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戰場又是被成羣火堆照亮深夜廢墟的「世紀末」場地。

春雪將原本就瘦小的虛擬角色縮得更小，藏身於通往環狀七號線的天橋上。

上次對戰時由於滿心恐慌，根本沒有注意到，但其實視野中除了顯示剩餘時間跟體力計量表之外，還有顯示一個小小的藍色三角形，這是用來顯示敵人大致方位的導航遊標。

三角形指着一條筆直寬廣道路的北方不停顫動。儘管遊標沒有轉動，卻不代表敵手「Ash Roller」只在遠處靜止不動，對方多半正筆直急速接近。因爲遊標只顯示方向，不會告知距離。

春雪在腦子裏複習黑雪公主送來的攻略郵件內容。

【根據你提供的情報進行評估的結果，Ash Roller有兩個很大的弱點。首先就是移動時會發出很大的聲響。】

沒錯，像上次也是隻要有好好注意周遭，應該遠遠就能聽到那兇猛的汽油引擎聲響。

這次不能重蹈覆轍了。春雪屏氣凝神，拚命地側耳傾聽。結果──

來了！

遊標還是一樣紋風不動，但那旁若無人的重低音卻已經觸動了春雪的觸覺。看樣子這個人正引擎全開，在無人的環狀七號線上大飆特飆。相信他現在一定很開心，因爲如果現實世界中的他也是個機車騎士，想必平常都是在塞車的路上慢吞吞地騎着電動速克達機車。而且挑戰者還是今天早上才讓他滿血獲勝的新手，自然更令他開心了。

可是這次至少不會讓你滿血打贏。原因很簡單，因爲這次會由我來先發制人。

春雪猛力咬緊牙關，瞪視着藍色的遊標。

對方還是一樣筆直朝南方前進，但從引擎聲就可以聽出接近到什麼程度，然而對方應該就無法這樣判斷了。因爲處在筆直高速接近的狀況下，遊標只有在雙方交錯的那一瞬間會變向。

春雪整個人繼續趴在天橋的地板上，拚命瞪視着通往高圓寺車站方向的下坡路段。爆響聲越來越高亢，終於近得已能用身體感受到震動──

看到了。

對方至少有關掉車頭燈，但春雪確實看見了偏紅的火堆光線閃爍於鍍鉻車身上的模樣。離他騎上路口還有大約十五──不對，大概十秒吧。

奇襲的機會只會有一次，但春雪的武器卻只有拳擊和踢擊這兩種普通招式。也就是說，唯一的攻擊方法就是整個人從天橋跳下去攻擊。

這太可怕了！這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得來？

儘管只有一瞬間這麼覺得，但春雪仍然在內心痛罵自己。

說什麼傻話？現在我可不是重量超載的十三歲少年有田春雪，而是超頻連線者「Silver Crow」。另外這裏也不是現實世界，而是虛擬的遊戲空間，是我過去投注了所有時間與熱情的世界，甚至可以斷言說這種空間對我來說纔是現實。

「而你呢，運氣實在是無～敵～背～啊～」

將視線轉過去，就看到一棟不遠處的建築物屋頂上有兩道人影的輪廓，正坐在巨大水塔邊上低頭看着這邊。是「觀衆」。

「哇咧……」

「藍色系」是近距離直接攻擊，「紅色系」是遠距離直接攻擊，「黃色系」則是間接攻擊。紫色與綠色這類介於兩種原色之間的顏色，則具備橫跨兩個色系的屬性。而除了這些分佈在色相環上的顏色之外，還有冠上金屬名稱的「金屬色系」，是一種防禦能力優於攻擊能力的屬性。

在遙遠下方，Ash Roller所騎的機車還小得像顆豆子般，但不知不覺間他已將前輪立在建築物的牆壁上。

很遺憾的，接下來的部分可就不太精彩刺激了，因爲多半會拖到時間結束。

在遙遠的另一頭，一棟特別高個大樓屋頂上，有個孤獨的人影輪廓正看着這裏。

這……你這小子想幹嘛啊？

回答他的是一聲尖銳的震怒喊叫聲：

他覺得自己好像聽到骷髏面罩下發出這麼一聲慘叫。

然而，對於連虛擬壁球遊戲中，那快得讓肉眼看不到軌跡的球都能打個不停的春雪來說，Ash Roller的骷髏安全帽已經是個超大型標靶了。春雪在空中伸出右腳，張開雙手控制姿勢，化爲一支銀箭衝了過去。

「嘻哈哈哈！你這個滑溜溜亮晶晶的小鬼已經沒輒啦？那就由我來出招啦！」

建築物的牆面上設有已經半崩塌，只能說是聊勝於無的逃生梯。跳上逃生梯之後，春雪就一口氣跑上了屋頂。

從某些角度來看，這個計策可說十分卑鄙。但事實上春雪最喜歡的，就是這種巧妙針對弱點來取勝的戰法，甚至覺得這纔是遊戲的本質所在。

【包括你的「SILVER」在內，金屬色系是相當稀有，同時也非常強勢的屬性。對於切斷、貫穿、高熱、毒性都具備抗性，而且硬質的身體所帶來的近距離攻擊力也絕對不低。不過這個色系當然也有弱點，腐蝕系攻擊對你們來說幾乎是天敵，對打擊類攻擊的抗性也很差。】

超頻連結者之間的「對戰」，在現實世界中最多也只發生在一點八秒之間，要是想等到有人開打以後纔開始加速，根本就來不及反應，所以這個程式也提供了觀戰功能。只要事先登錄自己有興趣的超頻連線者或是好友的名字，這些人開始對戰之後，自己也就能自動加速，沉潛到戰場空間中觀戰，而這種用法並不會消耗點數。

春雪自言自語說出這句話，用力握緊右手之後，看了看雙方的體力計量表。

「其實啊，多虧今天早上贏了你，讓我總算集滿300點，所以我已經升到2級啦──」

他從握把上放開雙手，用兩手食指指向春雪大喊：

一定能成功──內心對此深信不疑的他，瞪着那輛直衝而來的機車。

Silver Crow這邊看來是扣去了從高處落下的損傷，減少了五％左右；相較之下，Ash Roller可就損失慘重，在飛踢與撞車的雙重打擊之下受到重大損傷，計量表大損二〇％以上，顏色也變得略微泛紫。

這道人影放眼望去比米粒還小，根本看不清楚表情，但春雪確實感受到了來自這道人影的嚴厲視線。

考慮到機車的衝刺力，他大概無法逃到逃生梯。那麼他應該冒着受到損傷的風險，從屋頂上跳下去嗎？若這一跳導致體力計量表耗損到比Ash Roller還低，那就血本無歸了。

春雪趕忙又往後跳開幾步。

「跟今天早上差得可真多，不知道帶他的『上輩』是誰。」

想不出突破現狀方法的他，只能愣愣站在原地。而機械坐騎的騎士則對他投以得意的高聲大笑：

Ash Roller靈活地讓機車保持直立，低頭瞪視着春雪，以金屬質的尖銳嗓音開始說話：

機車前後碟煞迸射出大量火花，朝右前方衝了過去，撞進路肩的大堆瓦礫才總算停住。騎士身體在反作用力的驅使下整個趴在油箱上，同時引擎也發出噗滋一聲沒出息的聲響熄火。

鐵灰色的安全帽上，可以看到骷髏面罩已經毀損，露出了一部分的真面目。本來還以爲他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但面罩下露出來的，卻是一張比較偏理工科秀才風貌的少年臉孔。

長寬都不到二十公尺。黑雪公主所擬訂的躲到底作戰，是想定在空曠無人的環狀七號線打鬥。她當然不會料到機車可以爬上牆的情形。也就是說，就結果而言，春雪等於是自己跑進了對他不利的地形。

