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沒錯，這一切都是夢，包括昨天在區域網路內的遭遇在內都是一場夢。

隔天星期三，帶着一貫憂鬱表情上學的春雪懷着這個念頭，走進了教室。

課堂充滿似曾相識的感覺，荒谷他們又寄來了惡作劇的郵件。雖然這還是第一次連續兩天被敲詐午餐，但指定的餐點卻跟昨天一樣是炒麪麪包跟奶油波蘿麪包。春雪心想：你們也太愛喫這些玩意了吧？隨即關掉郵件，隨着午休鐘聲的響起站了起來。

但他那慢吞吞的腳步，卻不是走向荒谷他們叫去的屋頂，而是前往位於校舍一樓學生餐廳隔壁的交誼廳。

不同於便宜長餐桌排得密密麻麻的學生餐廳，呈半圓形的交誼廳裏擺設的是頗有風情的白色圓桌，而且桌子與桌子之間留了足夠的間隔。從大型的採光玻璃窗看出去，可將已染上秋色的中庭樹木一覽無遺，無疑是整個梅鄉國中裏最上等的空間。

也因此這裏有個不成文規定，就是一年級生不能進來享受這個空間。圍在桌旁的學生所繫的絲帶跟領帶不是藍色（二年級）就是胭脂色（三年級），沒有一條是綠色。

高年級生裏有一半都單手端着咖啡杯或紅茶杯談笑，另一半則靠在椅背頗高的座椅上閉着眼睛。他們不是在睡覺，而是完全沉潛到校園網路中。

春雪先利用入口處的盆栽，勉強遮住了自己龐大的身體，窺探交誼廳內的情形。

她不可能會在這哩，昨天一定是自己在作夢，八成就是這樣錯不了。然而──

「……還真的在咧……」

春雪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就在交誼廳最裏面的一張靠窗桌旁，有個特別醒目的圈子。這個圈子裏有六名二、三年級生，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每張臉他都看過。想來他們都是學生會的成員吧，不管是男是女，儘管風格各有不同，但每個人都長得眉清目秀。

其中散發出強烈存在感的，就是一名以慵懶表情翻着精裝本書頁，制服上繫着藍色絲帶的女學生。一頭及腰的直髮有着這年頭少見的漆黑色，深灰色百褶裙下露出來的雙腳則裹在同爲黑色的長襪中。而且不知爲何，就連制服外套下的V字領襯衫都散發出黑色光澤。錯不了──她就是全梅鄉國中最有名的人物「黑雪公主」。

從交誼廳入口到這張最裏面的桌子，直線距離應該還不到二十公尺。但對春雪來說，這段距離卻讓他覺得幾乎趨近無限。要穿越裏頭的高年級生，一路走到那張桌子前面，這種大冒險他怎麼想都覺得自己辦不到。

還是來個向後轉，當場打退堂鼓吧。接着去學生餐廳的販賣部買好麪包跟飲料，送到屋頂上給荒谷他們。之後再把自己關到第二校舍的廁所裏，玩玩區域網路里的單人遊戲，空虛地消磨時光。

──可惡！該死……我就走過去給你們看。

咬緊牙關的春雪從盆栽後面現身，一腳踏進了交誼廳。

高年級生的視線從周圍各桌聚集過來，不是他有被害妄想，而是這些視線中確實包含了責備與不快。要是剛入學還很難說，但已經到了第二學期後半，所有一年級生應該都已經知道這裏禁止他們進入的不成文條例。

但所幸並沒有人出聲責難。春雪拚命用不斷髮抖的雙腳搬動沉重的身軀，從桌子與桌子之間穿過，一口氣幾乎就要喘不過來，但最後總算走到那張由學生會幹部佔據的桌子前面。

最先抬起頭來的，是坐在最前方的二年級生。這名甩動一頭輕柔秀髮、側着頭思索的女生，對春雪投以摻雜些許訝異的笑容，以溫和的語氣問道：

「唉呀……請問找我們有何貴事？」

他才說到這裏。

「你來啦？少年。」

春雪呼出一口細長的氣息，帶着訝異的神情看了黑雪公主一眼。

「除了插到你脖子上以外，還能有別的用途嗎？」

『不好意思，還要你特地跑一趟，學弟。你會用思考發聲嗎？』

「我記得你是荒谷？」

這款即將徹底改變春雪對於現實認知的軟體，就是這麼和他相遇的。

後半句話是對坐在她隔壁的三年級男生說的。這名留着短髮，身材頗高的高年級生，露出等着看好戲的表情站起身來，以手掌示意春雪坐下。

荒谷不禁張大了嘴，而全身不停顫抖的春雪則茫然地望着他。

這個動作就讓全交誼廳裏看着事情發展的學生開始喧譁起來，其中甚至有人尖叫着喊出「不會吧！」或是「不會吧，怎麼可以這樣？」之類的話。

『……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請你告訴我，這個程式……』

泛起微笑的嘴脣明明一動也不動，但流暢的說話聲音卻迴盪在春雪的腦中：

她指的是不動嘴脣，僅透過連線裝置來對話的技術。春雪點點頭回答：

不要說──現在不要說出來。

那是一條外層以銀製細線阻隔，電線兩端各附有一個小插頭的傳輸線。她以左手往後攏起一頭長髮，右手拿起一邊接頭，插到了她那細得令人難以置信的頸子上所裝的神經連結裝置（裝置本身當然也是漆成鋼琴黑）插孔上，之後就以不經意的動作將另一個插頭遞向春雪。

『請問……這個叫做「BRAIN BURST」的程式，到底是……』

也因此，通常人們只會跟自己最信賴的對象──例如家人或是男女朋友進行直連。換個角度來看，也就表示會在公共場合直連的男女，有九十九％都已經進行交往。甚至存在着一種毫無技術性根據的習俗，認爲線的長度就代表兩者之間的親密度。

