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或许是因为在超乎常理到了极点的地方，以超乎常理到了极点的方式睡着，即使被闹钟吵醒，脑子仍有好一阵子昏昏沉沉的。

随着意识慢慢觉醒，在星空下和梅丹佐进行的那段不可思议的对话，也断断续续地回想起来，让春雪躺在床上环顾左右。晨光射进的房间里，没有大天使的身影，让春雪一边品嚐着这种像是遗憾又像放心的心情，一边起床。

他在洗手台前洗了脸，然后一边打个大大的呵欠来赶走睡意的残渣，一边打开客厅的门，结果发现里头已经有个出他意料之外的客人先待在里头，让他睁圆了眼睛。

不，这个人不是客人。不但不是客人，甚至还是这间住宅的持有人，还身兼户长。

这名在餐桌上用手指迅速滑动早报的女性，名字叫作有田沙耶──她是春雪的母亲。

「早……早安，妈。」

春雪一打招呼，身穿女用衬衫的沙耶就转头朝他瞥了一眼。

「早安。」

她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又拉回早报上。从她略微疲惫的模样看来，多半不是准备去上班，而是刚下班回来。

沙耶在外商投资银行上班，听说她隶属的部门业务与美国金融市场高度相关，经常从美国市场开市的日本时间深夜十一点，就在公司待到早上。连没有必要这样待命的时候，她也常常会为了一些不清楚是为了公事还是私交的理由而应酬喝酒，因此可以说她几乎不曾在换日前就回到家。

即使如此，她会弄到这么晚才回家，仍然十分罕见。春雪一边走向厨房，一边轻描淡写地对母亲说声：

「每天都忙到这么晚，辛苦你了。」

结果沙耶再次停下手上的动作，视线转过来盯着他看。

「怎……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倒是这个，是你做的？」

听沙耶这么一问，春雪注意到她右手拿着汤匙。摆在她身前的白色碗里，放的似乎是春雪放进冰箱的凉担担面剩下的酱料。

「啊……嗯。昨晚，我跟朋友……这个，那只是酱料，要吃的话有面……」

「我吃这个就好，毕竟料又多。你说的朋友，是拓武跟千百合？」

「不是，是学校的高年级生，还有……」

春雪先对该如何描述仁子与Pard小姐……迟疑了一瞬间，然后──

「可是，有田同学一个人去升级校庆的班级展演，又主动报名担任饲育委员，都不会去掩饰自己拿手或喜欢的事情，努力在做，不是吗？」

「那，你就把这点告诉大家就好了。演讲最重要的，就是能让人听进心里多少。就算开出一张张煞有其事的政见支票，听的人也只会左耳进右耳出。」

「P……Prominent？」

「咦？学生会选举？」

途中他们先去学生餐厅各自买了饭团或三明治，但在开始用餐前，春雪先对真优一鞠躬。

春雪听到这个不记得学过的英文单字，正歪头纳闷，真优就叫出笔记本APP，用指尖流畅地写出这个单字怎么拼。

「听进心里……多少……」

所幸沙耶并未继续追问先前的问题，一边看着早报，一边持续动着汤匙。春雪在对面吃着优格，心想已经很久没有在明亮的地方看到母亲的脸了。

拓武让眼镜镜片闪出亮光，得意地一笑。

「黛同学也请多多指教了！」

她的口气与表情，像是亲身有过这样的经历。真优立刻收起这一瞬间的阴影，再度看着春雪说下去：

春雪与拓武牢牢握住真优往两旁伸出的手。

七月十九日，星期五，彷佛梅雨锋面来了一记回马枪似的，整片天空灰濛濛的。

「我当然也会尽全力的。」

春雪先咬了一口明太子饭团，灌了玄米茶吞下肚，然后才对身旁的真优问起；：

之后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讨论，决定在七月底前，各自提出第四个成员的人选候补。春雪在吃完第二个梅子柴鱼花饭团的同时，一滴水滴在他的鼻头上。