「哦？那個小個子還挺有一套的嘛。」

不行──不可以放棄。

在夜風中搖曳的捲髮、輕飄飄禮服，以及剔透的蝴蝶翅膀。

春雪一邊大喊，一邊將發光的頭撞向機車的車頭燈──

隨着一陣不怎麼帥氣的嗡嗡聲音效響起，春雪意識到自己那滑溜閃亮的頭部開始發出白色光輝，周圍的觀衆也都開始鼓譟。

「哇！」

機車在衝過短短三公尺左右的地方，發出劇烈的輪胎摩擦聲響，做了一次甩尾掉頭，重新做好衝刺的準備。

就算最後會輸，也要掙扎再掙扎，難看地糾纏到底。如果連這點事都做不到，自己將會連當她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對戰虛擬角色呈現的，是一個人的自卑感。黑雪公主的這句話在他腦中閃過。

然而，其中應該有唯一一名當Silver Crow觀衆的人，這個人當然就是「Black Lotus」，也就是黑雪公主。

春雪帶着這樣的心情微微聳了聳肩，再次把視線拉回路上。

該死，該死。至少在虛擬遊戲裏我應該是個英雄啊。是可以選的角色太弱了，必殺技竟然只有根本打不到人的頭錘，哪有這麼爛的角色？這誰玩得下去啊？

春雪在驚呼聲中往右一跳，但距離實在不夠。腳背被輪胎擦過，讓體力計量表一下子少了一大段。就在同時，春雪的神經竄過一陣痠麻的衝擊，以及一瞬間的劇痛。

有沒有什麼辦法？有沒有什麼可以一舉扭轉局勢，起死回生的奇招──

那麼我就不會輸。不對──應該說這次該換我輕鬆痛宰你一頓啦，你這個骷髏混蛋！

聽到另一人這麼說，春雪在內心做出回答：

接下來黑雪公主就寫到了對戰虛擬角色之間的「相剋」關係。

春雪大喊一聲爬起身來，一口氣翻越鐵柵欄跳了下去。

春雪暗自咒罵，但他卻也不是隻愣愣站着聽對方放話。他一直拚命觀察周遭，回想黑雪公主的郵件，絞盡腦汁想要找出突破困境的方法。

接着他震驚得全身僵住。

【Ash Roller的第二個弱點，就是對戰虛擬角色的潛力點數幾乎全灌到機車上，相信騎士本人的戰鬥力應該趨近於零。所以你要先發制人打傷他，再移動到機車上不去的建築物屋頂。】

「你這禿子不要給我得意忘形了！看大爺我用愛車V-twin Sound趕得你雞飛狗跳！」

要在這個世界裏贏得戰鬥的勝利，相信關鍵就在這個環節上。

先發制人的一擊可以說獲得了完美的成功，然而情形並不容許他一直陶醉於完美命中的餘韻中。

要從高處往下跳，踢中以時速100公里以上通過的機車騎士，恐怕是難上加難，難度遠超越春雪的想像。

但遠在這招命中之前，整個人就被粗重的前輪撞得後仰倒地，甚至在水泥地上撞出一個人形凹洞，身體還陷了進去。頭上的特效光芒消散在空氣中，平白耗光了整條必殺技計量表。

有了，就是必殺技！

從對方的顏色就可以大致掌握到對戰虛擬角色的屬性。

仔細往下一看，撞車的機車纔剛重新發動引擎。車身發出喘不過氣來般的引擎聲，終於被猛力從瓦礫堆中拉了出去。

──一心一意躲到剩下時間耗完爲止。

在虛擬實境遊戲裏重現「痛覺」的設計，應該在多年前就已經被立法禁止了。這果然不只是普通的娛樂。這種戰鬥是虛擬，但同時也是現實。

引擎轟然發出咆哮，鍍鉻的排氣管噴出排氣的火焰。

「……成、成功了。」

正當春雪爲了找出她而四處張望時，其中一名坐在水槽上的兩人組觀衆，就對春雪揮了揮手說道：

就在春雪想着要怎麼激怒對方時，耳中聽到了不知道從哪兒發出的竊竊私語聲：

「……噢哇？」

「哇啊啊！」

薄脣微微顫動露出笑容的Ash Roller，先催了催油門才接着說下去：

說得倒容易。

一瞬間春雪轉得頭昏眼花，但他立刻抬起頭來，察看身後的情形。

「但我看大概沒這麼簡單吧。」

如果是一般的對戰遊戲，傷害的發生應該只能透過系統規定的方法。這款「BRAIN BURST」果然不是一段的遊戲，不但聲光效果精密到讓人區分不出跟現實之間的差別，對於寫實性的追求更是到了偏執的地步。

隨着磅的一聲劇烈衝擊聲響，面罩上產生了放射狀的裂痕。騎士的脖子猛然往後一彎，春雪就像在溜冰似的從他臉上溜了過去，最後墜落到柏油路面上滾了好幾圈。

「真遺憾，看樣子是結束了。」

放眼看看四周，就發現不知不覺之間，四處屋頂上或是巷子裏都可以找到佇立觀看的人影。他們不可能是跟着春雪加速過來觀戰，所以多半是一羣有在注意Ash Roller的超頻連線者。

「唔喔喔喔喔！」

但這時他那裹在銀甲中的腳跟，已經結實地踢中骷髏頭的正中央。

就算名稱只是平凡無奇的「頭錘」，說不定卻會有着足以粉碎岩石的威力。

春雪一邊將這點銘記在心，一邊抬頭望向這個累積的經驗想必遠多於自己的敵手。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機車又催得引擎發出更高亢的聲響，從屋頂邊緣往上飛出將近兩公尺高的高度，順勢朝着春雪落下。

儘管他站了起來，卻開始自怨自艾，還想立即坐回地上，但這時一個景象映入了眼簾──

春雪以絕望的心情，重新看清楚建築物屋頂的大小。

緊接着整臺巨大的美式機車就猛然沿着建築物牆面筆直往上攀登。

【要是先制攻擊或後來的退避行動失敗，被迫要跟騎在機車上的Ash Roller正面硬拚，那麼非常遺憾，你獲勝的機率將會變得相當低。原因很簡單──】

眼睛差點從銀色面罩下面跳了出來的春雪，不由得退開一步──就在他退開這一步的短短兩秒後，一團大鐵塊一路散播着爆響與焦臭氣味，從他觸手可及的距離垂直橫切而過。

內燃機發出怒吼，空轉的後輪冒出了青煙。

前輪咚的一聲着地，巨大的機車筆直朝春雪衝了過來。

春雪站起身來，朝着事先找好的一棟位於道路左側的五層樓建築跑了過去。按照黑雪公主的說法，世紀末場地是以道路爲主戰場，所以進不去建築物，但建築物外側的樓梯則不受這個限制。

超頻連線者都會自動被賦予英文的稱呼，而其中一定會包括一個顯示顏色的單字。

春雪將一絲希望寄託在必殺技上，按照設定畫面的人影輪廓所顯示的指令，雙手牢牢交叉於胸前，接着上半身猛力向後仰，雙手儘量伸展開來。

「等你贏了這場對戰，我就要把你也登錄下來。加油喔，小弟弟。」

【相較之下，Ash Roller的「Ash」在色相環上則是屬於偏綠的藍色。而這個顏色的彩度較低，正顯示出他的攻擊性質極爲特異。輪胎並非正規武器，比較不容易看出來，不過我想攻擊屬性多半就是屬於近距離打擊類。也就是說，你的裝甲對於Ash Roller的衝撞攻擊幾乎完全無法發揮作用。也因此，一旦面臨正面硬拚的情形，你就只有一種方法對應。】

