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森林里的了断

我跟在加贺的后头，一起在森林里走着。

自从遇上莉莉与萝兹后，她们总是与我如影随形。像这样一个人单独行动，如今反倒有种别扭感。

我心想自己已经是高中生了，可不是离不开母亲的小孩子。但不知为何，就是感到有些忐忑不安。

「话说你能为我活下来真是太好了。不只是你，水岛也一样。」

正当我默默思索时，加贺突然开口说道。

但他如今背对着我，因此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是啊，我也很庆幸加贺你能活下来。」

面对那制服背影，我回了这么一句。

「让我们今后一起合作，一起活下去吧。」

「这还用你说吗？现在这样的处境，我们当然得携手合作。」

「你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哪里，我才该谢谢你呢。真岛，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嗯。倒是加贺，关于你刚刚说的那件事……」

「嗯？喔喔，也差不多了。」

我们来到森林里的某个小空地。

加贺大概觉得这地方正好，停下脚步回过身子。

沿途一成不变的景色，令人丧失距离感，但其实我们并没离开洞窟太远。就算没有我这熟知洞窟周边地形的人带领，加贺也能自己一个人轻松返回洞窟。

我脑中某个角落一边思考着，同时提起先前那件事。

「你刚刚说有『关于远征队的线索』要告诉我？」

「喔，对啊。」

加贺发出惊呼，却止不住已挥落的刀锋。

「呵，真是没种的家伙。」

发现怎么回事的加贺发出悲叹。

然而，加贺并不打算思考原因。

接着腹部又挨了一击。躺卧在地的我，腰际的重量消失了。

「啊啊，可恶！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旦我试图抵抗，他的剑恐怕会毫不留情地劈到我身上——我很确定他会这么做，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我点头同意加贺的看法。若他说的是真的，我们的确都应该要优先知道这资讯。

如今的我跌坐在地，仰头瞧着加贺举剑的得意貌。

「你还真的是蠢得可以啊。这里可是异世界的危险丛林，到时看是要说你被怪物干掉还是怎样都行，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加贺冷笑了笑，高举手里的剑。

「所以意思是你还没动过水岛啰？真岛，你这人还真够蠢的。看看现在的环境吧。就算你这人呆板不起眼，只要来点硬的，半推半就之下，搞不好对方就乖乖就范了，不是吗？」

「啊、呜……」

「危险！」

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你放心吧，接下来，我会好好替你疼爱水岛的。」

亚麻色的发丝在地面散开，为我挨刀的『水岛美穗』，再也没了动静。

「让我想想。」

招架不住的我，摔倒到地面上。

「当然有啊。」

我蹙起眉头，不悦地将脸撇向一旁。

「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一切都要怪你不肯乖乖受死！」

「所以我对远征队拟定的计划内容很清楚。这是我们应该共享的资讯，对吧？」

「要你管。」

「随你怎么说。」

突然，他话中的奚落变得鲜明。

看来即使凶残卑劣，一旦错杀无辜，他还是会感到良心不安？

举着剑的加贺，脸上闪过短暂的讶异神色。他肯定以为我会嚎啕大哭，用尽言辞向他乞怜以求活命。却发现事实并不如自己想像，因此感到狐疑与不满。

那个字眼在我舌尖来回打转。身为留守组，我几乎不晓得探索队的成员有哪些，更别说是认识那些高年级的人了。

而加贺不知道是看到我点头赞同，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愉快地笑了起来。我于是更进一步，追问有关那件事的详情。

「她不相信的话那也无所谓，反正那洞窟只有你们两人住，只要把你除掉，水岛就剩孤单一人，到时总有办法摆平的。」

「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问个问题。真岛你已经跟水岛搞过了吗？」

加贺咒骂了声，那句话里头理所当然，不带一丁点儿杀了人的悔意。

他的攻击就是这么毫不留情，从一连串的动作不难看出，他对打架这档事并不陌生。

「去死吧！」

加贺得意地笑着点头。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这件事很重要。你想想，我们接下来可是两男一女，那么当然得划清界线，分清楚水岛是属于谁的东西。」

