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對於當天到底是怎麼上完剩下的課、中午喫了什麼，又是走哪條路回家，春雪幾乎完全想不起來。

忽然間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連制服都沒脫，就躺在房間的牀上，看着天花板發呆。

感覺就像一天之內的所有記憶都裹在一層半透明的緩衝材裏頭，無聲無息地滾落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簡直像是在說那一切都是夢。

──沒錯，那些都是夢。怎麼可能會是現實呢？春雪沒有出聲，在心中這麼自言自語。

想也知道只要現在馬上加速，從名單裏隨便找個人來對戰，就能輕而易舉地揭曉事情到底是真是假。背上還有沒有翅膀這種事情，不用回頭看也知道。

但春雪就是沒有心去實際驗證。

他翻了個身，將毛毯從腳下拉到肩上，正打算就這麼睡着，不去做一貫的特訓時。

一陣輕巧的門鈴聲直接回蕩在聽覺之中。

春雪心想反正還不是寄給母親的東西，想要裝作沒聽到，但視野中卻不容分說地顯示出來賓的畫面。在視窗中看到臉色嚴峻的好友──拓武的身影，春雪猛然拉起毛毯矇住了頭。

拓武在今天的午休時間跟放學後，都跑來問春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相信只要看到春雪嘴邊的傷痕，還有千百合的模樣，有出過事的跡象實在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看樣子千百合只有回答他說：「你去問小春。」而春雪也只能回答：「沒事。」他總覺得不管有沒有說出事實，都會背叛拓武，還對自己找藉口說需要時間思考，就這麼一路跑回家裏來。

然而看樣子拓武並不打算打退堂鼓。再次響起的門鈴聲之中，散發着一種不管幾個小時都要等的頑強意志。

春雪深深嘆了口氣，半自暴自棄地舉起手來，按下了投影對話框之中的開鎖按鈕。

接着他從牀上起來，慢吞吞地走到走廊上，正好跟開門走進玄關的拓武四目交會。春雪以視線示意上來。

兩人默默走進客廳，在餐桌旁面對面坐下。

沉默又維持了三分鐘左右。

「……如果你真的什麼都不肯說，我就不問發生什麼事了。」

早已看到春雪嘴邊傷痕的拓武，忽然間說了這麼一句話。

他摘下藍色鼻託的眼鏡，視線筆直望向春雪：

「可是隻有這件事我一定要跟你問個清楚。小春……你到底把小千當成什麼？爲什麼看到小千的表情那麼難過，不，是看到她在哭，你卻放着她不管？不管發生過什麼事，她都是我們的……朋友，不對，是我們的死黨，不是嗎？小春。」

只要離開加速世界，不再是超頻連線者，跟能美之間的利害關係也就會跟着消失，被他掌握在手上的證據影片也就會變得一文不值。相信這麼一來，他也就沒辦法繼續拿春雪當人質來威脅千百合了吧。

後仰着坐在座位上，戴着骷髏面罩的機車騎士，伸直雙手食指朝春雪一指。

……是誰都無所謂啦。

但春雪卻說不出口。自己變得遠比等級還只有1的那時候還要脆弱，已經沒有資格擔任Cyan Pile的搭檔，這點他無論如何也不敢吐露。

──只是恢復原狀而已。拿到過的東西又不見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對不起，我不該打你的。」

他趕忙用連帽風衣的兩邊袖子用力擦拭臉頰，開始朝着公寓大樓的大門跑去。

「……真的Really？」

「喂喂喂，拜託你聽懂好不好，Understand一下啊！當然是谷澀好不好谷澀！」

而且──一定也有人還想得「更遠」。因爲憤怒與失望到了極點，憤而想帶整個加速世界同歸於盡的人，絕不會一個都沒有。黑雪公主過去曾經說明過，說小孩子沒有物證就去告發，也沒有人會相信，但事情真的是這樣嗎？只要大衆傳媒跟警方多收到幾次這類密告，相信大人也不能視若無睹，總要開始調查吧？