只要在所受損傷較少的狀態下跑上樓梯，之後再等時間結束就可以獲勝。又或者就算騎士下了機車爬着樓梯上來，光靠拳擊和踢擊就可以輕鬆打垮他。

「當初我還超猶豫說不知道升級點數該選什麼纔好，最後必殺技跟加快車速我都放棄，選了牆面行駛能力，真沒想到大爺我這個選擇實在是對得不～能～再～對～啊～」

春雪全身都在他早已熟悉的羞愧情緒驅使之下變得滾燙。

黑雪公主對「Silver Crow」做出這番分析之後，還對她應該未曾謀面的「Ash Roller」也解說得十分詳細：

觀衆爆出的轟然大笑撼動了場地，而一道混入其中的喃喃自語聲傳進了春雪的耳朵：

劇烈的衝撞聲與灰色的後輪打在屋頂的水泥地板上，撞出放射狀的裂痕，濺起的部分碎屑更打在春雪的裝甲上。這一瞬間，儘管只少了一點寬度，但自己的體力計量表確實受到削減，讓春雪又是一陣震驚。

春雪心想：眼前不妨先從屋頂上，對今天早上Ash Roller那歇斯底里的狂笑加倍奉還。於是他移動到屋頂邊緣去。

「哇啊啊啊！」

這就是黑雪公主爲春雪訂立的作戰計畫。

春雪揮開羞愧，動員腦中的所有知識與經驗拚命思考。

是虛擬也是現實，這就是「BRAIN BURST」這款遊戲最大的特徵所在。既然這個世界有着壓倒性的精細度與寫實性，相信Ash Roller的機車也並非只用多邊形拼湊出來，裏頭一定也有因爲精密重現車體而衍生出來的弱點。

機車──而且還是上個世紀的汽油引擎型機車，有着什麼特徵呢？

很吵、汽油味很重。這些部分在雙方遭遇前確實算是弱點，但在這個狀況下就沒有差別。

汽油用光就會動不了。那麼只要能在油箱上打出洞來──不對，他根本不可能做出這麼精準的攻擊。

還有沒有？還有沒有其他特徵──

機車後輪磨出燒焦的胎痕調過頭來，第三度將發出黃色光輝的單眼大燈對準了春雪。

這一瞬間，春雪尖銳地倒吸一口氣。

有了，就是這個。以內燃機驅動的機車都會有這個特徵，同時也是弱點。

「嘻──哈哈哈哈！繼續跳啊──！」

鋼鐵坐騎在大叫聲中疾馳而來。

只要一次就好。給我動啊，Silver Crow，要動得比他更快。

春雪咬緊牙關，朝衝來的機車瞪了一眼。

沒錯──不管那小子速度多快，終究沒有快到肉眼看不見的地步。不要想用大動作躲得帥氣，要用最低限度的動作閃開。

「……！」

春雪集中全副精神，看準了即將被撞飛的瞬間，往右挪開了五十公分。

機車的握把邊緣擦過身體，Ash Roller就這麼從眼前通過。

這一瞬間春雪伸出雙手，拚着受到損傷的危險抓住了蓋在機車後輪上的黑色輪檔邊緣。隨着一陣手指差點被扯掉的衝擊，手臂上各個關節都散出火花，體力計量表也輕快地凹陷。

機車的速度微微慢了下來。春雪沒有放過這個空檔，伸直雙腳撐在地面上，身體猛力朝後仰起。鋼鐵的腳掌削得水泥屑不停濺起，計量表持續減少。

「嘻哈────！」

從幹線道路轉進一條鋪了地磚的行人道上，春雪才總算將手從黑雪公主懷裏抽出，並大聲喊了出來。

這就是春雪發現的「弱點」。不同於前後輪都有內藏馬達的電動機車，上個世紀的內燃機式機車是靠接在引擎上的鐵鏈來驅動後輪。雖然絕對舉不起整臺機車，但如果只需挺直鋼鐵的機器人虛擬角色來稍稍抬高後輪，要舉一個小時也難不倒他。

只有春雪知道當千百合不認輸的情緒高漲到極點，就會將她濃密的眉毛固定在這個角度。這時千百合放低聲音繼續逼問：

「哈哈哈……這麼快就領悟到超頻連線者的真諦了啊？那不是很好嗎？」

回過頭一看，就看到黑雪公主一張小臉上難得露出了明確的笑容。他們是在走出校門之際一同加速，所以近在身邊也是理所當然。但在對戰場地內，她卻是在遙遠的大樓屋頂上俯瞰整場戰鬥，讓春雪一時之間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說完就拖着春雪龐大的身軀，從彷佛夾道歡送般站在左右兩排的學生中間往外走了過去。

那纔是我跟她之間真正的距離。我可不能會錯意。

「不用謙虛，你贏得很漂亮，就連我當初也完全沒有考慮到Ash Roller的機車內部構造……當然，正因爲你的虛擬角色具有這等爆發力，纔有辦法抓住那個弱點。不管怎麼說，這下你可討回點數了吧。」

過了零點一秒之後，粗大的後輪猛然開始轉動，但這股動能卻沒有化爲推進力。因爲胎面在千鈞一髮之際離開了地板。

腳掌傳來的滾燙與疼痛就像被人用極粗的挫刀猛挫一般，不，事實上真的就是這樣，讓春雪痛得發出慘叫。

嘎──

「喂、喂，小百……」

不行了，我不行了，這是世界末日，我明天非轉校不可了。

「你……你這傢伙！喂！放我下來，禿子！」

「我有說錯嗎？小春他討厭這樣。他討厭出風頭，討厭被人這樣盯着看。從剛剛他就一直顯得很困擾了不是嗎？只是學姐多半看不出來罷了。」

春雪拚命撐住身體，不讓離心力將自己甩出去。

「哦？你們的交情已經好到直接叫名字啦？」

「怎麼了？如果要換地方，我們就隨便找間店……嗯？你是……？」

「嗚唔唔！」

「因爲我有點好奇……不，應該說因爲我有些事情想弄清楚。」

春雪抬起頭來，看着Ash Roller扭過身體，隔着肩膀鬼叫。接着儘管明知對方看不到，但春雪仍然露出滿臉的笑容說了：

「嗯……我聽不太懂你的意思。你這是在舉發我的罪狀，說我故意做出不合有田意思的事情來取樂？」

「不，還不止這樣。系統幫我加算了20點，因爲他已經升到2級了。」

「是的，我們從小就認識到現在……何況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引擎降低轉速，機車完成掉頭，正準備再度開始衝刺的當下──

