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傀儡的心愿

在森林夜色里蠢动的身影，一步步接近我方。

我那平凡的拙劣视觉隔了几秒钟，才勉强看出那身影带有人类的轮廓。

拨开高度及腰的灌木丛往这儿接近的人影一共有五个，彼此距离依旧遥远，月光与营火的火光，全都照不到他们那儿。

那会是异世界的居民吗？还是与我们一样的转移者呢？

而眯起眼望穿那片夜色后，我才体悟到——自己很难看出他们的来历。

因为现身的那群人，全都戴着罩住整颗头的头盔，连五官都被放下的面甲给完全遮住。

除了头盔，也穿着光泽浑厚的一身铠甲，模样俨然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我轻轻咂了一声舌，心想这下可麻烦了。

我们不知道对方的真面目，因此也分不出对方是敌是友。

我们没能先发现对方，可说是一大败笔。要是可以，我希望能够在接触前，先查清对方的底细。

……不对，既然事情演变至此，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现在，我们应该该先试着与他们交涉。

「请问你们……」

「主人，请退下。」

说到一半的我，被莉莉横伸的细臂挡住去路。

她面对那群士兵的表情，完全就是对敌人的眼神。

「莉莉，你这是……？」

「我其实已经有所警戒了，可惜运气似乎不好。要是待在下风处，不可能会没发现这种东西的。」

莉莉伸起的手臂一滑，指向对着我们而来的士兵们。

「瞧，主人你的眼睛这下应该也看得清了。」

我拥有的是怪物兵团，不管对方是人类或者曾经是人类，对她们来说都毫无影响。

说到一半，我想起了什么并改变决定：

「包在我身上。」

把一开始被萝兹给钉住的尸鬼杀死后，我们分成两组人，一组负责勘验那些成群攻击而来的尸体，另一组则在远处重新扎营。

「你太谦虚了。那么，还有什么其他的发现吗？」

「是啊，毕竟他们跟我以及加藤从长相看来就不一样了。」

他们的名字叫作尸鬼，是营地的人们不愿提起的禁忌。

尸体不会说话，能得到的线索有限。我不禁叹气一声。

「呼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没有据点，也能证明之前曾有人到过那儿，也许他们去过的地方会留下什么线索也说不定。接下来的问题就在于，我们该怎么找到那地方……」

