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神经连结装置加快了思考逻辑运作的速度，同时也将意识从现实世界的五感讯号中解放。春雪闭着眼睛，通过了这一连串「加速」的过程。

等到身体一瞬间飘起随即又落到坚硬地面的感觉来临，他这才睁开眼睛。

这里已经不是春雪熟悉的有田家客厅。地板由发出黯淡金属光泽的蓝黑色磁砖以复杂的排列方式拼成，墙上有着状似薄刀刃并排的雕刻，天花板上则架有方格状的细长横梁。室内只有墙上设置那几盏怪异的紫色蜡烛可以作为照明，整体光线非常昏暗，让人从感觉上、从知识上，都可以看出这里是很深的地下室。

这里是无限制中立空间正中央「禁城」本殿的最深处──某人称之为「八神之社」的广敞厅堂，就跟这个小房间相通。建筑的造型之所以会与上次不同，是因为无限制中立空间的特徵「变迁」已经发生，导致属性已不再是他们上次进来时的「平安京」。

「……这是『魔都』场地。」

身旁响起一个可爱又响亮的声音，让春雪转头望去。

这个双手并拢在身前的站立人影，身上有着令人联想到巫女装的白红两色装甲，是名个子娇小的对战虚拟角色。她就是初代「黑暗星云」四大元素之一，劫火巫女「Ardor Maiden」。操纵这个虚拟角色的玩家，当然就是四埜宫谣。

听到谣以在现实世界中发不出来的声音这么说，春雪立刻回答：

「幸好不是地形陷阱跟野生动植物很多的属性。我想地形多半比平安京坚硬，不过反正禁城的建筑物本来就打不坏……」

春雪边说边望向视野左上方的状态显示栏。由于他们是断线后再次沉潜进来，体力计量表已经完全恢复，必杀技计量表则已经归零。

接着环顾四周，但当然看不见除了自己与谣以外的同军团成员。上次沉潜进来时，黑雪公主等四人的情形与他们两人不同，是从「登出点」的传送门正常脱离，所以应该会出现在西方距离十公里外的杉并区。现在他们应该已经跟Ash Roller会合而开始移动，也就是说，这里只有谣与春雪两个人……

……不对，不是这样，应该还有一个人要出现。

「对……对了，他…………」

「他已经在这里了。」

春雪低声问完后听到谣这么回答，不禁咦的一声，正想仔细打量四周……

「──我恭候多时了，Crow兄、Maiden小姐。」

墙边暗处传来一阵有如初夏凉风般爽朗的少年嗓音。

春雪凝神一看，发现蜡烛微弱的灯光照出了一个轮廓。

来者整体给人的印象与Ardor Maiden十分相似。头部装甲状似绑起的头发，面罩有着清爽的线条，手臂装甲蓬松的外形状似日式服装，和服裤状的脚部装甲之所以会水平摊开，是因为这个虚拟角色跪坐在地板上。至于他的一身装甲，则是清澈到了极点的深蓝色。

严格说来个子算小的身体前方，横着一件银色的棒状物件──一把收在鞘里的直刀。物件本身不算大，但或许是反映了刀中蕴含的压倒性潜能，看上去甚至觉得刀身四周的空间都微微扭曲变形。这是加速世界最强的强化外装群「七神器」中的五号星「The Infinity」。

但之后出了事──发生了一件非常令人悲伤，而且非常可怕的事情。春雪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详细情形。即使拚命翻找朦胧的记忆，也只想得起一些断断续续的影像。

「怎……怎么说呢，呃，……也不算好久不见。晚安，Lead，是、是不是让你久等了？」

春雪只想了零点一秒就立刻回答，接着马上又说：

──大群超频连线者并排站在一个大洞的边缘往下看。

「这、这就够了啦。太好了……我本来还以为得从头攻略迷宫到出口为止呢……不，其实我绝对不讨厌这样……反而还挺喜欢的……只是……」

Lead没听过「黑暗星云」的名号，却知道属性的名称，这种知识上的不均衡让春雪内心暗自纳闷，但他随即将疑问摆在一旁低语起来：

「……东门不行吗？」

「……请你把『是也』这个词丢到一边吧。」

年轻武士说到这里先顿了顿，将握在左手上的长刀挂到腰间，再轻轻举起空出来的手继续说下去：

他左手又动了动，指向这不怎么大的房间深处。

「Lead兄，有劳您大力协助了。」

「…………搞不好那个传送门通往下个魔王的房间，里面会蹦出『十六神』…………」

即使号称神器，终究也只不过是一件强化外装，但春雪怎么想都不觉得那团光只是单纯的道具。最好的证明，就是今天早上他跟千百合与拓武一起做的「梦」。梦中他们到了从某种角度来看比禁城更加不容入侵的领域「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里头，在那儿看见了以存档型态存在的「The Fluctuaing Light」在银河正中央发出了最闪亮的光辉，彷佛是整个加速世界的绝对核心……

「……八、八神……」

其中有如水面般摇动的蓝色光芒，就是连往现实世界的通路，也就是传送门的光芒。而在传送门前面，另有一团缥缈摇动的黄金光芒存在。照Trilead的说法，那正是加速世界剩下的最后一件神器，冠有七号星「摇光」之名的「The Fluctuaing Light」。

看到春雪五味杂陈地松了口气，Lead也露出内敛的笑容，但他随即恢复严肃的表情说：

而且现代由于神经连结装置已经广为普及，日常生活中再也没有人会「专心等待」。即使跟人约好见面，神经连结装置也会告知自己还有几分钟该出门，该搭几点几分的电车到目的地最佳，也会逐一显示约好见面的对象现在人在哪里，估计将在几点抵达。若要吃饭，也能即时得知四周店家的客人多不多，所以根本不用排队。搭计程车也是一样，只要从导航程式里按个按钮，叫车的请求就会送到最近的车上。当然还是会遇上意想不到的状况而导致必须等待，但神经连结装置里确实内建了一大堆有效运用时间的方法。

前天春雪与谣之所以能够一次都没有碰到卫兵公敌而抵达这里，全是靠了他依稀记得一位不知名虚拟角色在那段不可思议之「梦」里所走的路径。但既然地形随着变迁而更改，这段记忆当然也就派不上用场。

「不、不对，北门跟西门也不要，麻烦带我们走南门。」

前天还是厚实木板的楼梯，变成了由打磨光滑的石头与钢铁组成的螺旋梯。

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只看得见自己的体力计量表，若想查看对方的虚拟角色名称，根据春雪的知识，就只想得到从「导览选单」里邀请对方加入军团。但他当然不能唐突地这么做，而且很奇妙的是，他并不在乎「Trilead」到底是不是真名，只觉得如果对方要隐瞒正式的虚拟角色名称，那一定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春雪先跟着他们两人踏出几步，接着回头看了看「八神之社」。他注视这团在深蓝色黑暗后方摇动的黄金色光芒，在心中自言自语：

