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田學長。

會用這種方式稱呼──應該說曾用這種方式稱呼他的超頻連線者，就只有一個人。

但這是不可能的。從「他」喪失所有點數，失去所有和BRAIN BURST有關的記憶，永遠離開加速世界，至今已有兩個月以上。補上最後一刀的就是春雪自己。春雪親眼看見他的虛擬角色被一刀兩斷，籠罩在最終消滅特效之中，被吸進「月光」空間的夜空之中。

所以寄生在Wolfram Cerberus右肩的第三人格CerberusⅢ，不可能會是「他」。哪怕這種稱呼春雪爲有田學長的嗓音、語氣與笑聲再怎麼耳熟，都絕對，絕對不可能……

但這個時候，灰色虛擬角色將右手再放低幾公分，把完全閉上的頭盔朝向左邊，又說了幾句話：

「……哎，黛學長和倉嶋學姐也來啦？這實在讓我不禁想起往事……想起那個晚上的事情呢……」

他用伸出紫色鉤爪的手掩住嘴，哼哼暗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動。被Ⅲ用本名叫到的兩個人，都只能茫然地看着他。

以神祕指令召喚出Ⅲ的Argon Array，以及繼續困住仁子的Black Vice都保持着沈默。Pard小姐壓低豹身擺好架式，一邊警戒着Argon等人，一邊對CerberusⅢ送出狐疑的視線。

拓武經過壓抑的呼喊，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

「……別玩這種噁心的模仿！你模仿的超頻連線者，現在再也不會像你這樣說話，這樣笑。他已經擺脫了加速的詛咒。既然你也是個超頻連線者，怎麼不乾脆拿出自己的本色打個痛快！」

CerberusⅢ聽到這幾句話，才終於將右手從臉上拿開，像是要搧走惡臭似的左右揮了揮。紫色的過剩光在昏暗的中庭裏留下了複雜的殘像。

「唉，要我說幾次你們才懂呢？請不要用這種噁心的稱呼來叫我。而且我也沒有興趣耍這種模仿別人的猴戲。我就是我啊，黛學長──戰鬥前還要報上自己的名號，實在讓我噁心得起雞皮疙瘩，不過畢竟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我就不放在心上了。我的名字是……」

CerberusⅢ以充滿諷刺意味的語氣饒舌地說個不停，讓春雪湧起一陣強烈的衝動，只想捂住耳朵不去聽。因爲他覺得一旦聽到對方的名字，過去他一直在腦海中否定的事情就會變成真相。

但說出「他」名字的，卻不是眼前的金屬色虛擬角色，而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千百合。

「──Dusk Taker。」

CerberusⅢ一聽到她以平靜而清亮的嗓音叫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停住了動作。

他整個人往左轉，正對千百合，以拖泥帶水的動作一鞠躬。接着喉頭含笑，又開始用他那像是滴着毒液的口氣說話：

「哼哼……還能像這樣跟你說話真令我欣慰啊，倉嶋學姐。那個時候我們兩個人組成搭檔，在新宿和澀谷戰區肆虐，感覺實在好開心呢。只是沒想到竟然學姐只是假裝成聽話的寵物，其實虎視眈眈等着時機成熟就要背叛我。啊哈哈，我完全被你漂亮的臉蛋跟柔順的態度給騙了……」

「能美你給我住口！」

春雪反射性地踏上一步。

──梅丹佐，這就是最後一戰了，請你再借我力量一會兒。

「藍色同學的直覺也相當敏銳嘛。直覺可是很重要的，畢竟到最後可以依靠的，也還是隻有膽識、逃命的本事跟直覺啊……然後我的直覺告訴我，時候已經差不多要到了。」

Pard小姐突然在兇猛的咆哮聲中躍起。春雪慢了半拍後，也注意到了Vice的意圖，看出這不是拘束類招式，而是用來防禦的隔離型用法。他們必須立刻破壞這些屏障。春雪和拓武同時猛力蹬地。

鏗一聲硬質的聲響響起，極薄的屏障往上下延伸，在中間往內側摺疊，形成上下兩個頂點後合上。接着出現的，就是一個邊長將近二十公尺的正八面體。由於尺寸太過巨大，薄板就像毛玻璃似的呈半透明狀態，看似要比以前見識過的「六面壓縮」要來得脆弱。

「阿……阿拓，你在說什麼？什麼叫作原來是這麼回事啦？」

「…………！能美……你！」

造型與頭部類似的肩膀裝甲大幅張開，露出了重金屬的牙齒。從內部發出的光，將正八面體內部染成一片淡紫色。

看到漆黑的積層虛擬角色籠罩在一種狀似灰色影子的過剩光裏，春雪等四人立刻擺好架式戒備。

春雪驚愕地呼喊，而CerberusⅢ彷佛聽見了這聲呼喊──不，應該真的就是聽見了。只見他慢慢抬起頭，儘管說話聲音因爲隔着屏障而有些變質，仍然清清楚楚傳進春雪耳中。

