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精灵的难言之隐

席兰来到我的房间，是在我们回房没多久之后的事。

「孝弘大人，美穗大人，抱歉让两位久等了。」

由莉莉出面迎接靠拢脚跟鞠躬问候的席兰。关于这方面应对，就跟昨天面对干彦时没有两样。

「不，您今天休假，我还把您给找来，我才该跟您道谢。」

「您不必客气。我虽然休假，在这森林里除了训练也没事可做，再说能为尊贵的勇者服务，可是光荣无比的事。」

「……别这样站着了，先请进吧。」

席兰的谈吐依然恭敬得很夸张。她若再维持那样的态度，实在让人有些难和她交谈。我心想到底该如何是好，同时带着她进到屋内。

「打扰了。」

「打、打打、打扰了！」

进入屋内的席兰，身后还带着另一名少女。

跟席兰一样金发碧眼的她，偏短的头发底下，同样露出一双尖耳。

少女的年龄看起来约十二岁上下，紧张溢于言表的脸蛋跟席兰极其相似，不知道两人是不是姊妹。她虽然目前稚气未脱，但我想将来应该跟席兰是同一型的美女。

而这样的她，穿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死板军装，怀里捧着一只小篮子。

「她叫做凯依，负责照料我身边琐事。凯依，跟大人问好。」

「好、好的，席兰大姊。」

只见紧张兮兮的她，僵硬的身子鞠了个躬，白皙脸颊泛着红潮。

「幸会，请您多多指教，孝弘大人。」

「喔喔，请多指教……然后要是可以的话，希望你放自在些，不用这么紧张。」

房间里虽然备有桌椅，可惜椅子就只有两张。

我跟莉莉比邻坐在床边，邀两名客人就座。

看来我还是别随便跟凯依说话比较好，她光是被我问一句，心脏就像是快爆炸。这已经无关什么看不看笑话，只让我感到满心过意不去。

隔了一段距离，席兰站稳身子屹立不摇。

「谢谢你，席兰，我获益良多。」

「不，我并不介意。」

我的询问对象，是陪席兰一起前来的小女孩。

圣堂教会的另一个任务，则是将勇者的丰功伟业流传后世。

「有是有，但我们并没有读过那学校。不过，这里每个村庄都有『圣堂教会』所盖的教堂，小孩子都是从小听勇者的传说长大的。」

老实说，这世界的勇者传说对我而言并不怎么重要。我不会说自己毫无兴趣，但是真要说的话，我更希望这能成为切入点，连结到我真正想问的事情上头。

「我其他同伴里也有人提到，有些勇者大人提出跟孝弘大人您一样的要求。但是，他们都没像您这样由衷不悦。」

干彦等人虽然也对席兰的态度抱持相同感受，但他比我精明得多，一举一动不曾让席兰嗅出他的不快。他肯定是靠着这方法以及三寸不烂之舌，跟他心仪的团长缩短距离。

甚至在她的眼里，我的态度才是大有问题。

席兰随后说的，就跟昨天从干彦那儿听来的叙述大致相同。

席兰解释着传说，也提及目前这片树海。

「话说回来，席兰你对勇者的传说还真是清楚啊。」

「……不好意思，这就是我平常的说话方式。」

而身旁那位叫做凯依的少女，也跟她一样踩稳地面立正站好。

「我甚至认为，孝弘大人您对我们这些下人太过礼貌了。」

听完五十年前去世的前任勇者故事，席兰的口述传说也到此为止。

他会这么做倒也不意外，但这下就轮到我头疼了。我可不像干彦，不是什么能言善道的人，就算想说服她，当下脑袋也不够灵光，想不出什么话回应她。

不过若往好处想，至少我们不是被扔进最深层，否则就算拥有一群三百人的作弊能力者，结果一样很难说。

「……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另外，我们坠入异世界随后建造的营地，是在树海北方靠近浅层的深层区。

