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1.5萬 字
春雪在離校門往東不遠處的路口穿越青梅大道,來到道路的另一側,然後趕往對方指定的座標。
他一邊奔跑,一邊將神經連結裝置連上全球網路。校內區域網路在走出校地時就已經切斷,所以要搭上計程車就非得連上全球網路不可。雖然有可能接到挑戰,但就等接到再說。
設置於人行道一角的計程車專用停車空間上,浮現只有春雪看得見的投影標籤。上面顯示的倒數計時還剩二十秒。幹線道路上的自動駕駛計程車,是隻要預約的乘客不待在指定位置,就會直接開走,所以時間點真的抓得很緊湊。
「至少也在五分鐘前講一下啊……」
春雪忍不住抱怨,但一看見開到眼前的車,就啞口無言地下巴都掉下來了。
這的確是自動駕駛計程車沒錯,但並不是常見的雙座式袖珍車款,而是全黑的大型休旅車。春雪心想會不會是別人預約的車,左右看了看,但沒有別人在,而且車頂上確實有着投影標籤在旋轉。
休旅車連一公分的誤差都沒有,就在春雪面前停下,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春雪感受着空調的涼風往裏頭看去,駕駛座上當然無人,方向盤也收納在儀表板下。
春雪做出覺悟,溜進車內,坐到軟綿綿的副駕駛座上,繫上安全帶。車門發出有高級感的聲響關上後,擋風玻璃顯示出預計行駛路線與預測抵達時刻。目標是港區白金四丁目的一角。
地圖十分簡易,並未記載建築物的名稱,但不用去查,也知道目的地有什麼。從現實世界闖進震盪宇宙大本營的一刻終於來臨了。
方向燈的警示聲響起後,大出力的馬達低聲運轉,休旅車順暢地起步。車迅速挪到右側車道,開始順着車流行駛。
既然如此,就好好享受搭這種平常很難有機會搭到的高級車兜風的樂趣吧。春雪想到這裏,全身靠上座椅,把飄散着淡淡香氣的冰涼空氣深深吸進肺裏。他一邊慢慢吐氣,一邊心想倒是都沒聽見語音導覽。正當他開始納悶──
「午安,Crow。」
「咦耶啊!」
突然聽到背後有人叫自己,春雪嚇得發出尖叫。
他先定格好一會兒,才戰戰兢兢回過頭去,隔着座位看向後座。
結果看見狀似同年代的兩名女性並肩坐在那兒。之所以沒有語音導覽,似乎是因爲已經先有客人上車。

後座將調光車窗的顏色調到最濃,所以光線很昏暗,已經習慣強烈日光的眼睛,一時間認不出臉孔。春雪連連眨眼,然後拚命凝視,這才總算看出這兩人是誰。
坐在春雪正後方,穿着淡藍色連身裙款制服的嬌小女生是越賀莟。她是震盪宇宙「七矮星」中位列第三的「暴躁鬼」Rose Milady。先前說話的應該就是莟吧。
而坐在她身旁,有着一頭輕柔短髮的女生──
「嗚噁!若……若宮學姐?」
對於春雪的擔憂,惠回以這麼一句話。春雪一瞬間心想「那就好」而正要放心下來,但立刻又湧起新的不安。
春雪無法真心同意,把頭歪到極限。
我一定會去救你,淨化災禍之鎧MarkⅡ,終結加速研究社的圖謀。到時候,我們再來對戰吧──他是這麼呼喚的。
「若宮學姐,請問一下!」
春雪差點白白浪費了5點,兩人立刻投以辛辣的評語。莟深深嘆氣,改由惠再度開口。
「……是這樣啊……越賀姐呢……?」
春雪與莟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發現,並救出裏頭的Oracle,是在本週的週一。惠原本住進位於世田谷區的一間大醫院,意識清醒還過不到五天,但似乎已經康復到可以像這樣出來行走。
「不。我和Wolfram Cerberus是那個時候才第一次見到,當然在現實世界中也一次都沒見過。而且他從一開始到最後,都一句話也不說……」
「咦……」
「不不不,既然這樣,妳們爲什麼上車啊!妳們兩位都要脫離震盪宇宙,轉到別的中規模軍團對吧?現在跑去永女,會被抓起來審問……甚至有可能被連續對戰圍毆啊……」
然而緊接着,他想到一個可能,又再度朝後座探出上半身。
春雪問得激動,惠則輕輕搖頭。
「可……可是!若宮學姐附身到Cerberus身上時,應該是被視爲現役玩家吧?既然這樣,爲什麼……?」
「就是啊。回去以後要立刻跟她聯絡,這是命令。」
「……嗯~~……」
「原……原來如此……」
惠說完這句話,在座椅上挺直腰桿,然後朝他低頭。
「放心吧,不是『Doc』,也不是Cosmos。我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發聲念出指令時,就跑出了系統訊息,說效果三十分鐘就會結束。」
「不……不用說啦。那……我們回到正題,如果就這樣闖進永女,若宮學姐又會被迫附身到Cerberus上……我是這麼想啦……」
「有時間限制這件事是誰說的?如果是Ivory Tower……」
一說起Wolfram Cerberus的名字,胸中就一陣刺痛,但春雪勉強忍了下來,等待兩人回答。
「請……請問是什麼事?」
「嗯,已經完全沒事了。」
「……可是,Cosmos力所能及的範圍,原則上只涵蓋到已經點數全失而退出的超頻連線者量子迴路。她無法操作現役玩家的迴路,而且如果可以,應該早就殺了五個王而升上10級了吧?」
春雪先猛力回頭,然後戰戰兢兢地問起,惠就讓噘起的嘴露出淡淡的笑容,點了點頭。
春雪一縮起肩膀,莟就立刻插話:
他把背靠在人工皮革的座椅上,輕輕呼出一口氣。
春雪松了一口氣。