春雪一边从拿来当椅子的矮墙上站起，一边说：

拓武的形象就已经与不法无缘，春雪更是找遍整个梅乡国中，只怕也找不到几个像他这样无论内在外在都不尖锐的人。春雪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满是缓冲材的身体，真优就赶紧摇摇头说：

「演讲的草稿拟好以后给我看看。我要睡了。谢谢你的面酱。」

沙耶先随口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惊觉不对，抬起头来。

听到她这么说，春雪忍不住和坐在真优另一侧的拓武对看一眼。

「喂……喂，可不止是这样啊。我是想说如果要讨论选举的战术之类的，最好旁边没有别人……」

「妈，我说啊……」

另一侧的拓武补上这么一句话，生泽就转过去又喊了一声：

「……原来如此，你不在学生餐厅讲，带我们来这里，原来是为了防止情报泄漏出去啊？」

「Prominent团队……」

「这……可是，这两件事我也说不上是拿手……反而是因为非得做点什么不可，所以无可奈何地去做，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是喔……我以前都不知道。」

「不会，没关系。毕竟这件事很重大。那……？」

「我也觉得很好。」

从沙耶微微歪头的表情上，看不出她对春雪的参选宣言有何感想。春雪再一次深呼吸，然后说出自己的想法：

在拓武的催促下，春雪与真优背对屋顶的围篱，坐在高约四十公分左右的矮墙上。

被忽然转为正经表情的母亲这么一问，春雪不由得视线低垂。

「其实，我还有点下不了决定……」

「这种事已经过了太久，我早就忘记了。国中的参选演讲这种场面啊，不管说什么都行，说你想说的话就好了。」

「也不是说有点子，我是刚刚才想到的……」

「是C班的班长，她姓生泽。成员有我和阿拓，另一个是谁还不知道。」

「啊，下雨了。」

「…………这也一样，先不说阿拓，我完全想不到我有这种部分……」

「然后……妈还是学生的时候，也当过学生会干部吧？所以我就想说，不知道能不能请妈教我一些演讲的诀窍之类的，当然是等妈有时间的时候再说就好……」

春雪在说着歪了歪头的真优面前，先和拓武一瞬间互换了个眼神，然后说道：

「这个单字有『显着』、『杰出』等意思。名词形是Prominence，这个你应该就听过吧？」

他这么一回答，沙耶就再度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啊……妈晚安。」

真优已经收拾好三明治的包装，手挡在额头上面看着天空。

「真的？哇！谢谢你！我们一起努力吧！」

真优一脸正经，斩钉截铁地说完，抬头看了看像是随时都会下雨的满天乌云。

「你可真心急。不过也好，总之我们先吃饭吧。」

「什么事？」

「啊，没错没错，虽然是在竞选活动中才会用到。好像大多都是取些什么什么党、什么什么S，什么什么团队之类的名称。第二学期以后才要登记，所以我是都还没想……有田同学，你有什么点子吗？」

「住在练马的朋友。」

等到只剩下一匙时，春雪总算开了口：

因为想得到黑雪公主的肯定。

「不是，我说的尖锐，不是指危险的人。是指有很多其他人所没有的部分。」

「谣……呃，这个……就……就留给妈自己想像……」

「……其实，我认为，每个人都拥有一些只属于自己的……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可是，要把这些展现出来，真的很难呢。光是和大家不一样，或被认为是爱出风头的人，就会遇到很多令人不舒服的事情……」

「我就是找不到这想说的话……」

「对了，生泽同学，团队的第四个人要找谁？」

他无从知悉初代红之王Red Rider，是取了什么样的含意，为军团安上「日珥」这个名称。然而由第二代军团长仁子继承，一直保护到今天的日珥，明天就要和黑暗星云合并，让一个时代结束。