春雪不由得全身僵住，而這陣圍繞在他身旁的火焰洪流隨即彙集在他身前，形成了一個標題圖樣。設計風格絕對不算新奇，但其粗獷感令人聯想起上個世紀末流行的某種對戰型遊戲。

超頻連線！

春雪應該早就看慣了這種系統提示，但現在他卻覺得這個視窗彷佛就像有自我意志般，催促他快做出決斷。

「說什麼鬼話？看我宰了你這肥豬！」

可是聽到她接着說下去的話，不只是荒谷，就連春雪都震驚得說不出話。

「你敢不把我放在眼裏？」

但不管是自己的身體，還是周圍的光景，都看不到半點改變的徵兆。制服底下還是一樣汗流浹背，來自周圍各桌的責備視線也仍然有增無減。

咚的一聲，提示聲響起。

『看樣子你順利安裝成功了。當然我早就確定你的資質足夠就是了。』

「呃……這個……呃……」

但這個念頭還來不及說出口，荒谷就發出了淒厲的怒吼：

背後傳出黑雪公主發出冷淡卻充滿抑揚頓挫的聲音：

春雪反射性地縮了縮身體，從椅子上起身。轉過頭一看，這個臉紅耳赤站在入口處的人，就是午休時間時應該不會離開屋頂的荒谷。

用常識來想，不熟的人透過直接連線送來這種不知內容爲何的應用軟體，若真的按下執行，也未免太不思前顧後了，甚至當場立刻拔掉傳輸線都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然而春雪就是做不到，他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縮在椅子上的身體。

就在荒谷扭曲的嘴脣吐出這句臺詞，嚇得春雪就要吐出求饒的話之際──

進度條消失之後，標題文字也像燃燒殆盡般的消失無蹤。橘色的餘火彙集成一串小小的英文字體，上面寫着「Welcome to the accelerated world」，而這串文字也隨即化爲煙火消散。加速過的世界──這是什麼意思？

春雪腳下退開一步，心想：這下沒救了。

『我會。請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該怎麼說呢……是精心設計的惡作劇？』

所有色彩都在一瞬間消滅，只剩清透的藍色擴散開來。無論是周圍的交誼廳光景，還是注視着事態發展的其他學生，甚至就連近在眼前的荒谷，都染成只剩灰階的藍色。

春雪做好了心理準備，等着這絕美的臉龐做出：「這個難看的一年級生是怎麼回事？」的表情。

『正合……我意。只要能夠……毀掉這個現實世界。』

春雪轉動視線，注視着黑雪公主那雙漆黑的眼睛。

春雪說不出「我的確有事」這幾個字，說起話吞吞吐吐：

同時一道尖銳的說話聲音在腦內對春雪喝令：

『也對……從某個角度來看，或許你也沒說錯。原因很簡單，因爲我接下來就要把一個應用軟體傳到你的神經連結裝置裏。一旦你接受這項軟體，你現在所處的現實世界就會被破壞得不留痕跡，用你意想不到的形式重新建構。』

這時，其餘四名幹部也全都望向春雪。儘管他們的臉上沒有惡意，但來自周圍各桌的不悅視線已經讓春雪承受不住，眼看就要緊張得昏倒時，最後一個人的視線終於離開了書本上。

梅鄉國中屬於私立的升學國中，但這個少子化現象極爲嚴重的時代，幾乎沒有一間國中還設有入學考的制度。也因此，有時就會出現荒谷這種喜歡動粗的學生，打着可以輕鬆勒索肥羊的主意來就讀。

一個投影對話框顯示：【是否執行BB2039.exe？ YES／NO】

黑雪公主現在就是要春雪和她進行這種簡稱直連的動作。一般情形下，神經連結裝置都只以無線方式，透過所在處的區域網路伺服器來跟他人連線，兩者之間存在着無數道安全防護機制。然而若以有線方式直接連線，有九成的防護都會失效，只要有着一定程度的連線技能，就可以偷看對方的私人資料儲存區，甚至植入有害的程式。

──現實。我所面對的，現實。

『沒錯。只有具備高水準腦反射神經速度的人，纔有辦法安裝「BRAIN BURST」，例如能在虛擬實境遊戲裏打出離譜高分的人，你說是不是？你看着幻影火焰的時候，程式就已經在檢查你的大腦反應速度了。要是資質不夠，根本連標題都看不到。不過……老實說你還真讓我有點喫驚，過去我就猶豫了將近兩分鐘，才決定收下這個怎麼看都覺得可疑的程式。你卻收得這麼乾脆，害我想好要用來說服你的臺詞都白費了。』

「嗚……哇！」

第一次從這麼近的距離用肉眼看到黑雪公主，本人果然比昨天看到（應該沒錯）的虛擬角色還美上好幾倍。剪齊的劉海下有着輪廓鮮明的眉毛，眉毛下則有雙彷佛連白色的虹膜都染上一層漆黑般的眼睛，綻放出冷冽的光芒。如果說虛擬角色是黑玫瑰，那麼本人多半就是黑水仙。只是春雪也不知道這世上是不是真有這種花。

春雪朝着持續顯示於視野右下角的時鐘看了一眼。午休時間就快過了一半，怎麼想都不覺得這樣可以算是有的是時間。

『別這麼着急，接下來我得先讓你做好一點心理準備，具體的功能就等到你做好準備再來說明也不遲。別擔心，我們有的是時間。』

荒谷見狀，臉色更是激憤得面紅耳赤。春雪在一陣戰慄中，看到荒谷的嘴脣無聲地吐出臭肥豬這三個字。對於他和全校最有名的人直連時露出的笑容，荒谷完全會錯了意。

二話不說就被如此斷言，讓春雪差點昏倒。但他還是用顫抖的手指接過插頭，摸索一下後便插入自己的神經連結裝置上。

春雪一臉茫然地複誦這句話。

而這一切全都停止不動。

笨重的身體、其貌不揚的外表，多次遭人欺凌、只會逃避到網路世界。但真正最無可救藥的，是不肯試圖改變現狀的自己。認爲保持現狀就好，反正做了什麼都不會有所改變的自己。

春雪含糊地道了謝，將圓滾滾的身體努力縮到最小，坐到座位上。纖細的座椅嚴重發出抗議聲，但是黑雪公主似乎不當回事，只見她在制服外套的左邊口袋找了找，拿出了一條細長的物體。