White Cosmos,就是去幹涉存在於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別名主視覺化引擎──當中的各超頻連線者加速用量子迴路,引發了諸多奇蹟──不,應該說是魔鬼般的現象。
「我不喜歡過度的謙虛,所以就什麼都不說了。」
「我……我也不想知道。」
春雪聽見這個陌生的名字,先歪了歪頭納悶,然後發現這和「暴躁鬼」、「瞌睡蟲」一樣,是《白雪公主》中登場的七矮人之一。記得在日語版是翻譯爲「老師」。至於說到「七矮星」當中,有哪個超頻連線者和這個外號最搭──
春雪這次終於信服,放鬆了肩膀的力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可是Cosmos……嚴格說來是『Doc』那傢伙讓我念出這個指令,奪走了我的量子迴路操作權限。」
「當然在了。」
春雪用深呼吸來讓心情鎮定,推動思考。
「既然這樣,學姐知道他是誰嗎?像是他的本名,或是住在哪裏……」
春雪懷着一線希望看向莟,但得到的回答是一樣的。
復活初代紅之王「槍匠(Master Gunsmith)」Red Rider復活,讓他製造大量ISS套件;讓「掠奪者」Dusk Taker附身在Wolfram Cerberus的右肩裝甲上,製造出災禍之鎧MarkⅡ;連Orchid Oracle也被關在Cerberus體內,強制她發動「範式瓦解」──春雪認爲這些所作所爲,多半就如惠所說,是直接操作主視覺化引擎所引發的。
「這個,學姐附在Cerberus身上時,他當然也在場吧?」
「呃,這也就是說,若宮學姐的量子迴路……就是光方,還在白之王的控制下對吧?如果是這樣,我覺得去永女還是太危險了……」
但當Oracle從春雪口中得知,讓Saffron點數全失的就是白之王本人後,就發動成對的心念「範式復原(Paradigm Restoration)」,將戰場再度轉移回領土戰空間。多虧她的這個舉動,讓黑暗星雲驚險地從震盪宇宙手中拿下勝利,但Oracle卻因此付出重大的代價。
「視窗上就顯示了目的地啊。」
「有原則就有例外呀。BRAIN BURST尤其如此。」
「那種事情,我這麼一下就讓他們自討苦喫。」
說出這句話的是莟。春雪的視線一對過去,莟就撥開遮住右眼的瀏海,說出了他意料之外的一句話。
聽到莟與惠冷靜的回答,春雪本來要說「知道就好……」但隨即又加以否定。怎麼想都不好。
這誓言他非得實現不可。然而現在,他應該專注於眼前的狀況。
「是……是的。」
春雪從副駕駛座上把身體扭轉到極限,丟出這個新的問題後,兩人就同時點頭。
「啊……說……說得也是……」
「妳說的『老師(Doc)』,該不會是指Ivory Tower?」
「等等……你白癡啊!」
「哪……哪裏,完全不會,一點也不……倒是學姐身體還好嗎?」
春雪又發出驚呼聲,若宮惠以半翻白眼的眼神瞪了他一眼,說道:
聽她一說,就覺得的確如此。
惠以毫不遮掩嫌惡的表情點點頭,然後把背靠到椅背上。
「可是,對方可是那個White Cosmos啊。怎麼想都不覺得跟她講道理會說得通,而且若宮學姐在上週的領土戰中,擅自把空間轉移回去,就被那樣處罰……也不能說都沒有會淪落到一樣下場的危險吧……?」
「對喔,都還沒好好跟你道謝呢。」
「……對了,我趁現在先把話說清楚。」
突然聽到後座傳來惠說話的聲音,春雪再度回過頭去。
春雪先用力搖頭,然後以沙啞的嗓音問起:
「不用叫出嗚噁這種聲音吧,有田。你就那麼不想見到我?」
「也是啦,我們也知道不是用說的就能了事。可是,不管是我還是Orcy,都還沒有正式告知要離開軍團。就算是Cosmos,也總不能沒有根據就制裁我們吧。」
……不,這點我也一樣吧。
「我也並不是理解整套運作邏輯,不過……Cosmos的『反魂』能力,也可以說就是一種存取主視覺化引擎的權限。」
「保護解除指令,有三十分鐘的限制。」
春雪收到Fairy的郵件時人在學校,所以如果他想以委員會正在活動爲由,也是可以躲過這次召集。然而,到頭來他還是聽從了指示。理由就是,春雪是震盪宇宙的一員。雖然他對這個軍團沒有感情,也沒有忠誠或歸屬感,但他不能,也不想說謊來躲避召集。軍團團員就是這麼回事。莟,甚至連所受待遇殘酷至極的惠也不例外──
「可……可是,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指令……?」
Oracle以讓Blood Leopard/掛居美早都譽爲「加速世界最顛峯招式」的心念「範式瓦解(Paradigm Breakdown)」,從領土戰空間中切下半徑廣達兩公里大小的區域,轉移到無限制中立空間。讓她這麼做的人是白之王White Cosmos,而Oracle會聽命行事,則是因爲Cosmos說會讓她與Milady的「上輩」Saffron Blossom復活。
「答對了。」
「什……什麼事?」
春雪抬起低垂的頭,朝擋風玻璃一看,發現計程車不知不覺間已經開出杉並區,進入了中野區。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他會想挪到駕駛座上,感受當駕駛的感覺,但在莟與惠面前,就不能做出這麼幼稚的舉動。還是享受一下車高較高的休旅車特有的視野就好吧。正當他想到這裏──