「我们称为树海的这片森林，里头弥漫浓重的魔力。若扣掉不死系怪物，其他怪物基本上都是诞生自树海。传说最初的勇者降临时，树海已经扩张到几乎覆盖了我们所居住的大地。」

干彦当时提到这件事，曾说「这是哪门子的烂游戏！」，而若以游戏来形容，这的确就像是游戏一开始就被送进魔王城附近，他想表达的倒也不难理解。

结果，她二话不说地回绝。

「一般认为树海愈往深处，魔力就愈浓厚，栖息的怪物也更强大。由结果来看，目前只要位置愈深，人类就益发难以进入。人类以这样的进入困难度为指标，替树海划分了区域，也就是『浅层』、『深层』、『最深层』三区。」

为了在短时间内说明，传说内容虽然有所省略，但我这下也大致掌握与勇者有关的这个世界历史。光是了解勇者在这世界所占的份量，这段时间就已经值回票价。

我对莉莉使了个眼色，却只看到她那投降般的苦笑。

侵蚀人类世界的树海、被怪物逼得走投无路的人类，以及在当时降临的第一号勇者。

「哈、哈哇哇哇哇哇哇！」

这事实让我大吃一惊，因为我不记得自己的神色有那么排斥。

一般来说，勇者每次出征总是会率领圣堂骑士团，但这次探索队为了拯救营地的生还者而留在树海里，因此尚未跟远在帝都的那些人会合。

凯依看来没料到我会问话，坐着的身子蹦地一颤，放在腿上的篮子也弹了起来。

「不了，我们就站在这儿。」

「好吧，那么席兰你也用平常的方式说话。」

「我想想……首先能请教你，我们勇者在这世界上的定位吗？然后关于以前那些勇者的故事，我也很感兴趣。」

「其实我也不希望为难孝弘大人。既然您都这么要求，我就接受您的一番好意吧。」

「那是因为团长的年纪比我们还要大上许多。根据干彦大人的说法，大人您原本的世界向来敬老尊贤，而我也认为那是很好的文化。」

……看来干彦似乎使用什么话术唬过了团长。

若考虑到英雄传说在这世界里几乎等同神话，扣掉加油添醋的美化部分，那怎么想都意味着远征失败，是勇者铩羽而归的历史。证据就是勇者率领的树海讨伐作战，已经有将近五百年未施行。树海的最深层，是连勇者都无法贸然接近的魔域。

根据席兰口述的传说，那个勇者率领众人一步步征服树海，在上头建立了聚落，最后发展为国家。

最后，是树海最深层。

「席兰小姐，你们也请坐吧。」

「是、是是是、是的！我、我也……我……」

而相较于浅层部，树海深层则没有任何堡垒。这一区的怪物强大到不只工人无法兴建堡垒，甚至连最精锐的骑士都很难活着进出。人们只能以巨大的牺牲为代价，在里头设下驱逐怪物的结界魔石，千辛万苦盖出零星几个据点小木屋。

「……孝弘大人您确实不喜欢这样，是吗？」

她不是学者，却对历史无所不知，应我的要求说明了有关勇者的一切。要是没受过教育，是不可能像她一样的。

带了苦笑的席兰，身后的凯依此刻也战战兢兢，似乎感应到了我的那份不悦。真不晓得我的情绪在她们眼中到底有多么一目了然。

如今一回想，我们将葛蓓菈收为同伴，前往北方寻找人类的途中，遇上的怪物的确大不相同。我记得随着前进的路途，战斗也变得更加轻松，以为是莉莉她们练出了默契，不过看来除了莉莉她们进步，另一个主因则是我们来到了森林浅层，遇上的都是些较弱的怪物。