「我有，因爲這整間學校裏，就屬我跟小春當了最久的朋友。」

「你打算拿小春怎麼樣？」

「那我們先失陪了，朋友小姐。」

每次扭動右手都催得引擎怒吼，後輪就像發瘋般似的猛轉，但鋼鐵的車身卻不再動彈。

「哦？如果真是這樣，那未免……不……唔，嗯──」

聽到黑雪公主這句話，春雪往四周一看，就看到放學回家的學生都表露出好奇心。有人邊走邊看，更有人停下腳步，看着站在校門正前方的他們。

「我纔不看！請你丟掉這種照片！」

不對──那不是我的錯。我明明好說歹說要她別說出去，千百合卻把荒谷他們的事情告訴拓武，都是她不好。我可沒有拜託他們憐憫我，可憐我。

刺耳的金屬聲響與Ash Roller得意的吶喊聲重疊在一起。銀色的雙腳因過熱而變得通紅，體力計量表更是以駭人的速度不斷減少。

「我我我再說一遍……學姐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喔喔喔喔喔！」

突然從極近距離聽到千百合說話的聲音，讓春雪嚇得跳了起來。

回到非加速世界之後，春雪深深吸了口午後陽光下的空氣，慢慢地呼了出來。

春雪內心這麼告誡自己時，回以生硬的笑容：

就在春雪聽到自己雙腳腳掌發出劇烈摩擦聲響的同時──

「啊哈哈哈哈。」

「這一點都不好笑，當時我都嚇呆了。」

Ash Roller隔着肩膀回過頭來，高聲大笑。

哇──

「我我我我話先說在前面，這世上可不是什麼事情都能靠『加速』解決的！」

騎士靴猛然踩下踏板，黑皮手套猛催油門。

完全超出自己處理能力上限的事態發展，讓春雪看得全身顫抖，但他還是勉力動起了嘴：

「我……我本來也以爲輸定了。」

就在加速前的短短一瞬間，Silver Crow的腳底牢牢咬住了地面。

黑雪公主眨了眨眼睛，臉上隨即綻放出更燦爛的笑容，又在春雪背上拍了一記。

一聽到千百合的宣言，白皙的美貌上立刻露出冰冷到了極點的黑雪式微笑。

「一點都不好！要是我明天開始拒絕上學，那可是學姐害的！」

引擎發出怒吼，排氣管迸出火舌。緊接着整部美式機車就發揮了驚人的扭力，拖着春雪再度開始加速。

當他用僵硬的手指頭按住神經連結裝置的切斷全球網路連線鈕，就被人啪的一聲在背後用力拍了一記。

如果這裏是眼底下的環狀七號線路面，Silver Crow瘦小的身體多半會如Ash Roller所說，慢慢化爲細小的鐵屑磨個精光，但廢棄建築物屋頂的空間終究有限，不可能永遠保持直線猛衝。

千百合及周遭的人們就像加速的時候一樣，當場鴉雀無聲地僵在原地。春雪也整個人凍結在很不自然的姿勢下，只有額頭上冷汗直冒。

「唉呀，你剛剛的表情明明就不是完全沒這個意思啊。這次我也拍到了清楚的視野獨家特寫，要看嗎？」

「我知道，雖然我今天才第一次聽說她是跟你認識最久的朋友。不對，她跟你真的只是朋友嗎？」

春雪一路被她拖得向後走之餘，在恐懼中看到了兒時玩伴臉上從呆然震驚，轉爲集滿三條憤怒計量表正要爆發之際的表情。

「哈哈哈，這樣啊？所以他才能垂直跑上牆壁啊？」

眼看着人車就要逼近矮柵欄，骷髏騎士發出「嘻喔」一聲怪叫壓斜車身，讓機車迴旋掉頭。碟煞吐出火花，粗重的輪胎冒起白煙。

對戰在剩下600秒的時候分出了勝負，所以換算下來，現實世界中才只過了一秒多一點。然而他的雙手手掌都已經冒汗，還像麻木似的變得越來越冰冷。

背對着他跨坐在座椅上的Ash Roller，就在春雪面前大喊了出來，手忙腳亂地扭動兩、三次右手。

「嗚……燙燙燙燙燙痛痛痛痛──！」

「你的『拳擊』跟『踢擊』也變得相當有模有樣了。先不講『頭錘』，照你的身手，若碰上中規中矩的格鬥型對手，應該沒那麼容易落入下風……啊，一直在這裏站着聊也不太對。」

他猛然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是兒時玩伴盡力仰起纖細的軀體來跟黑雪公主對峙的身影。

面對懷疑的視線，春雪連連點頭：

然而春雪卻沒有放開雙手。他在銀色的面罩下咬緊牙關，拚命忍耐滾燙與疼痛，不知變通地繼續抓在機車車尾上。

「呵呵呵……」

昨天從千百合跟拓武眼前拔腿就跑的記憶還歷歷在目。三明治那件事都還沒有跟她道歉，卻又做出那種事來，讓他已經根本不知道這關係該如何修復了。

一片寂靜中，黑雪公主從制服口袋裏拿出了一條純白的手帕。

「……學姐你在唔什麼啊？」

「我纔不要，不爽你就催動前輪給我看看啊。」

而黑雪公主儘管正面接下這火力超強的千百合光束，卻仍然展現出過人的氣度，以一臉無動於衷的微笑表情側着頭。

「嘻哈哈哈哈哈！再不快點放手，你的血條兩、三下就會磨光啦──！」

「哦、哦……」

看到春雪頭一直不抬起來，黑雪公主有些訝異地問道：

這這這種鬼狀況要怎麼辦纔好啊？

春雪當然不會坐失良機，撲過去展開貼身肉搏，揮出名符其實的鐵拳大獲全勝。

「啊，不是，這個，我是說倉嶋，倉嶋千百合，她是一年一班的。」

「那算來我的順位應該比你高。相信你也已經聽說了吧？我已經對他表白愛意，現在是在等他回答，等一下我們要去小小約個會。」

「呵呵呵，不好意思。不過也就是因爲這樣，你才能贏得這麼帥氣又精彩不是嗎？我有聽到觀衆之間的談話，他們說你還是第一個用這種方式攻略Ash Roller的人，你贏得很漂亮。」

「小春你不要說話！」

Ash Roller被人舉起驅動輪而動彈不得後，還坐在車上鬼叫了五分多鐘，最後才終於下車。

「都快要冬天了還流這麼多汗，你還真奇怪。」

她一邊幫春雪擦汗，一邊用自己的手牢牢勾住他的右手。

就快了。再過半秒鐘，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的機會就會來臨。

捱了這道從小就深深烙印在記憶中的視線攻擊，過去身爲手下的他也只能直立不動，乖乖閉上嘴巴。

黑雪公主笑得極爲開心。

「喂，真有你的啊！Silver Crow！老實說我本來還以爲你輸定了呢。」

「哦？朋友……？」

同時使出渾身力氣，將雙手抓住的輪檔往正上方抬了起來。膝蓋、手肘跟肩膀同時爆出火花，讓降到兩成左右的體力計量表最後又捱了一擊，但纖細的雙腳卻伸得筆直，撐住了巨大的重量。

「昨天會有人對小春施暴，就是因爲學姐出言不遜對吧？可是學姐卻還這樣讓大家看春雪的好戲，學姐到底是打什麼主意？這樣做有什麼好玩？」

「咦？好奇……是對千百合好奇？」

「唔，原來如此，也許你說得不錯，我確實讓有田置身在他不喜歡的狀況下。可是我倒覺得要不要選擇繼續置身在這種狀況，應該決定在他本人的意思，你真的有權利出口干涉嗎？」

黑雪公主讓帆船鞋的鞋跟在耐磨地磚上踩出清脆的聲響，一直笑得肩膀小幅度抽動。沒過多久，她呼出一口氣，表情轉爲嚴肅，補上一句「而且」之後，繼續說了下去：

春雪嚇得驚呼一聲，像要躲進自己影子裏般縮起身體，卻在人牆堆裏看到千百合的臉，當場一口氣喘不過來。他反射性地撇開了臉。

「喔……喔？」

「呆──子！憑你這沒幾兩重的小個子，哪有可能拉得住本大爺的怪物跑車啊啊啊！」

春雪大聲吼叫。

「沒有，沒什麼，只是重新體認到現實世界果然很深奧而已。」

「哦、哦……」

感到莫名其妙的春雪倒吸一口氣，接着問出了先前他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呃……剛剛學姐說早就已經知道千百合的名字，沒錯吧？」