「『吸收等级』。」

也因此，如今Silver Crow所拥有的强化外装，已经不能算是七神器之一。要对不知情的Lead说清楚来龙去脉，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何况春雪也没有足够的知识能说明。

春雪在心中对这位意外地让他觉得十分可亲的年轻武士背影道歉。

对于这番胡言乱语，Lead却认真地思索了起来，让春雪赶紧连连摇头挥手：

「怎么会自私呢？两位第一次见面时就无条件相信我，那我当然应该回报两位的信赖……我很乐意协助两位逃脱。」

不管怎么说，就是因为发生了包括这些影像在内的事，「

命运

」的外形──或说本质──才会变为「灾祸」。

身旁忽然传出Lead说话的声音，令春雪惊觉地将心思拉回眼前。

春雪以僵硬的嗓音低声复诵。光是守在禁城外侧的超级公敌「四神」之中的一只便已让他们束手无策，里面却整整多了一倍。

「你们俩一搭一唱，非常完美。」

「了解是也，Crow兄。」

「咦……游戏的空间属性有一百种以上，你、你是说你把这些属性下的各种禁城地图全都背起来了……？」

看到身旁的谣也完美地对从墙边走近几步的年轻武士鞠躬，春雪也赶紧低头回礼。接着他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才说：

「咦……地形不一样了……？」

「不，说等也只不过等了现实时间里的两秒钟，请不要在意。」

换作是春雪，要他跪坐三十分钟之久，就算是用虚拟角色，多半两条腿也会麻掉。

Lead以正经八百的表情点点头，接着就听到站在右侧的谣难得轻声嘻嘻一笑。

记得前天他进入这个宽敞空间时，应该有经过一条东西向的走廊。现在出口外的通道却继续往南延伸──再过去还看得见往上的楼梯。

「咦……会、会吗？」

「不不不，抱歉，当我没说。呃、呃，总之不但打不倒『八神』，要避开他们的攻击跑到传送门去，看样子也很难是也。」

「能再见到Lead兄，我也非常开心。我有很多事想问……但军团的同伴等在禁城外面，所以虽然这样很自私，但我就单刀直入地跟您请教逃脱这里的方法了。」

──几个人在人群的角落谈话，不时提到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字眼。「主视觉化引擎」……「覆写现象」……以及「心伤壳」。这些字眼轻轻掠过听觉，但一伸手去抓，就会像肥皂泡泡一样破裂消失。真要强行追下去，多半又会发生那个在剧痛中唤醒负面情绪的「逆流现象」。现在他万万不能让自己昏倒而无法动弹。

他茫然地这么一问，年轻武士就略带腼腆地点点头：

「由于发生了『变迁』，让属性从『平安京』变成『魔都』，因此不只是迷宫的装饰，连构造也产生了变化。」

回答春雪这个疑问的不是Lead，而是谣。

「就别走东门了。」

春雪先这么回答，接着忽然疑惑地问：

「呃，看样子要从这个传送门出去，是真的不太实际了。这也就是说要用第二个方法……其实我们基本上也大概猜得到，也就是……再次回到南门，从城门出去……是吧？」

……抱歉了，Lead。

「嗯。刚开始是两只……当入侵者前进，或是停留时间拉长，每次都会再增加两只。我自己最多看过六只，但想来应该不只六只。根据我的推测，至少应该还会再增加两只，所以我称他们为『八神』。」

春雪与前天一样，彷佛被吸了过去似的踏上几步，看着金色的光芒看得出神。由于光芒实在太远，因此既看不出光芒的实体，也看不到放着这团光芒的台座，但春雪仍然有种感觉。

Lead只是简称，正确名称是「Trilead Tetraoxide」。根据拓武的搜寻，这个名字是一种化学式，意思是「四氧化三铅」。春雪并非从BRAIN BURST的系统看到这个名号，这终究只是对方的自称。

春雪边走边不经意地说到一半，却又急忙住口。走在前面的Lead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春雪赶紧说了声「抱歉，没事」。

「是，Crow兄说得没错是也。我想除非打倒里面的所有公敌，否则要得到『摇光』应该也是不可能的是也。」

再说，要是现在才去怀疑Lead，这个逃离禁城作战本身就无法成立。因为少了他的协助，春雪与谣多半连离开本殿都办不到──

──你说只有两秒，两秒在这边可是等于两千秒，也就是三十分钟以上啊。

春雪也有一大堆问题想问Lead──例如他是怎么进入禁城，为什么不使用楼上大房间中的「单次传送门」离开，以及他所谓「从来没有打过一场正规对战」这句话中隐含了什么意思等等。然而谣说得没错，现在不是悠哉闲聊的时候。尽管黑雪公主他们应该还在路上，但春雪还是希望尽可能缩短让他们在城门外枯等的时间。

走出楼梯后所看到的宽敞空间，也一样化为「魔都」场地那种凶煞中不失庄严的模样。墙上有着无数枪尖状突起作为装饰，天花板上则挂有像是掉落式陷阱的尖锐吊灯。唯一没变的，就是并排在中央的两个立方体物件，也就是以前放有五号与六号神器的花岗岩台座──

当他开始搞不清楚到底爬了几圈时，才总算来到地上楼层。

因此春雪早已决定要全面信赖Lead，这点谣也是一样。这名个子比年轻武士更娇小的巫女再度低头行礼，说出来的一番话更远比春雪流利：

「不用担心，我知道路。」

「是、是吗……呃，这个，我也一样……虽然我们现在状况很危险，可是我真的很期待可以再见到Lead呢。」

从并列的两个台座之间硬挤过去之后，三人继续往南方前进。等到有着庄严装饰的出口外光景进入视野，春雪不由得小小惊呼一声：

「请千万不要在意。因为等两位大驾光临，对我来说是一种令人雀跃的经验。我甚至觉得就算等上一整天也不错。」

「是喔？它会做什么？」

「最终神器『摇光』──」

「说是这么说，其实我也只记得从这里到本殿出口的路径。」

「我会尽我棉薄之力……那么两位请先往上走。」

──总有一天我会再到这里来。我会练出该有的力量，走正确的道路再来见你……所以请等我到那个时候。

因此害对方在这个没什么事可做的地方等了三十分钟之久，让春雪由衷地觉得过意不去，想再次鞠躬道歉。但年轻武士彷佛早已习惯在没有AR或全感觉沉潜等功能的情形下长时间跪坐，扶住春雪不让他行礼，并且温和地说道：

