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只要抱有絲毫恐懼、敵意或拒絕的心意，驚險的均衡就會在這一瞬間崩潰。不止黑雪公主、楓子與晶，連謠多半都會變成這大口徑黑暗氣彈的犧牲品。

黑雪公主連這個預測都從心中趕了出去，只將保護同伴的堅定意志轉化爲光的形象，輕輕碰上漆黑的巨大球體。

沒有衝擊，也沒有痛楚。唯一感覺到的就是絕對壓倒性的引力。一種黑洞般的冰冷虛無，貪婪地吸走黑雪公主產生出來的正向心念能量。

……也好，要吞多少你儘管吞。你的飢渴也許是無底的，但我的心意也是無限的。

……以前的我，就是沒辦法無條件相信同伴，不，是沒辦法相信和朋友之間的聯繫。楓子不惜斬斷雙腳也要追求天空，謠渴望站上能樂舞臺，晶追求建立一個不用擔心喪失所有點數的世界，我就是沒能真正去體會她們的心情，困在自己的慾望裏，扣下了導致軍團瓦解的扳機。

……其實只要相信就好了，相信爲我着想的朋友的心意，相信我想和朋友相互扶持的心意。只要坦露真正的自己，接受對方，一心一意地伸出手去……只要這樣就夠了。

……我本以爲自己失去了一切，而這一切再也不會回來。可是，一隻小小的銀鴉飛進了我停滯的庭園裏，告訴我要重來幾次都行，失去的東西也可以找回來。只要踏出一步，喊出這些事物的名字就好。就像那一天，我在環狀七號線的天橋上，喊出楓子的名字時那樣。

……那個時候，我和楓子緊緊相擁而流下的眼淚……謠，還有晶回來時流下的眼淚，還有知道春雪弄得自己遍體鱗傷還是拚命保護我時流下的眼淚，到現在都還在我內心最深處像寶石一樣發光。只要有着這些，從我心中產生的意志──

就會無窮無盡。

黑雪公主的這些念頭，化爲一種聚合心象的爆發，實際上存在的時間還不到一瞬間。然而這種爆發確實傳達給楓子與晶，串起、融合三人的心念，創造出了幾十倍的能量。三名虛擬角色以同樣的姿勢伸出手，籠罩在純白的光芒中，中和了巨大的黑暗，讓黑暗慢慢淡去……當她們忽然回過神來，洶湧翻騰的黑暗氣彈球體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黑雪公主和楓子與晶全身虛脫，同時軟倒在地，心中卻想着。

──你要的兩分鐘，我們撐過了。

一個無聲的聲音在她腦海中回答了這句話。

──之後就請交給我！

緊接着謠的嗓音就朗朗迴盪在中城大樓四十五樓寬廣的樓層之中。

「『瞋恚火中燒』……」

黑雪公主仍然躺在地上，勉強轉頭去看後方的謠。

籠罩在嬌小巫女身上的過剩光，如今已然化爲直衝天花板的沖天火柱。照理說這並不是真正的火焰，但一股紮實的熱浪卻一路傳到距離幾十公尺之遠的黑雪公主身上。謠在翻騰的火柱中翩翩舞動的身影，實實在在體現出劫火巫女的名號，美得莊嚴神聖。

她左手的扇子輕輕展開，「歌聲」再度伴隨着強烈的迴音迴盪。

「……『化作土中塵』。」

但套件本體顯然在看某樣東西。說不定是在看牆壁後頭……看着存在於遠方的某種事物，又或者是某個人物。

就在三人屏氣凝神地見證之下，套件本體終於喪失了所有鎧甲與兩根觸手，露出了真面目──有着硬質光澤的漆黑眼球。厚重的肉被燒燬瓦解，讓眼球的直徑減少到兩公尺半，但異樣的存在感不減反增。巨大的眼球有一半都沉入熔岩池中，身上多處噴出火焰，但從血色瞳孔迸出的敵意並未有絲毫衰減。

