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合……合……合合合合合合合合合合！」

Thistle Porcupine把背上的针全都射了出去，从圆滚滚的可爱野兽模样变得十分苗条，口中却仍发出像出了问题的录音档跳针似的连发叫声。

站在一旁的Cassis Moose用他的大手轻轻在她背上一拍，Thistle就咳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深深吸进一口气。

「…………合并～～～～～～？」

最后发出超高音域的尖叫。

美早与仁子等耳鸣消退后，同时点了点头。

「YES。」

「没错。」

紧接着Thistle就身体一晃。三兽士当中，就属她对于和黑暗星云合作的做法表示出最多疑虑，所以也不是不能体会她会大受震撼，但还是非得让她理解不可。

Thistle尽管虚拟身体往后倾斜了二十度左右，但仍勉强踏住了脚步，双手往前伸，频频摇头说道：

「不……不不不不，等一下。呃……说起来，让军团合并这种事情，系统上允许吗？」

美早对总算稍微镇定了些的豪猪点了点头。

「可以。只是，有领土的军团要互相合并，领土就必须相邻。」

「这个情形下，像是军团名称、还有军团长，会怎么决定？」

第二个问题则由仁子回答：

「这个部分好像是有各种选项可以自由选择。可以保留其中一个军团的名称，也可以取个新名字，可以由其中一个军团长继续担任军团长，也可以选出新的军团长。」

「哦……──听说前阵子世田谷战区有几个人加入了黑暗星云，他们是怎样的情形？」

「啊～她们不是合并，是先解散原本的军团，重新加入黑暗星云。」

「是喔？为什么要特地弄得这么麻烦？」

「谁知道呢……我也没问这么多。」

「……既然Rain有这样的觉悟，我们也只能奉陪到底了吧……Blaze这些老团员，就交给我去说服。相信只要好好谈，他们也一定会懂的。」

「是喔……这也就是说，如果合并后的军团选出一个新的军团长，那么包括原本的两个前任军团长在内，暂时会有三个人可以处决团员？」

仁子以一双蕴含着坚定光辉的镜头眼，依序看着不发一语的三兽士，以镇定的嗓音说道。

美早身为「三兽士」的忠诚心，主要并非投注在军团，而是投注在仁子个人身上。而美早身为超频连线者的热情，则是指向个人战多于领土战争。她之所以会频繁地出入被誉为对战圣地的秋叶原对战竞技场，收集情报固然是目的之一，但想磨练一对一的对战技术，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Thistle让几乎已经长回原来长度的毛皮甩出一波很大的波浪，深深吸一口气，然后以平静的声调质问军团长：

说来对黑之王有点过意不去，但听仁子这么一断定，就愈想愈觉得多半真是这样。但相对的，美早却也没有足够的自负，敢断定BRANI BURST的10级只是个数字。毕竟只有10级，是不管灌注多少超频点数都升不上去的。只有走过让五名9级玩家点数全失的这种血腥的道路，才能去到那个境界──

相信让仁子察觉这一点的并不是美早，而是半年前才认识的那只银色的乌鸦。这件事让美早感觉到等量的落寞与欣喜，她竖起耳朵，不想漏听这位年幼的军团长所说的一字一句。

「即使结果会导致我们当中有一个人点数全失，我也会接受这个命运。因为明知有一战定生死这个规则，却还选择升上9级的就是我自己……我之所以追求力量，是为了保护我周遭的世界。所以，我想把这个决定贯彻到最后关头。为了保护我要保护的东西，现在我非得和Lotus通力合作，和白之团战斗不可。」

这个蓟色的对战虚拟角色，仰望着翻腾的乌云，花了很长的时间慢慢点头。

「大概会共享『处决攻击』吧……」

仁子将黑之王Black Lotus要走的霸道，形容为「该保护的东西」。相信仁子一定也在黑之王身上，感受到了某种与她自己相近的事物。她们两人虽然一个用剑，一个用枪，但两个对战虚拟角色，都怀抱着伤害、驱逐所有接近自己之事物的力量而诞生。而她们两人都正视、接受象徵自己「精神创伤」的力量，试图将伤痛化为坚强──将黑暗化为光明。

Cassis一边清了清嗓子，一边放开双手，退开一步。

美早担任新生日珥副团长奋战至今的这段不短的日子里，就曾经屡次得到他冷静的判断力，以及Thistle临机应变的爆发力帮助。他们两人都是军团不可或缺的最高干部，而且也深深爱着这个军团。

因此美早对于和黑暗星云合并这件事并不怎么抗拒。日珥的名称消失固然令她遗憾，但只要有仁子在的地方，就是美早的战场，何况这次的合并方针是仁子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的。

「波奇，我也知道要和黑暗星云合并，这件事让人很难接受。」

「等等等等等等！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吧，Rain！」

仁子站直身体，以毫不动摇的声调回答：

「只是……我最近常常在想。我在上一代退场后就进入动荡战国时代的练马和池袋这一带，为了活下去而拚命战斗，为的是什么……从我被拱上第二代红之王的立场后，也一直咬紧牙关保护领土，又是为了什么。我这个人，根本就不适合扮演那种领导一大群人的角色，而且老实说，我对日珥这块招牌也不是那么有感情。根本就不必有什么领土，只要能和几个知心的朋友一起，创个小小的军团，在加速世界的角落开开心心地玩下去就好了……」

「对。毕竟那是她『该保护的东西』……而且我认为即使有谁升上了10级，这个世界也不会就这么突然消失。等级这种东西，不就是为了赢得某些东西才升上去的吗？如果这个游戏有简单到只要增加数字就可以破关，我们才不会玩得这样拚命哭泣、拚命欢笑。就算升上了10级，见到了所谓开发者，我想顶多也只会领到一些新的任务而已。」