还好，Lead为了让两人放心而点点头，并且很乾脆地说出一句话：

「现在要正常离开这禁城的方法有两种，但其中一种实质上不可能办到。」

是想强化战力的本能？不对。

那个方向上，有着彷佛由无数短剑斜向交叉而成的栅栏，不，或许该说是路障。栅栏后是个充满了蓝色黑暗的宽广空间。整间多半有梅乡国中体育馆数倍甚至数十倍大的厅堂远方，有两个小小的光点。

「恶……这也就是说，不能再靠我的那些『记忆』走了……？」

「鸦鸦跟Lead兄太有默契了，我根本插不上话。」

春雪也无法完全想起那个不可思议的梦，但仍然隐约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加速世界的黎明期，就有一名超频连线者成功闯入这禁城之内，得到了神器「The Destiny」。他并没有自己拿来用，而是送给了搭档，送给春雪梦中那名有着黄橙色装甲的少女。

Lead离开这道用短剑拼成的路障，开始走向小房间后方往上的楼梯，谣也随后跟上。

「你说『开始』……意思就是说不只一只了？」

「──只要能取得这件神器，启动后面的传送门，应该就可以正常离开禁城，但这实在太难了。因为这道在前天还是注连绳的栅栏……一跨过这道栅栏的瞬间，就会开始有强得无与伦比的公敌出现在栅栏后的空间里。」

第五神器「The Infinity」正在眼前这位年轻武士的腰间，闪耀着美丽光芒，而第六神器「The Destiny」则在春雪自己，也就是Silver Crow的体内浅眠。然而这件铠甲已不再是过去那种镜子般光亮的银色，而是泛黑的铬银色。「The Destiny」如今已然变了样，成了全加速世界最凶煞的灾祸之铠「The Disaster」。

「……不过照我的经验，这『魔都』属性的难度要比『平安京』略高。卫兵公敌的个体强度并不算太强，但由于人数众多，很难不被发现……」

「正是如此──当然如果Crow兄坚持，要走北门或西门我也无所谓。」

想到这里，春雪强行停下思绪，加快脚步与走在前面的两人并肩。

这句话的口气不像是在对强化外装宣言，而是在对「人物」说话，但春雪却清楚地看到这第七件神器彷佛有着自己的意志般，一度闪出强光回应──至少春雪是这么觉得。

春雪难得能让这种台词脱口而出，深蓝虚拟角色缩了缩肩膀，以腼腆的笑容回应。

春雪右边的谣这么问，Lead微微点头回答：

这位虚拟角色十足年轻武士的模样，他先以天蓝色的镜头眼正眼看了春雪与谣一眼，以跪坐姿势深深一鞠躬，这才从地板上拿起直刀轻飘飘地起身。

春雪差点让脑内选词词库纯正无暇的Lead学到一些怪怪的字眼，赶紧先订正一句，接着才说下去：

──模样骇人的巨大公敌。

Lead转身面对春雪，面带微笑地点头回答：

「东门比较不推荐……因为守护兽『青龙』的特殊攻击有点棘手……」

春雪心想逃脱的路上应该还是有机会问起，于是也默默点了点头。接着Lead整了整仪容，以多了几分力道的声调回答：

谣以春雪没听过的说法补注，接着面罩上的表情转为郑重，对Lead一鞠躬。

「对喔……到头来……」

……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全部告诉你。不只是「铠甲」的事，还包括我为什么当上超频连线者、为何而战、追求什么……这些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所以到时候，你也要……

是想得到稀有物品的占有欲？不对。

他想说的是「到头来另一件放在台座上的神器在我这儿」。

听了春雪生硬的台词，年轻武士型虚拟角色露出柔和的微笑摇摇头：

「不、不用了，走南门就好了！而且我们的同伴也是在那边等着……」

「原来如此，就是说Mob容易Aggro，很难Sneak到底是吧……」

他这句话一出口，不只是Lead，连谣也听得瞪大了眼，看样子这两人对网路游戏的通用术语都不熟。春雪心想要是让他们去跟Pard小姐聊上几句一定很有趣，但随即将这个念头也摆在一旁，特意避免使用网路游戏术语说下去：

「呃，也就是说行动时得比平安京更小心翼翼是吧？那我会努力看看，毕竟偷偷摸摸我还挺拿手的。」

「这真是令人放心。」

春雪的发言有一半是在开玩笑，Lead却认真地点点头，接着又补上一句「可是」。

「有一个地方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公敌的死角钻过，因此一定得打上一场，还请两位做好心理准备。」

「……这、这样啊？嗯，我知道了。不要紧的，我我我会加油的。而且比平安京的公敌弱对吧，那我想应该搞得定。应该，大概。」

尽管紧张得几乎喷汗，但春雪仍然强颜欢笑，并用力拍拍胸口，往前走了三公尺左右。接着他转过身来对Lead问：

「那，这个……为了以防万一，可以请你告诉我大概什么时候要开打吗……？」

结果Lead难得地反应慢了半拍。过了两秒后，他不知为何对春雪低头道歉。

「……对不起，Crow兄，我没说清楚。」

「咦……？你、你漏说了什么吗？」

「非打不可的那一战，是发生在走出这个宽敞房间的时候。因为这条通道里面有一个卫兵公敌在巡逻……」

「………………咦？」

就在春雪发着呆的同时，背后传来铿一声沉重的金属声响。

春雪战战兢兢转过身去，看到一个比大型出口还大的巨大轮廓正探头往大广间内看过来。

前天的平安京属性下，禁城本殿的卫兵公敌全都有着日本武士的外形，这只公敌则有着与魔都属性十分搭调的「骑士」造型。身高恐大有三公尺的巨大身躯上，穿着厚重的金属铠甲。它左手拿着门板似的鸢形盾，右手则拿着一把彷佛是从大块铁板凿下来的粗犷大剑。

有着长角的头盔没有面罩，但脸部被黑暗吞没而看不清楚，只有一对发出黯淡紫光的眼睛往下看着春雪。这视线意味着春雪已经进入了骑士公敌的警戒范围。

「……咦？」

春雪以沙哑的声音又咦了一声，正想慢慢后退。

接下来巫女的舞蹈持续了五分钟之久，火焰翻腾滚动，骑士不停挣扎。

「『化作土中尘』。」

这时Lead彷佛看穿了春雪在想什么，大动作闪避骑士的挥砍之余喊出这句话。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前天黑雪公主等人的谈话还留在耳边。她说公敌等级愈高，愈不怕心念攻击，同时也更容易被心念的波动吸引过来。光是眼前这一只骑士就可怕得几乎让人昏倒，要是再引来更多公敌，他实在没把握不会吓得逃走。