「……嗄？」

「……你這是真心話嗎，阿拓？」

「……我想，我當然想……可是我……」

對於右臉頰上產生的滾燙與衝擊，春雪帶着半理所當然的心情承受下來。

「沒關係，那樣也好！」

這顯然屬於推卸責任的情緒，促使春雪說出了根本沒打算說的話。

在高圓寺陸橋路口的公車站牌前，對該搭內圈還是外圈路線的公車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決定等通往澀谷的公車來。北方的中野區跟練馬區都是紅色軍團「日珥」的領土，他現在也不想見到這個地區的支配者Scarlet Rain。

春雪不去想自己也沒發現到異常，在內心發着牢騷。

春雪閉上眼睛，身體深深靠在椅背上，等待那一瞬間的來臨。Silver Crow已經成了個「不耐打的近戰型」，不管對上遠戰、近戰還是擾敵類的角色，都沒有任何優勢。

以機械型外裝的虛擬角色來說，對方的接近速度相當快。這麼說來對方是以移動力取勝的類型了？那麼這個聲音多半就是舊式的內燃機引擎，沒有幾個超頻連線者會有這種玩意……

爲的是找人「對戰」，想辦法贏得勝利，去賺取點數來繳給能美。爲的是乖乖聽話進貢點數，以期他有一天會將翅膀還給自己。

拓武又等着春雪說話等了十秒以上，之後放鬆了肩膀的力道，用右手袖子擦了擦眼睛，就這麼轉過身去。

買好套裝軟體就立刻殺回家去，灌進神經連結裝置裏專心玩他一陣子。不過到了這年頭還裝進儲存媒體販賣，想必容量一定很驚人，裝置裏的記憶空間容量多半會不夠用吧。那也沒關係，只要刪掉其他遊戲就好了，只要刪掉那個大得不像話的程式……刪掉「BRAIN BURST」。

春雪覺得自己聽到了這句拓武沒有說出來的話，立刻雙手猛力在桌上一拍。

拓武的聲音中有了裂痕，不停顫抖。

「……我說Ash兄啊，我想Bitter這個單字的意思是『苦』，不是『澀』……照你這種說法，澀谷就不是澀谷，會變成苦谷了。」

──現在的超頻連線者總數約有一千人，幾乎全都存在於東京之中。這個知識已經有人教過春雪。

大樓腹地被大羣攜家帶眷前來隔壁購物中心的消費者擠得水泄不通，看到一個小朋友將遊戲零售店的袋子牢牢抱在胸口，臉上露出燦爛的表情，春雪纔想起今天是某個着名RPG系列最新作品的發售日。