「什么事，孝弘大人？」

虽然被她看穿心思是我一时大意，不过这样的结果说起来倒也算不错。既然谈话的环境就绪，我们开始进入今天找席兰来商量的正题。

不只我们这次，历来仅出现过数十人的勇者所写下的传说，全都是与怪物交战的纪录。

席兰思索了一会儿，接着点了点头开口：

「能请你们别这么拘谨吗？」

圣堂教会负责在勇者降临时支援勇者的一切行动，还拥有名为圣堂骑士团的独立战力，而他们的名称也屡次在传说里登场。

结果，正当我束手无策，却发现席兰姣好的眉毛蹙了起来。

但说是这么说，席兰彬彬有礼的谈吐，比起先前显得自然许多。

挺直身子端坐于椅子上的席兰，等随行的凯依也就座完毕便说道：

「……但我记得干彦跟团长说话时，不是也加上了尊称吗？」

而席兰那勇者的英雄传说里也提到，历来曾有勇者为了守护人类而挑战最深层，牺牲自我并取得丰硕的战果。

树海浅层部里头盖了几座堡垒，而齐利亚堡垒与埃比努斯堡垒就是其中两座。这地区虽然怪物横行，但还勉强称得上是人类的领域。

脸颊红得像个苹果的她，让我从刚才就耿耿于怀——她也未免紧张过头了，一副随时都要昏倒的模样。我心想要是找点话聊聊也许能舒缓她的紧绷，不过结果似乎适得其反。

席兰所说的圣堂教会，听起来就像是个把勇者当成下凡神明膜拜的宗教组织。

「还真不简单啊，凯依你平常也会在教会听故事吗？」

扣掉几次最深层远征，历来的勇者基本上只待在树海浅层到深层处，或者讨伐跑到树海外头的怪物，帮助这世界的居民开垦危险的森林，一直持续到今天。

「……呃，席兰小姐？」

「我们精灵族，对交谈对象情感上的微小起伏特别敏感。」

若席兰所言为真，每个村庄里都有教会，那么勇者信仰在这世界根深蒂固，教会的影响力肯定也不容小觑。

只见她双手抱着差点就要掉下去的篮子，我仿佛能听到她那剧烈跳动的心搏声。

「……好吧。」

目前占了树海总面积一半以上的最深层，几乎没有人类的建设，连设置结界魔石的小木屋都不存在，因此也不晓得里头栖息着什么怪物。像这样的领域，一律称之为最深层。

其实我也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

凯依也小心翼翼地随后跟上。满面通红的她，瞧着我们的模样，几乎紧张得晕头转向。搞不好，席兰就是顾虑到年纪还小的凯依，才会听从我的建议也说不定。

「我会尽可能遵照孝弘大人您的意思，这样反过来要求可能有些无礼，但我希望孝弘大人您别再用敬称来称呼我了。」

◆　◆　◆

「那么我就开始了。当初，勇者第一次降临这个世界——」

那双蓝眼睛如今凝视着我，两片薄唇则是在随后开启说道：

像这样的树海最深层，难道人类就拿它毫无办法吗？

她提到异世界的人们遭受怪物侵袭，而勇者约每一百年降临一次，但时间不固定。有时是五十年，或超过一百年，但这世界总是有勇者降临，不曾间断。

「好的，您想听些什么？」

她说完行了个礼，走过房间坐上椅子。

树海拥有的魔力，与森林的浓密度成正比。只要砍掉浅层的树木、削减树海的面积，最深层的面积当然就会相对变小。

「看来这世界里，也有学校之类的机构吗？」

当然，这种事并不见得。

席兰的口吻，里头夹杂了困惑。看样子对她来说，尊敬勇者是天经地义的事，也根本没料到会遭受拒绝。

我对她们那毕恭毕敬的态度反感，是来自被当成勇者时的过敏反应。要是没那感觉，我应该顶多难以适应，不至于如此反感。

看来我真的只能照办了吗？

「真的很抱歉，孝弘大人，让您看笑话了……」

「请两位先坐下吧，然后也别再用那夸张的称呼了。我跟席兰小姐您年纪应该差不多，您就用平常的方式说话就好。」

「勇者的传说是吗？好的。」

勇者在这世界里，果然是信仰的对象。当初异世界人对待勇者的方式带给我的印象，跟事实的确八九不离十。

这说来尴尬，但面对一个立正在自己面前的人，我想我没办法继续和对方说话。这情况不只难以交谈，在我看来更像是在整人。

「那么接下来，我有一些事想问你。」

「……对了，孝弘大人您说对魔法有兴趣？」

一旁的席兰扶额轻叹。

