11 消耗戰~莉莉視點~
《我的怪物眷族》 · 日暮眠都 · 4005 字
「爲什麼?怎麼會……!?」
單手提着被鎖鏈捆住的我,高屋純在山裏穿梭。
那不再是與敵人保持距離的後退,而是卯足全力的狂奔。
身後傳來的,是窮追不捨的貝爾塔發出的聲響。若不是正面交鋒,而是單純比較腳程,身爲狼的貝爾塔和高屋純是不相上下,甚至即使偶爾吐個火焰或冰雹牽制,還是能夠緊緊尾隨。要是被貝爾塔追上,一切就結束了。
高屋純明白這一點,於是死命地逃。
當然,他怕的並不是被貝爾塔追上這件事本身。
而是一旦被追上,到時不得不戰鬥……最後因此被拖住腳步。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嗚咕……!」
他早已顧不得手裏抱着的我,只是一股腦兒全力奔逃。
「這沒道理!爲什麼飯野會跟真島聯手!?」
一跟飯野碰頭,高屋純迅速下了判斷。
充當煙幕彈的土柱一造完,他立刻轉頭就逃。
那是果決又俐落的判斷,也展現出他對飯野的存在是何等畏懼。
若考慮到敵我的戰力差距,這個判斷說起來也極爲合理。
回想起來,高屋純至今的行動,的確都帶有這樣的習性。
好比說我失去意識時,主人對上高屋純卻毫髮無傷。其實只要肯動手,高屋純照理說應該能當場殺了主人,但他卻沒這麼做,而是一逮到我就立刻離開,並沒有進一步追擊。
根據高屋純過去展現的行動模式來合理推斷,他應該不是基於道德倫理甚至同情心而放過主人,而是有其他更充分的理由。
看來那理由正是飯野優奈。他就是害怕跟主人在一起的『飛毛腿』,因此不敢深入追敵,而是選擇當場離去。
就像現在這樣。
我能夠在第一時間看出那是什麼,是因爲之前就親眼見過。
事情一旦水落石出,之前幾件事也就令人想得透了。
「……啊?」
接連的震動,更是令人噁心想吐。
接着我終於摸索到,纏在心頭的那條線索另一端。
「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就已經脫繮的心志,這下連正常的判斷力也沒了。
「那個叫高屋的,你可終於來了。」
逃難戲碼終於宣告結束。
他造出的土柱,襲向舉起細劍的飯野優奈──輕鬆地將她攔腰撞斷。
一轉過身,高屋純的劍順手一揮。
他早已經顧不得自己夾抱着的『水島美穗』的感受。
──影魔的複製能力。
……糟糕,這樣下去似乎不太妙。
固定蜘蛛絲的樹幹,紛紛被蠻力折斷,或是連根拔起。
她並不是速度快到能夠三番兩頭攔到高屋純的面前,而是貝爾塔巧妙地追逐,將他驅趕到剛好有影魔埋伏的地方。
這毫無意義的困獸之鬥,不做可能還比較好。
這不太對勁。
戰力落差可說是一目瞭然。
……但是,是哪裏不對勁?
這究竟會持續到何時……?