一失去支撑，少女的身子瘫到地上。

扭曲的面孔所呈现的，就只有兽欲无从发泄的气急败坏。

「啊啊！？」

「唉～我就说了，别再跟我装蒜了。」

一阵刺耳的嘲笑传来。

要不是我事先咬紧牙关，搞不好已经把舌头咬断了。

但看到我认真询问，加贺突然咧嘴而笑。

「可是水岛并不属于任何人。」

我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并嘟哝了一声。

蹬地之声响起，我于是转过身，但反应似乎慢了半拍。

「啊咕！」

「所以你说的那计划，究竟是怎样的内容？」

听我沉沉回应，加贺一副理所当然似地回话。

「……？」

「呜……！」

「我做或不做，都不关你的事。」

利剑的刀锋，对准我挥了下来。

「不，像这种时候还争风吃醋，我觉得这才叫做无谓。」

一道人影，闯进我跟加贺之间。

视野外传来加贺的嗤笑，听起来就像是对我的嘲讽。

我现在跌坐在地……再这样下去，只能乖乖被他杀死。

加贺发出哀号，拔出手里的利刃。

「喀啊！？」

「凭你之前那硬把我请进森林的可疑样，你认为她会相信你的说词？」

不成话语的呻吟，由身受致命伤的少女咽喉泄出。

「那么你先告诉我，为何你会知道有关远征队的事？」

「跟我关系……可大了！」

「别再装蒜了，这段日子你们不是一直两人独处吗？跟那样的美女在一起，就算你再怎么正经八百，我也不相信你没动过歪脑筋。」

加贺发着自私的脾气，再次举起了剑。

「那当然是因为，我跟探索队高层的学长很要好。」

……才没这种事。

「这种状况下还敢露出破绽，天真也该有个限度吧！」

利刃砍中代我受难的少女，深深劈入她的脸里。

「没错没错。」

「我才不干那种事。」

「加贺，你……」

「不关我的事？」

「我才要问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嗯，我社团的学长。」

「啊、啊啊……啊啊啊！」

「喂，加贺，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的确。」

「……你这是在做什么？」

「的确。」

「也差不多够了。」

「疼爱水岛……？在这之前，你打算怎么向她解释？」

我看着那世上最丑陋的表情——

「反正你这种蠢才再怎么叫嚣，对我来说都不痛不痒。」

另一击随后补上，踢翻了我的下颚。

我面无表情地抬头瞧着他。

「……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白痴吗你！」

「让我们抛下那些无聊的表面话，直接说出内心想法吧。真岛啊，我们已经过得够紧迫了，要是接下来又为了女人起无谓之争，不觉得这样实在不太聪明吗？」

「我记得加贺你是网球社的吧？」

「学长……学长？」

但，我一点也不担心。

加贺不耐地挥了挥手。

我长叹一声，对着笑容丑陋的加贺不屑地骂了一句。

加贺的眼珠子由于过度兴奋而布满血丝，目不转睛地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原来如此。」

