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搭檔戰在雙方同意下以平手收場，登出超頻連線而回到現實世界的公車上之後，春雪立刻整個人無力地沉進座椅。

他按住神經連結裝置上的按鈕，關掉全球網路連線後，身旁的謠就一臉不在乎的表情，微笑着打出她對剛纔那一場戰鬥的感想。

【UI＞不愧是獅子座流星雨的「

雙劍

」，實力非常堅強。】

「真的……那招叫『無遠弗屆』的必殺技，射程也太長了啦……」

【UI＞多半是和Trilead兄的劍有着同類的性能吧。推測應該是必殺技發動前，維持刀在鞘內的狀態蓄力愈久，射程就會變得愈長。】

「啊……原……原來如此……」

春雪點頭之餘，想起了他們在禁城裏認識的那位不可思議的年輕武士。

他自稱叫作Trilead Tetraoxide，又叫Azure Heir，擁有

七神器

五號星的直刀「The Infinity」，這把劍就有着「收刀入鞘的時間愈久，剛拔刀後的第一刀威力就愈大」這樣的特性。

這也就是說，萬一真出了什麼差錯，讓鈷錳姐妹其中之一拿到The Infinity，這必殺技「無遠弗屆」就會具備只要入鞘夠久，就能在射程與威力兩方面都無限增加的破壞平衡級性能。可怕呀可怕……春雪正想得發抖，就聽到輕快的鈴聲。是謠觸控了以AR方式顯示的「下一站下車」按鈕。

【UI＞有田學長，接下來纔是今天任務的重頭戲喔。】

「對……對喔……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找到人……」

【UI＞相信她們兩位一定很有武士的感覺。好了，我們下車吧！】

謠打完字，也不等公車停好就站了起來，走向車門。

春雪一邊佩服地心想四埜宮學妹個子雖小，卻一直活力充沛，一邊追向咖啡色的皮書包。

他們在位於新青梅大道與中野大街路口的公車站牌下車，沿着中野大街北上。

走了七分鐘左右，就漸漸看見右側有個橘色的招牌。是鈷錳姐妹指定爲見面地點的家庭餐廳。如果單純是去用餐，就可以事先連上店家網站，查看是否有空位或訂位，但他們是要和兩個素未謀面，也不知道對方郵件位址的對象見面，所以只能先進了店裏再說。

血肉之軀的有田春雪，和Silver Crow沒有半分相似，若要說他一點都不怕讓第一次見面的鈷錳姐妹看到自己這種模樣，那就是騙人了。然而春雪告誡自己說現在不是在乎這種事情的時候了，於是沿着餐廳的室外樓梯往上爬。

一推開玻璃門，就有冷氣開得夠強的空氣與「歡迎光臨」的喊聲迎接他們兩人。他對女服務生說：「我跟朋友約了在這裏見面。」，然後挺直腰桿望向店內。

由於正值下午四點三十分這種說早不早，說晚不晚的時刻，店裏的客人很少。但放眼望去盡是買完東西回家路上的主婦，或是狀似在這裏喘口氣的上班族，找不到像是她們的二人組──當他腦子裏正轉着這個念頭，結果就從遮住裏頭餐桌的毛玻璃屏風後伸出一隻手，邀春雪他們過去。

「…………」

【UI＞我要點奶油餡蜜。】

春雪先和謠對看一眼，然後戰戰兢兢地沿着通道行進。

「至少在今天這種日子，兩個人點一樣的也沒關係吧。」

「明明就是雪你說怕被看到臉！」

春雪一邊含了一口玻璃杯的冰水，一邊心想：

積着是坐在正對面的單馬尾。

琴喃喃說完，雪微微一笑：

隔着桌子設立的兩人座沙發椅之中的一副上，已經坐着兩個先來的客人。她們一身水手服款的制服有着略偏明亮的藍色，細細的絲帶與領口，以及袖口反摺部分的白色，用色上都有着充滿夏季風格的清涼感。她們兩人從領口露出的神經連結裝置，也都是頗深的藍寶石色。