「沒錯，雖然完全是出於偶然，跟注意你的理由也完全不同，不過我一直有在注意她。」

「這、這是爲了什麼？」

「這可就一言難盡了，畢竟這跟我找出你，邀你進加速世界的理由有着很直接的關係。好了，我們就先找地方喝個茶慢慢聊吧。這是慶祝你得勝，我請客。」

黑雪公主說完就換了個方向，走進了一間多半是從一開始就打算去的連鎖咖啡店裏。

所幸纔剛到下午，店裏的顧客人影還顯得較爲稀疏，但黑雪公主纔剛踏進店裏，春雪立刻感覺到大量視線一下子彙集過來。光是這麼一個景象，就讓他不太敢跟着進去。

春雪本來就不曾在放學途中──不對，哪怕找遍人生中的任何時間，他從來沒有跟女生單獨喝茶的經驗。遇到這樣的場面，自然立刻陷入大腦負荷過度的狀態，幾乎是在全自動的狀態下點了特大號的飲料，乖乖地讓學姐請客，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讓身體嵌進了靠裏面的座位。緊接着將遞到眼前的傳輸線插到自己的神經連結裝置上，他不禁心想：

哇！這是什麼情況？這樣簡直就像真的在約會……

應該不太像吧？從這種組合看來，應該比較像是姐弟？還是大小姐跟幫忙拿書包的僕人？

『我可是知道你在想什麼。』

緊接着就被瞪了一眼，讓春雪趕忙用力吸了口牛奶糖口味的特甜飲料。

『沒、沒有，我沒想什麼。別說這些了，剛剛學姐有提到邀我進加速世界的理由……』

『別那麼着急，這件事……說來話長。』

她以優雅的動作用嘴脣碰了碰看起來就不太甜的飲料，短短嘆了口氣，一隻手拄着臉頰。

在窗口射進的淡淡黃光照射下，儘管她身上穿的是國中制服，整個構圖卻宛如外國老電影中的場面，讓春雪看得說不出話來。彷佛眼前有一具舊式的投影式螢幕，只有這條直連傳輸線從螢幕上伸向自己一般……

春雪不知不覺間看得呆了，因此當他放在桌上的右手突然被輕輕一拍，嚇得整個人幾乎都跳了起來。

『不過你剛剛真的很拚，我正式向你祝賀。恭喜你獲得第一次贏得勝利，春雪。』

『僞裝……還有這種功能啊？』

『不，這我已經試過了。』

『不會……可是，就只有六個人？』

『你腦筋動得很快啊。沒錯，他們已經知道……』

『我砍下了他的頭。那是完美的致命一擊……他一瞬間失去整條計量表，並在新的規則下失去所有點數，也就是失去整個BRAIN BURST程式。現在的紅王是第二代。而之後的情形……着實是個人間煉獄。呵呵，當時正在跟紅王談戀愛的紫王大聲哭喊，青王陷入狂怒；而我則跟他們演出了一場毫無名譽或敬意可言的廝殺。畢竟我早就知道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機會……當時我拚命想要再拿下四個人的首級，不過這終究太勉強了點……』

黑雪公主定睛看着瞪大眼睛，停住呼吸的春雪，緩緩點了點頭說：

『咦……學姐說的是那個黑鳳蝶造型……』

『超頻連線者中連一個成年人都沒有，最年長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孩子。就因爲是小孩子，只要還能當超頻連線者的一天，都會不顧一切地想要保有這種特權；而在強制反安裝之後，不管跟大人怎麼說，大人也不會相信。』

『集、集團？』

春雪先想了兩秒鐘左右──

『條件……？例如說要很會玩遊戲……是嗎？』

春雪悠哉地覺得羨慕，自言自語地說相信那種感覺一定很痛快。一聽到他這麼說，黑雪公主挑起了一邊眉毛搖頭說道：

這段短暫的沉默中，那對注視着自己的眼睛中浮現出來的，會是憐憫的神色嗎？

黑雪公主就像看穿了春雪內心想法般輕輕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啥……？』

但這隻維持了一瞬間，美貌的學姐雙手啪噠兩聲往桌上一倒，露出乾澀的笑容低聲說道：

再次的否定手勢回答了他的這個問題。黑雪公主又啜了一口咖啡，靠得椅背微微發出聲響，視線飄在空中。拉撐的直連傳輸線在兩人之間閃閃發出銀光。

也就是說，這個名虛擬角色的名稱前面……冠有BLACK這個字眼……

『身、身分……？就是說千金小姐……不對，是公主？』

『我可沒有說9級就是上限了。』

『BRAIN BURST……正式名稱爲「Brain Burst 2039」，七年前由一個身分不詳的設計者釋出，而且已經更新過好幾次。然而都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卻還是沒有任何一個超頻連線者達到10級。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規則實在太苛了。』

『那個造型被敵人看到了……而且是在校內網路里……？這……也就是說……』

取而代之的反應是抽回右手，像只烏龜般縮起脖子，以萎縮的思考語音口齒不清地說：

黑雪公主兩隻手肘撐在桌上，握緊的雙手遮住了臉，用一種彷佛從無底深淵迴盪出來般的沉重思念對春雪輕聲說道：

『哪、哪裏，這沒什麼……反正我終究派不上什麼大用場……別、別說這個了，我們趕快進入正題，就是……我到底該做什麼纔好……？』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哦、哦……老實說，我還不太能想像……』

『不是這麼模棱兩可的條件。最重要的條件，就是「從出生起就隨時配戴神經連結裝置這種量子連線終端機」。第一世代神經連結裝置是在十五年前上市……這也就表示……』

『這個程式能保密這麼久，原因就在於安裝BRAIN BURST的條件限制非常嚴格。』

『因爲我心中的第一順位遠比友情或名譽更加重要……那就是升到第10級，甚至可以說我活着就只是爲了這個目的──系統訊息是這麼通告的，說只要有超頻連線者升到10級，就可以跟程式設計者見面，得知BRAIN BURST真正的存在意義，以及所要追求的極致目標。我……想要知道，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困惑了一瞬間之後，春雪忽然撞響了椅子跳着站起。

這時黑雪公主忽然收起微笑，彷佛看穿了春雪心中想法般點了點頭。

『只是對手必須限定在同樣9級的超頻連線者。而跟同屬9級的人對戰時只要輸掉一次，就會瞬間喪失所有點數，強制反安裝BRAIN BURST……』

聽到春雪這個問題，黑雪公主以苦笑回答：

黑雪公主將杯子丟到托盤上，右手用力按住胸口。

『哇咧……真、真的假的？』

『我會這麼說，並不表示我這兩年來遇到幾個憤怒的國王或他們派來的刺客挑戰，都還一路打贏。事實並非如此……是我這兩年來不曾將神經連結裝置連上全球網路。只要沒有被登錄在對戰名單上，自然也就沒有人可以對我挑戰，不是嗎？』

戰戰兢兢伸出右手，在離黑雪公主的指尖約有一公分的地方停住，接着說：

顯示於腦中的妖豔虛擬角色，跟眼前穿着制服的清純身影完美地疊合在一起。

『謝謝你，春雪。我果然……我的決定果然沒有錯。我很慶幸自己選上你，打從心底覺得慶幸。』

這種時候應該伸手反握，跟她深情對望──然而春雪終究辦不到這種事情。

春雪也重重呼出一口憋了良久的氣，同時抬起頭來對恢復冷靜表情的黑雪公主點點頭。

儘管只有一瞬間，但她那美豔的嘴脣上確實閃過了一抹諷刺的笑容。

『這六王……其實本來叫做「純色七王」。七名少年少女儘管互爲對手，但彼此之間卻有着堅定的情誼。他們之間進行了無數次的對戰，每個人大致上都是輸贏各半，但彼此之間卻沒有產生絲毫的仇恨。直到兩年前「黑王」背叛他們，出手想獵殺他們的那一夜爲止。』