雖然不知道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但Oracle的精神被連上不屬於自己的加速用量子迴路(光方),現實世界中的惠因而陷入了昏睡狀態。
不發出聲音這麼低喃後,他便從放在身體前方的保冷袋中拿出保溫瓶,喝了一口冰涼的運動飲料。
「哪……哪裏,幾乎全是靠越賀姐……」
春雪一這麼嘀咕。
黑雪公主等人即將展開四神玄武攻略戰之際,春雪在Highest Level呼喚了Cerberus。
莟先在空中彈響一記空氣彈額頭,然後鄭重表情說:
「這……我……我倒覺得輪不到越賀姐來命令我啊……」
「我也只知道虛擬角色名稱。加速研究社的成員和震盪宇宙的團員,基本上沒有交流。」
惠似乎感受到了春雪的疑念與憤慨,開導似的說:
「指令?妳是說語音指令?像是超頻登出,或是物理加……好險!」
這非常可喜,然而──
「有田你剛剛差點發動的PB(物理加速),是列在系統畫面的正規指令,但也有着PFB(物理完全加速)這樣的隱藏指令。其中也存在着解除自己量子迴路保護的指令。雖然我不會教你。」
「是嗎……」
惠與莟一瞬間交換了視線,然後以正經的表情回答:
在梅鄉國中學生會擔任書記的若宮惠,是名爲Orchid Oracle的超頻連線者,這件事春雪還是一週前才知道的──就在上週六進行的那場與白之團的領土戰爭中。
「…………那個……越賀姐、若宮學姐……妳們兩位,知道這輛計程車,是開往恆……我是說開往永女嗎?」
春雪先點點頭,又急忙搖頭。
春雪還呆住不動,莟也乘勝追擊。
但如果用其他遊戲來比喻,就像是駭進伺服器內,直接改寫內部資料。直至今日,BB系統對於玩家的作弊行爲──就像拓武以前用過的開後門程式──都無一例外地全部封堵住,爲何卻會放過白之王的入侵行爲?難道說,「反魂」是系統所給予的正當能力嗎?
「那有指令。」
「冒失也該有個限度!」
春雪這才留意到,惠穿着梅鄉國中的制服。連純白的上衣衣領都仔細燙過,該說真不愧是現役學生會幹部嗎……他一想到這裏,就想針對去年的選舉問東問西,但立刻自制地想到,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有田,謝謝你救了我。」
眼前,惠的精神似乎沒有再度受到囚禁的危險,春雪與莟也是隻要不念出所謂的保護解除指令,應該也不會有同樣的下場。然而,這麼說來,Snow Fairy爲什麼不惜支付高額的計程車費,也要把他們三人叫去聖永恆女子學院呢?而莟與惠,又是爲了什麼理由而不拒絕,答應她的召集呢?
「怎麼可能不知道。」
「……是這樣嗎?謝謝妳告訴我……」
春雪一低頭行禮,就覺得一直扭向後方的脖子很痛,先把身體轉回正面。
「有田,等回到杉並,你要好好跟公主談談。」
「Doc……?」
「你強化劍的點數,是哪裏的誰幫你出的?」
「唔咕!」
這句話讓他無從反駁。
爲了劈開太陽神印堤,春雪必須對愛劍輝明劍(Lucid Blade)施加「高熱傷害無效」的強化,但鐵匠NPC提出的點數價碼高得驚人,春雪手上的點數根本不夠。正當他不知所措,莟就幫他全額付清了。
當然他是打算總有一天要好好還清,但這不是努力獵公敵一兩個月就賺得回來的,而且還有更根本的問題,那就是如Zelkova Verger所說,現在要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獵公敵,風險實在太高。要連本帶利奉還,首先就得處理掉特斯卡特利波卡……春雪想到這裏,忽然發現不對。
這幾天來,他只等着接受挑戰,並未查看系統畫面,所以完全忘了一件事,但當初擊破太陽神印堤時,應該已經得到了大量的點數,而且記得還掉了三四個物品。只要其中有一個是超級特殊的稀有道具,賣掉之後也許就還得清。他本來打算要把印堤掉落的獎賞分配給攻略團隊所有人,但如果是用來償還給莟,相信誰也不會有話說。
春雪想立刻查看物品欄,但在非加速狀態能夠查看的,就只有對戰虛擬角色的能力值。可是,只爲了查看物品欄而消耗1點點數來加速,又太浪費了。
春雪正瞪着虛擬桌面上的BB圖示遲疑,就聽到莟又說話了。
「我話先說在前面,點數不用還我。但是剛剛的命令你要嚴格遵守,知道嗎!」
「……知道了。」
春雪不得已,點了點頭,
莟與惠口氣雖然辛辣,但感受得到她們是在爲他擔心,而且謠、仁子,以及其他夥伴們應該也是一樣。春雪對黑雪公主道歉的這件事愈是拖延,就愈會增加大家的憂慮。
他明白這點。痛切地明白。
右轉方向燈閃爍,休旅車從青梅大道開進了山手大道。現在是週六白天,但道路很空,導航系統說再過二十分鐘就會抵達。
春雪既希望分秒必爭地儘快抵達,又希望被突發性的塞車阻礙而遲到。他懷抱着這兩種相反的心意,凝視前車的車尾。他沒喫午餐,但似乎是因爲太緊張,完全感覺不到飢餓。
雖然不知道去到的地方,會有什麼樣的面孔等着他,但至少發了郵件來的Snow Fairy肯定在場。
──國王的心血來潮也真令人傷腦筋說……明明故事的最後一頁都已經近了。
Fairy在與春雪邂逅的Highest Level,說過這樣一句話。
最後一頁。這句話是指末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從太陽神印堤這個外殼中解放出來的這個狀況嗎?還是說,後面還剩下尚未翻到的書頁?