不對，不是這樣，是開始熔解了。謠花了一百二十秒精練出來的心念，覆寫了構成地板的厚重大理石，把溫度升高到超過融點而化爲液體……也就是讓地板化爲了熔岩。

楓子沉痛地輕聲呼喊，用力握緊撐在地上的雙手。

一剎那之後，遭到熔岩燒灼的眼球射出一道紅色光線。

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猛力打在黑雪公主等人的背上。三人連疲勞都忘了，反射性地翻過身去，看見的是一道從下方照亮ISS套件本體的紅光。地板上直徑約有十公尺的範圍內，都發出了火紅的光芒。

眼球的瞳孔忽然間轉往左方，正視樓層南側。黑雪公主也跟着望去，但只看到成排希臘神殿風格的圓柱與大理石牆，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謠謠……」

如果套件本體有嘴，相信現在已經以驚天動地的大音量嘶吼。因爲本體的反應，就是劇烈得足以讓人產生這樣的確信。前方的眼瞼以痙攣似的動作連連開閉，兩根觸手亂揮一通，黑色的過剩光還不時凝聚在觸手前端，以不完整的黑暗擊拍打熔岩池，但這隻足以奪走龐大熱量中的一小部分，引發不了任何破壞就消失。

黑雪公主卻覺得仍然倒在地上的整個身體，都籠罩在一股猶如冰水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中。楓子與晶也都繃緊身體，從喉頭髮出小小的驚呼聲。

晶的嗓音中也蘊含了些許緊張。

這種熔岩發出從夕陽紅到烈日白的漸層光芒，套件本體試圖以黑暗鬥氣裹住肉質裝甲來阻隔高熱，但熔岩連鬥氣都加以蒸發，毫不留情地燒燬厚實的裝甲。沒過多久，漆黑的龐大眼球開始慢慢沉入熔岩池。看樣子這個眼球雖然透過將傳送門吞在體內的方式，讓身體固定在三次元座標的定點，但還是可以挪動個一兩公尺。而座標被固定，也成了讓眼球無法擺脫熔岩的理由。

這道光線比黑暗氣彈要細小得多，也沒有發射聲響。往水平方向發出的光線射在完好無損的牆上，但並未破壞牆壁，就這麼穿了出去。這肯定不是用來攻擊的招式。

她們三人之所以戰慄，不只是因爲熔岩池那駭人的威力，更是因爲考慮到四大元素中個性最溫和乖巧的謠，竟然練出這麼劇烈的心念這個事實。若以座標分類，這一招豈不是屬於第四象限的能力──「以範圍爲對象的破壞心念」？

「錯不了……雖然熔岩池的直徑得要有現在的四倍，但如果能夠把玄武巨大的身體整個吞進去……」

紅色的瞳孔就像自動對焦的鏡頭一樣，縮小了直徑。

「…………！」

「多半就能直接燒到死。」

「這心念……是針對『四神玄武』創出來的吧……」

那道光線……就是「ISS套件本體透過創造出來的所有套件終端機，累積起來的惡意總和」。

那道紅光，是不好的東西。不止不好，甚至比她們過去曾在加速世界中看過的任何現象都更加凶煞。

然而……

相信她其實滿心只想立刻叫謠停止心念攻擊。黑雪公主也有着一樣的意思。然而能否破壞ISS套件本體，這重責大任現在全都扛在謠小小的雙肩上。

楓子朝在另一頭繼續舞動的謠瞥了一眼，輕聲說了這句話。黑雪公主也點點頭，以沙啞的聲音回答：

破壞的心念，是以憤怒、絕望、憎恨、悲嘆等負面情緒做爲能量來源。因此在動用這種心念時，被拖向「心靈深淵」的程度也壓倒性地大於從正向情緒產生出來的創造性心念。若從結果來看，黑雪公主的「奪命擊」等心念攻擊也能帶來大規模的破壞，但想像的核心卻屬於「強化自身劍技」這種創造性的招式。然而謠的這種「火焰之舞」，很明顯是以徹底燒光目標爲目的，對自己精神的反作用力，應該也與威力成正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