『……破、破壞……現實世界……』

緊接着眼前就開始閃爍「有線連線」的警告標語。就在字樣淡去的同時，整間交誼廳的光景中，只剩眼前黑雪公主的身影顯得異常鮮明。

然而事實卻令他打從心底震驚，因爲黑雪公主的淡色嘴脣露出了讓春雪覺得眼熟的微笑，簡短地說了一句：

而入學當日就被這些人狠狠教訓過的春雪，對於在他眼前停下腳步，以幾乎隨時要撲上來般的眼神低頭瞪他的荒谷，也只能縮起身體，抬頭回視。

春雪以思考發聲的方式發問，但黑衣高年級生臉上仍帶着微笑，答非所問地輕聲說：

安裝軟體的過程持續了將近三十秒，以神經連結裝置用的軟體而言，容量算是相當龐大。

啪的一聲，衝撞聲撼動了整個世界。

──你在說什麼鬼話！

燃燒的標題字體下面有個進度條，春雪屏氣凝神地等待進度條達到百分之百。黑雪公主說這會破壞他的現實，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只見他那眼角上揚的眼睛露出兇狠的光芒，默默穿進了擋在學生餐廳與交誼廳之間的人牆。他那雙鞋跟已經磨損的室內鞋啪啪作響，筆直朝春雪接近。跟在他背後的手下A跟B，則以略帶緊張的神情跟了過來。

現在黑雪公主遞出來的XSB線大約兩公尺長，但現在這個情形的問題並不在於這條線的長短。春雪盯着閃閃發光的接頭猛瞧，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發問：

照理說荒谷這拳只需短短一秒就會痛毆自己的臉，但拳頭卻僵在距離他幾十公分的地方不動，讓春雪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你在……」

她啪的一聲闔上精裝本書籍，對愣愣站着不動的春雪招招手，同時往桌旁的幹部一瞥。

聽到這句話，荒谷的表情先是一瞬間的震驚，隨即露出了討好的笑容。看樣子就連這種傢伙知道「大名鼎鼎的黑雪公主」記住了自己的名字，還是會覺得非常高興。

春雪就這麼停止呼吸將近十秒，等着事情發生。

『哦、哦哦……對不起。可是，這個，好像……怎麼都沒發生？這不是常駐程式，而是要自己啓動的嗎？』

這排文字寫着──「BRAIN BURST」。

『就是現在！喊「超頻連線Burst Link」！』

全身僵硬之餘，春雪仍然敏感地察覺到除了學生會幹部之外，周圍學生的情緒都有了微妙的改變。看到同樣繫着綠色領帶的大個子荒谷跟又矮又胖的春雪，相信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瞬間猜到了他們之間的關係。然而這些學生表現出來的當然不是對荒谷的責難，而是一種覺得自己果然沒猜錯的神色。

接着過了零點五秒之後，他舉起右手在YES的按鈕上一戳。看到她白皙的容貌上浮現出些許驚訝的神色，一陣極小的滿足感落入了春雪心中。

儘管周圍那摻雜着好奇與嫌惡的氣氛已令他產生刺痛的感覺，但春雪仍然探出身子，下方的椅子立刻發出聲音抗議。

春雪已經搞不清楚這個簡短的語音指令，是用現實世界中自己的聲帶還是用思考發聲喊出來的。但他卻清楚地感受到這道聲音化爲震動，竄過全身每一個角落。

春雪也滿心想和荒谷喊出一樣的話：

荒谷的身材十分修長，怎麼看都不覺得他跟春雪同爲十三歲，而且聽說他還有練空手道，全身肌肉非常結實。他健壯的身上穿着較短的制服外套，讓一身淡紫色襯衫的下襬顯得頗長，長褲褲管也十分寬鬆。染成亮金色的頭髮宛如針插般豎起，在極細的眉毛和兩邊耳朵上的耳環妝點下，一對鳳眼顯得極具魄力。

「有線式直接連線」。

他早就已經聽慣這種聲音，但現在卻覺得連椅子都在嘲笑自己的醜陋與滑稽，讓春雪不禁咬了咬嘴脣。看到現實世界中自己這副德行，自然不可能會有什麼眷戀。只要能夠改變，不管是什麼樣的改變，他都準備欣然接受。

「有田都跟我說了，說多半是有人搞錯，才把你從動物園送到這間國中來。」

他已經無暇顧及桌前觀看事態發展看得津津有味的學生會幹部，或是周圍起鬨的學生。唯有黑雪公主的這番話在他腦中一次又一次地反覆重播。

就在春雪的表情從驚愕轉爲恐懼的同時，荒谷的表情也從激怒轉爲狐疑。因爲春雪這一起身，讓先前完全被他龐大身軀遮住的黑雪公主，以及從她的連結裝置連到春雪身上的傳輸線全都露了出來。

「……請、請問，我該怎麼……」

『資、資質？是指安裝這種程式的資質？』

荒谷就在全身猛然一顫、縮起身體的春雪眼前，高高舉起握緊的右拳。

「你這小子，豬……有田！不要給我裝傻！」

幾乎就在他自言自語講出這句話的同時，竄起一道佔滿整個視野的巨大火焰。

春雪拚命地在心中大喊，他絕對不想讓黑雪公主知道自己遭人霸凌的事。春雪朝着荒谷露出僵硬的笑容，想告訴他說自己事情辦完就會馬上買好麪包送到屋頂，所以請他等一下。

「是我有事找他。不好意思，可以讓個位置出來嗎？」

這名一身漆黑裝扮的高年級生看到春雪這種模樣，又再度露出笑容，並舉起右手做出一個讓修長白嫩的指尖滑動的動作。

一道春雪最不想聽到的聲音，就從他身後的交誼廳入口傳了進來。

本來還以爲她會生氣，但黑雪公主卻微微側着頭，唔了一聲說道：

而春雪也一樣被這個動作嚇得額頭直冒冷汗。

他忍不住嚇得叫出聲，往後跳開一步。

但這個動作卻讓春雪看到了更令他難以置信的景象。

他看到了自己的背影。自己那圓滾滾的背影跟荒谷一樣染成一片藍色，還滑稽地保持縮起身體的不自然姿勢靜止不動，整幅光景簡直就像靈魂脫離了肉體。

春雪震驚地想着：那現在的自己又是怎麼回事？他趕緊低頭往下一看，看到的卻是眼熟的粉紅豬。錯不了，這是春雪在校內網路里用的虛擬角色。

已經搞得一頭霧水的他，六神無主地回過頭。

這時他看到的又是一幅奇妙的光景。

黑雪公主雙膝併攏，挺直腰桿，優雅地坐在交誼廳的椅子上。然而，不管是她的身體，還是從脖子上延伸出來的傳輸線，全都染成了水晶般晶瑩剔透的藍色。

而她的身旁還可看到一個身穿黑色禮服，拿着收起的陽傘，背後有着鳳蝶翅膀的黑衣虛擬角色，露出一臉神祕的笑容站在那兒。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春雪忍不住大聲嚷嚷。