拓武看着真优想通了似的点点头，发出愉快的笑声。

春雪还在喃喃自语，沙耶就关掉早报视窗，拿起碗和玻璃杯站起。

「我并不是没有对象可以找，但是该怎么说……我是想说，像有田同学和黛同学这样，比较尖锐的人才好。」

「不会的。」

春雪忽然觉得想和她多聊一些，但又没有什么合适的话题。他还在迟疑，沙耶眼前的黑芝麻担担面酱却不断减少。

「重要的是有没有实际去做啊。而我认为，有田同学就是个会好好把事情做好的人。所谓的尖锐，就是这个意思。用英文来说，不是Sharp，而是Prominent。」

因为想要校内网路的管理者权限。

「不不不，不是这样，我想小春纯粹只是不好意思。」

沙耶听了后，难得呵呵两声笑出声音来。

春雪同样仰望天空，看着在灰色的云层后头微微发光的太阳，忽然想到一件事，问道：

真优接着站起，把这个名称在舌尖上转了转，然后满意地一笑。

「嗯。除了太阳的『日珥』以外，也有『醒目』、『卓越』的意思。」

「那，你是为了什么当干部？」

「我会和生泽同学一起参选看看。」

「哦……──真没想到除了千百合以外，你还认识其他这么会做菜的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

春雪回答之余，脑海中浮现的，当然是仁子所率领的红之团团名。

「嗯，我们一起加油吧，有田同学！」

虽说是巧合，但在这个时候，经由生泽真优之口，教会他日珥这个单字的含意，让春雪感受到这应该是某种缘分。他再度看向拓武，两人相互轻轻点头，然后整个人转过去面向真优。

真优先露出满面笑容，然后才慌张起来，看看四周。所幸屋顶上并没有其他学生。

沙耶的目光并不移开早报投影视窗，立刻反问他。春雪深深吸一口气，把昨天才下定的决心说出口：

她那微微染上了些颜色的鲍伯短发，以及有些尖锐的眼影，都是从以前就不曾变过。然而春雪却又觉得她脸上的阴沉，比以前要少了一些。这会是晨光造成的──还是春雪自身的感受改变所造成的呢？

真优一边把番茄起司三明治送进嘴里，一边耸耸肩膀。

虽然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用场……春雪正要补上这句话，真优却抢先大声呼喊：

「我，就只是……想做点什么。做点以往的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有人找你……噢，记得梅乡国中是整组人马一起参选？带头的是谁？」

因为被生泽真优找上。

「我是想说，就取成刚才生泽同学教我的『Prominent』，不知道好不好？Prominent团队。」

天气预报的桌面小工具，显示下午以后的降雨机率是四十％，但午休时间时尚未下雨，所以春雪邀了拓武，以及班长生泽真优，前往第二校舍的屋顶。

春雪含糊地回答完，就躲到厨房去了。他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端着一杯装优格与切半的葡萄柚，来到母亲正对面坐下。

这些都不是谎言，但春雪觉得都不是让他下决心的最根本理由。他翻找自己内心深处，把浮现出来的话说出口：

「……有人找我参加第二学期的学生会干部选举……我打算参选。」

「嗯……嗯。」

「哦……」

「呃……我是还没有办法对自己那么有自信，可是，我会努力让自己不会辜负生泽同学的期待。谢谢你找我参加。」

「感觉很有干劲，真不错！黛同学觉得呢？」

「对了，生泽同学。记得这四人一组候选人，要取个类似团队名称之类的名堂吧？」

沙耶收拾完餐具，迅速操作虚拟桌面，把午餐费五百日圆汇进春雪的帐号，然后走出了客厅。

「是喔……」

「生泽同学，对不起，我的答覆拖了这么久。」

春雪这么一说，真优就再度眨了眨她的大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沙耶听了后，再度露出淡淡的笑容。她把碗里剩下的担担面酱一点都不剩地舀起来放进嘴里，喝光了玻璃杯里的水，然后说：

「啊……是太阳的……」

真优蹦蹦跳跳地甩动马尾，重重点头，就像要把开始下的雨推回去似的高高举起右拳，以响亮的声音宣告：

「好～！我们Prominent团队，就从现在开始运作！大家一起加油吧！」

「加油！」

春雪与拓武也跟着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