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最初的記憶

通過魔法「霧之仮宿」的感知，我得知日比谷浩二也在前面。

得知這個情報之後，參加追擊部隊的探索隊成員猶如晴天霹靂。在他們看來，日比谷浩二是在據點崩壞時下落不明的同伴……而且，還是幹部級別的別名持有者，又怎麼會想到對方成了他們追擊對象的一員。

然而，這份衝擊沒有進一步擴大。

「找到他之後問個清楚就行了吧。」

領隊的中島對此表現出了不足掛齒的態度。

他這種一如既往的態度讓探索隊成員找回了冷靜。多虧於此，現在碰上的「守護的巨人」他們仍舊能夠沉着應對。已經習慣了應對的他們甚至不需要我用「霧之仮宿」發出警告，讓身處中央的我得以專心帶路。

我個人還挺擔心日比谷會不會成爲一道威脅，但他敗給了工藤的魔軍看來是多慮了。另外，神宮司一行人和工藤沒有組成共同戰線，這也讓我安心不少。由於貝爾塔事先給出了判斷，我們也沒有在這件事上浪費多少時間。

不過，貝爾塔本人一副沉痛的模樣。

「是嗎。工藤和日比谷之間發生過這種事……」

「是。吾王仍放不下轟美彌的死。」

工藤和日比谷之間的戰鬥大多源於兩人之間的恩怨。我作爲異界的領路人正在戒備四周無效陷阱，只能時不時聽取兩人之間的對話。聽起來，轟在據點崩壞時的死在了日比谷的手下。貝爾塔也給出了同樣的說明。

這情報讓人有點在意。探索隊的「暗之獸」轟美彌和「絕對切斷」日比谷浩二是遠征隊離開據點之後的重要守衛力量。而按照和龍淵之裏的薩提亞斯同行的深津明虎所說，據點崩壞的時候包括他們兩人在內的緊急事態對應班在一開始就被殺了個大半無法行動。本來以爲是碰上了什麼意外，這下看來顯然是日比谷下的手。而他在那之後就隱瞞了行蹤躲到今天。

……據點的崩壞也許是人爲的。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日比谷很可能掌握了其中的關鍵。正如中島所說，抓住他問清楚說不定就能得知那一天的一切。

但同時這份情報必須謹慎對待。若是讓探索隊的成員知道據點崩壞的時候幹部之間在自相殘殺很可能會引發混亂。所幸，據點崩壞的情報和這次的異界攻略作戰並沒有直接關聯，不需要一一傳達。到時候只需找中島商量，交給他判斷就是了。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我道謝之後貝爾塔輕笑道。

「沒事，我不過是爲了王。」

神宮司一行，工藤的魔軍，探索隊，再加上教會勢力。

所有人各有目的，事態非常複雜。

可是，其結果卻大相庭徑地令人感到殘酷。

「我當時在場，所以知道，僅此而已。」

理解了其中含義的我不由倒吸一口氣。當時在場所以知道這一切，這個因果關係很單純。但是這也說明了一個重要的事實。

而這份悔恨，肯定就是精幹質樸的她問題的根源所在。貝爾塔腳步不停開口道。

一切都很合理，唯有一點讓人不解。

「那位大人得到力量的時候並不是決定以魔王的身份活下去的時候。」

可是，貝爾塔的說法超出我的想象。

讓人只覺得他背後是不是有什麼意圖。

這麼一想，貝爾塔是工藤手下唯一感性與我們相近的存在倒也很正常了。畢竟，成爲魔王之前的工藤想要的應該不是毀滅世界用的棋子。他所需要的是能夠改變他，和他一起走下去的同伴。

「……」

如果，如果說。工藤其實察覺了貝爾塔的處境。

感覺她在這種無可奈何的不幸下陷入了絕對得不到回報的構圖中。這太讓人心痛。若沒有和價值觀相近的我們同行，甚至這份不幸都不會爲人所知……。

我忽然感覺有點不對。

哪怕兩人能比轉移者們再早那麼一點相遇情況就不一樣了。狼的敏銳嗅覺能夠讓他們知道對方的接近，說不定就能避開對方。那樣一來，他們一人一狼也許就此相互依靠，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中找到未來。