春雪立刻答应，随即又赶紧多问了一句：

「两位请抵挡三分钟，之后就交给我。」

所幸Lead迅速点了点头：

若只有春雪一人，想必撑不到一分钟就会被砍个正着，他之所以能一再地勉强闪过致命的刀刃，全是靠Lead适切的指挥。看样子这位年轻武士不但熟悉禁城正殿所有属性下的地图，连各种卫兵公敌的攻击套路都了如指掌。骑士纵横挥动的巨剑轨道不用说，连骑士以那圆木般壮硕的双脚所进行的踩踏攻击与使用盾牌发出的风压攻击，他也都做出完美的预测，逐一告知春雪闪避方式。

骑士发出了咆哮，或者是哀嚎。它双手乱挥一通，试图从熔岩中逃脱，但熔化地板而形成的「池子」直径超过五公尺，他的挣扎只徒然溅起火星，巨大身躯丝毫没有上升的迹象。

春雪茫然复诵一次，不由得倒抽了口气。

…………要是今天的篮球比赛里也能这样就好了。如果不只是对手，连队友的行动与想法都能纳入想像，动作也跟得上想像，说不定……

那有着神奇韵律的歌声再次响起。笼罩住巫女的火红斗气愈来愈剧烈，熔岩池也散发出更高的热度。春雪明明已经离得够远，却仍有滚烫的热风不断朝他吹来。要是再靠近一点，难保不会实际受到损伤。

过了两分钟左右，春雪与Lead已经几乎连话都不用说。Lead只用手上的小动作来指挥，春雪则毫不延迟地做出回应。

春雪瞬间从脑中踢开这些疑问，大喊：

「我们必须设法不靠神器打倒这个公敌！」

接下来的三分钟极为漫长，极为艰苦，几乎令人昏倒，却又有点让人兴奋。

「啊……」

短短三分钟，顶多只能再把骑士的计量表砍掉几个百分点。她说剩下就交给她，但完全属于远战型的Maiden，有办法吸引公敌的注意吗？

Lead说过，即使是在这大广间，连续使用心念攻击达到十分钟以上也可能引来其他公敌。考虑到这一点，实在很难说是否来得及在剩下的时间里烧完另外两条计量表。或许春雪也应该以远距离攻击帮忙，但他就是觉得不能这样做。这段「火焰舞」是谣一个人的舞台，外人不应该插手。Lead或许也有同样的感觉，只是静静站在春雪身旁。

他曾在「禁城」内目睹了许许多多的超常现象，神经差不多麻痹了，但看到眼前的光景，仍然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喝啊！」

「……『雷射长枪』！」

在咆哮的同时，巨剑横扫过来。这一剑的势头多半连「原始丛林」场地的大树都能劈断，Lea则以滑行般的侧移闪开。手刀第三次发出光弧，从骑士左手的盾牌表面斜斜削过。

「唔喔……啰喔喔啊啊啊！」

这种力量与三天前烧光Bush Utan的「净化之火」有着根本上的差异。以心念攻击的分类来说……春雪也不希望自己这么想，但这多半是第四象限，也就是「大范围的负面力量」。四埜宫谣年纪这么小、这么楚楚可怜，为什么会使出这种毫不留情的破坏攻击…………

尽管他们已经照谣的要求撑住三分钟，但公敌的三条体力计量表就连第一条都还剩下将近九成，接下来谣到底打算怎么办？

春雪又喊了一声，这才开始将双手举在身前摆架势。因公敌突然出现而动摇的脑袋，总算切换到了战斗模式。

「…………哇……」

春雪发着呆说出这几个字，但公敌当然不可能理他。骑士一双紫色眼睛散发出炯炯有神的光芒，眼看就要将面前这身高还不到自己腰部的小小虚拟角色一刀两断……

如果一定要用文字表示声音，这阵吼声大概就得写成这样。吼声伴随着物理压力涌向虚拟角色，震得春雪脚步踉跄，巨大过头的剑更高高举在他头上。

一段响亮的「歌声」从巫女口中响彻整个大广间。

「我明白了！」

哪怕已尽量平均分担敌人的锁定，但终究没这么容易绕到安全范围。即使能惊险躲过怒吼着进逼的骑士手中巨剑，有时还是会被刀刃砸到地板产生的冲击波命中而受伤。

说话者当然是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四埜宫谣──Ardor Maiden。

…………不可能。现实世界的我跟Silver Crow完全不一样。没这么轻，也没这么快。

…………可是……或许我还是可以朝这个目标努力。哪怕多么遥不可及……至少我还是可以期望改变，并为此踏出一步，只要踏出一步就好……如果只是这样，或许我也可以……

春雪靠着超频连线者的本能瞬间掌握住这些资讯，同时也产生了一个疑问。

「唔喔啦啊啊啊啊啊啊！」

骑士似乎因为到现在还没办法砍中敌人而觉得十分不耐烦，大声发出怒吼，将先前只会当头硬劈的巨剑转为左右来回扫动，同时往两人进逼。

这种液体发出耀眼的橘色光芒，已经只能用熔岩一词来称呼。毫无抗拒能力的骑士型公敌当场下沉，熔岩直淹到胸口。紧接着，先前一直发出冰冷黯淡光芒的金属铠甲，就像煤炭似的烧成红色。

春雪才刚退开，有着蔚蓝装甲的年轻武士Trilead跟着就站了出来。先前的攻击无疑是他所发，但他左腰的直刀仍然收在鞘中，反倒是双手笼罩在蓝色的光芒中。

后方飞来一道蓝色的弧形光芒撞在骑士公敌的剑上，将大剑往回推开少许。春雪没放过这一撞制造的空档，全力往后跳开。

两人分别射出蓝色与银色的光。两种颜色的光影特效在骑士侧腹部炸开，造成大约百分之四的损伤。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稚气却又坚毅的说话声音：

春雪忠实地遵照指示闪避，并抓准公敌将锁定目标转往Lead身上产生的空档施加攻击。从某种角度来看，像这样以绝佳默契连续完成走钢索般一次失误就会立即致命的动作，正是网路游戏最精髓的乐趣所在。

他为什么不拔剑？Lead佩挂在左腰的神器「The Infinity」多半有着整个加速世界最强的攻击力。既然空手都能发出这么强的威力，只要用了神器，要打出数倍，不，要打出数十倍伤害应该也不是不可能……

春雪整整发呆站着十秒钟以上，这才望向显示在骑士型公敌头上的体力计量表，结果看到第一条计量表已经快要烧光了。

整整花了三分钟时间淬练而成的火焰斗气，比三天前在搭档对战中将Bush Utan烧得一乾二净时猛烈好几倍，也美上好几倍。笼罩在火焰当中的巫女右手挥舞扇子，优雅地持续舞动。骑士型公敌以恨不得一脚踩碎她似的势头逼近──