「阿……不……」

身材修長的好友只留下這句話，就慢慢從客廳走了出去。開門聲響起，之後就只剩下一片寂靜。

「……真的Really。」

「還是說，這次你喜歡上學姐了？所以纔想把我跟小百送作堆，你纔好去追學姐？這就是你的盤算嗎？」

當有着成排車輪，外型圓滾滾的電力公車停在站牌前，春雪就踩着階梯上去。在視野的角落，可以看到車資從剩餘的電子貨幣中確實扣除。

夜晚的甲州街道本身沒有改變，但將道路填得密密麻麻的車流，包括春雪搭來的那輛公車在內，都已經消失無蹤。路面龜裂凹陷，四處都有成堆的斷垣殘壁。

這時春雪才注意到自己走在人羣之中，卻哭得整張臉都皺成一團。

但是累計總人數──也就是從「BRAIN BURST」程式在網路上出現到今天爲止的七年半之中，總計有多少人得到，又有多少人失去了加速能力，他就不得而知了。

阿拓，不是這樣。

「小春……小春。」

一想到這裏，春雪才總算抬起頭來。

春雪不敢看拓武的眼睛，讓視線往左下漂走。

春雪讓身體擠進車中角落的一個空位上，看着流動的夜景，茫然地想着。

「每次，每次、都、都像這樣縮起來！一直放不下以前的事，想說的話全都吞回肚子裏！你不是喜歡小百嗎！你不是想跟她從頭來過嗎，阿拓！」

──真要說起來，那個程式可是施放在你傳給我的照片裏頭啊。要是你有留意到檔案大小的異常，就不會演變成這種狀況了。

「對，沒錯，我喜歡她！我比誰都更喜歡她！」

拓武咬緊牙關，雙手抓着桌緣抓得嘎嘎作響，從喉嚨深處一字一句慢慢說下去：

但春雪卻無論如何，都不想對拓武說自己呆呆中了能美設下的視野覆蓋程式，衝進女更衣室，最後還拖累了千百合。

……我纔不想放着她不管。

如果我失去了所有點數，被迫強制反安裝，是否就能當作只是「遊戲結束」而釋懷呢？哪怕堪稱他存在證明的翅膀已經被搶走，到現在他還還死命抓着超頻連線者的身分不放。

春雪想着換做是自己又會怎樣。

春雪在心中這麼吶喊。

春雪一時愣住，連招呼都忘了打，當場先問了回去：

一旦說出一切實情，拓武多半會直接找上能美對峙，如此一來他多半就會知道。知道春雪，也就是Silver Crow失去了翅膀，知道他再也不會飛了。

春雪仍然停止一切思考，慢吞吞地站起，在自己房間裏隨便挑了些衣服換好，就走出了玄關。搭電梯下到一樓，快步走出了大廳。

拓武帶着椅子撞出聲響，跟着喊了回去：

只要冷靜判斷，就會知道哪怕能美要他們保密，現在仍然應該說出一切。

「阿、阿拓……你還不是一樣！」

「我……我纔要問你，你把小百當什麼了。既然你這樣說，那怎不自己先做點什麼？」

（注：日本的國道20號）

……我也去買來玩玩看吧？

春雪聽着自己發出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平板得不可思議。

圓形的車頭燈燈光猛然照向他的雙眼。一輛美式機車前後碟剎灑出紅色的火花，鍍鉻的車身零件上反射出周圍的火光，做出一個漂亮的甩尾轉向動作煞停。

「小春，我們不是說好，我們三個人之間再也沒有祕密了嗎？爲什麼……爲什麼你就是不肯跟我說？爲什麼不告訴我實情？我……我這個人，就那麼，讓你不敢相信嗎？」

他任憑突然湧起的情緒驅使，大聲吼道：

難道這不是現在他所能做的最佳選擇嗎？當然這樣一來就會沒辦法繼續幫助以升上10級爲目標的學姐，但也不必再用已經不會飛的虛擬角色扯她後腿，讓她失望。

然而要解決這個連千百合都陷了進去的狀況，就得讓能美徵二這個存在完全屈服。要是沒有逼他刪除拍到春雪潛入女更衣室的影片，並在加速世界裏打敗他奪回翅膀，春雪今後永遠只能對能美唯命是從。而且只要有春雪這個人質在，千百合也一樣只能乖乖聽話。

不，就連這點也應該吐露才對，只要自己還當他是搭檔，當他是好友。

（注：Laugh Out Loud，指放聲大笑，爲歐美網路上常用的縮寫）

在Ash Roller的調調傳染下，春雪明明已經消沉得不能再消沉，卻還是忍不住吐槽，讓道路沿線大樓上的觀衆爆出了盛大的笑聲。Ash Roller抬頭往這些大樓上一看，雙手中指亂比一通：