我无法否认这也许是我原本世界的文字，只是我孤陋寡闻没看过也说不定。

我想，那也许是异世界的文字吧。

「撕裂吧！」

蜘蛛丝以广域撒向对方，缠住士兵与周遭的物体。那虽然无法制伏蛮力强大的尸鬼，但要争取时间已是绰绰有余。

死后隔了一段时间的腐败尸体实在是不太卫生，虽然在接近我们之前就被杀死，但睡在那些四溅的内脏旁，对肉体和精神上的健康都是负荷，因此我们决定把营地换个地方。

我照着她的话，凝神瞧着逐步与我们缩短距离的人影。

「是的。」

而这段距离即使是我们，探索起来也不成问题。

「这样啊？那么只好全部丢了……不对。」

营火照映出的，是五名『曾是士兵』的东西。

就算考虑到不死怪物不像一般人类需要休息，也顶多是在十天脚程内的范围。

拿起备用斧的萝兹冲了上去。

「哪里，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具尸鬼胸膛挨了斧头，猛地向后倒去。

「如果是莉莉大姊，靠火獠牙的嗅觉应该就能反推出他们当初的所在地。刚刚他们是从西北方向来，那么跟我们往北前进的目标，应该也不会离得太远。」

被脱光的那些尸体，全都是成年男性。由于对付尸鬼的必要手段，他们每个人的脸都严重毁损，但还是勉强能够看出，那是属于我们原本那个世界里的高加索种人的脸庞。

萝兹准备了一大桶水，将遗物洗干净后排列在地面上。

「……恶！？」

将遗物清洗过一遍的萝兹，从摆着的那排遗物里，挑起几样大小能握在掌心里的东西交给我。

「关于这点……」

我看着他们其中一人怀里携带的书信。

「另外我还发现一件事。」

而在营火火光照耀下，男子的脸可说是不留原形，大概是被怪物嘶咬过，下颚以下已不存在，只能勉强看出那曾是张白种人的脸。

「不过我对我原本世界的文字也认识不多，所以也说不准就是了。」

我在她身后点点头，看着眼前的那排遗体。

脑髓被破坏殆尽的尸鬼于是倒卧在地。这些不死怪物的中枢就跟活人一样是在头部，这点是营地当时就已经证明过的。

敌我距离逐渐缩短，但我方有另一人与萝兹同时展开行动。

「可不能让死尸离得太近，否则要是害主君染病可就糟了。」

葛蓓菈说着，就地射出蜘蛛丝。

「是的，他们大家戴的款式都很类似。」

这戒指原本是戴在他们的手甲底下，并且为了不妨碍握剑，戒身呈细金属环状，上头镶了黄色小石，并写着白色文字，而且每只字样都不一样。看样子，这也许是每个士兵隶属组织的印记也说不定。

不到十秒钟，五具尸鬼就在她们毫不费力的应付下全数遭到歼灭。

从脸部可一目了然地看出他们并不是人类。他们五人虽然都戴着头盔，但其中一人的面甲脱落了。

「嘎喔！」

信纸上头沾满发黑的血迹，只看得到一小部分内容，而那文字看起来显然不属于英文字母或类似的语系。

验尸的工作，由我跟萝兹负责。

高举而落的斧头，由正面粉碎了士兵的头部。

◆　◆　◆

「那我已经看过了，但应该不是什么值得使用的东西。」

下一秒，森林深处现身的五具尸鬼，以兽类的速度袭击而来。

「关于这些他们的遗物，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吗？」

「好，那我去跟莉莉商量看看。萝兹，幸亏有你注意到这点。」

那些是营地也曾出现过的不死怪物。

透明的水之剑在半空中滑行似地飞出，分毫不差地刺上士兵的头盔。

「带戒指走？」

看来到手的资讯就这些了，那么接下来我们还得过目的是……

就在此刻，菖蒲吐出的火球撞上对方。

加藤本来立场跟我一样，但让她一个女生看着尸体好像也不太好，想想还是请她回避了。

「这个嘛，其他部分倒是没有。」

萝兹指了指排成一列的男性遗体说：

她现在正在另一头陪菖蒲玩耍。

「啊、啊、啊啊啊啊！」

剩下四具尸鬼不顾被打倒的同伴，依旧长驱直入，彼此似乎并没有同伴的意识。

「他们的尸体腐败并不太严重，顶多才死了几天。」

我本想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随后自己也理解了。

但实际接触尸体的验尸员，就跟过去发现尸块时一样是由萝兹负责的，我就只是在一旁看着。由于扎营的人手已经足够，我心想那不如就多派些人验尸。

「原来如此，萝兹你的意思是，他们被什么给杀死，而丧生地点就在他们步行而来的这几天路程范围内，是吗？」

小规模的爆炸，将尸鬼留在原地。

「至少，我从没看过这种文字。」

那正是让作弊能力者团体·探索队都出现伤亡，不死怪物独有的恐怖之处。它们拥有人类的外型，让人下手时产生迟疑，而早已断气的尸骸攻击而来的诡异感，亦挑起人类本能的恐惧。

在我耳际轻抚的死亡感触，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残破的尸骸奔来的恐怖，让我不寒而栗。

这样一想，似乎各种可能性都无法否定，看来我们得再勘验得更深入些才行。

剩下的最后一具尸鬼，撕开蜘蛛丝往我们前进。

「到时就算失败了，也只要照原来计划往北方直走就行了。」

那东西真要说的话，其实挺像是中文的草书，可惜学识不足的我，无法确定那是否真的是草书。

「在主人看来，这些应该不是跟主人一样的转移者，而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是吗？」