春雪坐了下来，怀里的谣闭上眼睛，断断续续地说下去：

春雪半麻痹的脑海角落正转着这些念头，却看到在几公尺外站着不动的Ardor Maiden身体忽然一晃。

「唔喔啦！」

「……看来，要在实战中运用……还太早了一点。」

绯红色的镜头眼不规则地眨动，看了春雪一眼。接着面罩下传出虚弱的声音：

幸好骑士公敌似乎不会进行远距离攻击。当然由于这个对手多半是与「

神兽级

」同级的「禁城侍卫公敌」，一旦被巨剑砍着正着，春雪多半一招就会毙命。他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能在引起公敌注意的情况下维持专注而不被砍中，但只要与Lead通力合作，从远方进行攻击，相信一定会有胜机。

春雪不由得惊呼一声。包括先前Lead正中骑士身体的一刀在内，打掉的计量表还不到第一条的一成。照这个情形看来，要砍光那么多HP，真不知道得花上几十分钟……不，是几个小时。

他当然没有直接见过守护禁城北门的超级公敌「四神玄武」，也根本不知道玄武长什么模样、会使出什么样的攻击。但他知道一点，那就是与谣和枫子同为前黑暗星云四大元素之一的某人，至今仍然封印在玄武脚下。

骑士型公敌发出低吼，将视线焦点从春雪转移到Lead身上。他锁定的目标换了，也就是说前天春雪的感觉没有错，骑士的AI与「四神」不同，是照单纯的仇恨值原理在运作。

「刚刚那招……是我这一年来持续练习，还在实验阶段中的……『对地上型重量级公敌专用招式』。说得再清楚一点……是『对四神玄武专用』。」

「了、了解！」

春雪下意识伸手要背后的Ardor Maiden退得更远，同时依旧睁大了眼观看。

锵一声尖锐的金属声响，让春雪处在半停机状态的思考恢复正常。

「──这边！」

Ardor Maiden本身看起来并未受到损伤，所以那多半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伴随心念系统发动所产生的光影特效，也就是「过剩光」。但就连同属红色系的红之王Scarlet Rain的过剩光，摇动情形与色泽也没有这么接近真正的火焰。

「……对玄武，专用……」

这是春雪第一次见到这位神秘的超频连线者「Trilead Tetraoxide」出手。从那动静分明的举止，多少猜得出此人实力一定不简单，实际看到后更证明了他是个超凡入圣的高手。不但步法有如行云流水，从闪避转为反击的速度也奇快无比。最重要的是他从双手接连发出的青色光刃并非寻常必杀技，一来不需要喊出招式名称，二来威力足以在骑士公敌坚硬无比的铠甲上刻出伤痕，显然是一种发自想像的系统外能力──也就是心念攻击。

「咦……你是说……？」

招式本身的运作逻辑并不复杂，只是将地面熔解成高热的液体，让敌人落入熔岩之中。接下来的部分才可怕，因为一旦中了这个招式，基本上就没有办法逃脱。除非像春雪这样可以飞行，或是拥有像第五代Disaster的「钩索」这类特殊移动能力，否则根本无法逃出熔岩池。液体的黏度很高，会严重妨碍移动，而且即使好不容易游到岸边，池子的边缘也同样已经在熔化，想必会比攀爬涂满了油的玻璃墙还要困难。

他完全被震慑住了。被谣这种心念攻击的威力、美丽以及可怕震慑住；被这实在太可怕，令他无法不战慄的「破坏之力」震慑住──

他大喝一声，手刀垂直一闪，一道与先前相同的眉月形光刃从手刀轨迹中出现。光刃自空中闪过，再次发出金属声响。蓝色弧线命中骑士颈部，在厚重铠甲上划出明确的伤痕。

「雷射长枪！」

春雪深深吸气，双手灌注「光速的想像」，将心中那面瞄准镜对准了一路追砍Lead的骑士背部。

一颗小小的水珠在紧闭的双眼眼角闪出光芒，看见这景象的瞬间，春雪忘我地大喊：

背后突然传出尖锐的喊声，让春雪惊觉地睁大眼睛。

春雪怀抱着这样的担忧，与Lead一起连续后跳，来到位于广间正中央的两个台座附近。

在瞪大了眼的春雪面前，Lead将手无寸铁的右手举向正上方。

「喝啊！」

「……知、知道了！」

「知道了！」

「可、可以用心念吗？」

他反射性地冲过去，从背后扶住谣差点倒在地上的身体。遮住巫女面孔的纯白面罩在春雪眼前分成两半，收进头发状的零件下。

…………要是之前也能这样就好了。

震耳欲聋的巨响撼动空气，理应坚固无比的「魔都」地板应声起火──不，是当场熔化。

原来不知不觉间，谣说的三分钟已经过去了。他与右侧的Lead迅速对看一眼，同时往后跳开一大步，将大吼着追来的骑士型公敌引往谣的声音传来处。

春雪卯足全力，在喊声中发出了才刚开发出来的心念攻击。一把银色的光之长枪从笔直伸出的右手上迸射而出，精准地命中骑士的颈部。巨大的身躯微微踉跄，让原本看准Lead挥出的巨剑轨道一偏，重重砍在地板上。

敌人高举大剑，导致厚重的装甲板滑开，后颈露出防御看似稍稍薄弱了些的锁子甲部分，就在这一瞬间……

扇子轻轻一挥，小小的火焰从扇子上溅出。这些火花似的小小火星落在骑士型公敌脚下的那一瞬间……

「……我的力量对上『四神朱雀』……一点都不管用。上次进行禁城攻略战之际，是我自愿率领攻击朱雀的部队。当时我太愚蠢……太自以为是，以为只要是火焰，无论多强的力量我都能驾驭。如果对上朱雀的……是与能操纵水的Aqua Current，或是比风还快的Sky Raker……或许已经突破了朱雀的防守。既然如此……两年前整个军团之所以会垮台……责任就在看轻敌人而忘了付出敬意的我身上……」

楚楚可怜的巫女面罩左右两边滑出了纯白的追加装甲，与中央部分合并成美丽而妖艳的面具。紧接着虚拟角色全身笼罩在厚重的绯红色斗气之中……

Ardor Maiden慢慢放下扇子，停住了动作。但春雪仍然发不出半点声音。

紧接着，视野右端突然染成一片火红，让春雪反射性地将目光从公敌身上移过去。

「唔喔噜唔唔唔……」

同时，春雪视野中显示出了骑士公敌的体力计量表。上下叠成三条的第一条横条右端──大约减少了百分之二左右。

但骑士抢先踩出沉重的地动声，往大广间踏进一步。

同时Lead也从稍远处回答：

「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

Maiden点点头，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在左手上的日式长弓举到身前。长弓立刻笼罩在绯红色的火焰之中熔化变形，成为一个短而扁的棒状物体，并随着啪的一声清脆声响，张开成了扇子。