「是完全沉潛？還是說……是靈魂出竅？」

「呵呵，都不是。」

黑雪公主的虛擬角色以愉悅的口吻宣告：

「我們現在處於『BRAIN BURST』的程式功能之下，處在『加速』狀態。」

「加……加速……？」

「沒錯，周圍的事物乍看之下都停止不動，但其實不然，這是因爲我們的意識正以超高速運作。」

她每走一步路，就讓黑色禮服上的滾邊銀珠發出閃耀的光芒。接着她在現實世界中凍結成藍色的春雪與荒谷身旁停住腳步，以傘尖指向荒谷位於右直拳軌跡上的拳頭。

「這顆拳頭也是，雖然肉眼看不出來，但其實它現在也以極慢的速度移動……慢得就像時鐘的短針。要是什麼都不做，就這麼等下去，不用多久應該就可以看到這一拳通過這八十公分左右的距離，深深陷進你這邊的臉頰。」

「開、開什麼玩笑？不對，我不是要說這個……請、請等一下。」

春雪用這雙豬手抱着腦袋，拚命整理資訊。

然而黑衣美女卻攔住春雪的話頭，以輕鬆的語氣說出強人所難的話：

「咦……？什、什麼叫做哪一邊……」

黑雪公主面有難色地站直了身體。

「咦……？」

「沒錯，只是現在爲了方便起見，纔會先套用你在校內區域網路里使用的虛擬角色。」

「怎、怎麼可能？我們身上哪裏有震盪器？」

「但是這個學生到現在都沒有受到處分，照理說這應該有兩個理由。第一個理由當然就是你忍氣吞聲；而另一個理由，就是荒谷很懂得挑選施暴跟恐嚇的現場，巧妙地避開了公共攝影機拍得到的範圍。」

「噗……」

春雪睜大了眼睛，大大的豬鼻子「噗噗」地呼氣。

「沒錯，也就是說運作原理跟二〇二〇年代的頭盔型VR介面或三〇年代的植入式介面都有着一定的差異。量子連線跟生理學上的機制無關，也因此有人就發現只要善用這項特性，不用增加腦細胞的負擔，就可以做出非常亂來的事情。」

「哦、哦……」

「……很遺憾的，本校的二、三年級裏，也有少數不肖份子跟這小子同類。他們有自己的一套情報網路，似乎還有互相流通公共攝影機視線範圍警告程式之類的違法軟體。他們在攝影機的視線範圍內絕對不會露出馬腳……這個新來的小子理應也被高年級嚴厲叮囑過這點。」

「是叫做……基本時脈嗎？」

看到她纖細的手指碰在「自己」的脖子上，春雪莫名地覺得心跳加速，但還是點了點頭。

「如果可以，我實在不太想用這模樣啊。」

「你不是第一次被這個姓荒谷的學生打了。」

「請問……」

所謂公共攝影機，正式名稱叫做公共安全監視攝影機，是政府以維持治安爲目的，在日本國內設置得密密麻麻的影像監視網。就算是私立國中，也不能拒絕設置，而攝影機拍到的資料受到國家層級的安全措施嚴密保護，一般民衆絕對不可能看到──至少政府是這麼宣稱的。

她說得沒錯，春雪直接遭受霸凌時，都是待在屋頂通風設施遮蔽處，或是校舍後方這類沒有學生駐足的地方。原來荒谷之所以會挑這些地方，不是避免被人看到，而是爲了避免被攝影機拍到。

「春雪，你知道神經連結裝置的運作原理嗎？」

「你可不要看我的腳，因爲攝影機有拍到。」

「思考加速到一千倍，這也就表示現實中的一秒，體驗起來會像是一千秒一樣漫長……換算下來就是十六分鐘又四十秒。」

春雪自言自語地說完這句話後，重重呼出一口氣。他搖了搖豬腦袋整理思考，再度望向黑雪公主的虛擬角色。

「心臟每跳動一次，產生的量子脈衝訊號就會順着中樞神經往上傳送，以驅動大腦，也就是驅動思考。既然如此──如果用脖子上的神經連結裝置搶下這種訊號的控制權，對大腦進行超頻，你想會發生什麼事？」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如果只是思考和感覺產生加速，怎麼會像這樣……搞得意識像靈魂出竅般可以跑來跑去，還能看到自己背後？照理說，我根本不可能有機會跟學姐講話啊！」

「那當然，只有擁有『BRAIN BURST』這個程式，或者至少曾經擁有過的人，才能夠叫出神經連結裝置所具備的加速功能。」

「哇咧……」

春雪聽得目瞪口呆，只能愣愣地複誦。而黑雪公主毫不停滯的說話聲，又對他那即將麻痹的意識造成了更大的震撼。

「這怎麼回事……簡直像是，多邊形……？」

黑雪公主就像一名老師似的點了點頭，頂着一頭燙卷的黑髮走到桌旁。

「只要懂得善用『BRAIN BURST』，我是不是就打得贏這小子？」

黑雪公主自言自語般地說完這句話，就舉起左手輕輕碰了碰現實世界中，春雪那凍結不動的脖子上XL尺寸的神經連結裝置。

「你吸收得很快，沒有錯。」

春雪感覺得到一陣戰慄感從背脊上直竄而過。

春雪倒吸一口氣，按住豬身上的胸口。黑雪公主像是故意要捉弄他似的，繼續摸着他的心臟一帶說下去：

「是哪一邊會痛？」

「可是他終究還是個小鬼頭，被我用話一激就什麼也不顧，在這種有着一大堆攝影機的地方做出了施暴行爲。春雪，你聽好了，這對你來說是個好機會。要躲開這一拳是很容易，但是這樣一來荒谷多半就會恢復理智，離開這裏。那麼想讓這小子有機會受到應得的懲罰，恐怕會就此變得遙不可及。」