「……工藤知道這些嗎？」‍‍‍‍‌‌‍‌‌‌‌‍‍‌‍

我和莉莉的相遇，與貝爾塔所說的和工藤的初遇太過相似了。

「……這就是我和王之間的關係。」

我理解這句話花了點時間。

「說了又能怎麼樣。」

「那，你……」

「理由很簡單。」

她訴說的語氣低沉了下去。

「你自己不說嗎？」

「都是因爲我力有不逮。」

對手是戰士。當時還沒有名字的她恐怕遠沒有現在的強大。應該和隨處可見的怪物沒什麼兩樣，不可能打得過。

只是，有件事我釋然了。

「爲什麼呢。她說是想隱瞞自己的死不讓親友傷心。可能是不想留下屍體……但是不好說。說實話，我不太清楚。她爲什麼要救王。說到底，她是不是有意要救王的都不知道。」

「……可是，我去得太晚了。就在前一刻，那位大人碰上了轉移者們。我趕過去的時候，那位大人已經被折磨了很久。」

「怎麼。」

貝爾塔至今抹不掉的後悔之情來自這最初的傷痛。

說道這裏，回憶的語氣開始變得苦澀。

「那個時候，獨自掙扎的那位大人需要我。可是和轟美彌的相遇改變了那位大人。弱小的那位大人正在努力堅持活命要改變自己。我感受到這份心情的時候內心產生了崇敬和喜悅的感情。我追着這份不安定的聯繫趕去那位大人的身邊。」

貝爾塔知道轟美彌死亡時的模樣。可是若轟美彌的死是工藤的核心，他應該不會特地把這些事情說給僅僅是棋子的手下聽。

「轟？爲什麼？」

「……什麼？」

「我好不容易變強，有了明確的自我認識得到名字的時候，王已經走上魔王的道路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我一下子混亂了。我以爲這兩件事是同一回事。

事到如今已經沒法確認了。轟美彌已經死了。關於臨終時留下詛咒的她的一切都已經無從得知。

利益、感情方面的考量錯綜複雜，不容任何大意。考慮到萬一，我們必須對現狀達成共識以對應任何情況的發生。貝爾塔出於這個想法道出了一切。

「你的斯庫拉外貌酷似轟美彌時因爲喫了她的屍體嗎？」

貝爾塔深陷得不到回報的處境。但是，她現在卻在本性相似的我們身邊。

我沉默數秒。因爲我一下子沒能消化這個事實。

貝爾塔自嘲道。

「一半？」

我看到一旁的莉莉把視線轉了過來。聽力出衆的她應該都聽見了。她表情十分驚訝。我自己也是一樣。

語音代碼。之間就聽她說過貝爾塔是第二個才被賦予的名字。

知曉了一切之後，貝爾塔的境遇讓人覺得太過不幸。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真島孝弘。你剛纔說我是『魔王覺醒的時候當成部下的怪物』，是『王的第一個部下』。這隻說對了一半。」

他對人類的軟弱和醜惡產生絕望，想要毀滅世界，因此作爲魔王得到了控制怪物的力量。那貝爾塔在那之前成爲他的手下就有問題。

因爲這個我至今所知道的相去甚遠。

轟美彌的死是造就魔王的最大原因，是他絕對不想讓人所知的一面。既然這樣，讓繼承了她外貌的貝爾塔遠離身邊風險也太大了。事實上，貝爾塔就在我們面前顯出了本體。工藤因爲她的感性與我們相近不會給我們造成反感纔派她給我們當護衛。那他也該想得到旅途中貝爾塔會對我們產生感情，最終表露真身。這也太不小心了。

工藤和神宮司他們處於敵對，結果上而言也是在妨礙他們破壞「世界的基石」，利益上和我們處於共同面。不過，工藤和探索隊不同，恐怕不會好心到僅僅是「阻止」。對手是日比谷更是如此。這點上，他很可能會和依舊將神宮司和日比谷當作同伴的探索隊敵對。

我低頭望着發出詢問的貝爾塔背後，腦海裏閃過一個想法。

她的語氣中有着提到自己名字時候同樣的自責。

所以貝爾塔很後悔，後悔她沒能成爲安東——如果當時她有着足以得到名字的強大力量，就能保護好想保護的東西了。

無能而無力。

貝爾塔說道。

莉莉救了我。可是，貝爾塔沒能救下工藤。他們的起點實在是太過糟糕。

在奇利亞要塞襲擊事件的時候，工藤說過他的起點。

「我太弱了，沒能救下那位大人。……是我，讓那位大人變成了魔王。」

「……」

「真島孝弘？怎麼了？」

只是，事情聽下來唯有一點讓我不可理解。

「我爲了保護那位大人撲了上去。但是，無能爲力。我一下就被打倒在地。」

她也許料想我會有這個疑惑，回答時的聲音很平靜。

工藤的魔王之路上不需要能夠依靠的同伴。可能成爲那個寶貴同伴的狼已經落爲魔王棋子中的缺陷品。但是，她往後仍會緊握那份無能爲力的後悔以及相遇時候感覺到的那絲尊崇繼續思念那位少年吧。