「请您直接叫我席兰就好，不需要加上尊称。」

「呼咦！？」

或者说，是一部人类与树海的竞争史。

「这恕我难以从命。」

我忍不住捣起太阳穴。看来关于先前烦恼的那件事，我非得事先声明不可了。

「凯依，你先冷静点。」

「这世界虽然各地都有被切割出来的零星树海，但目前一旦提到树海，一般都是指从大陆中央蔓延到南方，我们目前所处的这片辽阔森林。」

她语无伦次，显然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不管怎样，她也未免太手忙脚乱了。

大概是为了消弭这尴尬气氛，席兰突然话锋一转，对凯依使了个眼色。

但凯依一时似乎会意不过来，直到席兰示意她拿出「手上的东西」，凯依才赶紧打开大腿上的篮子。

篮子里铺着布巾，上头摆了色彩与形状各异的石子。

「这些全都是魔石。」

「你特地为我带来的吗？」

我之前的确说过对魔石有兴趣，没想到她竟然大费周章带了实物给我瞧。

「不介意我拿起来看吧？」

「请便。」

我拿起其中一只手掌大小的蓝色石子，它光滑的表面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我仔细端详了

好一会儿，席兰随后为我讲解：

「魔石的种类各式各样，每种都能借由注入魔力使用。孝弘大人您目前拿的，是刻上水属性魔法的魔石。它们不只能重现魔法，还能充当生活道具。凯依，拿出来让大人看看。」

「好、好的。」

凯依用颤抖的手取出篮子里的魔石，将里头铺着的布巾放到桌上，我才发现底下原来还收纳了几件道具。

「这容器是？」

「这是水壶，底下镶了水属性的魔石，只要注入魔力就能将水装满。」

「那个小袋子呢？上头看起来缝了许多的小魔石。」

「那个是道具袋，魔石应该是用来增加容量以及保护物品的。」

「……这个手指大小的圆筒呢？」

「是打火机，能点出火来。」

各种便利物品一一排开，让我不禁啧啧称奇。

我依旧张口结舌，不懂她为何如此激动。

「使用魔石的物品，原来这么普及啊？」

不对，甚至我现在左手绷带里的艾撒丽，以及躲在莉莉体内的菖蒲，他肯定也早就发现了。就只是因为不符合当初吩咐的条件，所以才没告诉主人席兰。

剑拔弩张的模样，跟之前那个乖巧温驯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但相对之下，要是这世上本来就有怪物使之类的存在，那我就不必再隐藏自己的能力。除了莉莉这张牌应该盖起，其余像是萝兹与葛蓓菈，甚至可以考虑让她们进入要塞。

「既然这世上有能够使唤妖精的妖精使，那么有没有其他什么，能够使唤怪物的『怪物使』呢？」

想到这儿，我先调适起自己的心情。

我心想不妙，却为时已晚。

「对了。」

席兰的肩膀附近，今天也飘着一只发着黄光的奇妙球体。它像是用黏土捏成的身体，一样无忧无虑地在空中飘浮打转。我们的世界当然没有这种东西，加上它又带有魔法的氛围，那么大概也是这异世界魔法技术的产物吧。如此猜想的我，索性趁这机会问了它的主人。

「它虽然保持一定距离就能发挥效用，但基本上还是设计得便于携带。另外别看这东西不大，每件都是价值不菲的财产，我这次也是因为出任务拯救各位勇者，上头才将它发放给我。」

「我……算是略懂吧。」

以防她误会，我做了补充说明，接着抬头看着那轻飘飘的妖精。

妖精此刻依旧轻飘飘地在空中转圈，而从那什么表情也没有的脸上，窥探不出任何答案。

「……为何这么问？」

「有些魔石的确是民生用品，不过大部分的魔石都是稀有而高贵的。那些单纯的属性魔法虽然建立起生产线，但特殊效果的魔石得由专业的技师雕刻，也需要高纯度的原石才能制造。」

「想不到它还挺小的。」

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当时发现席兰，以及之后跟萝兹她们分别的种种景象，这小妖精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