春雪与Lead先等敌人尽量接近，再各自往左右大步跳开，并同时抓准时机……

「──对不起，Crow兄，我现在不用剑是有理由的！」

缠斗正酣之际，这些想法瞬间从脑中闪过，但春雪随即甩开这些念头。

那是火焰。娇小的巫女型虚拟角色全身都在燃烧。从足袋状的脚尖到长发状的零件尖端，全都笼罩在烧得通红的火焰之中。

第三条计量表终于烧完，公敌也在熔岩池的正中央化为巨大得吓人的爆散特效，就此消失无踪。

「在这个房间里，不连续使用十分钟以上就不要紧！」

「『──瞋恚火中烧』。」

「等……等等……」

春雪用眼角余光看着这些现象，同时移动到Lead身旁，两人纯靠视线沟通策略。说是说策略，其实并不复杂，就只是两人尽可能平均增加骑士对他们的仇恨值，尽可能分散公敌锁定的目标。

「怎么会……没这回事！绝对没有任何人认为这是你的责任！」

「不对……我犯下的过错理当受到责难。因为……当时我心想……凭我的本事，说不定能压下四神朱雀的火焰，可以不用夺走它的性命就进入城门……这不叫愚蠢的自以为是……又该叫什么呢……」

带着几分悲痛的细小声音就此完全打住。

春雪无言以对，只觉得到现在才总算懂得为什么谣会整整两年都不和黑雪公主等人联络，一直隐居在加速世界的角落。

过去谣说她之所以这么做，理由是「不希望为了救出处在封印状态的Ardor Maiden而增加受害者」。这当然应该不是谎言，但除此之外，她还一直深深自责。她在钻牛角尖，认为军团垮台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而且因为这份罪恶感而下了一个决定，就是无论多么想见黑雪公主与枫子，都不可以去见她们。这样的情形持续了整整两年之久。

然而──

黑雪公主与枫子也有着同样的自责念头。

黑雪公主认定自己任由冲动驱使，砍下了初代红之王Red Rider的首级，与其余五王的军团全面开战，就是导致黑暗星云垮台的最直接要因，所以这两年来一直藏身于梅乡国中的校内网路之中。

枫子则认定当初她为了加强自己的心念而决心截断双腿，并硬要黑雪公主帮忙动手，才是造成这一切的远因，两年来一直隐遁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的东京铁塔遗址。

都一样。她们三人都一样。正因羁绊太深、太为同伴着想，才会这样惩罚自己。相信……相信「四大元素」中的另外两位，还有其他春雪到现在还没听过的其他前代军团成员，也都是有着同样的想法才不再露面。他们决定对前黑暗星云的垮台以身相殉……再也不现身于加速世界的幕前……

「……可是……可是……」

春雪看着在自己怀里闭上眼睛的Ardor Maiden，拚命挤出声音说：

「可是……BRAIN BURST……不是为了让人受苦、烦恼、憎恨、争执……不是为了这些目的存在的……不是吗？虽然这个世界里也有很多可悲、难受的事情……可是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再一次跟自己喜欢的人们手牵着手，一起分享这一切。总有一天，小梅你可以让同伴们一起分享你独自藏在心里的痛苦。上一代黑暗星云垮台已经过了整整两年，就让今天变成这一天，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春雪拚命说服她之余，也隐约领悟到了谣先前那可怕的破坏心念是来自什么情绪。

那是「罪恶感」。尽管黑暗色彩不像「绝望」或「憎恨」那么深沉，但绝不是「正向」的力量。若说那是焚烧罪人的火焰，那么在发动招式的期间，相信谣一定也与目标同样痛苦。

而且……谣所怀抱的罪恶感，恐怕并不只是针对导致军团垮台这回事。其中应该还包括了一种更深沉、更强烈，与现实世界中的她有着密切关系的情绪。黑雪公主说过了，一定要在现实世界中正视自己的「伤痛」，才能创造出第二阶段的心念技能。

当然两人相识才短短几天，谣自然不会容许春雪踏入自己内心深处。她过去到底有过什么样的经验、受过什么样的痛苦……又为何失去声音，春雪根本无从想像。可是……可是……

「如果，即使待在这加速世界，都得永远困在所有的过错与误会中……永远互相憎恨……那我们当超频连线者到底是为了什么……！」

听到春雪任由情绪驱使而吐露的心声，瘫软无力的谣忽然全身一颤。

绯红色的镜头眼缓缓张开，但发出的光芒仍然微弱而不稳定。春雪认为还得再说几句话，但胸中情绪澎湃，就是说不出话来。

那是过剩光，心念的光芒。与先前那名骑士型公敌打斗时，他不用喊招式名称就能出招，从这点就看得出他对心念运用得相当纯熟，但此刻发动心念系统的速度与过剩光的规模却远远超出春雪的想像。Lead明明尚未出招，脚边坚硬的地砖便已出现放射状的裂痕，空气中更看得到蓝白色的电浆──

「……话、话说回来……这门要怎么开……？」

「『生不为游乐，亦不为嬉戏』。」

「──谢谢你，Lead。」

他们第一次听到Lead发出如此剧烈的吼声。春雪已经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下意识伸手将站在左边的谣拉了过来。

深蓝色的年轻武士露出平静中带有一抹悲戚的笑容，微微摇着头说：

「我会再次破坏已经重生的朱雀门封印，这样城门应该就会开启。」

「………………是、是门……！」

他们走上楼梯，穿过空中走廊，扳动机关打开暗门，靠滑轮往下降。这个古城型迷宫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关，要是没有人带路，攻略起来多半得花上好几天，不，甚至是好几周才够。而且迷宫中到处都有公敌徘徊。有与刚开始打过的骑士同类型的公敌，也有装甲更厚重的类型、更敏捷的类型，甚至还有魔导师类型的公敌存在。

「哪里，要道谢还太早啰。从这里到城门还有一段路呢。」

Lead说自己背下了禁城正殿每一种属性下的构造，这话绝不夸张。

春雪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觉得总难免会发生两三次偶然的遭遇战，但Lead的指挥只有完美一词可以形容。即使遇上左右两侧都有成群公敌走来的状况，他仍然冷静地留在掩蔽物后方，等敌人走远而出现死角后，又立刻毅然飞奔出去。有一次他还用出了高度的声东击西策略──先特意操作空的电梯，等公敌都聚集过去，再从另一边的铁梯爬下去。说他对这里熟悉得有如自己家庭院也丝毫不夸张。

