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山雨之兆

「咕噜啊啊啊！」

灰狼——火獠牙，一面发出粗暴的咆哮，一面在密林里奔驰。

它穿过茂密树木并践踏灌木，试图绕到我们身后的那一连串动作，快到连我的眼睛都只能勉强追上。

然而，那动作终究不敌白蜘蛛迅捷无伦的机动性。

「咕噜……！？」

随着惊愕的吼声，一道白色身影挡在狼的前头。

「你，不能过去。」

上个刹那还在我身旁的白蜘蛛，那张少女的脸庞傲笑了起来。

「哼！」

「嘎呜！？」

白蜘蛛——葛蓓菈空手挥向火獠牙的鼻尖。她随便挥出的一拳光是凭着臂力，都带有十足的杀伤力。几根断了的狼牙飞舞在天空，身长两公尺有余的巨狼，身体摔往当初奔来的方向。

这一拳照理说打断颈骨也不奇怪，但不知该不该说它不愧是怪物，只见火獠牙滴着鼻血，又重新站了起来。

「咕噜噜噜噜噜……！喀啊啊！」

尽管用吼声威吓试图牵制，但火獠牙很快发现自己处于劣势，转身逃命。

当然，我们没道理坐视它离开。

「主君！」

随即归来的葛蓓菈，接下我的大盾背到身上，接着伸出细胳膊将我抱起，一切步骤行云流水。

在战场上的葛蓓菈，每个动作既敏捷而又毫无冗余，甚至令人看得如痴如醉。

身为天生的战斗好手，她在这种场合可说是大放异彩。

……她平常那也许可以形容为天然呆的氛围，在此可说是荡然无存。

火獠牙使出最强大的攻击手段——口腔里的赤焰扫过森林。

我从旁插了一句帮腔，葛蓓菈才开始道起：

我压抑心中的焦虑，和她们一起踏上回家的道路。

由于不可能就这样带着六头火獠牙回家，我们决定就地肢解，分开可食与不可食的部位。

葛蓓菈一上去，很快就换跳到其他树木。

「呜……！」

这无聊的玩笑害葛蓓菈臭起脸来，但我觉得这点小事她实在应该要接纳。

「我听她说时，也是这么想的。」

「似乎是这样。」

狼群有半数躲开了蜘蛛丝，剩下的则是被逮个正着。葛蓓菈有如钓鱼般轻而易举地将三匹狼拖回，把它们的脑袋往地面一砸。

若要问谁是那天一战里最大的受害者，答案肯定是疗养到今天的莉莉吧。葛蓓菈会感到有阴影，说起来也是无可厚非。每次见到这景象，我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却又束手无策。

「喔、嗯，我回来了。」

那或许是呐喊，或许是惨叫，受伤的火獠牙一声长嚎过了几秒，得到四面八方呼应而来的狼吠。

一声提醒后，葛蓓菈像是脱弓的箭矢般冲了出去。

我随葛蓓菈的话向下望去，见到仰头发出低吼的六匹狼，没一头能感受得到联系。

这么说来，莉莉已经好几天没这样抱着我手臂了。这些日子我在森林里探索累了，回家后吃过东西倒头就睡，莉莉也几乎整天休眠，彼此没有交集。

当初见到那地方，我就料到这世界应该有人类存在。

只见它与同样停下的葛蓓菈面面相觑，接着深深吸了口气。

我得加快脚步……

离开腥臭的处理地点，我再次向葛蓓菈说：

话才刚完，狼群便从左右森林里窜出。

「再不回去就要天黑了，剩下等明天再说吧。」

「葛蓓菈，你说你以前到过森林的边界吧？」

傲笑的葛蓓菈手里，喷出放射状的蜘蛛丝。

「我真的没事了啦，都已经这么活蹦乱跳了。」

而紧接着，我们刚停留的树木被几道火焰喷上，像是火炬般熊熊燃起。

她之所以这么开心，也许就是因为积郁已久也说不定。

「……好吧，像这样换个探索地点，目前算是挺成功的。」

要是能直接对上怪物群当然省事，但有时也会遇到像刚刚那样单独行动的个体，因此我想到了一个点子。

这下可该如何是好——面对眼前充满莉莉爱心的晚餐，我满脑子想着这些事。

被她抱在怀里跑着跑着，我的眼睛也逐渐适应了。

这速度虽然只跟现代日本的汽车差不多，但可别忘了这里是充满障碍物的森林里。要是我也以同样速度前进，应该跑不到几公尺就会撞上树干。她的反射神经还真是出类拔萃。

「这就没办法了。但今天才不到半天的时间里，遇上的数量就差不多等于过去三天那么多，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请小心别咬到舌头。」