計程車通過初臺南交流道,開進了山手大道地下的首都高速中央環狀線。盛夏的陽光從背後遠去,被橘色的人工光源取而代之。
四層樓的校舍,比起本館與國小科校舍,是比較有學校的樣子,但高聳的中央棟正面有着巨大的彩繪玻璃,給人一種宮殿的感覺。
那場戰鬥打到一半,春雪和「四聖」之一的大天使梅丹佐連結,借用Centaurea Sentry的說法,就是成了「契約者」。之後他與梅丹佐共同歷經多場死鬥,最後一起轉投震盪宇宙,然而……這三天來,即使是加速時,她也並未發出連結邀請。梅丹佐現在正待在Sky Raker的玩家住宅「楓風庵」,修復與特斯卡特利波卡戰鬥時所受的損傷,但記得她說過,不需要像以前那樣進入完全自閉模式。
立刻做出回應的是眼鏡男生。他一板一眼地從網椅上站起,站到春雪正前方,清了清嗓子後,報上自己的名字。
「是一半血統(Half)?」
她拉長語尾問到的對象,是坐在對面椅子上的男學生。
「對啊,我就是Snow Fairy。本名是約赫爾特七七子。爸爸是瑞典人,所以纔會是這種姓。」
「真是的~波咪~人家都等得不耐煩了啦~」
「你們幾個也自我介紹吧。」
「好好好。」
莟也點點頭,兩人走向門口。惠與莟分別抓住左右兩側的門把,同時拉開了門。
聽見一個拉得有點長的說話聲。
「我只是坐上來接我們的車,沒有理由被妳抱怨。還有,別這樣叫我。」
春雪不知道辮子女生、眼鏡男生、束感發男生的對戰虛擬角色名稱,但他確信自己看出了金髮女生是誰。他拚命動起僵住的雙腳,從莟身旁穿往前方,以沙啞的嗓音,對似乎正在用投影鍵盤打字的金髮女生問起:
另一個人則是個與莟差不多嬌小的女生。最先吸引人目光的,是一頭留到將近腰際的平緩波浪卷金髮。那自然而豪華的色澤,讓人怎麼想都覺得不是染的,而是天生的髮色。用這樣的認知去看,就發現她的皮膚也白得晶瑩剔透,簡直像人偶──不對,是像妖精。
「對……對不起,嗓音我是記得……」
聽到她這麼說,春雪不由得看了看桌上的托盤。座鎮在平坦木托盤上的,是一個切分成放射狀的起司蛋糕。但無論怎麼放寬標準來看,都說不上是七等分,最小的一片與最大的一片之間有着相當大的落差。
但春雪忘了炎熱,呆呆站在原地。
春雪這麼一喊,辮子女生就緩緩舉起雙手,用力比出大拇指。
這麼說來,不是第五就是第六了吧。但記憶的口袋裏掏不出第五名的虛擬角色名稱,於是春雪乾脆賭在第六上。
「我是七年級生……不對,是國中科的一年級生。在學生會當書記。」
莟踩着堅決的步伐,從校門一路來到這裏,到了門前一公尺處才終於停下。
「也就是說……屋齡一百二十年!」
總算進入視野的學生會室遠比想像中更大。寬約五公尺,深多半有個八公尺吧。右手邊的整面牆都是書櫃,左手邊與正面則有着古色古香的斜方格窗。室內正中央有着一張巨大橢圓形會議桌,周圍排着一圈高椅背的網椅。
的確,春雪記得這巨獸型虛擬角色的角,被他以輝明劍破壞後,Behemoth就說過「跟你就留待下次機會,再分個勝敗吧」之類的話。難道現在就要在這裏分個高下……春雪慌了起來,所幸Behemoth不等他回答,就說下去:
「有什麼辦法呢?小清水,你在上週的領土戰爭,就輸有田輸得一敗塗地。要人家記住你,可就太厚臉皮了。」
儘管覺得自己劈頭就連不必說的事情都說了,但Fairy=七七子輕輕點頭,動起淡櫻色的嘴脣。
費用已經由Fairy事先付清,所以他們直接下車。一下車,就受到灼人的陽光侵襲。
春雪一邊想着等到自己從永女生還,就主動聯絡看看,一邊跟在莟與惠的身後行進。
「我是小清水理生。『白樺之森學園』國中部三年級生,擔任學生會副會長。請多指教。」
校地遠比梅鄉國中要大,這點他在加速世界裏來到這間學校時就已經見識過,但當時他滿腦子只想着要救出被Black Vise綁走的仁子,沒有心情欣賞景觀。第一次以肉眼看見的永女風光,感覺不太像是學校,更像是名勝古蹟。
學生會室內的情形──不是一眼就能看完。因爲門口有着彩繪玻璃隔間。
長長的走廊終於走完,最裏面出現一扇門。只有這裏不是採用拉門,而是厚重的雙扇對開門。掛在上方的黃銅牌子上,寫着「國中科學生會室」。
「更重要的是,現在不是放着客人不理,聊這種話題的時候吧?鷺洲氏,今天負責茶水的人不是妳嗎?」
莟朝春雪一招手,走向鄰接樓梯口的樓梯間。三人並肩走在陽光穿透彩繪玻璃照亮的樓梯上,一心一意往上爬。爬到呼吸有點喘時,才總算爬到最高樓。
「One-Eighth……」
莟傻眼地這麼一說,鷺洲愛裏/Cypress Reaper就鼓起臉頰。