深红色的少女型虚拟角色，仰望轰雷空间里灰濛濛的天空。她就像在厚重的云层后头找到了飞鸟似的，轻轻伸出右手。

仁子朝着默默让一身淡紫色毛皮呈波浪状翻动的Thistle Porcupine，静静地开始诉说：

「我也是这次去查过才知道的……当两个军团合并，无论各种选项怎么选，原本的两个军团长都还会保留一个月的……处决攻击发动权。」

轰雷空间的乌云开出了一道小小的缝隙，从中洒下的光芒，将四个拳头照得就像火焰般闪闪发光。

Cassis把头歪向另一边。

「………………」

「我一直觉得这一天迟早会来……要离开领土战斗的这一天。虽然形式出乎我意料之外，但我也会听从军团长的意思。」

「看样子是这样。」

美早在心中这么喃喃自语，自己也靠近他们三人，把拳头碰了上去。

Thistle想也不想就要回话，但Cassis再度轻轻按住她。仁子直视他们俩，继续说道：

「谢谢你们，波奇、卡西……还有Pard。无论以后状况怎么改变，我向你们保证，我绝对不会逃避。哪怕对手是白之王，是灾祸之铠MarkⅡ，我绝对不会做出吓得后退这种事。我会全力奋战到最后关头。」

然而对大多数的日珥团员来说，多半没有办法这么轻易地接受这件事。即使是从第二代团长的时代才开始崭露头角的Thistle，都受到这么大的震撼，从前任团长时代就加入的老资格团员Blaze Heart与Peach Parasol等人，多半不会只是吓一跳而已。因为不管怎么说，砍下前任团长红之王Red Rider的首级，逼得他点数全失的人，正是黑暗星云的现任军团长，黑之王Black Lotus──

「这种大放送也太讨厌了吧。」

听他们两人表明心意，仁子用力点了点头回应，将握紧拳头的右手往前伸出：

「我自己，和日珥的伙伴们……还有加速世界本身。」

「呜恶，这下如果合并后争执起来，就会弄得处决大放送啦！」

「当然，我也没打算解散日珥，单方面让对方吸收。我打算好好交涉，让这次合并以对等方式进行。只是……就算是这样，坦白说，我没把握能让现在的所有团员都愿意追随我。相信多得是团员会想退出……而且即使波奇和卡西做出这个选择，我也没有权利责怪你们……」

「你该不会要让我们军团也这么做吧？我才不要搞得像是我们被合并吸收一样！」

「Rain，你说你该保护的东西，是什么？」

──仁子，你变坚强了。

他们对军团的爱，也许更胜过美早。

仁子听着Cassis与Thistle的对话，苦笑着打岔：

Cassis把双手放到Thistle肩上，娇小的豪猪就再度慢慢冷却下来。最后她重重呼出一口气，然后抬头对这个高大的驼鹿翻白眼。

「……哪怕……将来有一天，非得和Lotus打不可的那个时候会来临，也不例外……」

Thistle Porcupine的推测是对的。美早与仁子在这场会议之前，就先只把军团合并的可能性告知了Cassis Moose。她们这么做的理由，是希望他能帮忙安抚燃点低的Thistle，但Cassis还自行帮忙查了不少事情。

「这……这个嘛，这些小事就别在意了。」

「……Cassis你也太镇定了吧……啊，你该不会从一开始就知道合并的事了？」

「我想，我一定是不想逃避。不想逃避那些想从濒临瓦解的红之团身上大捞一票点数而跑来攻击的家伙……也不想逃避那些大军团里看不起我，觉得我终究不是纯色，只是个冒牌王的家伙……还有，更不想逃避愿意依靠我的现在这些日珥团员。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在虚张声势，迟早有一天我的镀金会被剥开，让大家看到我的难堪样，让我怕得不得了……可是，我心中却实实在在有着不想逃避，不想认输的心情……」

「──所以我这次也想咬牙撑下去。坦白说，加速研究社，还有白之团，我都很怕。可是，他们是害死Cherry的仇人……同时也是我的仇人。要是在这个时候逃避，把事情全都交给黑暗星云那些人去处理，我就再也没有资格自称是王了。这次，我一定要凭自己的意志，为了保护自己该保护的事物而战……波奇、卡西，拜托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波奇，你冷静点。」

「黑之王Black Lotus，应该是在追求升上10级……也就是把BRAIN BURST玩到破关。即使她的这条路将会带来加速世界的结束，你想和她并肩作战的意志也不会动摇吗？」

Thistle将一身不知不觉间已经再生完毕的毛皮竖起一次，然后变回柔软，任由毛皮受冷风吹拂。

仁子闭上嘴后，Thistle与Cassis仍然好一会儿什么话都不说。

「这话怎么说？」

就在这个Thistle与仁子不约而同歪了歪头的时机，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Cassis Moose发言了：

仁子斩钉截铁地说完最后这句话，就朝「三兽士」当中的这两人用力一鞠躬。

Cassis Moose也带响一身厚实的装甲，点头答应：

她的声调中有着两种等量的感情。既有着对不确定的未来所怀抱的不安、对强大敌人的畏惧，同时也有着只有选择抗战的人才会拥有的决心。

「这也就是说，Petit Paquet的前军团长，是为了不让处决的权利留在自己身上，才特意先解散了军团？还真有胆识呢。」

Thistle与Cassis默默走上前，把自己的拳头往仁子小小的拳头碰去。

Thistle再度拉高音调嚷嚷起来。

接着这次换Cassis甩动巨大的角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