席兰伸向小妖精的手收了回来，继续开口：

「嗯，谢谢你，我对这东西一直有点好奇。」

这么说来，抵达堡垒前遇上绿巨虫袭击时，席兰也曾望着半空中的妖精，看来她当时那行动，其实是在倾听妖精的警告吗？

「我在营地时跟人学过一些，之后算是无师自通吧。」

「妖精并不是靠着视觉认知这个世界的。」

席兰将手绕到后颈，从军服底下抽出一条细链，上头系着一只约指尖大的红色魔石，原来那就是翻译魔石啊。

「倒是话说回来，原来还有妖精这种东西吗？」

「……」

「但勇者一般都会有专人照料，我想孝弘大人您应该没必要大费周章学习。」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孝弘大人您能在树海里活下来，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我假装单纯好奇，对席兰接着询问：

我道完谢，席兰就将掌心里的翻译魔石收回胸口。

我于是对着纳闷的席兰说道：

「在我们的世界里，我是指那种创作出来的故事……里头偶尔会出现那种『能让怪物听自己话的人』。」

但若回头一想，这里毕竟还有翻译机这种东西。两个世界的先进程度孰优孰劣，这下可无法一概而论。

「孝弘大人，您看得见飘在我身旁的这孩子吗？」

「他的正确名称叫做『小妖精』，要是没有名为『妖精之眼』的特殊感应，是没办法看见他们的。我们精灵拥有这种与生俱来的感应，但人类之中即使是擅长魔法的个体，也只有极少数才能看见。难不成，孝弘大人您其实对魔力的掌控颇有造诣？」

「……啊！」

「你说要受训过才有办法使用，那么它跟其他魔石的不同之处在于？」

「翻译魔石之类的某些魔法道具与其说是重现魔法，其实是将魔法的一部分交给魔石控制，说起来更像是一种辅助具。所以要想使用它，得付出的努力几乎跟从头学习魔法相同。」

「……原来如此，看来他还挺有两下子的。」

我什么都还没说，席兰倒是先下了结论。这反应正合我意，因此我也没多加否认。

「精灵的知觉虽然优于人类，也不可能发现得了藏身丛林里的人，那距离也遥远到无法感应出动静。当然要是换成探索队，也许事情又会另当别论吧。」

看来这异世界比我所想的更先进，里头有些物品，甚至连现代日本的尖端科技也无法呈现。

「不对！」

「原来如此，当时并不是席兰你自己发现的吗？」

要是被她看出我想要离开堡垒的意图并追问下去，可就麻烦大了。我现在还是点到为止就好。

「妖精，以及妖精使吗……」

这时，注意到某样黄色的物体。

「总之，当时其实是他告诉我『有人在偷看我们』。」

「所以眼前这些，是人人都能使用的种类吗？」

席兰说着伸出手，而散发朦胧黄光的黏土偶——妖精轻飘飘地凑了过来。

若懂得掌控魔力是拥有妖精之眼最起码的要件，现在否认的话，之后恐怕难以自圆其说。

但这问题不知为何，却由席兰隔壁的凯依一脸诧异地回应。

我指着躺在布上的魔石问道，席兰点点头并回答：

「是什么事呢？」

但对于打算和他们分道扬镳的人来说，这实在相当不方便。

「这其实叫做『妖精』。」

就这样，凯依盯着自己放在两腿上的双手，垂下头没了动静。

……不对，要是没办法使用，就算弄到手也是白搭。

「有一种说法是，他们能够透过魔力掌握这个世界的一举一动，因此即使孝弘大人您藏身森林里，他们也能找得出来。我们进到树海里有时会被怪物偷袭，所以我吩咐他『要是有谁躲起来观察我们，就告诉我』，而孝弘大人您刚好符合这条件。」

「据说妖精是世上魔力的具体化身，而我们精灵有独特的魔法，能跟妖精订下契约。只要跟特定的妖精立下契约，就能借用他们的力量。拥有这种技能的人叫做『妖精使』。另外我们骑士团之前休息时，就是他告诉我们孝弘大人您藏在森林里。」