莟這麼一回答,就開始走向右手邊的中央校舍。
忽然間左手被頂了一下,春雪嚇了一跳,看向身旁。
藍色的眼睛望向坐在桌子對面的男生們,以有模有樣地命令口氣下了指示:
與剽悍的外表不搭調的殷勤口氣,微微刺激到了春雪的記憶,但他一時想不起是在哪裏聽過。眼鏡男生朝皺起眉頭的春雪瞥了一眼,繼續發言:
「不是,是One-Eighth。媽媽是丹麥血統四分之三,日本血統四分之一的混血兒,所以我的日本成分是八分之一。」
「Fairy應該會處理好吧。」
少女以略有些口齒不清的甜美嗓音這麼回答後,又讓手指躍動了三秒鐘左右,才猛力按下Enter鍵,連人帶椅轉了過來。
這個片語他很陌生,但的確,如果不是北歐的血統這麼濃厚,大概也不會有這麼漂亮的金髮碧眼吧。她的外表就是和Snow Fairy這個對戰虛擬角色再搭調不過,是一種與能力或性向無關的「完全一致」。
「左邊是本館,右邊是國中科和高中科的中央校舍,對面是國小科的校舍和聖堂。」
春雪一邊告誡自己不能大意,一邊也做了自我介紹。
看到春雪大喫一驚,惠嘻嘻一笑。
「記得是在一九二八年建造的吧……」
「聖……聖堂……是嗎?」
「不不不,若宮氏,這句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的確我被他折斷了一隻角,但勝負應該是保留下來……對吧,有田氏?」
惠輕聲一說。
「愛裏,妳就不能切得再平均一點嗎?」
「輪到愛裏了~~」
春雪看得出神好一會兒,這纔回過神來。無論這個少女多漂亮,她就是以有驚人威力的心念「白色結局(Brinicle)」殲滅黑暗星雲團員,甚至還試圖切斷春雪與梅丹佐的連結。即使現在隸屬於同一個軍團,也絕對不是可以不設防的對象。
辮子女生笑眯眯地這麼問起,而她的第一人稱「愛裏」多半是本名的下半部分吧。這點看得出來,但這次春雪真的對她的虛擬角色名稱毫無頭緒。
到頭來,他們全程並未遇到一次塞車,計程車正好就在預估時刻抵達了目的地。
「我,討厭隧道。」
「好。」
「請問……妳是……Snow Fairy嗎?」
他們在樓梯口換上來賓用的拖鞋,終於走進建築物內部。這年頭罕見的天然木材地板打蠟打得光澤透亮,飄散出淡淡花朵般的香氣。雖然很遺憾的並沒有空調,但現在完全處於無人狀態,說來也是當然。
「這邊。」
爲什麼女校的學生會會有男生……春雪納悶地眨了眨雙眼,對方就以沙啞的低音回答:
既然四人當中的兩人,是Snow Fairy和Glacier Behemoth,那麼辮子女生也是震盪宇宙「七矮星」之一的可能性就很高。記得Fairy是位列第二,Behemoth是第七,Rose Milady越賀莟是第三,剩下的席次有四個,但她和第一的Platinum Cavalier氣氛完全不一樣,而且如果位列第四的Ivory Tower/Black Vise,是這個輕飄飄軟綿綿的少女,那可就不只是讓人嚇一大跳了。
「咦~是這樣嗎~?」
右後方的惠喃喃自語。
「就平常那裏吧?」
其中一個,從春雪看去是坐在右側近處的椅子上,髮辮掛在胸前的女學生,把椅背搖啊搖地說了:
「走吧。」
一雙有着金色睫毛,瞳眸呈寶石藍的眼睛,仰頭直視春雪。
辮子女生把雙手端着的托盤慢慢放到桌上,然後轉過來看着春雪。
似乎姓鷺洲的辮子女生一邊做出裝傻的回答,一邊站起,翻起與莟一樣水藍色的連身裙,走向室內深處。會議桌的對面設有沙發組與簡易廚房,這方面的氣氛倒也有點像梅鄉國中的學生會室。
戴着寬邊帽的莟,與撐着淡桃紅色陽傘的惠,雖然對酷熱顯得厭煩,但不顯得緊張。莟是永女的學生,所以春雪還能理解,但連惠都若無其事,這膽力就十分驚人。
妖精。
「呃……我是有田春雪。是梅鄉國中的二年級生,參加飼育委員會。」
「你就是Silver Crow啊~總算見到你啦~你知道愛裏是誰嗎~~?」
「呃……直接進去不要緊嗎?需不需要許可證之類的東西……?」
辮子女生一邊說話,一邊從簡易廚房回來,於是春雪退開兩步,讓出空間。
短短一個月之前,春雪就在無限制中立空間內的這個地點,和Argon Array、Black Vise,以及控制了Wolfram Cerberus的災禍之鎧MarkⅡ打過。當然現實世界中的中庭看不到一丁點激斗的痕跡,但他就是覺得只要用心傾聽,就會聽見些許轟隆聲的殘響。
靠在網椅上讀着紙本文庫本的,是個體型纖瘦的男生。他有着時髦的二區分式束感發型,頭髮底下露出的側臉,美形得令人驚豔──但不知道是不是過敏,明明是盛夏,鼻子以下都以大版型的醫療用口罩遮住,拿著文庫本的手也戴着薄手套。