看來他明明死命奔逃,竟然還是被飯野繞到面前。
「殺──!」
在前進方向現身的飯野,讓高屋純大喫一驚,切換方向。
高屋純肯定也聽說過這種現象。
當然這東西可不是自然張網在此處的──但現在的高屋純沒有餘力思考這麼多。不說別的,他會衝進張滿蜘蛛網的這──帶,就代表他早已緊張到無暇瞻前顧後。
她是探索隊裏最快,甚至是這世上最快的、正義的制裁者。接下來除非奇蹟降臨,否則他絕對甩不開她。
每當飯野一現身,高屋純便改變逃竄方向。
因爲,這個狀況令人感到有些蹊蹺。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但眼前發生的事,一時之間很難和知識連結。
「喫我這招──!」
戰士能力者的高屋,將全身魔力注入寶劍。
飯野優奈的軀幹被撞爛,化爲黝黑的暗影。
當然我並不確定工藤的眷族裏是否有怪物能使用治癒魔法,如果真的有,那也沒理由讓主人像這樣帶着一身傷痕上陣。
最強的白蜘蛛眷族葛蓓菈,向被引入圈套的高屋純展露敵意。
這麼說來,主人目前請那個工藤陸幫忙。
這出永無休止的逃難戲碼。
「這是、怎麼回事?」
「把本宮的大姐還來吧。」
他判斷得出,自己贏不了飯野優奈。
高屋純的精神狀態,得靠名爲水島美穗的存在支撐。
但現在,這種像是在欺凌弱小的行爲,實在不像她的作風。
「嗚……嗚嗚……哼嗚……」
因此他卯足全力,試圖揮別纏身的絕望。
現在的情勢對他來說,肯定是充滿絕望。
比平常更不靈光的腦袋,思索了好一陣子。
我有足夠的時間思考。
深怕從我身上找出的水島美穗身影──深怕自己的存在意義被奪走,他只能一股腦兒地跑個沒停。
因爲他現在遇到的情況,是一般戰士對上擁有別號的能力者。
只要再過幾秒鐘,蜘蛛絲就會被他扯斷撕毀。
現身的飯野之所以會違反她的原則,從頭到尾如欺負弱小般追逐着高屋純,只是因爲她其實是名不副實的冒牌貨。
「咿!?」
「總、總之我得跟他們保持距離……!」
「啊……」
他再也無處可逃。
意識漸漸朦朧了起來。
這樣的狀況持續太久,我的意識搞不好真的又要消失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
纏到他身上的,是成片的白色蜘蛛網。
「你別想逃。」
每當穿梭在樹叢裏,肌膚便因此受傷。
就如高屋純剛剛也脫口說出「不可能」,除非是有什麼極端特殊的理由,否則飯野不太可能幫主人的忙。
當時我由於當場失去意識,因此記憶模糊,但我記得最後看到飯野時,她的腳是受傷的,要恢復到能夠快跑,必須要有出色的治癒魔法術者爲她治療。
但既然對手自投羅網,這也就不再是問題了。
真正的攻勢,接下來纔要開始。
「該、該死!」
他雖然瘋了,但至少還有計算能力。
但在『飛毛腿』緊追在後的情況下,短短几秒鐘也很致命。
高屋純愣哼一聲。
「咿!」
要是雙方真的開打,將會是場一面倒的戰鬥。太清楚這點的他只能逃命,並祈禱接下來發生什麼奇蹟。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把美穗姐交出去!我纔不要再失去第二次!」
真的是太厲害了。
「臭、臭小子──!?」
貝爾塔可是狼。這樣的狩獵手法對牠來說,肯定是得心應手。
對體力衰弱的我來說,這逃難戲碼是頗爲沉重的負擔。超人的肌力蹬地,帶來的反作用力直達內臟。
在與飯野一戰裏受傷的她,失去自己引以爲傲的機動力。
他的眷族裏,有能夠生出許多影魔的影魔後安通。剛剛那個肯定是牠的分身之一。
高屋純相當激動,但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飯野又繞到面前。這已經是不知第幾次了。
「咿~」
跑得幾乎雙腿要抽筋的高屋純,最後終於被逮着。
……真厲害。
被高屋純拎着,什麼事也做不了的現況,我有的是思考時間。
即使心知肚明,高屋純還是隻能不停逃竄。
「咿~~!」
若再考慮到彼此的相剋度,以及雙方都是不擅長魔法的近戰型,更是沒有逆轉的機會。這出逃難戲碼隨時都會落幕。