過了一會兒，紙袋人之一默默指了指桌子另一側。春雪回過神來，先坐到沙發上再說。等謠也在身旁坐下，女服務生就端來要給春雪與謠的冰水與擦手巾，說了聲：「要點餐時請按鈴。另外也可以直接從投影菜單點餐。各位請慢坐。」就離開了。女服務生臉上的笑容直到最後都沒變，這種精神力相當了不起。

他這麼一問，這次則被雪──Mangan反駁：

春雪一邊想着這樣的念頭一邊送出視線，結果坐在春雪正對面的紙袋，就把頭湊向身旁的紙袋輕聲說：

「對戰打得那麼辛苦，讓我肚子餓了。」

所幸從底下露出來的，是真人的臉孔。

「我是高野內雪，一樣。」

或許是對她這種「能家子女」端正的舉止起了反應，身穿水手服的兩人也先挺直了腰桿，然後才鞠躬回禮。

「也不想想你打低了1級的Crow還陷入苦戰。」

「不要。今天的對戰是我比較有貢獻。」

「畢竟也是紀念我們第一次和別團的人在現實中見面。」

「都露臉了，名字講不講都一樣！你們也報上本名來！」

「……………………」

「這……這個，請到此爲止……請問爲什麼非得改點別的不可？兩位都喫草莓聖代不就好了嗎？」

「好……好的。這個……我是有田春雪，現在國二。」

雖說有綠之王的活動提供助力，但春雪他們玩的試作第二號「BRAIN BURST 2039」之所以能夠維持足足八年之久，相信就是因爲鬥爭與融合之間的平衡拿捏得好。這次突發性的會面，說不定就是這走鋼索般的平衡所帶來的下不爲例的奇蹟。也許他們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在現實中見到高野內琴和高野內雪這兩人。

「然後拿優格聖代來說，下面就只有優格跟脆片。那種東西根本不是甜點，是飯。」

「原……原來如此，我深表認同。」

「「草莓焦糖聖代。」」

春雪先僵了兩秒左右，才趕緊問說：

春雪劈頭就先查看對方的行頭，理由並不是因爲他是個戀制服癖，而是因爲看不到臉。不是角度上讓他看不到，而是這兩個坐着不動的疑似女國中生，臉上都套着一個咖啡色的紙袋。

謠笑了一會兒後，纔在餐桌上舞動手指。

「啊，小琴你想喫點心？」

「那，我就點雙球冰淇淋吧。」

忽然聽到身邊的謠發出了小小的嘻嘻聲。她患有失語症，會笑出聲音是非常罕見的事，讓春雪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超頻連線者不都是這樣嗎？」

結果叫琴的雙馬尾就柳眉倒豎。

春雪輕輕搖搖頭，跟着叫出菜單，然後跳到甜點頁面。他把菜單挪到謠也看得到的位置，然後小聲問說：

「可不是我害的喔。倒是這個就別戴了啦。」

「完全不一樣。拿草莓聖代來說，只有喫前面一半的人喫得到上面的草莓耶！底下的一半，就只剩冰淇淋、冰沙跟脆片了。」

但即使是這樣，我們仍然見了面，互相報上自己的名字，一起喫了點心，所以我們已經是「朋友」。我是這麼相信的。

「是我先講的。」

四人互相以本名自我介紹過後，也沒有人帶頭，但都互相行了個禮。

他們在隔間的屏風前停下腳步，下定決心再踏上一步，然後就讓身體往右旋轉九十度。

「你才該想想你打遠程型的Maiden還被一路壓着打。」

「我說啊，這樣真的太奇怪了啦。」

【UI＞……………………】

「四埜宮學妹要點什麼？」

試作第一號的「ACCEL ASSAULT 2038」毀於過剩的鬥爭，而試作第三號的「COSMOS CORRUPT 2040」則毀於過剩的融合──說這句話的是白之王White Cosmos。這句話雖是出於最大強敵之口，但身爲遊戲玩家，倒也隱約覺得認同。