春雪正覺得惶恐,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惠插嘴了。
「如果晚點有時間,你可以進去看看。那……會議要在哪裏開啊,Rosy?」
走進完全被枝葉遮住的林木道,炎熱就緩和了些。聽着熱鬧得令人難以想像是在都心的蟬鳴聲,並在左右蜿蜒的石板小徑上走了兩百公尺左右,前方的景物才變得開闊。
理生右手按在胸口一鞠躬,春雪看到這種有點像是演戲的舉止,這才總算猜到對方是誰。第一次聽到的校名固然也令他好奇,但首先該問清楚的是虛擬角色名稱。
「啊~總算來了~」
「咦~不是很可愛嗎~理理也這麼覺得吧~?」
聽她這麼說,春雪也只能相信。他跟上開始大步往前走的兩人,穿過石造的拱門。緊接着就有警報聲響起,警衛無人機飛來──這樣的情形並未發生。這裏是超級名門貴族千金學校,所以理應有着萬全的保安體制,但多半也花了很多心思,不把這點顯現出來吧。春雪以這樣的觀點查看四周,發現在一般學校裏都設置得很醒目的公共攝影機,都巧妙地以樹木或路燈等景物遮掩住。
「不不不,妳徵求我同意,我也很難回答。而且我可不記得接受過妳說的理理這個綽號。」
聳立在步道遠處的白堊校門是呈厚重的拱型,左側門柱上掛有蝕刻上「聖永恆女子學院」幾個大字的牌子,右邊門柱上則有着「Aeterna Girls School in Tokyo」字樣的浮雕。門後有着一條綠意盎然的林木道往前延伸。
站在身旁的若宮惠,手輕輕放到莟肩上。惠以國三女生而言算是比較高挑,同學年的莟則嬌小得會讓人錯以爲是國小生,所以身高差距很大。但兩人相依偎的身影,即使只看背影,都能感受到她們之間有着確切的情誼。
「好啦,要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中庭,這裏就像梅鄉國中的校庭一樣開闊。地面鋪有令人聯想到歐洲廣場的灰色地磚,左右兩側,以及正面遠方,都有着純白的校舍聳立。這些建築物雖然古老,卻一點也不煞風景,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校舍,更像是博物館。或許因爲正值暑假,看不到學生的身影。
椅子一共多達九張,但其中五張空着。也就是說,在這裏等着春雪等人的震盪宇宙相關人員共有四人。
「答對了~~作爲獎品,就給你最大塊的蛋糕~」
莟與惠踏入室內後,分別從左右繞過隔間,所以春雪一時間猶豫着不知道該跟向哪一邊。他磨蹭了一會兒後,跟着莟從右繞過去,結果──
看來莟在永女的學生會里被稱爲「波咪」,而她答得冷淡。但女學生似乎也不放在心上,甩動長長的辮子嘻嘻直笑。
即使坐着,也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高相當高。身穿簡樸的白上衣與黑色休閒褲,體格強健得像是有練格鬥技。髮型是兩側剃平,很有清潔感的運動平頭,戴着很厚的黑框眼鏡。
「等我一下。」
他們在鴉雀無聲的走廊上往北行進。從左側的窗戶,可以將廣大的中庭盡收眼底。
「我很期待能再和你交手,但現在正準備迎來一場重要的大戰。我們就擇日再戰……所以,下一位是……」
莟在中庭入口停下腳步,依序指着一棟棟建築物說:
「你……你該不會是,Behemoth兄……?」
「哦?你竟然沒發現。當然,我就是『噴嚏精』,又叫『哈巴谷(Habakkuk)』,也就是Glacier Behemoth。』
「Cy……Cypress Reaper!」
但春雪的視線,被吸引到坐在會議桌遠處的剩下兩名學生身上。
「要知道這是七等分耶~~如果是六或八就算了,七等分就算七七也辦不到吧~」
「辦得到啊。」
Snow Fairy回答得輕描淡寫,一羣人盯着她看。
「咦~要怎麼分~?」
「把一張長紙對摺三次,不就會有八等分的線?然後攤開紙,把兩端的一格貼在一起,就會形成一個正七邊形的圈,再把圈放到蛋糕正中央做記號就可以啦。」
「是喔~~?這樣會變成正七邊形~?」
春雪一邊聽着愛裏說得狐疑,一邊在腦子裏想像將一張紙折起又攤開。當他理解到的確就如七七子所說的瞬間,不由得叫出一聲:「喔~!」
莟與惠,以及理生似乎也都同時想通,默默開始鼓掌,於是春雪也加入。晚了幾秒鐘後,愛裏才總算大喊:「啊~~原來啊~~!」就在這時……
「不用這麼麻煩……用AR APP不就好了……」
新的說話聲傳來,春雪當場停下了雙手。