然而遗憾的是，今天听到的勇者传说里，并没有提到任何能够使役怪物的能力者。不只勇者里没有这样的人，与他们并肩作战的那些异世界人也没有这方面能耐。

此外，目前正是个大好机会，可以让我借机询问另一件事：

我的作弊能力是『率领怪物』，要是这世上并没有类似怪物使之类的存在，那么我带领怪物进村庄，很有可能遭受众人不由分说的攻击。

席兰刚刚说，妖精并不是以视觉观看这个世界。

「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你之前好像也说过结界魔石的制法失传了。」

我虽然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但就这么盯着她瞧也挺冒犯的，于是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

照理说，这是绝对问不得的问题。

「所以我想说既然有妖精使这种能够使唤妖精的人，那么就算有什么使唤怪物的技术，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咦？孝弘大人您看得到妖精吗？」

席兰微微苦笑着这么说。

「席兰你身旁飘着的那东西，也是魔法技术下的产物吗？」

原本就红通通的那张脸，这下又泛起不能再清楚的红潮。

席兰苦笑看着这样的她，视线随后转往一头雾水的我开口：

谁能够料想得到，原来这东西一般人类是看不见的，这下可真是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事情尽管教人伤透脑筋，但要是继续追问，难保不会勾起她的疑心。

「话虽如此，他们也就只是依照我们的要求发出警告。我们妖精使面对妖精，并不能和人类对话那样通畅，沟通起来总有些滞碍。当然这不是妖精的错，而是我们妖精使的问题，妖精毫无疑问是我们的好邻居。」

我本来打算否认，临时却又改口承认。

……不对，他们其实并不算接触到，至少在我看来，两者的指尖是微微交叠的。也就是说，那妖精并没有实体。

结果她话都说完了，才发现自己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

因为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先前冒了多大的险。

然而担忧归担忧，继续提心吊胆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随口附和津津乐道的席兰，又得想办法忍住脸颊的抽动。

趁着这机会，我又问了另一件事：

关于这东西，我同样纳闷已久。

若是一般情况下，她说的确实没错。

「妖精跟怪物才不一样！他们不是同一种东西！大人您不应该这样误会他们！」

「那么那些没受训练就无法使用的魔石，指的就是翻译魔石之类的吗？」

「这……」

「对了，席兰，有件事我挺好奇的。」

「如果是照明用或者水属性的魔石，只要有魔力的人都可使用，毕竟这些东西当初就是为无法使用魔法的人设计的。」

妖精的短手，碰上少女的指尖。

如今的凯依脸上，被紧张以外的另一种情感给激得通红。

只见她猛然从椅子上起身，手顺势碰上桌子，几颗魔石也因此滚落地上，但她一点也不在乎，激动地继续说：

也就是说，这东西不好弄到手。

但就算期待值不高，机会总是存在着。

我对魔力的掌控，并不算是多精通，因此就算被对方发现，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反而要是撒了太明显的谎，有可能被对方发现我有所隐瞒，反而大事不妙。

「您说对了，要看看它的样子吗？」

「除了产量问题，有些魔石也得经过专业训练方能使用。」

因为放声这么喊的人，是先前还紧张得瑟缩在一旁的凯依。

「不过说是这么说，我也没多少能耐，希望你别误会了。我不会使用魔法，只能强化自己的体能，而且程度也不算高。」

结果，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害我目瞪口呆。

但那感情并不是愤怒。她看起来更像是个泫然欲泣的孩子。

「孝弘大人请您三思！我们……我们真的不是叛徒！」

「凯依！」

席兰用犹如当头棒喝的强烈语气，喊出凯依的名字。

「……啊。」

凯依这下宛如大梦初醒般，涨红的脸蛋逐渐变得苍白如纸，想起刚刚对着我——对着勇者大呼小叫的行径。

「对……」

只见她膝盖像是摔落地上般骤然跪下。

「对不起，我太放肆了！」

然后把头往地面一贴，当场向我赔罪。

「……」

我不知道她确切的年纪，但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此刻正当着我的面下跪。这是哪门子的惩罚游戏啊——我不禁又开始头疼了起来。