「這……！」

忽然間傳來一陣短短的鼓掌聲。

他再次以右手遮住臉，以沙啞的聲音說：

「我一直在等這一瞬間。等着能從『一號』手中搶到對戰虛擬角色，再度跟你們打的這一瞬間。你們從我身上搶走了很多、很多的東西……不管是點數、尊嚴、還是力量，這些我全都要你們奉還，學長學姐！」

春雪將灌注決心的右拳，打在構成八面體的正三角形之一。

就在千百合很快回答完的時候……

春雪立刻轉頭一看，發現拍着手的是「分析者」Argon Array。她立刻停下手，露出淺淺的微笑說：

這一瞬間，春雪再度撲向八面體。他用雙拳胡亂敲打玻璃板，同時大吼：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也只剩這個可能了吧？」

當千百合用右手食指朝他一指，道破這個事實的瞬間，嘲笑的感覺再度從CerberusⅢ身上消失。

從Cerberus的口氣聽來，這正是他要的。而春雪也已經知道，有時損失所有點數也不失爲一種救贖。

「……是真貨還是冒牌貨，這種事根本就不重要。」

「……你這個人還是一樣很有些小聰明呢。這豈不是害我想起你背叛了我的那個時候嗎？啊啊……那次我真的很火大……真的是開什麼玩笑……」

「住手！你不就是想跟我們打嗎！我就如你所願，跟你打個痛快，馬上給我出來！」

拓武也舉好蒼刃劍大喊。CerberusⅢ一副拿他們沒輒的模樣攤開雙手，聳了聳肩膀。

「這可冤枉了，我隨時都是玩真的。不過看來現在的確是這次的最關鍵局面啊，那麼我就努力看看吧。」

春雪朝着收疊在背上的新翅膀默默送出這句話，緊緊握住了雙手。就在他讓拳頭內籠罩一層淡淡的銀色鬥氣，正要朝靜止不動的CerberusⅢ踏出一步的瞬間……

──看我敲碎它！

說着她攤開雙手，微微歪頭──

「啊……難……難道說……不，對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這是絕對的『拒絕』心念。即使用心念攻擊，只用打或抓是破不了的。」

「真貨？Dusk Taker，你這話應該不對吧？」

春雪將心中錯綜複雜的情緒，和着冰冷的空氣一起吸進丹田。

「不准你叫小千的名字！」

難道攻擊可以從八面體內打到外面來？不，不可能有這種事。那麼能美到底打算做什麼？

一陣悶響響起，手腕、手肘與肩膀關節吸收不了強烈的反作用力而迸出火花，但這看似毫無厚度可言的半透明玻璃板卻絲毫不見損傷。無論是Pard小姐的心念鉤爪，還是拓武的蒼刃劍，結果都沒有兩樣。三人又繼續施加數次攻擊，但都只證明了八面體有着絕對的強度，只好先暫時退開。Pard小姐仍處於野獸模式下，用豹的嘴低聲說：

Vice唸出的招式名稱，與之前春雪變成第六代Chrome Disaster時困住他的拘束類攻擊很相似，但這批化爲正方形屏障的薄板圍住的，卻是發動招式的Vice、Argon、CerberusⅢ，以及被釘在祭壇上的仁子。

Pard小姐難得說出這麼長的臺詞，反而顯示出她心中的焦急。

已經沒有時間讓他煩惱或迷惘了，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而爲。

就在三人的爪子、拳頭與劍就要接觸到薄板時，薄板卻快了一瞬間──

…………可是，我…………

「……倉嶋學姐，你這話怎麼說？」

但他們無法否認眼前的現實，而且要達成的目標也並未就此消失。

啪啪啪啪。

爲了仁子與綸、爲了CerberusⅠ、爲了陪他並肩奮戰至今的拓武、千百合與Pard小姐，也爲了多半正在中城大樓奮戰的黑雪公主、楓子、謠與晶。

「……『

八面隔絕

』。」

這陣謎團的陰影眼看就要吞沒春雪，而揮開這團陰影的既不是能美，也不是站在他身後的Black Vice與Argon Array，而是千百合再度發出的冷靜嗓音。

過去曾將春雪打進無底絕望深淵的那個招式名稱，被他高聲喊了出來：

拓武先朝春雪瞥了一眼，以緊繃的嗓音說：

「能美！你給我住手──！」

雙手握持心念劍不放的拓武忽然全身一顫。

春雪絲毫不敢大意，凝視着左手也伸去遮住臉，深深低頭的CerberusⅢ，同時小聲對千百合說：

但能美對春雪再也不看上一眼，他微微轉動身體，將右肩對向祭壇上──嚴格說來是對向立在祭壇上的十字架上──失去意識的仁子。

春雪回答時，腦子裏想到的當然就是剛損失所有點數後的能美徵二。在學校裏撞見時，能美很過意不去地回答「對不起，我對網路遊戲已經不太有興趣了。」春雪怎麼想都不覺得能美在那個場面的態度全是演出來的。拓武也點頭表示贊同，但立刻接上了一個逆接接續詞：