這慵懶的美聲,語尾帶着滿滿的餘韻。春雪雙手起了雞皮疙瘩,整個背一口氣變得冰涼。
只有這個說話聲,他想忘也忘不了。無限制中立空間中,位於令和島上的大規模主題樂園──東京城堡樂園的古城裏,那個人對春雪所說的「趁現在先砍掉翅膀吧……」這句冷酷的話,在腦海中鮮明地復甦。
在「七矮星」中位列第一,有着「害羞鬼」、「破壞者」等綽號,騎着純白飛馬的白金騎士──
「Platinum Cavalier。」
春雪呼吸困難地喃喃說出這個名字,坐在桌子對面的束感發男生,就合上了正在看的文庫本。
他略微轉動椅子,面向春雪。
即使隔着口罩,都在在看得出他的美貌。春雪的好友拓武也相當俊美,但束感發男生那豔麗的眼睛、高挺的鼻樑,以及彷彿有種吸力的眼睛顏色,都超越了一般人的領域。也許他真的有在當藝人或模特兒,但遺憾的是春雪在這方面的知識無異於零。
春雪一瞬間連戒心都忘了,看得呆呆站在原地,他就對春雪再度發出憂鬱的說話聲:
「白樺之森學園國中部三年級……京武智周……擔任學生會長……」
他報上的學校名稱,與坐在會議桌左端的Glacire Behemoth/小清水理生一樣。既然Behemoth是副會長,Cavalier是會長,想來兩人應該相互知心,爲何會坐得這麼遠呢?春雪產生了疑問,但終究沒有膽子問,於是問出另一個問題。
春雪說出感想,坐在對面的愛裏就笑眯眯地說:
「很好喫。」
「來~請用~」
若說會這樣的理由,是White Cosmos與Ivory Tower不在場,那就希望他們今天都繼續缺席,但姑且不說Ivory Tower,沒能和白之王White Cosmos在現實中面對面,總覺得也有些遺憾。當然這不是出於類似追星族的感情,而是對於這個爲加速世界帶來這麼多破壞與混沌的超頻連線者,在現實世界中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甚至是否真的是個會喫喫喝喝,會呼吸的,有血有肉的人,他都想自己親眼見證。
「不是爲了你,只是我自己想喫。」
「隔壁學校~」
回答他的是鷺洲愛裏。她拿用來切分起司蛋糕的蛋糕刀,指向北側的窗戶。
「好……好喫。非常好喫。」
他轉而問出這樣的問題,理生就一邊從椅子上站起,一邊搖搖頭。
春雪又是胸口一痛,將這種感覺混着冰紅茶吞下去,然後又喫了一口起司蛋糕。
「……請問白學是男校嗎?」
如果和這羣過去展開過熾烈鬥爭的震盪宇宙團員,都能透過一片起司蛋糕而相互理解。那麼在這個方向上,說不定也能找到改變加速世界爭奪結構的道路。
果然惠也在緊張。多半比春雪與莟更緊張。
愛裏說出這句讓人聽不出有幾分真心、幾分算計的臺詞後,就和理生並肩坐下。
他急忙拿起叉子,從有着亮麗黃金色光澤的烤起司蛋糕前端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裏。明明很紮實,又像絲絹一樣絲滑的蛋糕在舌頭上消融,幾乎讓臉頰都發疼的濃厚起司風味在口中瀰漫開來。
理生繞過會議桌這麼說,於是春雪也急忙說聲:「啊,那我也來……」就要跟上。然而,一隻大大的左手製止了他。
這樣一來,會議桌的書櫃側,從遠到近依序坐着七七子、莟、惠、春雪;窗邊側從遠到近依序是智周、愛裏與理生。網椅還空着兩張,但既然蛋糕分成了七等分,多半就表示現在不在場的幹部── Ivory Tower、想不起名稱的第五名,以及軍團長White Cosmos都不參加吧。
「不用了……這樣就好……」
但短短十分鐘後,他就喫不完兜着走地體認到自己有多天真。
春雪複誦的瞬間,腦海中產生了一個推測,隨即轉變爲確信。他本要說出口,卻在最後一刻改變心意。現在質問理生他們,也很可能被矇混過去。
之前莟來到有田家時,春雪就曾問起:「永女的震盪宇宙團員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
春雪微微探出上半身看向右側,坐在惠與莟對面的七七子就以冷淡的語氣回答:
「不不不,學生會幹部裏就只有我和京武氏是。一般學生裏倒有幾名。」
這就是BRAIN BURST的設計思想,說來就是這麼簡單。無論點數系統,還是領土戰爭系統,都是往促成玩家間相互爭奪的方向設計。但如果只是順着這些設計而相互鬥爭,超頻連線者不就只是在開發者手掌上跳舞的傀儡嗎──
「小週週人真好~」
「咦,是這樣嗎?」
「請問……白樺之森學園是……?」
「就是說啊~!」
「這……這話,是怎麼說……」