但春雪的喉嚨卻再也擠不出更多任何聲音了。

由於晚上八點是平日中「對戰」進行得最爲如火如荼的時段，短短三十秒後，整個聽覺就被那雷鳴般的加速聲響所佔據。

「只要、小千、可以幸福。哪怕她選上的人……是小春你，我也、可以、滿意。」

「什麼叫做Bi、Bitter Valley？」

跟春雪擦身而過的一個小女孩，以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抬頭看着他。

接着一張骷髏臉立刻轉回春雪身上，放低聲音說道：

不，自己絕對無法立刻忘懷，肯定會拚命掙扎，想要再一次得到BRAIN BURST。

「就是因爲喜歡她，我才希望照小千的意思去做！在小千自己找出答案以前，要多久我都會等！」

真不知道他們這些曾經是超頻連線者的人，現在到底有着什麼樣的感想？是懊惱得咬緊嘴脣，還是靜靜緬懷回憶──又或者是怨恨得全身顫抖呢？

「Mega久不見啦YOU！怎麼啦？這麼想念大爺我，還跑到Bitter Valley來見我YOOOOOU？」

他還是忍不住先朝背上看個清楚，金屬翼片確實已經消失無蹤。春雪先用力閉上眼睛一會兒，接着才仔細觀察四周。

在所屬軍團支配的領土之中可以不接受挑戰的權利，在這時應該就已經解除。春雪──Silver Crow的名字應該已經出現在對戰名單之中，隨時有人來挑戰都不奇怪。

不知不覺間，面向南方的窗外已經完全換成了夜景。

春雪又想了一秒鐘左右，才發現他指的大概是澀谷。

他說不出口。

──我難道還剩下什麼理由不能離開嗎？

就在今天第二次被淚水弄得模糊的視野遠處，春雪看見了呆呆站着不動的拓武臉頰上，也流着兩行像絲線一樣細的眼淚。

沒錯，就算不再玩下去又有什麼關係？反正遊戲這種東西總有一天會玩膩的。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也真虧自己可以沉迷在裏面長達半年之久。

「那……你是什麼意思？你想、把小百、讓給我是嗎？啊啊……還是說……」

「HEY、HEY、HE──Y！」

春雪被拓武隔着餐桌揮出的左拳打個正着，連人帶椅被打得滾倒在地。

「等？那如果小百找出的答案不是你，你要怎麼辦？萬一她選了你以外的人，你又打算怎麼辦！」

被丟進黑暗之中的春雪變身成對戰虛擬角色，往下掉了一段短短的距離，接着牢牢踏上了地面。

春雪半逃避地轉着這些念頭，公車已經從甲州街道

㊟

上左轉，開進了綠色軍團領土所在的澀谷區。

「……」

到底「BRAIN BURST」爲什麼能在長達七年以上的時間裏，一直保密得這麼完美呢……？而製造出這種狀況的程式設計者，到底又有着什麼樣的意圖呢……？

不要，不要，我不想說，我沒有想說這種話。我只是一直希望，你可以跟小百重修舊好，我就只希望這樣。

──我明明一直祈求你們可以順利。

要是在杉並區對戰，萬一拓武有打開觀戰功能，就會將他叫到對戰場地之中觀戰，所以春雪決定換個區域，一路走到環七大道上。

「不要給我在那邊LOL

㊟

！等會兒我就去痛扁你們，給我乖乖等着吧！」

沒過多久，就有一陣低沉的驅動聲響，從遠方的黑暗中傳來。

春雪一邊想着這大概是「世紀末」場地，一邊避開佔領周圍廢棄大樓屋頂的觀衆視線，連對手的名字也不看就低下頭去，就這麼站在寬廣的道路正中央等待。告知敵人所在方向的導航遊標指着東方不斷震動。

──我已經背叛過小千了。

不知道在冰冷的木質地板上躺了多久。

不用看右上方的名字，也知道對手肯定就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機車騎士「Ash Roller」。也就是說，無論場地種類還是對手，都跟半年前，春雪這輩子第一次加速對戰時一模一樣。