她說得沒錯。以前被荒谷痛毆的時候都怕得不得了，別說是閃躲，他根本沒有心思注視荒谷的揮拳軌跡跟鎖定位置，但處於「加速』狀態的這一刻卻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春雪努力固定視線，同時搖了搖頭說：

然而春雪還沒有想到這種駭人聽聞的現象，具體來說可以用在何種用途，黑雪公主似乎發現了一件事，只見她自言自語地說了聲：「啊。」

他當然有這個意思，不可能沒有。

黑雪公主滿意地點了點頭。

其實真正在淌血的不是身體，而是心靈──被撕扯得遍體鱗傷的自尊心。

春雪慌慌張張地擺動雙腳，繞到凍結成藍色的自己另一邊。

黑雪公主讓她那比春雪的豬身高出近五十公分的高r身體彎下腰來，從鼻子幾乎要貼在一起的極近距離望着他的眼睛。春雪倒吸一口氣，怔怔地呆站在原地。

「呃、呃……也就是說，我跟學姐並不是靈魂出竅對吧？我們終究還是在原來的腦袋裏進行思考的？」

「那你應該就知道PC的基礎工作頻率叫做什麼吧？」

「亂來……？」

這並非拿F1賽車手就能比喻的話題。聽起來不像科技，反而像「凍結時間的魔法」。

黑雪公主立刻做出回答，還從正面抱住現實世界中染成藍色的春雪，以惡作劇的表情擺出勾引般的眼神，左手朝他背後的中心輕輕一戳。

「沒錯……舊式PC就是透過主機板上的震盪器所產生的頻率，乘以使用者設定的倍頻指數來對CPU進行超頻。而人類的腦和我們的意識，也是以同樣的原理進行運作。」

「我……我不會看啦。」

荒谷的臉孔重現得極爲逼真，可以看到他扭曲的嘴脣充分表露出兇暴的亢奮情緒，令人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用藏在天花板上公共攝影機影像建構出來的。

「沒錯，神經連結裝置可以做到這一點，而且還不會對肉體或腦細胞造成任何不良影響。現在這一瞬間，就是由我們身上的神經連結裝置，增幅了心臟跳動一次所發出的時脈，用無線量子訊號送進大腦中，而增幅的比例足足高達一千倍！」

「不……還是算了，我會乖乖捱揍……畢竟機會難得。」

「唔，春雪，你這個疑問很有道理。」

黑雪公主以冰冷的視線朝染成藍色的荒谷臉上一瞥，用充滿魄力的平靜語氣說了下去：

黑雪公主對抬起頭來的春雪輕輕點了點頭。

「理論上是無限的，可是由於『BRAIN BURST』程式上的限制，你最多隻能感受三十分鐘的加速時間，也就是現實世界中的一點八秒。」

「可是春雪，你不要躲。這次你應該故意捱上一拳。」

「嗯、嗯……是這樣啊。那麼能不能回到現實之後再躲過這一拳……」

「我問你會痛的是身體還是心靈？」

「這裏。」

「沒錯，這個藍色世界是根據交誼廳裏設置的多具公共攝影機所捕捉到的畫面，重新建構出3D影像，再透過神經連結裝置來讓大腦觀看影像。對於攝影機拍不到的死角部分，就只能以推測的方式補上，所以就算你想偷看那個女生的裙下風光也是白搭。」

聽到春雪的疑問，黑雪公主回了一個有點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問題：

「可是……到這裏才只說了一半對吧，接下來纔是我最想知道的部分……『加速』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從來沒聽說過神經連結裝置有這種可以搞得像凍結時間的功能！」

「現在我們所看到的這個藍色世界，確實是此刻的現實世界，但卻並非透過眼球以光學方式認知。你看一下這張桌子的背面。」

黑雪公主將擺在現實世界中春雪胸口的手指慢慢往上挪動，最後停在脖子上。

「……？」

微笑從黑雪公主的虛擬角色臉部消失。她並沒有等待春雪的回答，而是讓黑色高跟鞋往前踏上一步。

所有表情都消失無蹤的美貌筆直凝視着春雪。

「──應該贏得了吧。你已經是個『超頻連線者Burst linker』，擁有遠遠凌駕於非加速者之上的能力了。只要你有這個意思，你可以一拳都不挨，或愛怎麼揍他就怎麼揍。」

「思考……就會加速？」

「咦？怪了？」

──這麼一來，事後荒谷應該會另找機會教訓春雪，而且不難想像這次的報復將不再是先前那種半出於玩鬧的霸凌。春雪背脊一顫，看了看現實世界中的自己，以及荒谷那正朝自己臉上接近的拳頭。

春雪滿心想要華麗地閃過荒谷的空手道招式，把他的臉揍得比豬頭還要難看；想打斷他的鼻子、及每一顆門牙、打得他哭着下跪求饒，把他引以爲傲的金髮從頭上拔得一根也不留。

「……請問，這個『加速』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春雪讓比本尊更嬌小的豬身彎下腰，探頭看了看藍色的桌子底下。

「是……是的。」

「一千……倍……」

她說得沒錯，他們花了五分鐘左右（還只相當於現實世界中的零點三秒），就在這段期間，荒谷的拳頭已經移動了一段頗長的距離。距離現實世界中春雪圓滾滾的臉頰已經不到五十公分。

「哪怕身體處於靜止狀態，只要狀況有需要，心臟的跳動要變得多快都行……就像賽車手一樣。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因爲必須『加速』思考──加快狀況認知能力與判斷力。又或者是互相觸摸對方的男女朋友，也一樣會進行『加速』，爲的是更充實地體驗每一分每一秒。」

春雪想像着自己被打飛的過程被一格一格播放出來的模樣，忍不住出聲大喊。但黑雪公主卻輕輕一笑，補上了幾句說明：

「應該很容易吧。呵呵，這其實就是最簡單的『加速』運用法。也就是用本來不可能有的反射速度掌握狀況，深思熟慮想出對策之後再解除加速，就能遊刃有餘地應付。」

春雪雖然有些躊躇，但還是對黑雪公主拋出問題：

真不知道這有什麼好開心的──不對，想也知道他會開心。以無神的表情愣愣站在拳頭所向之處的自己，着實像個遊戲裏任主角宰割的小咖。

「剛剛你的時脈就有稍微提升囉。這下你應該知道了吧……答案就是心臟！心臟不只是用來將血液送往全身的幫浦，更是透過跳動頻率來決定思考驅動速度的基礎時脈發生器。」

春雪的豬鼻子又張又縮地持續呼氣，之後才大聲喊道：

「我、我纔不要！那很痛好不好！」

黑雪公主朝着趕忙起身的春雪白了一眼：

儘管腦海中閃過這個陰沉的念頭，但春雪還是轉身面對黑雪公主問道：

先前明明還想說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她知道自己遭人霸凌的事，但春雪卻莫名地點頭承認。