看到那一幕，我这才放下举在面前的大盾，呼出憋着的一口气。

尸骸那要张不张的嘴里，发出不具意义的空洞呻吟。

好不容易在异世界遇见自己以外的人类，结果却是以这样的方式。看来我在这世界里，还真是跟人类无缘。

趁着伙伴们争取到的几秒钟，莉莉凝聚魔力建构起青色魔法阵。

由于有铠甲抵御，尸鬼并没有被劈成两截，但一击还是造成重伤，而劈进体内的斧头也将它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呜……！」

——这是第二阶水魔法，性质为三把剑。

……不会错的。

「啊啊、啊啊啊……」

反正这旅程本来就只有大略的方向，这个主意确实值得一试。

「他们有携带口粮，但已经腐败，我认为还是别吃比较好。」

不知道是没有躲避的概念，还是因为试图反击而没能来得及应付，尸鬼不偏不倚地挨了这一击。

他们身上的铠甲，也有些部分已经碎裂，还有人少了单臂，应该是生前受了致命伤失去的。看着看着，我发现其中一个边走边拖着内脏，让我顿时胃酸翻涌。

自从来到这异世界，我看过许多次惨死的尸体，但眼前残破不堪的尸骸行走的模样，却有另一种异样的恐怖感。

「那武器呢？他们的铠甲虽然每个都是破的，但记得有一个人腰上挂着剑吧？」

萝兹搏出的战斧打开战端。

在另一头的，是五名士兵……模样的东西。

「不过他们也可能跟我们一样，是掉进这个世界的西欧人也说不定……」

但那指的都是我军为人类的情况。

「戒指吗？」

「我们就带这几个戒指走吧。」

「——咻呼！」

我这下能理解莉莉为何会说和他们沟通没有意义。他们只是外观勉强保持人样，但既然已经化身怪物，任何沟通行为都不可能成立。

「或者，他们的据点就在附近也说不定。」

「萝兹你有发现什么吗？」

「是啊，要是以后在哪儿遇上认识这些家伙的人，就把这些当遗物交给他们吧。」

我把那些戒指一起塞进口袋里。

「那么接下来，我们赶紧挖坟帮他们下葬吧。虽然他们已经不会再复活成不死怪物，但是待在尸体旁我可睡不好觉啊。」

「好的。」

「要是得连剑跟盔甲一起埋，得挖个够深的洞才行。她们那边应该也准备好了，那就叫她们过来帮忙，人多比较好办事。」

说完，我奔向莉莉她们那儿。

在这森林里要是离得太远实在危险，所以我要她们在彼此大喊能够听得见的距离内，准备今晚过夜的床铺。

但要是考虑到意外发生的可能，我就算在这么短的距离内也不该落单，因此担任保镖的萝兹当然也紧跟在后——

「嗯？」

——我以为是这样，但却听不到脚步声，于是回过头一瞧。

「萝兹，你怎么啦？」

「主人……」

而在眼前的是虽然起身，却立于原地不动的萝兹。

「我有件事想禀报，不知道您方便吗？」

「当然可以啊……」

见到她那带了迷惘的举止，让我不禁狐疑。

不说别的，萝兹除非我开口问她事情，否则很少会主动表达意见，再加上现在现场的气氛，让人想不纳闷都难。

我虽然暗自心想她究竟是怎么了，不过这当然还是得听了才会晓得。

「你说有事，是什么事呢？」

经我一催，萝兹这才带着踌躇说道：

「这不会妨碍到你工作吗？」

这忸怩的一举一动看起来，甚至像是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

也就是说，加藤她不求回报，为了只不过是个外人的我，不惜赌上性命吗？

「我在制造魔法道具时，当然会使用到魔力，因此心想是否能在工作时进行训练，让加藤感受魔力。」

「这……」

我怎么可能生她的气。

而就我自己来说，我也想为救命恩人加藤实现一点小心愿。这跟我对她的猜忌是两码子事，也是我真心的希望。

加藤在想些什么，我实在是一点都无法理解。

……这种事毫无道理。若她真的这么做，那么她恐怕比莉莉她们这些怪物，还要更加欠缺人性。

「这……」

然而我总是认为，这无法解释她对我的态度。

「等、等等，我可没有生气啊！」

我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病。

我们在彼此心目中都是特别的存在，是无可取代的宝物，不会把照顾彼此当成苦差事，甚至要是对方有难时不愿求助于自己，才是更教人难过的事。

这是真心话。

……听起来不赖。

应该是这样，也就只是这样。

接着，不禁睁大了双眼。

有某些我不知道的事物，将萝兹改变到这个地步。

「我有件事想建议您。」

就因为这样，人们才会称这为『病』……

「……」

我边想边瞧着，萝兹则是一副犹豫地垂下头。

然而若是这样，她大可直截了当地说，没道理在这时候欲言又止。