聽到愛裏說話而抬起頭一看,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六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春雪身上。他們似乎是在等好歹算是客人的春雪先喫。
「啊,我……我開動了!」
「真不舒服。」
晚點再跟七七子請教店名和價格區間,如果時間和預算許可,就買回去給黑暗星雲的大家當伴手禮吧。春雪先想到這裏,才接着想到即使買了,也沒有機會分給大家喫。
春雪先轉着這樣的念頭,然後將最後一片慢慢送進嘴裏。
在加速世界讓春雪無數次聞風喪膽的「七矮星」,在現實世界中也是一羣可以把一片蛋糕喫得如癡如醉的少年少女……一想到這裏,就感受到一種與先前不同種類的痛。
春雪想要對抗這某種事物,又說了一次。
他想小聲問惠這件事,但愛裏的聲音早了一步發出。
春雪踮起腳尖看向窗外,發現在國小科校舍的後頭,的確依稀看得到像是其他學校的建築物羣。牆壁的顏色和永女一樣是白色,但以曲面爲主體的極簡風設計,給人一種很現代的印象。
她的舉止很像黑雪公主,讓春雪心想,她遠比外表看起來要有膽識啊……剛想到這裏,春雪才發現不對。她交疊在腹部前方的嬌小雙手,用力得掌骨輪廓都浮現了。
「如果是這樣,就很有戲劇性,但實際上是男女同校──鷺洲氏,我來幫忙。」
她將切下的一大塊蛋糕送進嘴裏,以正經的表情咀嚼了一會兒後,再度開了口:
坐在斜對面的京武智周/Platinum Cavalier,憂鬱的聲調中透出些許的悲傷。放在智周身前盤子上的蛋糕,的確比較袖珍。
「幾名……」
春雪將腳跟放回地面這麼說,這次回答他的不是愛裏,而是理生。
「太好了~這起司蛋糕,是七七買來的~」
無論接下來等着的是什麼樣的事態發展,都不能讓惠與莟受到任何迫害。她們兩人都是遠比春雪更高階的元老玩家,所以他終究說不出「我會保護妳們」這種話,但動念總是自由的。
「爲什麼……最小塊的蛋糕會送到我這邊……」
「這學校好新啊……」
所有超頻連線者,應該都是玩同一款遊戲的玩家。可是從八年前軟體發行後,就一直相互仇視、欺騙、殘殺。
「你看,國小科那棟的後面,可以看得到一點點吧?」
莟皺起眉頭,但仍在書櫃那一側空着的椅子坐下,於是春雪也空出一個座位坐下。惠坐到兩人之間,靠在椅背上,兩腿交疊。
「是……是喔……」
「看起來新,但開校是在二○一五年,所以屋齡已經三十二年了。當然比起永女的歷史是遠遠不及,但我們白學國中部學生會,和永女國中科學生會從以前就有交流。雖然利用這一點,把兩校安排爲軍團據點的,是我們國王。」
倒了紅茶的玻璃杯,以及放上起司蛋糕的盤子,排在春雪等人面前。就如她的預告,春雪分到的蛋糕,大約有惠她們的一•二倍大。正想到這裏──
「Crow最好也趁現在好好嚐嚐。因爲你很快就會沒有這種心情了。」
我一定要讓她們兩人平安回家……春雪先下了這樣的決心,然後忽然發現一件事。惠的家位於杉並區下高井戶,但莟應該是住在離永女不怎麼遠的港區南青山。如果是這樣,爲什麼計程車抵達梅鄉國中時,莟已經坐在車上呢?

「咦~那我們扣掉有田,猜拳來分~?」
聽愛裏這麼問起,智周先在口罩下微微嘆氣,然後回答:
「來,請用~」
「不不不,你是客人,就請坐着吧。越賀氏和若宮氏,今天我們也當妳們兩位是客人。」
身旁的惠與莟,也都默默動着叉子。右前方的京武智周,展現了右手在左手拉起口罩的一瞬間,將蛋糕送進嘴裏的技法;他身旁的愛裏則露出幸福的笑容,而坐在對面的理生則表情正經得皺起了眉頭。
「這也就是說……白樺之森學園的學生會,也全都是震盪宇宙的團員了?」
「別急別急,麻煩的事情晚點再說啦。好喫的東西就得好好享用纔行。」
聽理生笑着這麼催促,春雪只好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的確,心浮氣躁地喫掉這麼好喫的蛋糕,那就是冒瀆了。雖然也或許是因爲錯過了午餐,坦白說,他認爲和印堤攻略作戰送行會上,仁子與Pard小姐帶來的「海濱烘焙坊(pâtisserie La Plage)」賣的生乳酪塔不相上下。
愛裏笑着應聲。
結果莟回答:「感覺就像漫畫或遊戲中出現的魔王與部下幹部集團。」她用了這種讓春雪容易想像的描述,但像這樣實際來到永女的學生會室一看,與想像符合的就只有巨大的會議桌,室內很明亮,氣氛也很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