「你有碰過二〇年代的PC嗎？」

「哈哈，不要擔心。加速狀態當然可以任意停止。」

「不、不過我總算隱約搞懂現在看到的東西是什麼原理了。這裏是以3D影像即時重現出來的現實世界……我們則是以虛擬角色承載意識，以它爲媒介來觀察周遭，或是透過直接連線來交談，就是這麼回事對吧？」

「沒什麼，不好意思，看來我講解得太起勁，花了太多時間。我都忘了現實世界中的你就快要被這一拳打到了。」

他的右手拳骨突出，就像岩石一樣棱角分明，要是捱了這一拳，肯定會痛得想哭。這半年來這種痛楚他已經嚐到不想再嘗，但是──

「……這、這樣我不就快被他打到了嗎！」

「你……你、你這是在做什麼？」

只要在解除加速的同時，往左邊偏開個十五公分就夠了。春雪吞了吞口水，將動作牢牢記進腦中，再朝黑雪公主看了一眼，準備問她解除的指令。

確實很奇怪。桌子是木製的，表面上還有縱向的木頭細紋，然而背面卻像塑膠一樣平坦，沒有任何材質感。

「嗯、嗯，算是有，因爲我家就有。」

黑雪公主答得冷淡，春雪那對圓滾滾的粉紅豬眼球幾乎快蹦出來。若就這樣放任現實世界的自己近兩秒鐘僵住不動，荒谷的拳頭肯定會跑完剩下的距離，一分一釐地埋進鼻樑。

「知、知道……只是我也只知道最基本的知識。就是以無線方式跟大腦進行量子層級的連線，傳輸影像、聲音跟觸感等資訊，或者是反過來切斷現實世界中的五感……」

儘管腦中浮現出這些道理，春雪的視線仍反射性地投向桌旁一名擔任學生會女幹部的腳，親眼見證到那優美的腿部線條只到裙邊就消失無蹤。

「呼……」

黑雪公主帶着幾分滿意的神情笑了笑，慢慢點了點頭。

「你的選擇很明智。不過既然都是要做，我們就應該以最小的損害，製造最大的效果。等『加速』解除之後，你就要主動猛力朝右後方跳開，別忘了臉要朝右，卸開這一拳的力道。」

「哦……哦哦。」

春雪走到現實世界中的自己背後，看清楚荒谷的拳路。她說得沒錯，只要別過臉去同時向後跳開，就算是空手道的拳擊，威力多半也會被卸開大半。

春雪點點頭，轉動視線查看他要跳往的方向上狀況如何。左邊有一張桌子，但右後方則有空出一大塊空間，除了唯一一個坐在那兒的人之外，直到可以看見中庭景色的大窗子前都沒有任何障礙物。

「啊，不對……不行啦。要是我從這裏往那邊跳，就會撞到學姐身上啦。」

已經站起的春雪跟坐在椅子上的黑雪公主本體之間，距離只有短短的一公尺。要是被春雪龐大的身軀撞在她纖細的身體上，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沒關係，這樣才更有效。不用擔心，我也會躲開，不會受傷的。」

「……那、那我知道了……」

既然事先知道會被撞，也許她真的辦得到。春雪也只好點頭答應。

「差不多真的快沒時間了。來，快點回到現實世界中的身體上。」

被她從背後輕輕推了一把，春雪往前踏上一步，讓豬型的虛擬角色與藍色的自己重疊在一起。黑雪公主似乎也坐到了椅子上，她的聲音從更低的位置傳來：

「好，再來我就告訴你解除加速的指令，你可要好好躲開……『超頻登出Burst Out』！」

超頻登出！

春雪深深吸一口氣，接着猛力喊出指令。

一陣有如噴射機引擎聲般的高頻噪音由遠而近，打破了周圍的寂靜。藍色的世界逐漸找回了原來的顏色。

而視野左側，可以看到荒谷靜止不動的拳頭慢慢動了起來。從慢得像蝸牛般的動作不斷慢慢加速，逼近春雪的臉頰。

春雪照着黑雪公主的吩咐，用雙腳準備往右後方跳開，同時拚命將脖子往右轉。一寸一寸逼近的拳頭接觸到了皮膚，微微陷了進去──

就在這時，世界恢復了原樣。

看到春雪皺起眉頭這麼回答，拓武則笑說：你還是老樣子啊。

凌亂的劉海下，白皙剔透的額頭緩緩流下一滴鮮血。

「喂──小春、小千！好巧啊，你們正要回家？」

『──啊，我忘了告訴你，一直到明天上學爲止，都絕對不要卸下神經連結裝置。但是你也不可以連上全球網路，一秒都不行。知道嗎？絕對不行。我們講好了哦！』

就在他再度開始想着這個吩咐用意何在，同時朝校門走去時，耳裏聽見一道小小的聲音，讓春雪立刻停住了腳步。

「啊啊啊，不要說了，我聽不見！聽不見！」

「嗯，算是有啦……」

『不要動！』

跟拓武一起歡笑之餘──

『不用擔心，那只是小小破皮而已。我不是說過要製造最大的效果嗎？這下荒谷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眼前了，再也不會。』