「我并没有生你的气，快点把头抬起来吧。」

但就算我这么说，凯依贴在地上的额头依旧文风不动，只有小小的肩膀轻轻打着哆嗦，实在让我这个正常人看得于心不忍。

「席兰，你也帮我劝劝她吧。」

不得已的我，只好向席兰求助。

「……凯依，你也听到孝弘大人说的话了。快点回位子上坐好，别再让孝弘大人为难了。」

听了席兰的话，凯依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脸。

「……好的。」

只见她颓然坐回椅子上，活像个等着被判死刑的犯人。

简单说，她们曾经是遭歧视的种族。

怎么连你也跟她看齐啊。

「我在树海里流浪时发现他们的遗体，但总不可能带着尸骨一起走，想说好歹带回一些遗物交给你们。」

我一说完，凯依身子一颤，一旁的席兰眼里，也藏有压抑下来的怯色。看着她们俩的模样，又加重我那厌烦的心情。

「席、席兰大姊！？」

但很快的，那清秀的脸上，露出一抹惭愧神色。

「真的十分抱歉，孝弘大人。」

「只、只叫名字不太好吧……叫、叫您孝弘先生可以吗？」

我满意地点点头，凯依嘴角才终于露出生涩的微笑。

我严肃地凝视着席兰，开口说道：

席兰回望着我，蓝眼往我的眼眸深处窥探。过了一会儿，她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

「所以，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我完全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

席兰代替垂头丧气的凯依回答，然而我依然一头雾水。就在这时，莉莉从旁插嘴：

「嗯，就这么喊吧。」

合理来看，她们应该仍然承受着隐约的歧视。

……问题在于我身上。老实说，我现在很烦恼。

这对我而言可说是最糟的状况，而先前为了以防万一而隐藏能力的做法，还真是正确的决定。这下子，我的能力就更不能公诸于世了。

如今回头一想，这些似乎都有迹可循。好比说席兰主动说明前，我明明才听过有关历任勇者的事迹，却没听她提起有关妖精的事情。

枯等下去实在没完没了，我决定主动出击。

「不，我倒不是累了。我想想，关于其他的事……」

总算松口气的我，于是重问了她一次：

「嗯？」

「孝弘大人……」

「拜托，请你先把头抬起来吧，然后要是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把前因后果详细地告诉我。」

「喔喔，抱歉，不小心愣了一下。」

……不对，如果那已经是过去式，凯依没必要如此反应过度。

「总之我明白凯依刚刚那反应的原因了。既然有这种背景，也难怪她会那么激动。是我不好，不该问那种不长眼的问题。」

而在这样的她身旁，席兰同样一脸难堪地深深垂下头说道：

虽然昨天就已经有所领教，但她们对勇者的小题大作，让人有些烦不胜烦。要求她们像面对一般人那样正常说话，真不晓得是多大的奢望。

「这样的话，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我想问的应该都问过了，还有什么其他漏掉的吗……

「真岛同学。」

「刚刚凯依说『我们绝对不是叛徒』是吧？」

席兰似乎也认命了，将撇过的头重新转向我。

「加上『先生』就好了，不然只叫我名字也行。」

「一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不然要是你真的觉得抱歉，那以后就别再叫我『孝弘大人』吧，因为我反而更在意这件事。」

「……原来是这样，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在这世界里拥有勇者的头衔，相较于精灵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待遇，可是凡事总得预留后路，不能做最乐观的打算。

「我愿意承担责任，接受一切惩处，所以还请大人您高抬贵手，原谅凯依的无礼。」

「倒也不是我们……」

「其实是因为……」

席兰以忐忑的口吻接着询问。

最后那部分，是对着瑟缩的凯依说的。只见她奋力地摇头，几乎就要把头给甩出嗡嗡声响。

「好的。」

隔了几秒钟，她才抬起头并开口：

「孝弘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刚刚不是还说『妖精跟怪物不一样』吗？也就是说，『把妖精当成怪物』就是人们被视为叛徒的原因。如果是这样，那么被当成叛徒的，也就是出过不少妖精使的精灵种族？」

