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歸永恆１

春雪將頭靠在神獸級公敵大天使梅丹佐的腳上，閉着眼瞼。

這是所謂的腿枕狀態，但兩人身在一個不可思議的空間，既不是加速世界的Highest Level，也不是無限制中立空間，更不是通常對戰空間。上方是彷彿要灑落似的星空，下方是柔軟的雲朵軟墊。梅丹佐是身披白色法袍的人類型態，春雪也不是對戰虛擬角色，而是穿着睡衣的血肉之軀模樣。

昨天晚上，梅丹佐露了一手穿上高中女生風格制服出現在春雪房間的神技。和那次相比，現在的狀況還比較可以理解，但他無法確信梅丹佐是不是真的。至於說爲什麼，是因爲這裏是待在現實世界自己房間牀上熟睡中的春雪所作的夢裏。

梅丹佐說明過，由於「連結」經過強化，讓他們可以在春雪睡眠時交流。但春雪懷疑是否連這也是在作夢。因爲平常如果春雪主動去碰觸，梅丹佐都會喝叱一聲「無禮！」而賞他一記彈額頭，但只有在這夢中連結裏，梅丹佐對他格外地好。

春雪半夢半醒之間，心想有沒有方法可以區分這只是尋常的夢，還是實際在和梅丹佐交流。

讓接觸更進一步……但若不只是作夢，等着他的處罰就很可怕。

醒來卸下神經連結裝置試試看……但他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夠自發清醒。

既然這樣，問問看自己所沒有的知識如何呢？

他睜開眼睛，呼喚美貌的大天使。

「……我說啊，梅丹佐。」

「什麼事啊，僕人？」

梅丹佐用右手碰着春雪的頭，微微歪頭。只有當我是僕人這點都不變啊……春雪一邊暗自這麼想着，一邊問出了一直留在心中的疑問。

「倪克斯她……爲什麼會想實現Uncia，不，是實現月折同學的願望呢？」

「……………………」

梅丹佐並不立刻回答，將始終閉着眼瞼的雙眼朝向頭上的星空。

差點就突如其來爲加速世界帶來末日的「黑雲事件」得到收拾，是在短短四小時前──今天的午後。

創造出黑雲的，是七隻最高階Being之一的夜之女神倪克斯。讓她醒來的，是6級的超頻連線者Nitride Uncia──月折裏沙。

裏沙是器械體操的選手，在一週前的大規模大賽中，發生跳馬場地助跳板破損這種不幸的意外，受了前頭部撞傷、頸椎扭傷、左肩腱板斷裂的重傷。意識遲遲不恢復，醫師診斷其原因爲腦震盪，但其實並非如此。

是她在助跳板破損，從身在空中嚴重失去平衡到摔在地墊上的轉瞬間，反射性地念出了「無限超頻」指令，將意識送去了無限制中立空間。

裏沙被困在深沉的絕望中，在加速世界徘徊，後來受到一個神祕的呼聲引領，踏進了代代木公園地下大迷宮。這個從很久以前就被封印的迷宮之主，正是七隻Being當中唯一被分類爲超級公敵的倪克斯，而倪克斯爲了實現裏沙「想永遠沉睡在加速世界」的願望，試圖將裏沙以外的所有超頻連線者，都從都心地帶排除出去。這就是「黑雲事件」的真相。

「你這一說我纔想起，剛剛你也這麼說過呢……你說的理由是……？」

從BRAIN BURST 2039開始營運以來，已經過了八年又四個月。對春雪等人來說，這時間也相當於至今年紀的一半，但對梅丹佐她們則是一千倍……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當中度過了長達八千年以上的時間。

梅丹佐眨了雙眼兩次，然後突然捏住春雪的臉頰，往左右一拉。

最後聽到這句話，春雪的意識就深深地，深深地落入了溫暖的黑暗之中。

「…………我們最高階Being，長年來都一直在追尋自己存在於加速世界的理由。從醒來之後的短短几百年間，我們都理解爲守護被安置於各自居城的『神器』或類似的寶物，就是我們的使命。但神器會給予最先打倒第一型態的小戰士，本體……我們自身並未參加戰鬥。而即使神器離開了城堡，我們仍然繼續留在最深處。來到城堡的小戰士人數也持續減少，不知不覺間，我們開始會思考，思考爲什麼我們會在這裏……」