彷佛連這剎那間的思考也傳輸過去般，黑雪公主輕輕抬起頭來，用露出殷切光輝的雙眼注視着春雪。

『這……這沒有什麼好笑的？』

『就在兩個月前，暑假剛結束的那一天，有人在校內透過區域網路對我提出了「挑戰」，是一個同樣就讀梅鄉國中的人。』

『好……好的。謝謝學姐誇獎，全仰仗學姐的建議。』

聽到春雪這麼說，黑雪公主忽然露出了神祕的笑容。

黑雪公主一口喝完咖啡，捏皺了紙杯。

『透過加速思考的方式來贏得金錢、成績或名聲，這種事情真的就是我們戰鬥的意義，我們所追求的報酬，就是我們所能達到的極限嗎？難道沒有更……更遠大的目標嗎……？讓我們可以擺脫……人類這個皮囊……更往外側去的……』

『當然是真的。畢竟透過固定面板式的終端機也一樣可以瀏覽網站，只是2D畫面看多了眼睛會累而已，習慣了就沒什麼……不過呢，就算可以擋開全球網路，由於我的社會性身分，還是有個網路是我每天都非得連上不可的。』

黑──王。

『是要打贏非常多場對戰嗎？例如說要贏一千場……還是一萬場？』

『沒錯……就是我。黑王Black Lotus在衆人達到9級之後，獨自對和平協議提出了異議，主張不管是情誼、友情還是敬意都應該全部拋開，賭上七人所有的點數而戰。而當這個說法被駁回──會議的圓桌就突然染上了鮮血。』

『也對，開場白也說得太長了……進入正題吧。剛剛我不是說自己苟活了兩年左右嗎？』

『你猜對了。』

自己纔剛驚險地拿到了一場勝利，聽到今後還得在那麼艱辛的戰鬥中贏得數十場勝利，自然反應不過來。

春雪聞言不禁吞了口口水。他覺得喉嚨乾得發痛，先猛吸了一口已經快要全部溶化的牛奶糖刨冰，之後才戰戰兢兢地送出思念：

超頻連線者人數多達一千人已經讓春雪十分驚訝，而聽到達到9級的人數這麼少，更是讓他只能啞口無言。

『呵，啊哈哈……竟然有這種事，看來你已經成了個比我更道地的超頻連線者了啊。原來如此……當然應該去追求，你是這麼想的啊……』

『春雪，BRAIN BURST能夠實現「加速思考」這種驚人的現象，七年來卻始終沒有在一般社會中曝光，你不覺得這很不可思議嗎？』

『謝謝你。』

『爲什麼……』

『你……做了……什麼？』

『我也玩過很多網路遊戲，但從來沒聽過哪一款遊戲只有少數玩家能達到等級上限。』

春雪聽得啞口無言，而接下去的話更讓他驚得呆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春雪覺得困惑，但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事情的確有蹊蹺。如果說超頻連線者的人數多達一千人，照理說早就應該有人泄漏出祕密，震驚整個社會。

『嗯，這條路確實漫長得超乎想像。在推定總人數約有一千名的超頻連線者中，今後還有機會升到第4級的人就已經相當有限；到了5、第6級，單打獨鬥幾乎是不可能升上去的。而到了7、8級，你可以將這些人全都當成是巨大集團的指揮官級人物，沒有一個例外。』

黑雪公主那亮麗劉海下的白嫩臉龐頓時失去情，只映出空虛的眼睛固定在一個點上，斷斷續續地說出接下去發生的事情：

啊啊──

春雪忍不住呻吟了一聲。對他來說，從全球網路攝取資訊已經跟喝水還有呼吸空氣一樣，成了一種不可或缺的活動。春雪心想要是被迫停止這樣的活動，自己多半會真的枯死。

『……不好意思，我太大聲了。』

『這麼說來，學姐所說的目的，就是要向這些「純色六王」挑戰……？』

『當時什麼理性判斷能力早就已經被我拋到九霄雲外，我只憑着一股瘋狂驅使自己應戰，但之後我再也沒能拿下第二個人，卻也沒有被他們打倒，不知不覺間三十分鐘過去，我們也就離線了──之後整整兩年，我就一直躲着不出面。現在的我是加速世界裏最惡名昭彰的背叛者，也是獎賞最高額的懸賞犯，更是差勁透頂的膽小鬼。』

一陣有如刀刃般鋒銳的聲音突然迴盪於腦海中，讓春雪不禁瞪大了眼睛。發現到這股視線的黑雪公主眨了眨眼，露出淡淡的苦笑。

『知道現實世界中的這個我，就是「Black Lotus」。我犯了超頻連線者最大的禁忌「現實身分曝光」。我怕的就是六王派來的刺客在現實世界中襲擊我。』

黑雪公主頓了一頓，慢慢說起接下來的內容：

黑雪公主一瞬間瞪大了眼睛，過了幾秒鐘後小聲地噗嗤笑了出來。

『就像其他網路遊戲上也很常見的公會或是隊伍一樣，只是我們這邊是叫做「軍團Legion」……現在的加速世界是由六個巨大軍團分割統治，而率領這些巨大軍團的，就是隻有區區六人的9級超頻連線者……也就是冠上藍、紅、黃、綠、紫以及白色稱號的「純色六王」！』

『笨蛋。』

這段內容悽慘的獨白讓春雪的思考陷入半麻痹狀態，只有單純的疑問從意識中解放。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聽不下去……還是覺得看不起我？春雪，只要是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也許有一天我連你也會犧牲。如果你覺得沒辦法再幫我了，那也沒有關係，我不會挽留你，也不會奪去你的BRAIN BURST。』

『當天晚上的會議，是在七個人都能以對戰者身分連上同一個戰場的「殊死戰」規則下進行。當天晚上我……看準了「紅王」在眼前歌頌友情，提倡和平，因而產生疏忽的空檔……』

『不、不管怎麼說，所以，我以後也會繼續幫助學姐。畢竟將來有一天，我也希望可以升上去……希望升到10級。』

春雪嚇得慌了，只覺得黑雪公主的思念化爲一道暖流注入自己心中，少了直到剛剛都存在的那種空虛殘響。

『七個國王最後一次齊聚一堂的那天晚上……只是我們當然並非在現實世界中見面，畢竟超頻連線者都會極力隱瞞自己在現實世界中的長相和姓名。』

『我說呢……不管是什麼樣的遊戲，要是有人放棄去看結局，永遠只在最後關卡前面的地圖晃來晃去，那個人就只是個呆子而已。既然有更高的等級，當然就應該去追求……因爲BRAIN BURST就是爲了這點才存在的，不是嗎？』

春雪本想反問理由，但馬上就猜到了理由。若被其他超頻連線者知道自己的長相或姓名，最糟的情形下甚至有可能「在現實世界中遭到襲擊」。如果被逼到無論如何也得想辦法爭取點數的地步，多半會不惜做出這種事來。

『啊、啊啊……這樣啊，你說的是梅鄉國中的校內區域網路對吧……咦……這，請、請等一下，難道說……』

沒過多久，黑雪公主悄悄嘆了口氣之後靜靜地說了：

『咦……那、那就是說，還有第10級存在？有幾個人……？』

他不是爲了討好黑雪公主才編出這段謊言，而是身爲一個從懂事以來就開始玩遊戲的基本教義派玩家，春雪是由衷地這麼認爲。

被她用冰冷的語氣反駁，春雪這纔想到眼前這個人也和自己一樣還是國中生。

『同時他們也共同擁有小孩特有的天真幻想。兩年前的夏天……一羣年幼的國王幾乎都在同時達到了9級。緊接着，他們透過系統訊息得知了通往10級的殘酷規則。你猜猜看結果他們有沒有展開血腥的火拚？答案是沒有。這羣國王選擇的是漫長的停滯。他們最優先選擇的不是前進，而是繼續維持自己的迷你世界。也就是說……他們決定各自派麾下的軍團去分割統治加速世界，簽訂了領土互不侵犯條約。真是夠了，演鬧劇也該有個限度，過去他們自己爲了達到9級，明明就曾經痛宰過多不勝數的超頻連線者。』