「我想为她实现心愿。」

但加藤跟莉莉她们可不一样。

「我想建议的事情不是别的，是关于加藤先前的那件请托。」

……这真的没问题吗？

她这样的心灵，即使是我以外的其他所有人，肯定也不认为那是无机质的傀儡所拥有的。

我赶紧否定萝兹的误判。

我对加藤『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疑问不知何时，被『她不知有什么企图』的疑心给取代。

……她指的是关于刚刚那些士兵的事吗？

萝兹显得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了起来。

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做何反应。

她并不是我的眷族，我也不是她的主人。

我明明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的。

我也对她们眷族说过『就算一无是处，我也不会抛弃她们』。

我迟钝地抬起不知何时落到地面的视线。

而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加藤主动决定把自己的学习范围局限于治愈魔法一项。

明明清楚这一切，却就是拿它无可奈何。

若只看道理面，这应该没问题。

加藤学的就只有治愈魔法，而治愈魔法谁也伤不了，不算是给她武器，因此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就好像是——看透我的心思才这么说的。

因为我从来不曾想过，萝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我看不透她内心想法，只知道那回报是我所看不到的。

「主人。」

既然如此，她究竟是有什么事呢……？

——因为没有其他可依靠的对象吗？

而萝兹不知对我这样的反应产生了什么误会，头又垂得更低了。

对她而言，我就只是偶然路过小木屋与她相遇，暂时负责保护她的人。

那是我十分耳熟，萝兹的声音。

或者说，这恐怕就是所谓的精神病了。

「当然不会。」

——而幸亏有葛蓓菈，我已经知道自己的病灶在哪儿了。

但那只持续了几秒钟。

「如果只是要掌握魔力的触感，即使是我应该也能够胜任。」

但她明明知道这样的内情，却还是一度舍命救我，如今甚至说为了成为我们的助力，想要学习治愈魔法。

而且，那猜想或许有几分正确也说不定。

「为何你会想替加藤向我拜托？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么做？」

萝兹还无法说话的那时，我曾经许下愿望，希望能『听她亲口说话，听她是否有什么要求，希望为她做些什么』。

因为萝兹深深鞠躬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

我问道：

导致我只能以沉默回应她。

没错，就算她有什么企图，凭我是不可能看得穿的……

……这是为什么？为何她要为我们做到这种地步？

就是这样的想法，让我的承诺却步了。

低着头的萝兹说道：

「我知道自己太多管闲事，您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愿意承受一切责备，唯独这件事，还请您成全……」

若以上的想法正确无误，那么她肯定是想要求什么回报。

自己忘恩负义的想法被她发现，让我一方面惭愧，心中也同时冒出其他的疑问。

好比说，莉莉曾对我说过『就算力有未逮也没关系』。

「要是不介意，让我问个问题吧。」

虽然我没料到她的愿望会是『为加藤实现愿望』……但话虽如此，这依然是件可喜的事。

「关于操作魔力的课程，能让我来负责教她吗？」

我也知道萝兹再怎么样，也不会抛下自己的工作不理。

——我知道这样是胡思乱想，知道这样的想法很伤人。

——因为她在这异世界孤独一人吗？

那么我会想知道那是什么事，也是很自然而然的冲动。

面对完全僵住的我，一道以女性来说偏低的声调发出呼唤。

……啊啊，该死。

也就是说，我不可能成为她心目中的特别存在。

因为，这正是我先前的心愿啊。

「因为她是我的朋友，主人。」

实际上，若把加藤的个性考虑进去，她拜托那样的事之前，肯定早就料到我的反应；或者换句话说，她就是知道我对她有所猜忌，才会把魔法的种类缩限为治愈魔法一项。说穿了，我对加藤的猜忌，加藤自己也相当清楚。