「……那，澀的英文怎麼說？」

「呃、呃……是Rough，嗎？」

「哦？所以應該說Rough Valley是吧……等等，這種事情根本不重要！」

「明、明明是你自己問……」

「閉嘴Shut up！YOU不要以爲我們的對決裏你打贏的場數比我多了那麼一點，就給我囂張起來啊！給我看看這玩意看得嚇破膽吧！」

說着，Ash Roller按下一個握把旁邊的按鈕，裝在前輪架兩旁的神祕筒狀物體之中，立刻應聲露出了深紅色的圓椎狀物體。春雪心想「怎麼可能」，但怎麼看都覺得不會是其他答案，只能茫然地喃喃問道：

「這……這玩意，是飛彈？」

「Yes I do！這可是Missile，還有導向功能咧，你這個飛天小子！」

「可、可是美式機車上面裝飛彈，造型上……還是該說美學上，會不會太那個……？」

「你說什麼！這明明就Mega酷到世紀末好不好！好啦，趕快飛上去！然後等着被大爺我打到哭吧！」

一直喊到這裏，Ash Roller這才總算發現Silver Crow身上異狀，伸長了脖子猛瞧。

「……等等，你幹嘛收起翅膀？對戰明明已經開始了，趕快給我亮出來。」

春雪輕輕搖搖頭，加快速度說道：

「出了點問題，今天我就在地面奉陪。」

「……嗯？也好，隨你高興……不過如果你是看不起我，我可真的會打得你哭爹喊娘啊？」

說着朝着顯示的剩餘時間瞥了一眼，先催了一下油門，才以高亢的聲音大喊：

「Let9;s Dance──！」

機車先是後輪猛冒白煙，再往右側展開衝刺，春雪就一直在旁看着。

這陣子對上Ash Roller時，戰況多半會演變成看春雪如何以俯衝攻擊命中可以自由在垂直牆面上行駛的機車。然而現在這個戰法當然已經用不出來了，唯一剩下的戰法，就是躲過對方的衝鋒，從背面一點一滴地造成對方損傷了。

機車在遠處做了個銳角轉向，筆直衝了過來。春雪放低姿勢，集中精神想要看清楚機車的行進軌道。

「對戰」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結束，回到跑在現實世界道路上的電力公車內之後，春雪立刻從全球網路上離線。