一回到艾拉克妮巢穴，莉莉笑容满面地上前迎接。

而不只是她心情好，我也很高兴能接触到这么精神饱满的莉莉。

这一带的确是有不少怪物，我们前后就遇上三头，而最后一头就是先前的那只火獠牙。

我跟葛蓓菈试着剥下它们的毛皮，可惜成品差强人意。这类手工作业以前都是交给萝兹处理，如今与她分离，让人深切地体会到她的可贵。

因为我现在可是被她用所谓的『公主抱』给捧着。

「……不是说好不提那件事的吗！」

◆　◆　◆

枝叶划过肌肤带来疼痛，但我咬紧牙忍了下来。

「嗯，听起来应该会有五、六头吧。」

要想遇见更多怪物，寻找群体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只要有白色艾拉克妮的战斗力，摆平它们轻而易举。

为了葛蓓菈，我希望暂时别有第三者，跟她两人一起多探索一下。

我看到眼前奔跑的火獠牙背影，它也一样以惊人速度在森林里奔驰。

狼生来就是成群结伙。虽然以前探索扫荡过营地周遭，造成许多落单狼只，但一般的火獠牙都是集体行动的。刚才我们遇见时，虽然就只有它一头，但我们认为它要是被逼急了，应该会试着求救。也就是说……

「……看来计划成功了。」

「我真希望当初相遇时，你也能这样提醒我。」

搂着我手臂的她，脸上已经看不出疲态，甚至还显得有些兴奋。

今晚吃的是已经成为桌上常客的火獠牙肉，而这玩意儿也还是老样子，又老又难吃。看来即使是莉莉的爱心，也弥补不了食材的低劣。

由于被传送到的地点在深林之中，我们过去没发现过其他人类。关于这世界有没有人，对我们来说算是个未知数。

「要走了。」

「多亏葛蓓菈？」

刚刚我们来到葛蓓菈所说的泉水附近。

这成绩还不赖。

「从明天起，我也要一起去喔！」

葛蓓菈歼灭狼群，并没花上太多时间。

随着迅猛的加速，树木一根根飞向后方，速度真是快到教人难以置信。

◆　◆　◆

「看来本宫还是从头说起吧。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莉莉阁下跟萝兹阁下应该不知道。本宫活过的漫长岁月里一共有三次，见到像主君这样的人类结群进入森林里。扣掉主君的话，本宫就只有那三次机会看过人类。」

不过那样的傻愣也算是她的可爱之处，绝对不算什么缺点就是了。

「嗯～也是啦。这么说来，的确有那个地方。」

但我其实真的有话要对她们说。今天我向葛蓓菈问了有关那泉水等许多事情，得到了几个发现。

莉莉的身体即将康复，萝兹的武器也快要补充完毕。这些事尽管可喜，但也代表葛蓓菈失去立功的机会。

「对了，有件事我得跟大家说。」

「是啊，虽然最后还是没能找到眷族。」

莉莉佩服地应了声。

但葛蓓菈的速度更胜一筹，因此总能保持一定距离继续追逐。至于被追的那一方，此刻恐怕大感吃不消吧。

「你才刚养病完，再休息一阵子吧？」

怪物虽然没有『自我意识』，但还是拥有和我原本居住世界的野生动物类似的智商；只要等它们呼唤同伴，就能更有效率地进行探索。

「我之前康复后，不也额外休息了一天吗？」

我虽然丢脸到很想哭，但为了移动速度的问题也只好忍下。本来我是宁可她把我当成行李扛在肩上，但她说以那姿势在森林里穿梭太过危险，驳回我的意见。

被莉莉的视线一瞧，葛蓓菈神色僵硬地点了个头。

「不过说是这么说，之前见到那栋小木屋时，我就判断应该是有人的。」

这样拖延时间其实意义不大。若要问明天是否就能拿出成绩，我想希望其实很渺茫，话虽如此，有机会总是比没有好。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嗯！」

