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3553 字
即使現實世界的聲響、氣味與重力恢復,春雪仍無法立刻睜開眼睛。
眼前,自己的身體並沒有在加速中被動了手腳的跡象。他先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抬起了眼瞼。
並肩坐在桌子對面的小清水理生與鷺洲愛裏都已經漸漸覺醒,莟等人所坐的右側,也傳來活動的聲息。引走特斯卡特利波卡的五人似乎已經順利超頻登出,但問題是──
他戰戰兢兢地朝又前方一看,京武智周──Platinum Cavalier,仍然靠坐在網椅上,深深低着頭。想來多半是還留在無限制中立空間,但內部時間應該已經過了將近三小時……正當春雪想到這裏。
智周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往上拉起少許。
露出一半的灰色眼瞳,籠罩着一層煙霧似的淡淡光澤,讀不出情緒。但他也一樣是人。左手被春雪砍下時所發出的「你看見了」那句話裏,確實蘊含着情緒。
哪怕智周在「七矮星」中位列第一,是白樺之森學園的學生會長,是時尚模特兒等級的美男子,這個時候春雪不能默不吭聲。
爲了質問他和Ivory Tower勾結,不惜欺騙七七子等人也要設下圈套的理由,春雪開了口:
「我……我說……京武兄……」
但他只能說到這裏。因爲智周突然猛力站起。被往後撞開的網椅,往牆上碰得乒乓作響。
「怎……怎麼了,京武氏?」
智周完全無視以喫驚的表情叫他的理生,快步穿過房間,對春雪看也不看一眼,消失在隔間後。關門聲響起後,寂靜接踵而來。
打破寂靜的,是愛裏悠哉的說話聲:
「哎呀~?小週週怎麼啦~?」
「我們剛去拖走特斯卡特利波卡,他就說要爲那個什麼領域沒效負責,回到歷史館……有田,後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聽身旁的惠問起,春雪「呃……」了一聲,欲言又止。
雖然遠遠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嗎?」這麼簡單,但在智周本人不在場的情形下解釋,又令他覺得抗拒。然而,智周是以自己的意思放棄解釋的機會,離開了這裏。
春雪揮開遲疑,說出了在鄉土歷史館中庭發生的所有事情──只把Highest Level的對話除外。
包括Platinum Cavalier回來後,以肉眼無法辨識的超高速斬擊,切斷了鱷鯨的右前腳與春雪的左手。
包括春雪以Omega流的奧義,勉強制造出空檔,試圖以飛行能力逃走,但被他以從春雪手上覆制來的心念「雷射槍」遠程攻擊擊落。
「咦……那,這個,七七子姐,我的權利,可以讓渡給其他人嗎?」
「有田氏,真的很對不起……我替京武氏向你由衷謝罪。」
「一切……是指……」
他這麼回答完,上半身探到桌上,伸出大大的右手。
「是沒關係啦。」
「…………」
「呃……那,有一件事我想請你告訴我……」
「哪……哪裏,別這樣。」
「七七子,我們的要求是……」
「不不不,這樣根本不夠。和京武氏交情最久的就是我,沒能察覺他的圖謀,是不能原諒的過錯。」
「因爲對害羞鬼……對智周而言,王就是一切。」
結果一直站着的理生,嘴角透出像是承受着痛苦似的笑容,說道:
「不,我也不是幫他說話……」
春雪一時間忘了自己直到一秒鐘前還在懷疑理生,雙手向前伸出。
包括春雪勉強以心念「光殼屏障」彈開致命的一劍,並順勢反擊,砍下Cavalier的左手。
「請問你認爲,Cavalier兄爲什麼會做出那樣的舉動?」
忽然間,春雪想起自己斬出斷面的Cavalier鎧甲內側,並不存在虛擬人體。在先前說明情形時,也只有要說出這件事時,讓他莫名地有所遲疑,但搞不好象徵京武智周「精神創傷」的不是那端正的騎士模樣,而是空蕩蕩的鎧甲?如果是這樣,他豈不是比任何一個金屬色角色,都更純粹地體現出Argon Array所提倡的「心傷殼理論」嗎?