女服務生端來的草莓焦糖聖代讓琴與雪看得眼神發亮，春雪看着她們這種模樣，細細咀嚼着自己的這種想法。

春雪簡單觸控了幾下菜單，黑暗星雲組的點菜約五秒鐘就結束，但獅子座流星雨組則似乎還在煩惱。她們兩人用認真的表情凝視着菜單，然後突然一起開口：

琴──Cobalt聽了立刻白了春雪一眼。

春雪舉起雙手，連連點頭。緊接着──

琴與雪看到這段訊息，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

打出了好幾個刪節號。

她們兩人長得非常相似──相似得令人分不出誰是誰。清晰的眉毛、挺拔的鼻樑，讓她們的面孔醞釀出一種清涼的和風DNA感。謠的面孔也屬於這一類，但眼前的兩姐妹就讓人覺得與其說可愛，不如用美形兩字形容來得貼切。

「這種時候，兩個人點不一樣的，然後一人喫一半，就是我和雪之間的規矩。」

聽着她們兩人的對話，不禁讓春雪懷疑起這兩人是否真的就是獅子座流星雨的「雙劍」Cobalt Blade與Mangan Blade，但從外觀與名稱來看，幾乎可以肯定她們就是雙胞胎，而且髮型也和她們在加速世界的造型一樣。想來雙馬尾的琴就是Cobalt，單馬尾的雪則是Mangan。用這樣的觀點去看，就覺得兩人身上都隱約透出一種像是劍士會有的氣質。

春雪正啞口無言，站在他身旁的謠食指頻頻顫動，在聊天視窗上……

接着春雪對她們兩人簡單說明情形，請她們答應按下聊天APP的無線連線。緊接着謠就打了鍵盤。

無論是琴與雪所參加的獅子座流星雨，還是三天前對打過的長城，本來都是與黑暗星雲敵對的軍團。若不是有着加速研究社這個太強大的共通敵人存在，相信他們絕對不會有機會像現在這樣在現實世界中見面。

看到她們的髮型，春雪才總算確定這兩個人就是他們要碰面的對象，於是一邊低頭行禮，一邊報上自己的名號。

爭吵中連虛擬角色名稱都跑了出來，讓春雪趕緊插嘴。

──總之我也得點個什麼纔行。

雙胞胎同時觸控了草莓焦糖聖代的照片，然後關掉菜單。

經春雪以現成的假名介紹過後，謠雙手在膝上併攏，深深一鞠躬。

「好賊喔，那我也要喫。」

「我是高野內琴，國三。」

「真沒辦法啊……也是啦，對方也都直接把臉露出來了……」

「是喔……可是，既然都各喫一半，不管由誰改點別的，不是都一樣嗎？」

抬頭一看，春雪右手邊的雙馬尾就開了口。

「糟……糟了……啊啊夠了，這豈不是弄得拖泥帶水！」

【UI＞我是四埜宮謠，是國小四年級生。】

「上次不就是我換？這次輪到雪換了啦。」

她們異口同聲的程度，和對戰中一模一樣。春雪正佩服地心想她們默契真好，雙胞胎卻莫名地一臉正經表情互瞪。

「哇，不要叫出我的名字啦！」

──這兩個紙袋，不，應該說這兩個人，就是錳姐和鈷姐……吧？

「這個，兩位幸會……我是Sil，不對，是『烏鴉』，然後這位是『巫女』。」

打破這陣尷尬沉默的，是琴敲打桌上AR按鈕的聲音。她迅速捲動跳出的投影菜單，翻開甜點的頁面。

──可是，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如果是要提防現實身分泄漏，那麼不把制服也遮好就沒有什麼意義……而且根本就是她們主動提議說要在現實世界談話的……

「明明是我比較快。小琴你換啦。」

她們兩人似乎透過這樣的對話後得到共識，同時以右手抓住紙袋頂端，應聲抽掉。

她們身上都並未佩戴任何飾品，所以外觀上的差異就只有髮型。坐在春雪正對面這位，是將一頭亮麗的黑髮綁成單馬尾，坐在謠正對面的則綁成雙馬尾。

【UI＞對不起。我是看到兩位的樣子和在那個世界的時候不太一樣。】

但春雪根本擠不出笑容，一直用睜圓的雙眼盯着前面的紙袋。仔細一看，就發現紙袋上開了兩個小洞，對方似乎也看得見他們。

「咦，這個，你們說的名字，是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