我们指的就是那个当时收留加藤，如今已化为废墟的小木屋。

不只是萝兹，她们之间也一样还有些芥蒂。

「关于离开这森林的途径，我们终于有明确目标了，而这都是多亏有葛蓓菈。」

而且快就算了，葛蓓菈甚至还很贴心地尽可能不晃动到我。假设我是被她扛着，肯定连那些树木都看不清吧。

「我回来了……你不躺着休息没关系吗？」

「好吧，既然这样，那就不用再手软了。」

……但所剩时间也不多了。

「原来这世界里除了主人这种转移者，还有其他人类在吗？」

我硬是转了个话题，不给莉莉反驳的机会。

「唔、喔！？」

「欢迎回来，主人！」

「咕噜啊啊啊！」

「很可惜，里头似乎没有谁能成为我们同胞。」

在被火焰吞没前，葛蓓菈垂直一跳，跳上树顶避难。

「喔～」

……但高兴的同时，也让我有些为难，因为康复的莉莉接下来一定会说要陪我去探索。

「唔、嗯，是啊。」

我继续用餐，装作没看到莉莉那不服的表情。

「该结束了。」

莉莉虽然态度自然，葛蓓菈这头却显得有些阴影。

「一点都不要紧，虽然我也是刚刚才起床的。葛蓓菈，欢迎回家。」

不知是否了解到自己逃不过她，火獠牙停下脚步。

听我低语，葛蓓菈点了下头

这就是先前那场战斗发生的缘由。我事先拟定的计划果真奏效，才几个小时就遇上高达八头怪物。

但打个最坏的比方，也许我们传送到的这世界已经被猴子征服主宰，或是有什么直立步行的蛞蝓活着也说不定。既然这里有所谓的怪物，这些可都是无法一笑置之的严肃问题。

因此由这方面来看，葛蓓菈说她亲眼看到过人类，对我而言就是很有价值的情报。

「既然那么多人踏入森林里，自然会留下许多痕迹，本宫跟其他怪物不可能不发现，而说到当时的大家，那人数可真是排山倒海，而本宫也是其中一个。我们一路追着那些逃命的人，结果本宫不知不觉就来到森林边界了。」

「我们认为葛蓓菈当时对付的，应该是人类军队。」

我帮葛蓓菈补充说明，接着又继续说：

「因为据说他们的装备全都一样，不过葛蓓菈抵达时，他们早已经阵脚大乱，连军队都称不上了。」

由保护上半身的铠甲、头盔、单手剑与盾牌。由葛蓓菈的话听来，他们似乎是哪个国家的士兵。而我边听边问得来的情报显示，并没有枪炮之类热兵器，而主武器之所以不用长矛而是拿剑，也许是因为在满是障碍物的森林里较好施展。

「然后，根据葛蓓菈当时的经验，如果要离开森林，只要在我们所说的那地方往北直走，就能以最短的路程离开森林。」

「但本宫要先声明，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森林边界可能已经和当初不同了。」

「可是跟过去什么都不知道相比，这已经是一大进步了不是吗？」

莉莉两手一拍，笑咪咪地对葛蓓菈这么说。

看来莉莉对葛蓓菈果然没有心结，笑容甚至像是在向她示好。在有一大堆事情得烦恼的现在，她能够如此平和待人，让我也省下了不少操心的时间。

「咦？」

但莉莉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后双眼圆睁。

「……第一届远征队的路线，我记得不是往东吗？」

「是啊，看来远征队带队的人运气不是很好。」

跟随他们的我们，也称不上多好运就是了。

当然，他们也有可能途中改变方向；而要是这样，当初留讯息给加藤并追向第一届远征队的水岛美穗的青梅竹马·高屋纯，恐怕就永远追不上他们了。

「不过嘛，就算是往东走，也一样迟早能离开森林啊。」

毕竟既然往北走能够抵达边界，这森林总不可能无边无际。

……等我发现自己铸下大错，已经是不久之后的事了。

果然，葛蓓菈并不知情。

「不，我只是有些纳闷。听刚刚的那些话，除了我们，葛蓓菈应该只有看过三次人类军队进入森林吧？」

被加藤这么暗示，我的视线也离开肉串。

「的确。」

虽然我能够自诫也许还算是有救，但这并不能当作借口。事实就是，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我缺乏应有的人情义理。

「——」

……话说回来，加藤真是太优秀了。

总之我们早晚都得离开这森林，因为就如以前的评估，这森林里的生存环境实在太过恶劣，尽管如今有葛蓓菈加入，安全方面大有改善，但好比说营养来源之类的问题，可就不是她的腕力能改善得了的。