「誰會去參加什麼鬼運動會啊！」

「小春。」

轉頭看看四周，就看到一個小小的身體讓影子落在染成一片晚霞色彩的校舍牆上。春雪意識着自己的臉已經不由自主地僵住，但還是叫了對方的名字一聲：

三個人並肩走在路上時，春雪主動發起話題。他在學校幾乎從來不會這樣。

『可、可是……你流血了！』

千百合頓時停下腳步，春雪也抬起了頭。就在通往環狀七號線公路的電扶梯下，可以看到一名跟他們同齡的少年，正一臉笑嘻嘻地朝他們揮手。

籠罩在一片寂靜中的交誼廳裏，迴盪着四周各桌女生所發出的淒厲尖叫聲。

「咦？你、你怎──」

那籃三明治是千百合知道春雪的午餐錢被荒谷他們勒索後，才做給他喫的。當時還他覺得納悶，想不透爲何不擅長烹飪的千百合要這麼做。難道說那是拓武想出來的主意？

「……是嗎？那太好了。」

「咦？沒有，這個，那是……」

「搞什麼，原來你在決賽的那種氣勢是這樣來的啊？」

「哈哈哈，你在客氣什麼啊？當時你喊着『幹掉他』時，喊得多大聲啊？」

好不容易說到這裏，就聽到前方傳來一道宏亮的說話聲音，讓春雪把剩下的話吞了回去。

千百合皺起她的濃眉把臉湊了過來，春雪不自覺地用左手遮住嘴邊的貼布，可是他又不敢說會整個人飛起來是因爲自己主動往後跳。

「啊……小拓。」

但同時春雪的龐大身軀宛如電影場景般飛了起來。

「小春，你昨天不也喫了小千親手做的便當嗎？」

「而且你還說要是輸掉就再也不做便當給我喫，你當時的眼神實在有夠認真。」

春雪曾經對跟他讀同一間國小的千百合下封口令（又或者該說是懇求），要她千萬不能把自己被霸凌的事情告訴拓武。要是讓拓武知道，他可能會爲了拯救春雪而叫出那幫壞小孩，用竹刀狠狠教訓一頓。

千百合先在顯得十分僵硬的臉上露出些許笑容，之後往四周一瞥。看樣子午休時間發生的事情，馬上就讓春雪成了校內最熱門的話題，放學回家的學生全都毫不客氣地盯着他猛看。

拓武愉快地發出笑聲。

明明已經進入十月，春雪背上卻冷汗直流，仍想辦法辯解。然而千百合的表情並沒有緩和下來，讓春雪心想：果然還是得先針對打翻三明治的那件事道歉纔行，於是下定決心，開始拚命在腦子裏拼湊臺詞。

「畢竟我最不會對付的對手在準決賽就先被淘汰了，而且也多虧了小千來幫我加油。」

「小百……」

春雪只覺整個腦袋一片白熾，無意識地甩開了拓武扶在他右手肘上的手。

背部着地的春雪一時氣喘不過來，大聲喘息呼吸着空氣，同時拚命轉動脖子，想看清楚本來說好會躲開這股撞擊的黑雪公主到底出了什麼事。

如果是在平時，只要一走出學校，四周移動的行人、自行車跟小客車，都會在視野內以彩色符號顯示，所以就算閉上眼睛走路也不成問題。但現在他沒有連上全球網路，所以無法依靠導航系統引導。纔剛想着黑雪公主爲什麼要對自己這麼吩咐，下一瞬間，走在右邊的千百合就說出了這個名字，讓春雪嚇得差點跳了起來。

春雪心想：哪有什麼偶爾。自從上了國中後，他們從未一起回家，但若現在大喊着「我不要！」隨即拔腿就跑，等於犯下跟昨天一樣的錯。沒錯，不管怎麼說，至少得爲昨天那件事跟她道歉。

周圍一片譁然聲中，春雪感覺到拳頭削過他那富有彈性的臉頰。牙齒咬進臉頰內側，嘴脣也被扯得抽筋。這樣多少會出血，但比起過去捱過無數次的空手道拳擊，痛楚確實減少了將近一半。

不對，等等。

「這……這個……昨天，我……」

春雪在心中大喊：請你一定要躲開，這時整個背部猛力撞向身後的椅子。他聞到了一股怡人的香氣，更感覺到了輕柔的頭髮觸感，但這些感覺並沒有維持太久。

走在拓武另一側的千百合瞪大了眼睛大喊。

「嗯……嗯，我沒事，只是有點破皮而已啦，而且其他地方也沒受傷。」

「呀啊啊啊啊啊！」

「我們偶爾也一起回家吧。」

春雪心想：虧她剛剛還那麼不高興。接着又在內心嘀咕着短短几分鐘內已出現第三次的「這也難怪」──畢竟她是跟令她火大的打翻三明治男走在一起時，偶然遇見了自己的男友。

「啊……不好意思，我有個節目挺想看的！我先回去了，改天見了，阿拓！」

椅子磅的一聲往後倒下，緊接着就聽到咚一聲不吉利的聲響。

「嗨！阿拓，好久不見……嗎？」

「嗨！小春！好久不見啦。」

「只是碰巧啦，碰巧。」

春雪完全無從推測她說這番話的真意。就連下午在保健室裏度過的兩個小時裏，都覺得全身籠罩在一種從現實世界抽離出來的奇妙感中。昨天跟今天，僅僅兩天就有那麼多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讓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整理，或試着接受。

千百合打斷春雪說得吞吞吐吐的話，劈頭就切入正題。

「喂、喂，小春──」

千百合以生硬的語氣這麼說完，不等春雪回答就逕自跨出腳步。

黑雪公主的思考聲透過直接連線的連結裝置，打在春雪的意識上。春雪反射性地上身體保持後仰倒地的姿勢僵住不動，回問道：

「小春，午休時間的事情我聽說了。」

可是看樣子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那就是他以後都不用再擔心鞋子會從鞋箱裏消失，或是鞋子裏被人放進怪東西。春雪機械式地將室內鞋換成運動鞋，一走出校舍就照黑雪公主的吩咐，從網路上斷了神經連結裝置的連線。

他瞪大的雙眼所看到的纖細身影，頭靠在交誼廳的採光玻璃上，手腳像具壞掉的人偶般伸直，閉着眼睛沒有動作。

「哪有，我沒有做什麼，只是在角落看着而已……」

他身上的制服跟梅鄉國中不同，是採藍灰色的立領款式；右手提着復古風的黑皮革學生書包，肩膀上扛着劍道專用的竹刀盒。略長的頭髮梳成清爽的中分頭，頭髮下方的臉龐更是清爽得讓人覺得，再也沒有人比他更適合陽光型男這個形容詞。

千百合沒有朝點頭承認的春雪看上一眼，只是微微噘着嘴加快了步調。長年來的相處，讓春雪非常清楚這表示她的心情壞到了極點，接着想到爲什麼會這樣，馬上又自己回答說這也難怪。碰到這種打翻自己親手做的便當，甚至沒對自己道歉就跑去跟其他女生有親密接觸的笨蛋，就算苦主不是千百合，一般人當然都會生氣。