──對戰中詢問對方肉體所在的位置，這種問題本來是不可能去問的。然而春雪完全沒有考慮到現實身分曝光的危險，被他的氣勢壓住，想也不想就回答：

「……是飛不起來。我沒有翅膀了，所以已經贏不了同等級的對手了，今天我只是想確定這一點而已……你可以就這樣結束這場對戰。」

「那等這場對戰結束，你就馬上回家。先去上個廁所，然後躲進棉被裏，鑽到『上層』來。」

──搞不好這會是我最後一次「加速」？

站起身的春雪大感佩服，姑且不論命名，技術本身確實了不起。

春雪垂下雙手，呆立不動，機車的前輪從正面撞飛了他。

──就是現在！

然而直到打完HP計量表的最後一線爲止，Ash Roller都沒有放棄。他滿口嚷着髒話，直到被KO的那一瞬間爲止，都一直揮着拳頭。

「……可是、可是，我……我的翅膀已經不會回來了。你不會懂的，今後還可以一直跟這部機車一起應戰的你是不會懂的。」

「……我再站起來也只是白費力氣了。」

春雪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意會不過來，眨了眨被眼淚濡溼的雙眼。

正好公車在一處站牌停下，春雪跌跌撞撞地下了車。左右張望了一會兒，再一路跑到最近的路口，過了馬路跑到甲州街道的另一側，跳上開往高圓寺的公車。

他就像站在衝浪板上似的，只用雙腳控制巨大的機車。不只是用車體衝撞，騎士本人也具備了攻擊力，藉此填補了衝撞被躲開之後會出現的破綻。

「好啦，快點答應啦。」

Silver Crow就像根木棍一樣直挺挺地飛上天空，重重撞上路面，又再翻了兩三圈，在一陣盛大的撞擊聲中衝進大堆斷垣殘壁，這才總算停住。

「喝啊啊啊！」

隨後傳來的說話聲，有着以往在Ash Roller口中從來沒有顯露過的平靜。

「……」

然而他等到的卻是一段壓抑得更加平靜──甚至可說是心平氣和的話。

「哼？那你的意思是說，你已經飛不起來，所以就贏不了，因此放棄了對決，躺在地上不抵抗？」

玩慣了遊戲，讓春雪一旦開始對戰，身心就反射性地動了起來，但他當然並沒有就此甩脫被Dusk Taker搶走翅膀的陰影，心裏還是一樣開了個大洞沒有補上。春雪感覺得到自己現在正在將手伸進這個大洞，想找找看裏面有沒有什麼東西。

Ash Roller安全帽骷髏護片下的雙眼忽然精光暴現，發出了低沉而緊繃的聲音：

當數位時刻的數字來到午後八點五十九分五十八秒，春雪用力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低聲說出了指令：

Ash Roller先短短地啐了一聲，又說了一大段莫名其妙的話：

春雪順勢轉動身體，揮拳就要朝騎士打去。

如果真是這樣，我要再見帶我進這個世界的人──再見黑雪公主一面。就算沒辦法跟她說明原委，至少也想跟她講一兩句話。

──你沒有。

「看到了沒有啊YOOOU！這就是大爺我的新招式，V型雙汽缸拳！」

他先等對方逼近得即將撞到，再大喊一聲往右跳開。前輪的胎面輕輕擦過他的腳。

一隻靴子在喊聲中從旁飛來，捕捉到了春雪的頭盔。被踢飛的同時，春雪看到了Ash Roller直立在座位上，踢腿後勢未收的身影。

然而。

結果春雪單方面地痛毆對手，贏得了勝利。

當時這位幾乎所有點數都灌注到了機車這件「強化外裝」上，騎士本人的戰鬥力可說是趨近於零的超頻連線者，選擇翻身下車，以血肉之軀找上有着金屬裝甲的Silver Crow展開了一場肉搏戰。

春雪嘟囔完這句話，就很乾脆地放棄了思考。想來Ash Roller是他在加速世界裏對戰過最多次的敵手，春雪對他本人絕對不算討厭，還覺得如果是被這樣的對手了結倒也不壞。

春雪也能理解自己擺出來的並不是對戰者應有的態度，但就算在這裏絞盡腦汁，出奇制勝地贏了一場，也沒有任何意義。今後還會有無數場的對戰要應付，能不能留下足夠的勝率，纔是唯一重要的事情，而春雪已經確定這是不可能的了。所以──

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

當春雪再次回到位於高圓寺陸橋路口的公車站牌，時刻已經過了八點半。春雪拚命跑回自己家裏，立刻照他所說先去上好廁所，喝了些烏龍茶，抓起一片昨天剩下的披薩塞進嘴裏，然後躺到牀上去。

「我是問你，你是從哪裏沉潛的？」

「……嗚喔！」

又是隻有V型雙汽缸引擎的低沉聲響響起。

「哪還有什麼意思……只要用你的輪胎碾過我幾次，對戰應該就會結束吧。」

周圍大樓上的觀衆實在不耐煩，開始出聲喧嚷。但Ash Roller對這些聲音並不介意，搖搖頭小聲罵道：

春雪微微昂起頭來，用眼角捕捉到了骷髏面罩，以觀衆聽不到的音量小聲回答：

「……咦？」

如果演變成純粹的打擊戰，有機車衝力可以運用的Ash Roller是壓倒性地有利。就算雙方都中招，Silver Crow所受的損傷想必遠比對方要大。再硬撐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