「既然接下来会一同行动，我们就应该要开诚布公。你要是不赞成，我就帮不了你，到时该说的事，也会变得说不出口了。」

「为何这会扯到我跟水岛同学的，呃……为何会扯到我们之间的特殊关系去？」

我的剑被他抢走了。

冲击感从脸颊传来。对方拳头最硬的部分，狠狠打在我颊骨之上。

「太浪费了！我可没兴趣跟尸体搞啊！」

「你这卑鄙小人。」

「什么？」

「啊？」

听了我的话，加贺挑起单眉。

但，我没有义务特地解答他的疑问。

我已经忍得够久，给了他够多次机会，是他自己糟蹋了那一切。

「莉莉，可以开始了。」

于是，我慢条斯理地下达命令。

「真岛你这家伙，难不成是疯了……咿！？」

加贺嘲笑到一半，发出一声惨叫向后退去。

「喀……唧、啊……」

脸中一刀的少女，忽地挺起身子。

吓傻了的加藤，睁大的双眼死盯着莉莉的那张脸。

莉莉的脸现在大概有些血腥，但在后头的我只看得到她的后脑勺，不清楚那是怎样的景况。

「呜喔、啊……啊、呃啊、啊、呜呜……」

莉莉来回甩了几下头。

黏稠的透明液体沿着她的下巴滴到脚边。那液体先是一阵抖动，随后就被莉莉的脚尖吸引过去，融进她的身体里头。

「呜～、呜～」

她模糊不清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

「呜～、啊～……嗯～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莉莉一转过身，劈开脑袋的那道伤口已经愈合。

「……真是把我给吓了一跳呢。」

加藤望着加贺的尸体，眼眸不带任何情感。

但不知为何，我的肩膀出奇沉重。

莉莉的掌上绽出带了白光的魔法阵，轻轻拂拭我的脸颊。

「你、你这小子……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搞不好是我们在森林里相遇后，加贺头一次定下心思考。我能从那瞪大的双眼里，看到来去交织的无数思绪。

如今一回想，我从与她初遇到现在，从来不曾看透她的内心想法。

加贺看着回过头的莉莉，眼神就跟遇上鬼魅时没有两样。

「学长，辛苦了。」

我默默盯着加藤的侧脸。

「是啊。」

虽然这样的事最后并没发生，但我曾有过杀她的想法，却是无可动摇的事实。因此正常来想，她此刻应该很不是滋味。

随后在森林里响起——颈骨折断的闷声。

「……人类，无法信赖。」

就像在营地时陷入恐慌的学生们那样……

他就只是个好运的傻瓜罢了。

没想到随后，她的视线转往我这儿。但奇妙的是，里头并没有一丁点儿对我的敌意、恶意、以及不信任。

「总之，我们先回洞窟去吧。」

听到我这句对他嘲讽我的回敬，加贺愣了好几秒。

逃往我这儿的视线里，带有加贺的求助讯息。

「我这才叫做擦伤好吗？」

而我脸上的各处小伤，到此也全数康复。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照事前的计划，本来一旦看透加贺的本性，我就会命令莉莉以魔法攻击他。不过就因为我太晚下令，莉莉也迟迟无法出手，才会尝到这样的苦头。

但这样的结果，却是加贺自找的。在把我毫不设防的态度视为有机可乘的那当下，他就已泄漏出自己人格的腐败……更别说他还想把我引进森林杀掉，那么岂有事后反过来责怪我的道理。