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大致理解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這就是不對勁的地方。
但,葛蓓菈的蜘蛛腳已早一步,刺上高屋純持劍的右腕,折斷了他的上臂。
少年的慘叫聲在山林裏迴盪。我屏息看着,蘊含魔法力量的寶劍從他手裏脫落,掉落到不知何方。
被絕望擊潰的少年,發出像是絕命之聲的慘叫。
想着想着,我不禁皺眉。
而且只要再稍微想想就知道,飯野之前對主人是那樣充滿敵意。
那個當下,他體內恐怕有什麼斷了線。
要將擁有強大蠻力的戰士束縛住,並不是容易的事。
『飛毛腿』飯野優奈就是擁有這樣的力量。
一切都是事先設計好的。
正當我想着這些時,少年依舊持續奔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逃了又逃,少年指望的奇蹟當然沒有降臨。
但這說起來也是當然的。
「……咦?」
想不到對上作弊能力者,她竟然有辦法將對方逼至絕境。
這樣一來,也許真的有勝算……思考到一半的我,耳膜隨後被野獸般的吼聲撼動。
「還沒完呢!」
「什……!?」
葛蓓菈不禁睜大了紅眼。
因爲即便傷重至此,高屋純竟然還沒死心。
「嗚噗……!?」
一記腳踢正面踢上葛蓓菈的胸口。
白色的身影沒多久就隨着被撞斷的細小樹枝,消失在樹林裏頭。
「不會……吧。」
兇行只在一瞬之間。
令人驚愕的,或許是驅策高屋純的那股強大執念吧。
依舊被蜘蛛腳刺上的右臂由於這莽撞的舉止,這下幾乎被扯成兩截。
連自己身體都不顧的執念,讓葛蓓菈捱了出其不意的一擊,主人暗藏至今的關鍵王牌也因此被打飛。
「吼嗚啊啊啊啊啊!」
貝爾塔不留空檔地進一步追擊。
但……不行,牠還是遲了半拍。
「少礙事~~!」
「汪嗚!?」
準備噴火的貝爾塔,被一記迴旋踢踹到地面。
下個瞬間,高屋純的右胸,被橫向劃裂開來。
褪去原本深罩頭上的兜帽,飯野優奈帶點悲愴的眼色,望着高屋純那面目全非的沉淪模樣。
犀利的斬擊動作,身披的外套飄揚而起────露出藏在底下的少女肢體。呈半跪姿勢的她,左大腿上纏繞的繃帶映入眼簾。怪不得他們兩人會共乘貝爾塔──我這下終於恍然大悟。
「……咦?」
被艾撒麗綁在一起的兩人,化成一團在地面翻滾。
高屋純發出勝利的咆哮,踢向地面。
失去可靠眷族的兩名怪物使,根本沒有像樣的防禦方法。
「敢對我耍這些把戲……」
這讓高屋純連腿都踢不出,只能屈膝跪下。
高屋純轉過身,面向這樣的兩人。
「唔、喔!?」
「抱歉,高屋。我不會讓任何人死在這裏。」
「住手~~!」
「怎麼、回事……?」
那讓我聽得毛骨悚然。
我究竟、在做什麼呢?
害主人身陷這般險境,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一切發生。
愣然嘀咕的他仰頭望着的,是依然被主人由身後抱着,揮出手中細劍的『工藤』身影。
帶着喜悅的聲色,因殘虐的預感而震顫。
基於這樣的常識判斷──因此我跟高屋純一時無法理解,接下來在眼前上演的現實。
但就算我自怨自艾,眼前無情的現實依然毫無改變。就算我再怎麼埋怨自己的無力,依然對身上的束縛一籌莫展。
「飯野……?這次是、真貨嗎……?」
何其無力。
再隔了半拍時間,他的眼睛也溢出紅色鮮血。

何其不爭氣。
「去死吧──!」
這算什麼主人的頭號眷族。
結果,騎在貝爾塔背上的主人和工藤,也跟着被拋了出去。
就算心智面臨磨耗,失去武器又失去單臂,高屋純要把主人和工藤陸一起踢死,依然是輕而易舉的事。一想像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某種令人失神的無力感瞬間填滿我的心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