愛裏在自己的杯子裏也倒了一些,一口喝乾後,也不坐下,站着「啊~~……」嘆了一口長氣。
七七子將春雪的推測一刀兩斷,撥起呈波浪卷的金髮,狐疑地眨了眨一雙藍寶石色的眼睛。
「天……天平……?」
「謝……謝我?謝什麼?」
「真是的……害羞鬼說要回去找Crow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不像他的作風了……早知道就應該讓噴嚏精也一起去。」
「這個……約赫爾特姐。」
春雪嘴上這麼回答,腦子裏卻想着是不是大概值個50點左右,說要100點是不是會被罵之類的念頭。
「…………這……」
「呃~……妳這麼說我也……」
包括這一切都看在Ivory Tower眼裏──
「謝謝你,有田氏……」
春雪朝着一臉狐疑表情的莟拚命發出念力波。
春雪將視線從聳肩的七七子身上,移到坐在她左側的兩人身上,宣告:
「不要客氣,不管是超頻點數還是強化外裝都行,儘管說吧。雖然得限定在我的權限可以賦予的範圍內就是了。」
但即使聽到對方這麼說,春雪一時間也無法判斷Cavalier對他的所作所爲構成了多少損害。叫理生代替智周接受直連對戰,砍下他一隻手、折斷他的角、刺穿他的胸部,天平就會平衡嗎?做這種事豈止心情不會變好,反而只會更不愉快。
春雪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看了看智周先前所坐的椅子,以及放在桌子最裏頭那張從一開始就沒人坐的椅子。
春雪正大惑不解,耳朵就接收到七七子平靜但辛辣的話。
「…………可是,Cavalier兄是白樺之森學園的學生會長對吧?參選這麼辛苦的職位,不是因爲有着想讓自己的學校變好的心意嗎?」
「很多事情都要謝謝你。」
如果是指作爲超頻連線者,將一切都奉獻給軍團長,那還能夠理解,但春雪加入震盪宇宙是白之王本人認可的。這次Cavalier的行動顯然違反王的意思。
「智周的行動原理,就在於如何對王盡心盡力,又或者是如何派上用場。所以他一定認爲排除Crow對王是好的吧。」
「啥?」
愛裏緩緩搖頭就座之後,七七子也從桌子右端以同樣的聲調說:
「那,我把權利讓渡給越賀姐和若宮學姐。」
春雪花了五分鐘以上說明完,用玻璃杯裏剩下的冰紅茶潤了潤喉嚨。愛裏默默站起,從廚房拿來冷水壺,幫他又倒了一杯。
「Crow,你,爲什麼幫智周說話?你不是被他欺騙、背叛,還差點被殺了嗎?」
「可是,如果沒有理生在,我們就渡不了海。應該說,五個人裏面不管少了誰,都沒辦法從特斯卡特利波卡手下逃走。」
理生足足握手三秒鐘以上,才總算放開手,先請春雪就座,然後自己也坐下來,鄭重表情說道:
他不由得歪了歪頭,但聽懂了對方想說的話。多半是軍團裏,存在著有人因爲別人而害時,當事人之間應做出補償之類的規則吧。
惠把嘴湊到莟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類比的悄悄話很快就說完,惠清了清嗓子,然後以正經的聲調說:
──越賀姐,請要求讓妳們兩位離開震盪宇宙!
「叫我七七子就好。」
「小週週還是沒長進啊~做的事情也是出局沒錯,鬧彆扭跑掉就更出局了說~」
想來應該不是猜到春雪的這種疑念,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理生突然從椅子上站起,雙手撐在桌上,深深低下他那頭髮理得很短的頭。
明明對方設下圈套想殺了自己,但春雪對於完全接受七七子的評論,就是有種奇妙的抗拒,於是拚命尋找合適的話語:
春雪先不由自主地爲所有人平安而慶幸,然後纔在桌子底下握緊了雙手。除了惠與莟以外的三人當中,說不定也有人事先知道智周的圖謀。如果真的有,最有可能的,應該就是參加同一個學校學生會的小清水理生了吧。
包括大天使梅丹佐出現,以雷射攻擊擊退Cavalier。
春雪自己都無法理解自己的感情,從七七子那純水般剔透的雙眸撇開了目光。
「呃,你們也道歉了,我看就……」
理生不由得遲疑,七七子小聲替他回答:
春雪一瞬間張大了嘴,然後趕緊從椅子上站起。戰戰兢兢伸出的右手,被理生的手包住,發現他的手掌溫暖得讓人嚇一跳。春雪爲自己懷疑他和Platinum Cavalier勾結爲恥。當然可能性並未完全排除,但至少春雪認爲,他關心智周的心情是真的。
「算了吧」這幾個字尚未說出口,七七子就再度發言:
「智周之所以當白學國中部的學生會長,是因爲王叫他當。」
春雪一時間難以掌握這句話的意思,換他變得吞吞吐吐。
以冷靜的聲音指出這點的是莟。想來他們是靠Glacier Behemoth的能力,凍結海面來開路吧。聽來Milady、Oracle、Fairy、Reaper也各自發揮了自己的力量,爲他們開闢出退路。
春雪這麼說,理生才總算抬起頭。春雪的視線對向理生眼鏡下頗顯耿直的雙眼,丟出直指核心的問題:
理生說到這裏,頭壓低到額頭幾乎就要撞到桌子。春雪不知如何是好,看了看惠與愛裏等人,但兩人都沒有要幫忙的跡象。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電感應奏效了,莟恍然地眨了眨眼,和身旁的惠交換了眼神。去程的計程車上,Fairy他們爲什麼找來了惠?惠在上一場領土戰爭中背叛震盪宇宙而回到戰場的這件事,他們明明也知道。
「小清水兄不用道歉吧……而且我也沒有實際受害……」
忽然間,一個點子有如天啓般閃過,春雪先坐着把腰桿挺得筆直,然後下定決心說出口。
「有田氏,今天的這件事,是我,以及『七矮星』辦事不周。遵照軍團的規定,有田氏有權要求足以讓傾斜的天平平衡的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