如果真是如此，就表示千百合找拓武商量過春雪遭人霸凌的事。若不是這樣，他應該不可能講出剛剛那句臺詞。

這時拓武像是要反擊似的，以輕快的語氣問道：

「可、可是我們直連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怎麼說呢？我只是跟她拷貝應用程式而已。」

拓武搔着腦袋，顯得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荒谷跟他的手下A、B遭到學生會男性幹部制伏，過程中完全沒有抗拒。他們三人臉色鐵青，雙腳發抖，最後由一羣臉色大變、急忙趕來的教師帶走；黑雪公主也在學生會女性幹部的攙扶下直接送往醫院。

拓武一臉訝異地叫住他，但春雪卻不敢抬頭看他的臉。視線亂飄了一陣後，春雪就跟一臉僵硬表情的千百合對望了一眼。只見她動着嘴脣，似乎想要說話，但他卻搶在前頭大聲喊出：

春雪心想：果然還是這樣最好。

「啊……啊！」

春雪看着千百合捂住兩隻耳朵加快腳步的模樣，用右手手肘頂了拓武一下說道：

「別、別說這個了，我……昨天……」

和春雪、千百合從小就認識的黛拓武，小跑步跑了過來，搖得肩上的竹刀盒晃來晃去。他一跑來就對春雪投以開朗活潑的笑容。

春雪原本想問你怎麼會知道，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也難怪。相信對校內學生而言，這件事多半比荒谷那一拳還要震撼。

阿拓爲什麼會知道？

「說到運動會……」

春雪小跑步追上身材嬌小、步伐卻很大的千百合，保持一段尷尬的距離走在她身旁。兩人就這麼通過校門，走在只有小客車輪內馬達聲顯得格外大聲的寧靜步道上。

春雪抬頭看着拓武那張位置比自己高了十公分的臉說道。

春雪腳下一絆，差點摔倒，多虧拓武趕忙伸手扶住。但春雪根本無心去想這些，腦海中只有一種滾燙的思考竄來竄去。

兩年前的選擇並沒有錯，因爲現在他們還是可以像以前一樣談笑。他不想毀掉這種關係。

「咦？是、是因爲我？」

揮拳後右手伸得筆直的荒谷，正張大了嘴低頭看着春雪他們。他的臉上逐漸失去血色，薄薄的嘴脣痙攣般地顫抖了兩、三次。

「真的好久不見啦，在現實世界已經有兩個禮拜沒見了，因爲你都不參加大樓的活動。」

「也沒有，還好啦，哈哈哈。」

「咦？午休……啊、啊──」

但春雪卻覺得一旦事情演變成這樣，就算霸凌會因此結束，自己卻可能再也沒辦法跟拓武當成朋友。

春雪則只在保健室接受簡單的治療，但就連校醫用手幫他貼上消毒過的貼布時，黑雪公主在直連專用的傳輸線即將拔開之際所說的一段話，仍然在他耳邊繚繞不去。

千春連連眨了幾次眼睛，接着高興地笑了笑。

看到千百合的背影突然僵住，春雪微微陷入一陣恐慌。糟糕，自己還沒有道歉，怎麼辦？該現在道歉嗎？還是等回家以後再寫郵件──

很諷刺的是正因爲拓武功課實在太好，進了位於新宿區的一間國中小一貫式名校，春雪才得以和他毫無隔閡地相處。因爲這樣一來，就不會讓拓武看到自己在本地公立國小裏立即變成霸凌目標的悲慘模樣。

「聽說你跟二年級的黑雪公主學姐直連，是真的嗎？」

「我在網路上看過前陣子都立大賽的影片，阿拓你超猛的！竟然一年級就拿到冠軍。」

春雪強吞下慘叫想要站起，但就在他即將起身之際──

「聽說你被那些傢伙揍了一拳，整個人被打飛好遠……你這傷就是那時候弄出來的？傷口還會痛嗎？」

他們三人是同一年出生於北高圓寺的複合式高層公寓大樓，這個少年擁有自己所欠缺的一切，但春雪之所以和他這麼要好，並非只因爲這個理由。

他只是強行將昨天的事情從意識中揮開，並不代表他忘記，但現在事件又一瞬間於腦中重播出來。就在他心想：哇，怎麼辦？不對，得先道歉再說，沒有其他辦法了！這時，一臉嚴肅的倉嶋千百合踩響了校庭的合成軟質鋪裝地面走近他身旁。

聽她這麼一說，春雪只轉動視線，從左往右一看。

話一說完就這麼跑走。儘管好幾次腳下絆得差點摔倒，但春雪還是拚命奔跑。

他們兩個大概又會開始商量吧，商量要怎麼做才能拯救春雪。

光是想像他們兩人之間會談些什麼話，就有種內臟幾乎要絞在一起的感覺。好不容易靠着一次近乎奇蹟的機緣讓荒谷消失，沒想到拓武卻早就知道整件事情，這一切實在太諷刺了。

春雪一路通過自己住的公寓大樓入口，直到衝進電梯爲止都一路奔跑，沒有停下腳步。

當天晚上春雪所作的夢，肯定可說是記憶中最糟的一次。

他夢到讀國小時的那羣壞小孩、荒谷跟手下A、B，以及一羣不知名的流氓學生輪番出現，接連痛毆自己。

而千百合跟拓武則手牽手在不遠處看着這一切。他們兩人臉上露出的憐憫表情，遠比全身的劇痛更讓春雪難以承受。

隨着夢境進行，觀衆也越來越多。兩人身旁開始多了母親，連早就已經離家的父親也跟着出現，甚至連整棟大樓的居民跟同班同學也都紛紛登場，大家圍成人牆低頭看着他滿地找牙的模樣。

他們臉上的表情不再是憐憫，而是嘲笑。無數的人指指點點地嘲笑模樣狼狽悲慘的春雪。

我受夠了。我受夠這裏了。

想到這裏，他抬頭看看遠方昏暗的天空，看到了一抹影子。一隻鳥在黑夜中張開漆黑的翅膀，輕盈地飛翔於空中。

我也想飛上天空。飛得更高，更遠。

我想飛。

飛到天涯海角。

『──這就是你的願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