终于来到这里了，在禁城内部只剩下一个步骤尚未进行。春雪悄悄点开导览选单，想看看自己沉潜进来多久，数字显示着一百三十五分钟。虽然多少超过了谣设定的两小时这个目标，但这样的成绩应该已经可以算是优秀了。

他一句话说到这里，谣与他紧贴的身体忽然一僵，同时春雪也注意到了。

从Lead背后延伸过去的大路，以及往东西向的走廊，都有大批巡逻公敌杀来，脚步甚至撼动了地面。明明没有处在这些公敌的视野内，为什么他们会跑来？春雪先是十分震惊，接着才想到答案。

「说来见笑……以前，我从没想过除了我以外的各位超频连线者，到底背负着什么样的命运，又为了什么样的目标而战……我以为──以为大家只是聚在一起开开心心地玩这个游戏，心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一起玩就好了…………我想得太肤浅了…………」

他右手以快得只见残影的速度挥动，横向斩出一刀。

──没错。

「……这就是你真正的模样吧，Crow兄。」

然而──

「……！」

春雪怀抱着这样的疑问，依照Lead的指示时而奔跑、时而爬上爬下，走过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扇门之后，眼前突然出现一片不一样的光景。

从左到右的一记拔刀斩。

光刃化为巨大十字飞出，漂亮地命中了连接两扇城门的厚重钢铁牌。火鸟浮雕上窜出十字光芒，纵向的线条继续往上下延伸，贯穿了整座城门。有如峭壁般耸立的南门随即发出沉重的震动……

入鞘愈久就能蓄积愈强威力的神器本身所具备的超强攻击力，搭配上Trilead彷佛要劈开天地似的心念，两者重合成一道蓝色的光刀从空中闪过。看在春雪眼里，只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被这条轨迹分成了上下两截。

「那么……差不多该来完成最后一道手续了。步骤很简单，我们等在大路与左右走廊巡逻的各个公敌小组离到最远时冲出去，由我破坏封印，同时两位从城门逃脱。只要两位准备好，下一次时机成熟就行动。」

春雪急忙伸出右手大喊：

话又说回来，相信如今黑雪公主、枫子、拓武、千百合，以及临时加入的Ash Roller，应该都已经心焦地等待城门打开。春雪满心只想尽快突破剩下的朱雀这关，与众人一同分享达成任务的喜悦。

春雪想到这里，紧紧握住右拳，接着他忽然留意到一件事，倒吸了一口气说：

有如岩石般屹立不摇的南门，位于他们藏身的柱子西南方二十公尺左右。左右两扇门的中央，有着唯一一个与平安京属性时相同的火鸟浮雕钢铁牌，那正是「朱雀封印」。

笼罩着昏暗偏蓝光线的大广间受到寂静支配。谣以心念攻击创造出来的熔岩池也在不知不觉间冷却下来，只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坑洞。

当然，两排圆柱之间的宽广道路上，跟前天一样有着成群的骇人卫兵公敌在巡逻，而且左侧深邃的森林中也不时传出可疑的脚步声或低吼声，难免令人心胆俱寒。但既然知道躲在柱子后面就不会被锁定，冷静下来一根一根前进也就不怎么困难。所幸他们三人的虚拟角色都属于娇小轻量型，不但脚步声小，柱子也不至于遮不住身体。

他们听到了一个有如草原上吹拂过的微风般清凉而平静的声音：

身旁的谣也双手并拢在红白装甲上，深深一鞠躬。年轻武士腼腆地摇摇头，以轻快的嗓音回答：

沉默了一阵子后，谣也缓缓眨了眨眼睛，以细小的声音回应：

这多半是古代的歌谣。春雪并未听过这几句歌词，但他似乎能感觉出其中的含意。Lead将视线从谣移到春雪身上，平静地述说起来：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三人终于来到最南端的圆柱后面。他们将背靠在冰凉的圆柱曲面之后，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尽管Lead这么说，但与先前的路程相比之下，从正殿小窗爬出去，并靠圆柱遮蔽一路往南前进，这样的过程并不怎么辛苦。

武士手上仍然提着白银的刀身。他彷佛觉得十分耀眼，眯起镜头眼低声说道：

浓雾下露出的城门无疑已经牢牢关上。这石造城门的宽度与高度都将近二十公尺，怎么想都不觉得用手推得开。他们进来时城门之所以会自动打开，是因为有着「门锁」作用的封印用金属牌被一名神秘人士……不，就是被眼前这位武士从内侧破坏……

足袋造型的脚掌一动，轻声踩上地板。春雪也配合谣的动作缓缓站起。

两排蓝黑色的巨大圆柱从窗外右侧远处笔直往前方延伸。这景象他并不陌生。前天的平安京场地中，也有颜色不同但造型类似的柱子错落于本殿正面。换言之──在前方的是……

「Lead！赶快抓住我！你也一起来……！」

「哪、哪里……我才真的很庆幸能认识Lead……」

「好美……我真的很庆幸能认识你……」

年轻武士说到这里就住了口，再度深深一鞠躬。

发出明显敌意涌来的巨大骑士与魔导师数量超过十只，即使是拥有神器Infinity的高手Lead，应该也应付不了这么多强劲的公敌。

春雪战战兢兢地一问，Lead便歪了歪头，似乎在思索该怎么解释。接着他微微点头说：

「不，我不能走，请两位自己离开。」

之后只要打开城门出去，甩开四神朱雀的火焰，飞到桥的另一头就行了。

墙上只设有唯一的一扇小窗，窗外有着巨大的空间、成排的圆柱，以及翻腾不已的乌云。是「外面」。

听到这个说话声音，春雪往旁一看。

春雪听得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同时也深深明白他之前为什么不拔刀了。既然有这么不得了的效果，的确不应该浪费在卫兵公敌身上。而且若是换做小家子气的春雪，多半会死撑着一直舍不得用。

春雪想到这里的瞬间，Lead彷佛看穿他心思似的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谣从春雪怀里起身，依序看看他们两人，以清晰的嗓音说：

「『乍闻童子戏，身已随声起』。」

谣等Lead也起身后，踏上一步转身说道：

他们踢着由蓝黑色地砖拼成的地面，劈开浓雾拚命飞奔，短短三秒就抵达了门前的广场。

三人同时发出无声的喊叫，从柱子后方冲出。

「我也一样……光是能当上超频连线者，便无疑是件幸运的事。不对……能够侍奉黑之王Black Lotus，成为黑暗星云的一员与大家并肩作战……以及走在这条路上，得以认识鸦鸦跟Lead兄，同样代表我很幸运。既然如此……我以前所走的路……就不是错的……」