「这件事说来遥远，总之在过去的某段时期，我们使唤的妖精曾被当成怪物。实际上，我们也无法否定这看法。凯依虽然说『妖精跟怪物不一样』但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它们不同，只知道那些妖精不会危害我们……」

一旁的莉莉帮了我的忙，提起被我遗忘的事。

这件事对我来说不过如此，但是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感受可就不一样了。

……好吧，她们的做法才是这世界的常态。所谓的勇者对她们来说，就是必须这样尊敬的人物。

「意思是说，你们俩曾经被人当成叛徒吗？」

「不是还有那戒指吗？何不趁着这机会交给席兰小姐呢？」

「这的确是我们同盟第三骑士团的东西……您是从哪儿弄来的？」

「……孝弘大人您来自没有怪物的异世界，可能没什么感觉。但在我们的世界里，怪物的威胁是比什么都严重的事情。」

凯依一时面有难色。精灵对人类的情绪波动相当敏感，她肯定也看得出我是真的对那称呼反感。

我于是起身离床，从摆在房间角落的背包里，拿出用绳子串成一串的几颗戒指。这是之前打倒那些化为尸鬼的骑士后，从他们的尸首里收回的，之后就一直放在我的背包里。

「要是您累了，那么我们就先告辞吧？」

「控制怪物的人、人类的背叛者、企图消灭人类的内患……目前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没有人使用这样的称呼，但我们精灵的确曾有一段时期，因为这个原因而遭受迫害。说起来尴尬，但我们种族直到今天，社会地位依然不算高。」

「喔喔，那东西吗？也好，就趁现在交给她吧。」

但既然她们一提到控制怪物就变成这样，这我当然不能不深究，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从我们见面到现在，这是我头一次看到她笑。随后，我也以笑脸回应，而她跟席兰的问题，我想这下应该不要紧了。

「我再说一次吧，我并没有生气，所以你们不必跟我道歉。」

勇者精彩的传说篇章里，身为妖精使的精灵却从未登场。

既然怪物是拥有魔力的生物，那么它们跟魔力实体化的妖精比起来，或许并没什么差别，也可能根本属于同一种东西。

由于妖精被视为怪物，让能够使役妖精的精灵成为被歧视的种族，那么我这个能带领真正怪物的人，当然更不用说。

陷入思索的我，因莉莉的呼唤而回过神。

这个世界里，看来只有我一个怪物使。

席兰不发一语，默默地别过眼。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发生……？」

只见席兰难得吞吞吐吐，显然不太愿意谈论这件事。

席兰微微俯首看着掌中戒指，显得若有所思。

我一递出戒指，席兰十足讶异地睁大了眼。

……看样子，我得好好开导她们才行。

「还有什么需要告诉您的吗？」

「……我刚不是说了吗？我没有放在心上。」

「……好吧。」

我之前已经确认过，知道席兰她们也戴着相同的戒指，只是颜色不太一样。

「他们应该是我们前往拯救各位勇者时，先进入树海为我们开道的先遣队，负责事先扫荡怪物以维护途中安全。我听说他们不幸遇上大群怪物而全军覆没，有些人的尸首来不及收回……」

听我问起状况，席兰终于抬起头。

从骑士尸首里收回的戒指上头镶的是黄色石子，席兰的则是蓝色。在我印象里，那些尸鬼身上的铠甲等装备都跟席兰率领的骑士团相同，那么戒指颜色之所以不一样，大概就只代表所属部队不同吧。总之无论如何，只要交给席兰，她应该都有办法处理才对。

前不久席兰说过，精灵对他人情感波动相当敏感。看来席兰从我的态度里发现我所说的都是真话，而松了口气，随后的惭愧，则是来自她不信任我那句话的歉意。这样的反省态度，倒也让我挺欣赏的。

受够了的我，忍不住又叹了一声。

但对我来说，这一切都让人郁郁寡欢。

「能邀您一同参加他们的吊唁仪式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的确对孝弘大人说了没礼貌的话……」

席兰敛起眉，一脸不舍地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