「所以你没有看过制服……没有看过穿得跟我们一样的人吗？」

我以目光示意葛蓓菈自己回答，于是她就像个小孩般点了个头。看来面对加藤，她的第一反应还是害怕。

「……你问到重点了，我也正为了这件事伤脑筋。」

此刻的我，内心动摇已经平复。

往东走有机会跟第一届远征队会合，如果要请人收留加藤，也许我们该选择往东。

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起这样的疑心，让我不禁为自己感到不齿。

可是当我跟她对上眼时，心脏却还是发出异音。

由于只停了一下，发现我模样不太对的大概就只有依偎在旁边的莉莉。她正望着我的侧脸，显得有些讶异。

但要是那么做，我们就没办法跟远征队会合，接下来就得为加藤的容身之处烦恼。这真是个两难的问题。

而且仔细一想，疑点还不只如此。我们当时发现的尸体，是被野兽咬死撕裂的，但白色艾拉克妮虽然是高阶怪，却不属于那种大型的肉食性动物。

我们发现尸块的地点，离这里约要走上五天，怪物的话应该还会更短。

「唔、嗯。」

「也就是说，我们接下来要往北走吗？」

「……这么说来，好像是这样没错。」

「可是这样……学长？」

被杀死的作弊能力者虽然没有独有能力，却是兼具体能与魔力的『战士』。拥有犯规般战斗能力的他们，除非被偷袭，否则只有面对高阶怪才可能丧命；而且就算真的遇上高阶怪，也没那么容易被杀死。

我留意不到的事，她总能像这样提点我。

想着想着，我甚至开始感到有些可疑。

尽管理解这些必要性，我当下却还是什么也没做，只为了明天这葛蓓菈仅剩的最后机会而提早就寝。

「尸块？那是怎么回事？」

「我们之前不是发现过尸块吗？而且还讨论过会不会是高阶怪下的手。如果葛蓓菈没看过其他转移者，那么那就不是她做的了。」

我咬紧牙关，把这想法吞了回去。

「不过嘛，也不必急着下决定就是了。」

然而相对地，要是我们选择往东，就会更晚离开这森林。

「……话说……」

「不管怎样，这件事还是留意一下比较好。」

尽管事情只有这样解释才合乎道理，但还是有些说不过去的部分。

而且这攸关的还不只是人情义理。就如先前所言，加藤有能力弥补我的不足，葛蓓菈说得也没错，我应该要找她商量事情。由这方面来看，我也应该要尽早改善与她的关系。

结果，一直默默旁听的加藤，就在这时插嘴说了。

「……」

要成为高阶怪得活得够久、累积足够的魔力，例如葛蓓菈就活了一段我们人类难以想像的岁月。要是这里还有另一头高阶怪，那么就代表他们在这小地方上，和平共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们现在想穿越森林已不成问题，接下来很有机会发现人类居住的集落。既然这里有军队，那么应该连国家都有。尽管形式各有不同，但要组成军队，唯有具备秩序的社会才办得到。

在那之后，我们就遭受『高阶怪·白色艾拉克妮』的攻击。

若要把那形容为精明，总觉得有些不够精确。真要说的话，加藤这个人应该能以伶俐来形容。我自己虽然可说是做事不得要领的人，但就算不拿我当比较对象，她一样也比常人聪慧得多，可惜就是经常遇上倒霉事……虽然那也是因为，她常把自己暴露在险境里就是了。

之前，我们曾经发现化为尸块的五人，其中甚至包括作弊能力者。

而我们目前暂住的这个艾拉克妮巢穴，不会有其他怪物接近，因为经历漫长的岁月，那些敢接近的怪物已经全都被淘汰了。

这种情况偶尔也会发生，吗……？

若想进入村落弄到必需物资，我们就该往北走。

所以我本来以为，那件事是她干的……或者说由于发生太多事，我根本也已经忘了；如今听加藤一提起，葛蓓菈的确不可能是凶手。

「……怎么了吗？加藤。」

「是这样没错……是吧？」

等回完话，我才继续啃起拿着的肉串。

……她究竟都是怎么想的，才会出现那样的行动？

所谓的怪物基本上，不会跟其他怪物联手，有时甚至彼此敌对，不会像某些RPG电玩的战斗那样，不同种类怪物一起并肩作战。

如今想来，实在挺不可思议的。

我没有证据能否认，因此只能这样接受。

「你是指那些转移者吗？不，本宫没看过其他主君的同胞。」

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那样呢？

也就是说这地方除了她，附近还有其他与一般怪截然不同的高阶怪存在吗？

我最后做出这样的结论。俗话说欲速则不达，反正这件事也没有非得现在决定不可，那么不如就先好好想想，之后再付诸行动……

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准备拿起火獠牙肉串的手不禁顿住。

而我们会决定离开之前栖身的洞窟，就是因为担心遇到那可能就在附近的高阶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