但我虽然想得这么长远，却还是犹豫着该不该就这样答应下来。

我其实也只是问问罢了。

我就是无法对身为人类的加藤由衷信赖。这不但非常薄情，对她来说肯定也很不是滋味。

相较于目瞪口呆的我，手贴在质地泛白的胸部零件之上的萝兹，诚恳地这么说道。

「……什么？」

「萝兹如今不但拥有自己的主见，甚至还懂得说出愿望了。不管那愿望是什么，对我来说都是值得高兴的事喔。」

她对自己的工作，可是忠实到过头的地步，而也因为她平常太忠于工作，我才会对她为了加藤特地向我陈述意见的行动如此讶异。

以前我曾经这样推测她的心理，而实际上，这推测应该也不全然是错的。

但同时，我也感到有些纳闷。

萝兹轻轻握拳抬起头，而那样的动作里，像是透露出某种毅然的决心。

「……」

她的提议，能够完美抵消加藤那件事可能造成的副作用。

建议？我心中不禁诧异。

——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疑神疑鬼。

「我打算一开始先让她跟着我学习，之后再麻烦莉莉大姊。到时若主人您的训练已经进展到某个程度，莉莉大姊应该就会有空指导她了。不知道您答不答应？」

我只能呆呆看着她。

我可不晓得这样的要求，有哪里好让我生她的气。

这是听了萝兹的提议后，我最直接的感想。

莉莉先前曾说，加藤首先得从『在他人使用魔力时实际接触，掌握魔力的流动』这一步开始，而负责这步的教师的确不需要会使用魔法，即使萝兹也能够充分胜任。

……没错，这哪里值得生气呢？

「请您成全，主人。」

在胸前握起拳头的萝兹，以这句答案回答了我的疑问。

而她给予的回答不可思议地，瞬间填平了我心中的纳闷。

「……朋友吗？」

我想起最近萝兹与加藤常在一起聊天的身影。

我直到现在才发现，那原来是属于好朋友之间的交谈。

同时也理解到，就是这关系为萝兹带来变化。

人，总会因其他人而改变，即使其中一方是拥有自我的傀儡亦然。

而抒发意见与愿望，恐怕只是萝兹身上诸多改变的冰山一角吧。

由萝兹的身影看来，这名为加藤的存在，为她带来正向的改变。

也就是说对萝兹而言，加藤起码是个益友——

「好吧。」

—一想到这里，我也跟着松口答应，仿佛先前的烦恼不曾存在过。

「就麻烦你带领加藤学会掌握魔力吧。」

「您真的答应吗？」

「是啊。」

难掩惊讶的萝兹问道，我点点头回应她。

……同时，紧握起湿答答满是汗水的掌心。

我脑海里浮现的，是眼见营地瓦解的当时，同学们那扭曲丑陋的笑容。

看来现在的我，还是无从克服那昔日亡魂的敌意。

这虽然没出息，但也是早已明白的事。

她一反先前态度，显得怯生生的。看来一旦事情与自己有关，总让她有些难以拿捏分寸。

不过在最后，补上了这样一句：

萝兹虽然依然客气，但大概也知道我无意让步，思考几秒后给了我答案：

这句话是为了摆平我心中的那份冥顽不灵，说给自己听的。

「话先说在前头，你可不必客气喔？就当作是为了我，不管什么都尽管说吧。所以，有吗？」

「也就是给你自由时间，是吗？」

这又把我给吓着了。

萝兹当然也会想要自由时间。而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现在的生活，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紧迫了。