梅丹佐接上這麼幾句，用右手把春雪的頭髮摸得亂糟糟的。

大天使難得表露出些許遲疑，然後纔開了口：

「融……融融融融合！」

「不靠迷宮的救濟機關打倒第一型態，就能和第二型態……和本體戰鬥對吧。除了我和小百和Lead解放了你本體的那次以外，都沒有超頻連線者打到那一步嗎？」

「這是因爲你說話太囂張，僕人。」

春雪說不出話來，梅丹佐再度發出了平靜的說話聲：

她失去了連結比春雪與梅丹佐之間還深的Nitride Uncia，會再度在代代木公園地下大迷宮的頭目房間裏長眠嗎？那些進攻BB世界的DRIVE LINKER，應該也目睹了黑雲的威脅，所以相信不會特意將倪克斯選爲討伐目標。

「我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僕人。我不知道的事情，反而遠比知道的事情多……這陣子我經常這麼想。」

春雪被這場夢中交流當中最大的震驚所震撼，整個人往後仰。他整個人從往後倒到了雲朵牀上，雙手胡亂掙扎着起身後，才猛然逼近梅丹佐：

倪克斯在戰鬥的最尾聲，召喚出巨大的第一型態時，就將Uncia納入其內部。所幸靠着Silver Crow與Black Lotus的融合心念，勉強破壞成功，但若是失敗，說不定Uncia──月折裏沙就會永遠沉睡在倪克斯體內。因爲那確實是裏沙自身的願望。

「追根究柢來說，你們在迷宮裏打的，終究只是對我們而言算是強化外裝的『第一型態』。而且那是沒有自我的自動戰鬥體……你們在打鬥的時候，我們只不過是一邊想着『來喔來喔加油啊』一邊旁觀。」

梅丹佐啪的一聲放開手指，一把抓住被這絲毫不像作夢會有的痛楚弄得眼眶含淚的春雪腦袋，強行再度進入腿枕狀態。

「是…………這麼說來，倪克斯那個時候，是明知比本體弱，卻還特意召喚出第一型態？究……究竟是爲什麼……」

春雪試圖抗拒睡意，做出回答，但這彷彿溫柔撫慰靈魂的軟語，讓他的思考逐漸減速。

雖然世界間戰爭的走勢還不確定，但即使BB世界得以免於消失，倪克斯會在沒有訪客，也沒有該保護的寶物存在的迷宮最深處，再度承受直到被所有超頻連線者遺忘的數百年、又或者是數千年的孤獨嗎……

「我們都各以自己的方法，試圖尋覓這個疑問的解答。有人從Highest Level觀察世界，有人阻隔來自外界的資訊輸入而專心深度思索……而我，在你們小戰士身上尋求解答。這是我第一次說出這件事，除了你以外，還有另一個小戰士，也曾經成功地確立了連結，只是比較微弱。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就是了。」

「……然後，也說不定，我其實也盼望同樣的事情。」

「在……在我之前……！這……這人叫什麼名字！」

──這是被賦予思考能力的Being都要揹負的宿命。

「只靠自己就會連巨獸級Being都打得很棘手的你，要替我着想，還早了一千年。」

「說不上是『鎮守』這麼嚴格的使命。你們所說的迷宮，對我們來說單純是居城，如果有人入侵就擊退……就只是如此。和你們小戰士每週進行的領土戰爭沒有什麼兩樣。」

春雪這麼回答，放鬆身體的力道，結果明明是在夢中，卻受到強烈的睡意侵襲。

梅丹佐彷彿讀出了春雪的心思，他腦海中響起這樣一句話。

「咦！」

「我想加深與你之間的連結，理由也許是想將你的靈魂……不是

量子迴路

中的複製版，而是保存在生體腦當中的真正靈魂，納入自己之中。如果真是這樣，你會怎麼辦呢，僕人？」

──睡吧。直到新的戰鬥開始的時刻來臨。

當然身爲AI的她們所認知的時間，不同於活生生的人類。聽來如果需要，她們也可以讓思考迴路完全停機，進行以百年計的沉眠。但即使如此，梅丹佐她們仍然活過了無異於永恆的漫長時間，這點並不會因此有所改變。

「嗯～……一直昏睡是會傷腦筋，可是我也會希望連結變得更強。你想想，這樣一來，說不定你就可以在Lowest Level……在我生活的現實世界，也變得可以自由活動？到時候，我想你說不定就會找到你想找的答案，而且……」