春雪先問完，才注意到自己在敵陣中不小心叫出了同伴的本名，但能美都已經叫了這麼多次「有田學長」或「黛學長」，再去在意這件事也沒有意義。加速研究社做爲大本營的學校也已經曝光，相信應該不至於鬧到在現實世界開打。

CerberusⅢ的真面目就是掠奪者Dusk Taker，這件事所帶來的震撼尚未消退。眼下只有拓武的推測能夠解釋狀況，儘管Argon的口氣也顯得承認他大致說對，但這件事還是令人一時間難以接受。超頻連線者損失所有點數後失去的記憶，其實儲存在加速世界當中──到這一步還勉強可以接受，但和春雪他們立場相同的區區一名超頻連線者，真的有可能取出這儲存起來的記憶，讓記憶寄生在別人身上嗎？這樣的行爲豈非早已遠遠超出玩家的領域？

「各位前輩似乎不想承認現實，那我就來讓各位相信吧。不過啊，相信各位心裏其實都已經知道我是真貨了吧？」

就在春雪吼得聲嘶力竭，Pard小姐咬上八面體的邊緣，拓武將劍插向八面體之際……

灰色的金屬色虛擬角色左腳退開一步，吊人胃口似的慢慢轉身。他從拓武身前，也從千百合身前走過──最後他正對着中庭正中央，存在於正八面體右後方的小小祭壇。

「……『

魔王

……

徵收令

』──！」

唯一剩下需要在意的事情，就是與Dusk Taker，不，是與CerberusⅢ發生戰鬥的情形。超頻點數只剩10點的狀況，應該不會因爲人格從Ⅰ換到Ⅲ就改變，也就是說即使能夠獲勝，屆時Wolfram Cerberus這個稀有的超頻連線者也將永遠離開加速世界。

「剛纔CerberusⅠ說過，說『二號』本來是一個獨立的超頻連線者，擁有一個跟Cerberus不一樣的名稱。那麼你這個『三號』的機關應該也是一樣的吧？你原本是個叫作Dusk Taker的超頻連線者，但現在不是了。現在的你，是寄生在Wolfram Cerberus虛擬角色上的影子……是複製了Dusk Taker記憶的幽靈，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但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儘管體感上覺得已經是一天前的事，但在現實時間裏，春雪在短短几十分鐘前，纔剛在梅鄉國中校慶中劍道社的表演「武士之舞」中看到能美拚命舞動的身影。他是什麼時候找回了記憶和BRAIN BURST，追着春雪等人來到無限制中立空間……？不，即使真是如此，他又爲什麼不是以原本的暮色虛擬角色，而是以寄生在Wolfram Cerberus身上的型態出現？而且最重要的是，能美現在稱拓武爲「阿拓學長」，認真參加劍道社練習，他的這種模樣難道都是裝出來的……？

灰色的過剩光從Black Vice身上翻騰直竄而起。組成他右手與右腳的數十片薄板陸續分離飛上空中。春雪等人立刻擺好架式，準備因應Vice最拿手的拘束類招式。

他們要救出仁子。他們之所以出現在這裏，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嗯，可是，搞不好……我想到這些記憶也許不是就這麼消失，而是被搶走。記憶被人從超頻連線者腦中抽走，儲存在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然後有人……多半就是我們還不認識的加速研究社成員，用某種方法叫出了這些記憶，讓記憶寄生在Cerberus身上……」

「……小百，真的可以做出複製記憶這種事情嗎……？要知道能美失去這部分的記憶已經整整兩個月以上了。就算想複製，也沒有來源啊……」

「……我們以前一直以爲，當超頻連線者損失所有點數，和加速世界有關的記憶就會被刪除，對吧？」

一種有着黏稠質感的暮色光線，從右肩的嘴應聲噴了出來。光線命中仁子胸部，從裝甲上的縫隙無孔不入地鑽了進去……經過剎那間的寂靜後，往能美的右肩開始迴流。

聽到這句話，CerberusⅢ仍然低頭不動，但Black Vice則讓相當於肩膀的薄板輕輕地上下動了幾下。

沒錯，他們已經不能再否認。雖然他們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樣的運作邏輯引發了這種奇怪的現象，但CerberusⅢ，或說「三號」或「小三」，的確就是理應已經喪失所有點數而永久退出的能美徵二──「掠奪者」Dusk Taker。

他將伸出鉤爪狀鬥氣的雙手，舉到面前頻頻開合。

春雪感覺到能美從嘴巴與眼睛都全部遮住的面罩下嘴角上揚。

「是……是啊。你不也看過實際例子了嗎？」

CerberusⅢ，不，是能美猛然攤開雙手，春雪屏住呼吸凝視着他。

「小三，我也知道你們久沒見面，有很多話要說，可是聊天的時間結束了。小V你也一樣，偶爾也該玩真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