这真是我身为主人的失职了。

萝兹抬起的脸显得好奇，不懂我话中含意。

这就是我现在能用以报答加藤的——竭尽所能的自我合理化。

不只这样。

「要是可以的话，完成后也让我看看吧。」

「……那么，有件事想拜托主人。」

「嗯，我会拭目以待的。」

那么给她一个方便，不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吗？

「倒是……你已经决定好要做什么了吗？」

但是……

「不知道的话就不必在意了。」

好吧，这的确跟萝兹那稳重踏实的形象有些落差，但她有这另一面，绝不是什么坏事然而看她都害羞成那样，我再继续这话题，也未免太难为她了。

萝兹难得鬼鬼祟祟。虽然我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她如此害臊的事。

这句话在萝兹听来，应该是另一个意思吧。

但这样的朴拙，也算是她的可爱之处吧。

看她身子一颤并僵了起来，让我不禁纳闷。

既然这样，我愿以行动报答她无自觉地为我所做的事。

「是、是的，您说对了。」

「难不成是什么可爱的洋娃娃之类的吗？」

「我相信萝兹你。我想，这决定应该没有坏处才对。」

「嗯？」

她难不成……是在害羞些什么吗？

好比现在我也觉得像是又认识了萝兹新的一面，让我莫名开心。

我，不可能坚强到那种地步。

这次，萝兹跟在我身后。

「但我并没有什么……」

「这、这个……」

既然萝兹不懂她这一切其实等于为我而做，那么我就算向她道谢，也只不过是自我感觉良好罢了。

但唯独萝兹，没有这一类的休息时刻。

而接着的那句回答以萝兹而言，显然也有些模糊。

而对着缓缓叹息的我，萝兹再次鞠了一躬。

「好啊，那你依你的意思办吧。」

不过就连自由时间都打算拿来做东西，这点也真符合萝兹的个性啊。

可是我也不懂，刚刚那句话有哪里好令她慌乱。

「不好意思，主人，请问您刚刚的意思是？」

「加藤的事情虽然定案了，但萝兹你自己没有什么其他愿望吗？」

这么说来，打从相遇到现在，萝兹总是日以继夜为我们工作。

「谢、谢谢您。」

「是、是的，大致上都如您所言……」

若真是这样，也就是说她想做的是某种被我知道了会令她难为情的东西，提示则是『可爱』。

而其他眷族例如莉莉，好歹有些与我亲密交流的时间，葛蓓菈也有陪菖蒲玩耍的时间。

走了几步，我突然想起某件事，停下脚步稍微往后转。

萝兹想做的是什么，我也挺感兴趣的。

想着想着，我决定将话题到此结束。

「希望您能够每天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做武器防具以外的东西。」

她的婉拒也早在我意料之内，因此我又重问了一次。

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得到的却是肯定的回覆。

一得到许可，那张平坦的傀儡脸部虽然没有表情，声调却听得出喜色。我对她的反应感到欣慰，并随口找了些话题跟她聊：

我轻笑了笑，转过身子。为了找足帮士兵挖墓穴的人手，我还得去莉莉她们那儿呢。

「……别放在心上，照理说是我该道谢才对。」

「那么加藤的事，就交给萝兹你了。」

「……喔，对了。」

既然对方是萝兹，我就能够相信。萝兹说加藤是她的朋友，想为第一个朋友做点什么；既然这样，我以萝兹主人的身分为她加油，又有什么好犹豫不决的呢？

但她这样解读也无妨，毕竟我这句本来就不是为了向她表达什么。

我以笑容回应萝兹的答覆，停下的脚步再次踏出。

「……」

「这些日子，你真的非常称职。要是你有什么想要的事情，我愿意为你实现愿望。」

「意思就是说，萝兹你毕竟是个女生吗？」

萝兹你一定能教会加藤——她应该是这样解读的。

——而我再次想起这番对话，则是隔一阵子以后的事了。

「好、好的，我知道了，到时请主人务必过目。」

所以直到现在，依然无法相信身为人类的加藤。

此外，既然我们正在迁徙，就算生产武器防具也只是徒增行李，没有实质意义，时间上的确是有空档。

不知不觉间，脑海里的亡魂已经消失无踪。

「那什么啊？」

今晚，萝兹还真是教人惊讶不已。

「谢谢您，主人。」

如今加藤已经是我宝贵的眷族·萝兹的朋友。

不过既然次次都称得上惊喜，当然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就是、嗯……可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