「别笑死人了，明明是你自己跳进圈套里。」

拟态史莱姆本来并没有专司思考的器官，可是一旦透过拟态拥有了脑部等思考中枢之后，该部位受损时一样会导致思考中断，得花点时间才能恢复。

治疗的同时，她以前所未见、忿忿不平的眼神向上瞟着我。

其实就算加贺没主动找我，我也打算露出破绽来测试他的人性。尽管后来的状况发展与当初预料的不太一样，但一切意外，都能用一开始拟好的应对法来处理。

若加贺是真的有心帮我们忙，其实我是打算收留他的。

恐惧，能轻易扭曲一个人的心。

「我怎样根本就无所谓。」

一旁的莉莉赶紧抓住我的臂膀，撑起我的身子。

而跟我一同行动的莉莉除了担任护卫外，另一个任务，则是负责扮演试探加贺本性的『诱饵』角色。

「你、你没事吧？」

「加藤你……咦？呃、咦？」

不但如此，她甚至说出一句，我怎么也料不到的话。

我让萝兹与加藤一组，负责在附近监控我俩的行动。

一切都如我最初所料，应该没什么特别令人疲惫的事。

真是怪了。

——不，他才不是傻瓜，而是比傻瓜更不如的小人，说的话没有一句是能听的。

「……抱歉。」

一跟她对上眼，加贺吓得浑身颤抖，撇开了视线。

我的确对他有所隐瞒。若要说我是骗子，我也欣然接受。

「莉莉……」

也或许，加贺其实跟我是一样的。他长期在森林里一个人游荡，精神失衡，跳脱良知的约束，导致了这样的结局。

因愤怒与恐惧而表情抽搐的加贺，恐怕再也无法从他身上问出任何有用线索。

「我明明随时都能用魔法支援，偏偏主人你就是不肯下令。」

「这、这是怎样！」

「要是这么想，那你就天真过头了。」

◆　◆　◆

少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而思绪一抵达终点，加贺总算发现我真正的意图。

「你以为我浑身破绽吗？」

她凝视着我，再次展露那神秘的眼神。

「……结束了？」

说明白一点，她内心可能萌生了恐惧。

「能够信赖的……」

「妈的！真岛啊啊啊啊啊啊啊！」

加藤想必也不例外。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我想我依旧还是不懂。

因为曝尸此处的加贺，同样是她当初可能步上的末路。

莉莉漫不经心的口吻，就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真岛！你竟敢设计我！？」

就像蒙受暴力，而不再相信人类的我一样。

「……呃、嗯，我大概、只是累了吧？」

「怎么了？」

「……」

但，莉莉空手制服了他。

「我能体会学长你的心情了。」

「喔，不会啦，反正这点程度就跟擦伤差不多。反倒是主人你被打那么多下，应该很痛吧？」

「啊啊……？」

幸好有她搀扶，我才没软趴趴地倒在地上。但眼前景物依旧朦胧，脑袋感到天旋地转，害我忍不住扶着额头呻吟出声。

搞懂事情真相的他，布满血丝的一双眼，满怀憎恨地瞪着我。

我轻轻摇摇头，因为这真的不怎么辛苦，从头到尾几乎都在我的预料之内。

「然后萝兹的剑是怎样？竟然那么顺畅无阻地砍进我脑袋里，未免太厉害了吧？」

她喃喃说道。

「也没到辛苦的地步就是了。」

不知道，加藤是如何看待这一幕的。

看到跟着萝兹而来的加藤，我只简短回了句。

「骗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硬撑……啊，不好了，你看，明明都已经流血了。」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因一阵晕眩而摇摇晃晃。

她们俩的存在，并不利于我测试加贺的人性，但她们要是就这么躲起来，我跟莉莉两人却有被怪物攻击的风险，因此我只好请她们保持距离跟着我们。

之前在小木屋那儿发现加贺，我们当下决定兵分两路，试着与加贺接触。

「被我杀死的。」

而当初以为他可能还有其他作弊能力者伙伴……最后也证明并无此事。

加藤与加贺——我曾经对他们俩隐瞒莉莉的真面目。尽管两者状况大不相同，但要是加藤当时轻举妄动，搞不好就会落得跟加贺一样下场。

莉莉的指腹拂过我下巴的轮廓，最后像是雨水滑落般离开我的脸。

加贺扯开嗓子，发出了走音的咆哮，举剑往我袭来。

我对语无伦次的他耸了耸肩。

「抱歉啊，害你受苦了。」

「就是啊，刚刚脑袋一被劈开，我突然就失去意识……拟态就是有这种问题在。」

这次加贺的死，肯定会改变我在加藤心目中的定位。

「这、这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水岛同学她会……跟你……我……」

「……他已经死了吗？」

本来我们应该多观察他一下再采取行动，但要是放着他在小木屋遗迹附近徘徊，我怕加贺还没能提供资讯就会先被怪物杀掉，不得不尽早与对方接触。

虽然，结果看来并非如此。

没能进入状况的加贺，像是缺氧般大口喘气。

「这、这东西……不、不是水岛、同学、吗……？」

「是啊。」

「莉莉，动手吧。」

「主、主人！？」

听加藤问道，我轻轻点头。

「请主人好好爱惜自己。」

「呃、嗯，就这么办吧！我这就来安顿主人休息！」

于是，在慌忙的莉莉连牵带拖之下，我回到洞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