春雪難看地躺在地上，用昏昏沉沉的腦袋想着。

「當時我可慌得很。整個後輪都被你抬起來了，所以不管我怎麼催油門，機車就是動也不動。可是如果我繼續賴在車上，也只會被你從後面用頭錘撞到爽，完全就是沒有解的局面了。可是啊……」

「算了……無所謂啦。」

同時他感覺到了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流的眼淚，在自己頭盔下，從虛擬角色的雙眼奪眶而出。

……看樣子是贏不了啦。

「…………你沒有。」

敵不過他的氣勢，春雪只好不明所以地按下了OK鈕。

「……Suck。Giga suck，不對，是Tera，你是個Tera suck混球。都升上4級了，卻還什麼都不懂……第三次『對戰』的時候，看到你突然給我飛起來，你知道我有多……不對，不只是我，所有超頻連線者知道出了個可以飛上這世界天空的傢伙時，都不知道有多驚訝，對你有多麼的……」

骷髏騎士沒有說完這句話，反倒將臉往前湊，以耳語般的音量問道：

春雪躺着說出這句話，等着Ash Roller痛罵自己。

「……無限超頻。」

「……結束對戰？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個時候，大爺我可有放棄比賽？有像現在的你這樣放棄，任對手宰割到輸嗎？」

「So────bad啊。喂、Crow，你這小子幹嘛不飛？」

春雪不可能會忘記。因爲那是他第一次贏得勝利，是場值得紀念的戰鬥。然而春雪卻什麼也不說，連頭也不點，只等着他說下去。

……洞裏果然什麼都沒有剩下了啊。被拔掉翅膀的我，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對啞口無言的春雪下完命令之後，Ash Roller就站了起來，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幾下，請求平手Draw Offer視窗就在春雪眼前打開。

春雪心想快點給我個痛快，靜待對方下手，但不管等了幾秒，又硬又熱的胎面就是沒有壓上來，反而是從高處傳來說話的聲音：

春雪在心中這麼自言自語。

「在……在甲州街道……我在搭公車。」

──他是想徹底了結我嗎？他是爲了讓沒出息的Silver Crow永遠退出加速世界，所以才叫我去無法即時登出的無限制中立空間，想把我的點數打到光？

不，怎麼可能，不會有這種事的。對方也得冒同樣的危險，而且沒有人可以保證春雪不會帶着大批同伴出現。可是這麼說來，他到底是有什麼目的──

「喂，你現在人在哪？」

今後也只能儘量找低等級，而且還要儘量挑適合自己對付的超頻連線者來對戰了。一場一場地累積稀少的點數，存起來繳給能美，而且兩年內都要一直繳，直到他把翅膀還給自己的那一天。

忽然間一陣轟隆隆的低沉引擎聲，就從頭部旁邊傳來。

春雪以細得幾乎連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否認。

儘管心中忽然有了這個念頭，但想到黑雪公主人在遙遠的沖繩，這時多半正爲了領導一百二十名學生而忙得焦頭爛額，就不太敢呼叫她。儘管如此，在視野角落所顯示的時刻逐漸接近九點的期間，春雪都一直在等，想等等看她會不會主動跟自己聯絡，但來電圖示卻一次都沒有閃爍過。

「白癡，你太大聲啦，這樣會被觀衆聽到好不好！上層當然是指『無限制中立空間』，不然還能夠指哪裏？鑽進去以後，你要給我再來環狀七號線跟井之頭大道的路口一次。至於時間……我看看，就挑九點整，連一分鐘都不準給我差。」

「上……上層……！」

緊接着他就坐回座位上繼續加速，在離了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轉向，又在座位上站了起來。看樣子他是用右腳在控制油門。

「……我說啊，你還記不記得，以前你跟大爺我第二次『對戰』的時候……你抬起了我的機車車尾。」

春雪跌進椅子上，氣喘吁吁之餘，開始思考Ash Roller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