Trilead为了破坏城门封印而发动的心念攻击「天丛云」，是春雪所见过规模最大的攻击。一旦在视野开阔的空间用出这招，会大范围激发公敌的攻击性也不稀奇。

Trilead说到这里又顿了顿，春雪与谣默默看着他一行热泪沿着清秀的面罩滑落。Lead也不擦去眼泪，以颤抖的嗓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各个小组的行动微妙地错开，门前的空间一直没有净空。三人咽下口水等着等着，时机逐渐成熟──一会儿后，Lead右手五指完全张开，接着一次收起一根。四、三、二、一……

「……然而在认识两位之前，我所认识的唯一一位超频连线者……也就是我的上辈兼师父对我这么说过。『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即使离不开这座城堡，也要全心全意让自己玩得开心。这才是通往未来的唯一途径』……这些日子以来，我每次独自挥剑的时候，心中都在想像高耸的城墙外有群孩子在嬉戏。过了……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Crow兄与Maiden小姐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跟我说话……约好要再见面……而今天我们更得以并肩作战。我心中的感慨，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

紧接着一阵有如年轻恒星似的强烈蓝色闪光，从他小小的身体迸射出来。

春雪彷佛被吸了过去似的走到窗前，朝外看了一眼。

「──这话怎么说呢？」

心中不由得涌起的紧张，让春雪只能点头；相较之下谣则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却仍然立刻收起下巴，点点头表示同意。

一条宽广的大道从城门往北笔直延伸出去，上面有合计八组的公敌在巡逻。另外东西两个方向上也分别有一条弯曲的走廊从城门前延伸过去，其中各有一个小组的公敌往返。

他说着说着便低下头去，甩动绑起的头发。接着这位神秘的年轻武士又抬起头来，静静地说下去：

高阶公敌会受到心念的波动吸引。

「魔都」属性下的地图十分复杂，与前天的「平安京」完全不一样，但这位武士却没有一次显得犹豫，一路领着两人前进。

Lead说得丝毫不当回事，走到窗前随手就打开窗户。一股冷风吹了进来，抚过Silver Crow的装甲。

连春雪这个彻头彻尾的游戏玩家，也只有这几年在玩的几款网路FPS与玩了超过一百小时的单机用动作冒险游戏，才能玩得这么纯熟。而且禁城每次变迁，构造都会迥然不同，真不知道Trilead已经花了多少岁月在这里挑战……不，应该说是在这里「玩」……

Lead那一向显得清凉的镜头眼发出青白火焰，同时以伴随深沉回声的嗓音喊出招式名：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相视而笑。

接着迅速回刀，从正上方往下再劈一刀。

Lead从柱子后方朝外看了一眼，举起右手。

在弥漫地面的雾气彼端、柱子行列的延长线上，确实能隐约看见一座巨大的城门。从柱影的方向，也可以看出城门是位于正南方──也就是说只要再过去一点，就是两天前春雪与谣突破的「朱雀门」。

春雪差点喊出声来，连忙掩住自己的嘴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为……为什么……留在这里会被公敌干掉的！」

这个问题是谣问的。他说不拔剑就能破坏封印，这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春雪也完全不明白。Lead再度点点头，以左手轻轻碰了碰腰间的直刀。

春雪更加用力固定谣的身体，将握紧的右手收到腋下。在这个动作带动之下，先前折叠在背上的十片金属翼片一口气张开。

──就是现在！

「可是……唯有一件事我敢肯定……那就是我很庆幸自己当上超频连线者。能知道这加速世界的存在，让我觉得非常幸运。而将这份喜悦带给我的人……就是Crow兄，还有Maiden小姐你。」

终于──终于再度来到了看得见城门的地方。

就在这时──

「这……这有那么简单……？」

「『

天

──

丛云

』！」

「简不简单……我是不太清楚，不过之前我就成功过一次……而且我在先前的战斗中之所以不拔出这把剑，或者该说不能拔出这把剑，就是为了要破坏门的封印。」

但看来Lead却毫不吝惜，愿意为了春雪他们动用这想必已累积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力量。光是一路领着两人来到这里，就已经教人感激不尽，难免会觉得不应该再依赖他，但没有其他替代方案可以达成逃出禁城这个最优先目标，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春雪只是深深一鞠躬，说了一句：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好了……我们走吧。相信只要一步一步走在这条路上，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命运一定是无限宽广的。」

或许是看出了春雪的急迫，Lead以极小的声音说：

Lead迅速举起了左手拦住春雪与谣，同时右手放上直刀──七神器之一的「The Infinity」刀鞘。

──开了……！

「……两位辛苦了。禁城本殿就到这里。」

武士一沉腰，左手握住直刀刀鞘，右手握住刀柄。

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Lead。年轻武士无声无息地从春雪背后走出，隔着谣停在春雪正对面，接着以端正的姿势跪坐在地。

「……我身为这『The Infinity』的主人，知道它有几项特殊效果。其中之一是『收在鞘中的时间愈久，刚拔刀时那一击的威力就会增加愈多，没有上限』。」

不，先不说应不应付得了，春雪之前一直相信Trilead会一起逃出禁城，所以他明明有那么多问题想问、有那么多话想说，却还是决定晚点再说。然而……一旦被这要再度打开难如登天的城门隔绝，谁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这、这样不行啊……Lead！」

春雪挤出最大的音量大喊，再次伸出右手。但Trilead退开一大步，右手剑朝南门一指：

「你们快走！不用担心，这个地方不会陷入无限EK状态！而且……我现在还不能离开这座城！可是我保证……我将来一定会再跟Crow兄与Maiden小姐相见。到时候我会说出一切。包括这座城堡存在于加速世界中的理由……又为何戒备如此森严。我会说出知道的一切！」

年轻武士毅然决然的气魄，让春雪再也说不出话来。

倒是他身旁的谣以急切的语气小声说：

「走吧，鸦鸦。我们继续留在这里，也只会白费Lead的心意！」

「……！」

春雪用力闭上双眼。当他睁开眼睛时，便下定了决心，轻轻振动背上双翼，翅膀发出的升力无声无息地抬起了两个虚拟角色。

春雪从两公尺左右的高度，感慨万千地短短喊了一声：

「Lead……我们改天见！」

武士露出满脸笑容回应：

「好的……改天见！」

这两句话与小孩子在傍晚时分约好明天再见的话语一模一样。春雪强忍泪水转过身去，耳边听到大群公敌的脚步声之中，混进了Lead最后几句话：

「……Trilead Tetraoxide这个名字，是我的上辈帮我取的。我真正的名字是……」

春雪忍住想再看Lead一眼的冲动，用力振动双翼。两人朝着逐渐绽开的禁城南门冲去，这时一阵深蓝凉风似的嗓音，在他们背上推了一把。

「……『Azure He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