黑雪公主放在桌上的手突然一動，緊緊抓住了春雪的右手。

說出這個意外答案的嘴脣一瞬間閃過危險的笑容。

儘管只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點，但他確實能體會這種從難以忍受的「地上」仰望遙遠「天空」的那種感覺。

『嗯，畢竟常常會碰到讓人想要隱藏真實身分觀戰的情形啊。只是僞裝虛擬角色當然完全沒有戰鬥能力，但問題並非出在這裏……現在想來，當時的我真是粗心到了極點，竟然直接拿校內區域網路用的虛擬角色來當僞裝虛擬角色。因爲我實在沒有料到同一個學校裏會突然出現超頻連線者……』

春雪覺得有點受傷，噘起了嘴挺直腰桿說下去：

『而真正糟糕的是……當時我把原本的對戰虛擬角色，換成了觀戰用的僞裝虛擬角色。』

淡色嘴脣一歪，哼哼笑了兩聲。

黑雪公主以暗色的眼眸筆直望向說不出話來的春雪。

『不對，這靠的是你的臨場應變能力。照這個樣子看來，應該很快就可以升上2級了吧，也許今年之內就可以升到3級。』

『不，只要五場就夠了。』

在現實世界中……襲擊。

春雪已經能夠推測到這句話的含意有多麼可怕。只要能查出超頻連線者在現實世界中的身分，說得極端點，要將人綁走並加以監禁，以暴力威脅對方吐出所有點數，也並非不可能。

當然這樣會構成重罪，然而就連「一般的遊戲」都多少會有玩家間的爭執演變成現實世界中殺傷事件的情形，更別說「BRAIN BURST」並不是一般的遊戲。

春雪聽得停住呼吸，等黑雪公主繼續說明下去。然而……

『可是……什麼都沒發生。別說是襲擊，甚至連想跟我接觸的跡象都沒有。』

『咦……？』

『我自己也非常納悶……這麼一來，可以想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種。這個敵人……想要獨吞。對方慶幸查出了我的現實身分，想要把受到高額懸賞的我逼到無路可逃的地步，不通知自己的所屬軍團，想要自己把我的所有點數搶光。』

『逼到無路可逃的地步……？』

黑雪公主朝着歪着頭思索的春雪白了一眼，先咳了一聲才自暴自棄般的開始列舉：

『舉凡上廁所、換衣服、洗澡。就算待在學校裏，精神上不設防的時間仍然多不勝數。要是被對方挑準了這些時候挑戰，實在沒辦法以萬全的態勢迎戰。』

『洗澡……哇，這！』

春雪忍不住想像起每一個場面，連說話嗓子都開始破音，結果換來了黑雪公主冰冷的一瞥。但所幸她並沒有繼續追究，以夾帶嘆息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事實上，這兩個月來我已經被一個人攻擊達到十次以上。只是目前他還沒有專挑太露骨的時機攻擊，所以還能勉強拖到平手了事。』

『原……原來如此。該怎麼說呢，這傢伙還真貪心啊……不過換個角度來看，似乎也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比起在現實世界中被人攻擊當然是好得多了。不過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我也就不能換回本來的對戰虛擬角色去打倒這傢伙。因爲要是讓對方覺得自己打不贏，也許這個人就會放棄我的點數，只拿各個國王懸賞的點數就作罷……』

『啊、嗯……對喔……嗯──』

春雪不由得沉吟起來，她現在的處境着實就是四面楚歌。

『那、可是現在到底該怎麼辦纔好？跑又跑不掉，又不能幹掉對方。』

『想也知道，突破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們也要挖出對方在現實世界中的身分，找出這個我不認識的超頻連線者到底是幾年幾班的人。』

春雪聽了就想在膝蓋上猛拍一記。只要能讓狀況演變成雙方互相掌握對方的身分，爲了保住彼此的BRAIN BURST，自然就非得停戰不可。

對面還一臉茫然的春雪，黑雪公主以仍然顯得僵硬的表情點了點頭。

『啊……啊──對喔，說得也是。對戰場地會保留現實世界中的地形，所以靠箭頭就至少可以知道對方躲在校舍的哪個方向！』

『這是因爲……我們總算是從小就認識……』

春雪頭痛地想着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談話，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來。千百合確實有拓武這個無從挑剔的男朋友，但是不說這個，我跟她──該怎麼說呢──我是她的──

『千……千百合？她會是……超頻連線者……』

『屬性是無限接近純藍的「近戰的藍色」，畢竟我已經看過好幾次對方用拳頭就打穿了場地中比較薄的牆壁。相對的，對方似乎沒有遠程攻擊，所以我才能一直躲到今天，只是……老實說我的集中力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

『不對……這不可能！她玩遊戲這種東西的技術爛到不能再爛，而且不管哪一類的遊戲都一樣很不會玩……她不可能會有當超頻連線者的資質，畢竟她那麼笨手笨腳……而且有什麼想法都會馬上表現在臉上……該怎麼說呢，她不是那種會死纏着學姐找機會攻擊的人。』

『咦……被什麼逼得沒有退路？』

這名字相當──帥氣，而且聽起來就很強悍。不，黑雪公主也說過4級是第一個門檻，也就是說這個人確實很強悍。

『這……這個……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黑雪公主先白了他一眼，輕輕哼了一聲說道：

『會、會不會是感冒請假之類的？』

而不是擔任從惡魔手下保護公主的騎士。

『這……我剛剛也說過，她沒有聰明到可以跟人耍心機。更重要的是她這個人非常老實，一想到什麼事情，馬上都會全部表現在表情還有態度上。』

『我先說清楚……我準備好這個檔案的時間，比我千方百計尋求梅鄉國中裏第三位有加速資質的人時，也就是從那個遊戲區裏找出你的時候，還要早了一個禮拜。』

『沒錯，只要有兩個遊標，就可以將座標範圍篩選到只剩兩條直線交叉的那一點上。而那個位置要是有學生在……那就再也錯不了，這個人肯定就是Cyan Pile。』

『對喔，說得也是。只要能做到這點，就可以完全封住對方的行動。不過話說回來……這應該挺簡單的吧？例如說找個朝會之類全校學生都會聚集到講堂的時候，發動加速向對方挑戰就行了。從對方出現的位置，就可以推出班級跟座號了。』

『遊標有兩個……的話……』

春雪體察到這一點，感覺胸口莫名地隱隱作痛，輕聲說道：

『咦？學姐是說那個藍色的箭頭？』

『不，還有一個重大的情報來源……那就是導向遊標。』

『嗯……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被失去加速的恐怖所逼。對方多半已經瀕臨超頻點數枯竭的危機，因爲點數還夠用的人，一般來說都會把對戰純粹當成遊戲來享受，就像跟你打過的Ash Roller那樣。』

『其實我已經掌握了相當多的情報，如果要列舉我現在已經知道的事情……首先是敵人的名字，對戰虛擬角色叫做「Cyan Pile」，等級是4級。』

『而且，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但是我覺得不只是我，對方似乎也已經被逼得沒有退路了。我有這種感覺。』