「的確是這樣……」

「嗯……──這意思也就是說，倪克斯也是在尋求疑問的答案，爲了這個目的，纔會想去實現月折同學的願望？」

春雪又不由自主地嚇得倒退，但同時卻也想通，覺得原來那是這麼回事。

梅丹佐這麼說完，再度仰望星空。看到她這有幾分懷念──又或者是有幾分寂寞的表情，春雪也不好再追問，按捺心中的情緒波動，點了點頭。

春雪這輩子和冠上代表兩次的事物都無緣，連要想像都有困難，但即使如此，還是希望裏沙能夠加油。相信既然她願意以自己的意志，決定從加速世界中安穩的睡眠中醒來再次抗戰，她就一定會實現夢想。

然而，倪克斯會怎麼做呢？

「就我的情形而言，一個人都沒有，其他最高階Being多半也是這樣吧。僕人，我話先說在前面，你和Lotus打倒的，也是倪克斯的第一型態喔？如果她的本體出來，你們應該十秒鐘也撐不住吧。」

梅丹佐忽然間這麼低語，伸出雙手，包夾住春雪的臉頰。

聽到這不像是平常總是自信滿滿的梅丹佐會說的話，春雪開始懷疑會不會這是真的在作夢，其實並未實際交流，結果就在這時。

「咦……你也，不知道嗎……？」

「可是，關於Being倪克斯醒來的理由，我倒也覺得可以做出些許推測。」

「……包括我在內的七隻最高階Being，在『世界間戰爭』開始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存在於加速世界的真正理由。在這一點上，我們和有着擊退入侵戰區00……禁城入侵者這種絕對使命的『四神』不一樣。」

春雪對腿枕依依不捨地起身，在梅丹佐正前方重新坐好，吞了吞口水，等着聽答案。

「我不是說了嗎？我也無法窺知Being倪克斯的行動原理。可是，那個倪克斯之所會呼應Nitride Uncia的嘆息，從漫長的睡眠中醒來……這理由我就能夠推測。」

春雪再次點了點頭。

春雪一邊心想這果然不只是作夢，是真的在和無限制中立空間的梅丹佐交流，一邊點頭。儘管還留有梅丹佐爲什麼會對他這麼好的疑問，但總覺得一問出這個問題的瞬間，她就會變回平常那高傲的大天使大人，所以就暫且保留。

裏沙會絕望也是無可厚非。要參加明年的奧運，最後的機會就是這場全日本大賽，她爲了做出最棒的表演而不斷練習，卻遭逢根本不應該會壞的助跳板壞掉這種運氣差得無以復加的事情，而且還受了多半會攸關選手生命的重傷。如果換做自己站在同樣的處境，多半也會覺得再也不想回到現實世界吧。

月折裏沙從漫長的睡眠中醒來之後的狀況，有她的「上輩」稻館望未以郵件通知。醫師診斷是頭部撞傷與頸椎扭傷，要兩個月纔會痊癒，但左肩腱板斷裂如果需要動手術，似乎就得花半年以上才能迴歸比賽。但望未寫到，裏沙並未放棄參加明年的奧運。雖然狀況變得相當嚴峻，但只要能在明年春天的大賽奪冠，就有可能獲選爲代表選手。

這個意想不到的提問，讓春雪維持兩邊臉頰被包夾的姿勢連連眨眼。他想了兩秒鐘左右，回答說：

「以……以嘔額喔啊？」

「名字……相信遲早會有機會告訴你吧。」

然而，倪克斯……與鎮守禁城的「四神」並稱的高階Being，爲什麼會想爲纔剛認識，而且只是無數超頻連線者其中之一的裏沙實現願望呢？

「這樣啊……」

聽到他再度問起，梅丹佐才總算動了動水潤的嘴脣。

梅丹佐的手仍然放在靠着她大腿連連點頭的春雪頭上，繼續說明：

「知……知道了……」

「可……可是……你們不也有着鎮守四大迷宮──把倪克斯的代代木公園地下大迷宮也算進去，就是五大迷宮──這樣的使命嗎？」

他閉上眼瞼，委身於飄浮感，同時茫然思考。

「…………」

春雪當場愕然，梅丹佐摘起一搓他的頭髮，輕輕一拉。

春雪會問這個問題，是因爲想到如果是同爲最高階Being的梅丹佐，也許就會理解倪克斯的行動原理，但大天使將臉孔轉回來後，默默搖了搖頭。

「原……原來如此……」

「或許是這樣，也或許不是這樣。Being倪克斯也可能並不止是想實現Nitride Uncia的願望，而是試圖和她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