「但是，貝爾塔……不是第二個名字嗎？」

這是怎麼回事。面對我疑惑的視線，貝爾塔沉聲回答道。

「……要擁有足以讓他起名的力量。」

這麼一問，我反應過來。

「原因很簡單。王基本不會給部下起名。你也知道王起名的條件吧？」

「你爲什麼……知道轟美彌死時的事情？」

——有怪物做出了回應。

「我跟隨王的時候並非那位大人成爲魔王的時候。而是在那之前。」

「是。當時我很沒用。所以，沒有名字。」‍‍‍‍‌‌‍‌‌‌‌‍‍‌‍

「從崩壞的據點逃脫的那位大人，在樹海之中堅持活了下來。我成爲王的部下是在那個時候。」

工藤對部下的態度和我對眷屬的態度完全不同。他第一個部下不是第一個給名字的部下才正常。只是，沒能得到名字的部下之後又有名字了所以纔有些繞。

但是，這真的只是偶然嗎？

探索隊和教會勢力爲了阻止神宮司他們破壞「世界的基石」採取了行動。

「恐怕是。但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沒錯。」

第一個部下得到了第二個名字。我感覺這和事實相矛盾，但貝爾塔的答案不同。

「……你當時在場？」

可是，這個未來已經消失了。被踐踏扭曲，無可挽回。

工藤本人說她是個缺陷品，所以不需要她。但這是他的真心話嗎。從貝爾塔口中聽完這一切之後的我產生了疑問。

「第一個成爲部下的我沒能當場得到名字。我變強已經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了。那時候，已經有了安東。所以，我的名字成了貝爾塔。」

她斯庫拉的模樣和轟美彌相似也是因爲轟美彌死的時候她就在現場。不過，貝爾塔自己也說了，她和莉莉不同沒有擬態能力，她也沒想到結果會變成這樣。或許是她在蠱毒中獲得力量之時肉體發生了變化。

「不知道。我被打倒在地，再能夠動的時候已經是在一切結束之後了。我趕到的時候王已經被打得不省人事。王沒有親眼看到我被打倒時候的模樣，隨後趕到的轟美彌的『暗之獸』還是誕生並指揮猛犬的能力，哪怕聽到了什麼也不會想到早一步趕來的我吧。」

貝爾塔在這裏給話題打上了句點，恢復了平常的語氣。

「貝爾塔，我能問一下嗎。」

我不是懷疑她的話，只是有些疑惑。

貝爾塔會在這裏是出於工藤的指示。貝爾塔是工藤手下最強的戰力之一，僅從作戰角度考慮，留在身邊纔是最好的判斷。

——受到了殘忍對待，從而期待拯救。

「都說了這麼多了，我再說一句吧。那個時候，轟美彌的遺體被我喫掉了。這是她死前的請求。」

她的這句話充滿了悔恨。很顯然這並非僅僅因爲她「沒有第一個被起名字」。

「也就是說，在工藤因爲轟的死覺醒成爲魔王的時候你當場成爲了他的部下嗎？也就是說，你是工藤的第一個部下……？」

「……等一下。」

「……我沒能成爲安東。貝爾塔這個名字，就是我無能和無力的象徵。」

和我們同行的日子，她每天晚上都會出去狩獵強化自己。也是因爲沒能在工藤化作魔王之前保護好他的悔恨讓她如此渴望變強吧。

「後半部分是對的。但是，前半不對。」

這事情縱然讓人喫驚，但細細想來也沒那麼不可能。工藤覺醒魔王的能力是在據點崩壞之後，轟美彌死亡的那段時間。貝爾塔在那時候成爲他的手下，知曉工藤和轟之間發生的事很正常。

我一直以爲這是種種的偶然所致。

當然，按貝爾塔所說，她剛成爲部下的時候是沒注意到。至少，在奇利亞要塞襲擊事件的時候他還是認爲自己的力量就是作爲魔王而存在的。

可是，工藤知道我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在奇利亞要塞的事件中，他也該注意到了貝爾塔不擅長謀略的耿直性格和其他的棋子有所不同。

這個事實，加上她是第一個眷屬，結合起來考慮要抵達真相絕非不可能。

而如果說他知道貝爾塔的真相……。

對工藤而言她的存在意義將會發生巨大變化。因爲，在一切遭到扭曲之前，工藤會想要改變自己就是出於轟美彌的影響。

因爲轟美彌而想要改變自己的工藤在成爲魔王之前得到了讓怪物成爲同伴的能力。這段時期唯一的眷屬就是貝爾塔。貝爾塔的誕生少不了轟美彌，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轟美彌留給他遺產。

工藤會怎麼面對這樣的貝爾塔。

如理想中那樣當作重要的同伴對待？

……不可能。剛纔貝爾塔說的話同樣可以套到工藤自己身上。一切都太遲了。

工藤已經踏上了魔王的道路。即便現在注意到了一切，之前的道路也已經消失了。他只能朝着絕望和痛苦的毀滅不斷前進。

那工藤到底在想什麼。

出於什麼考慮，做了什麼選擇，纔會使得貝爾塔來到我身邊。

正感覺答案呼之欲出——就在這時，同行的探索隊發出了歡呼。

我們抵達了通往第三異界的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