『對戰名單上只有我的名字。你聽清楚了，梅鄉國中的學生只要待在校內，就有義務要連上區域網路，哪怕只斷線一瞬間都不行，我想這點你也知道，畢竟點名跟上課都是透過網路來進行的。要是有人想要離線，校方馬上就會以全校廣播的方式警告。也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沒有辦法截斷對方攻擊的路徑。可是……對方卻沒有出現在對戰名單上！』

春雪阻止不了言語刺激之下的脊椎反射回應，噘起嘴頂了回去：

『我、我纔不是臨時起意！』

春雪探出身子追問，由於興趣已被激起，儘管纔剛喝乾大杯刨冰，喉嚨卻乾得猛吞口水。

『這麼說也就表示……學姐已經試過了？』

『不，那是因爲，那不是這麼回事，是因爲我，這個，跟學姐直連的關係……』

『可是具體來說你要怎麼做？總不能當面問她說你是不是超頻連線者，這點相信你應該已經瞭解了。只是話說回來，對能夠自由阻隔挑戰的「Cyan Pile」，在現實世界中看着對手的同時進行加速來挑戰的手法可是行不通的。而且真要說起來，就是因爲找不到可以主動查清楚的方法，這些日子以來我纔會這麼辛苦啊。你這樣臨時起意就隨口亂說，只會增加我的困擾。』

『嗯、嗯……那小子的確玩得很開心……』

手下？持有物？既得佔有物件？

黑雪公主說出了春雪根本沒有料到的答案。

『咦……奇怪……爲……什麼？』

黑雪公主挑起一邊眉毛，發出頑抗的聲音：

『當然，但結果……卻讓我目瞪口呆。我可很久沒有那麼驚訝過了。』

『但我從Cyan Pile身上卻絲毫感覺不到這種閒情逸致。這個人完全不說話、不顧一切，幾乎是瘋狂地追殺我，那是害怕喪失加速的超頻連線者纔會有的情形。畢竟這個人光拿各個國王對我懸賞的小額點數還嫌不夠，想搶走我累積的所有點數……只知道這點也沒什麼用……』

春雪喃喃自語地發呆發了整整五秒後，才一臉驚訝的模樣抬起頭來面對黑雪公主。

不知道爲何，黑雪公主越聽春雪抗辯，雙眉挑得越高，聽完後還以更冰冷的嗓音答道：

『沒有人。』

『Cyan……Pile……』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會認爲她就是「Cyan Pile」，不也是合情合理嗎？相信你也看到了，她……倉嶋對我有着明確的敵意。』

幾個讓春雪不太想說出口的字眼從腦中竄過，正當他煩惱着該怎麼解釋這種微妙的關係時，就捱了黑雪公主毫不留情的追擊：

黑雪公主開頭就先說過，去見設計者、瞭解BRAIN BURST的「意義」，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目的。那麼找出這個神祕敵手的真面目，對她來說多半意義重大，絕非單純只爲保身。

黑雪公主看似沒有發現春雪剎那之間的天人交戰，微微點了點頭：

春雪完全不懂黑雪公主基於什麼樣的心理狀態，纔會用小孩子鬧彆扭般的口氣說出這段看似合情合理，實際上卻是強詞奪理的推理。方寸大亂之下，不知不覺間一段話已經脫口而出：

『到……到底是誰……？』

『剛剛她在校門主動跑來接觸的時候，我心裏也嚇了一跳。因爲如果她就是「Cyan Pile」，當然應該知道我就是「Black Lotus」。當時我還以爲她是有什麼計謀……』

『沒錯，那個箭頭從對戰一開始，就會一直指出敵人所在的方向。也就是說……就算看不到Cyan Pile現身的那一瞬間，只要事先記錄好對戰開始時的遊標方向，就可以知道敵人的血肉之軀存在於這直線軌道之上……照理說是這樣。』

黑雪公主用力咬緊嘴脣，迅速地用右手食指在空中比劃了幾下，操作只有她看得見的虛擬桌面。她叫出了一個檔案，正要朝春雪刷過去──手指的動作卻忽然停住。

黑雪公主的思考卻突然微微僵住，至少他是這麼覺得。春雪覺得奇怪，但還沒問出心中的疑問，黑雪公主就搖了搖頭說：

開啓的檔案是一個圖檔。多半是從學生名簿上抓來的，上面顯示着一張大頭照。

一頭剪齊得極爲俐落的短髮，還彆着藍色髮夾，再加上有點像貓眼的大眼睛。

『說的……也是，我們總不能叫全校學生去接受心理測驗。學姐你說的已知情報就只有這些嗎？』

黑雪公主仍然顯得躊躇，但不久就像在辯解般嘟囔了幾句，同時用手指將檔案彈給春雪。

春雪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並沒有想太多。然而──

『你對她可真瞭解。』

黑雪公主沒有正視春雪，以稍稍增加了硬度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

『我已經在全校學生有來上學的日子，查過那天缺席的人了。不但這一天也沒找到，甚至就連我受到襲擊，好不容易拖到平手、結束對戰後，對方的名字都沒有出現在名單上。這也就是說……說來很難讓人相信，但對方就是有辦法可以擋開挑戰。而且想何時挑戰也任由他決定，但其他超頻連線者卻完全沒辦法插手。這可是從最根本的環節上顛覆整個加速世界大原則的驚人特權，能做到這種事的……不是本領極爲高超，足以破解BRAIN BURST程式完美防護的駭客，就是──跟程式設計者本人有所接觸的人了……』

春雪不知道她爲什麼要先解釋這個，皺着眉頭收下了檔案。接着毫不猶豫地動起手指，敲了敲顯示於虛擬桌面上的圖示。

『爲什麼她要爲這件事這麼生氣？你不是說倉嶋已經有了正式交往的男朋友嗎？那麼不管我跟春雪直連還是勾手，照理說都輪不到她來干涉。』

說的也是。從上學到放學爲止，任何一瞬間都有可能被對方攻擊，要是處在這樣的狀況下，春雪大概忍不了三天。然而黑雪公主卻以看不出絲毫疲勞陰影的明確意志說了下去：

『哦？』

『那好，我就去跟她直連。就算對戰被擋，只要在直連狀態下去查看她神經連結裝置的記憶領域，至少應該可以弄清楚她有沒有安裝BRAIN BURST程式。這樣學姐就滿意了吧？』

『……怎麼了？學姐你說的候補是誰？』

『我……我明白了！那我直接去找她弄個清楚！』

這已非眼熟兩字可以形容，上面顯示的，是一張全世界除了母親以外他看得最久的臉。

『說穿了她的那種態度不就是這麼回事嗎？倉嶋從以前就是超頻連線者，本來打算有一天要收你當「下輩」，結果被我從旁搶去，所以纔會怒不可遏跑來找我麻煩。怎麼樣？』

『你說得沒錯。過去十幾次遭到攻擊時，我每次都有先記錄導向遊標的方向，列出現實世界裏位在這個方向上的梅鄉國中學生名單，抽出重複出現的人名，最後得到一個推測的結論，找出了一個極有可能就是Cyan Pile的學生。可是這絕對算不上確切的證據，因爲在學校這種人口高度密集的地方，只有一條直線終究不夠，畢竟同一條軌道上隨時都會有多達數十人在……春雪，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以自動觀戰的方式觀察對方下次攻擊我的情形，記錄好顯示Cyan Pile所在的導向遊標方向。』

不……想也知道當然會這樣，不要胡思亂想。自己只是負責追趕野獸的獵犬，再不然就是負責從土裏嗅出香菇在哪的豬罷了。

『嗯，了不起，我當初可花了整整一天才想到這招。』

『也就是說……學姐說想要我做的事……就是幫忙查出這個敵人的真實身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