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Graphite Edge以「闡釋劍」的第三階段心念，在禁城二樓的休息室地板上開出大洞，似乎並非只是爲了示範。

雙劍士提議換個地方後，走向地板的大洞，朝洞口一指，略顯炫耀地說：

「只要從這個洞下去，就可以少走一大段路了。只是就算抄了捷徑，要去到『神器廳』，多半還是得跟衛兵打上一兩場。」

這兩點他都說對了，四人從洞口跳下去之後，走過去的距離大約只有兩百公尺，但路上有兩隻不走動的衛兵公敵，所以只能打倒他們再通過。只是話說回來，有Graphte Edge與Sky Raker這兩名高等級玩家將實力發揮得淋漓盡致，春雪與Trilead除了擾敵之外，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

等到打開說是「九重門」當中第八扇的大門，進到一個昏暗的大廣間時，春雪與楓子的累計加速時間已經達到九十五分鐘。距離自動斷線保險措施發動，還剩下二十分鐘出頭。

春雪一邊想着這下可得先回到現實世界再花10點重新連線進來，一邊走過大廣間，就看到兩個大型臺座從去路上的黑暗中浮現出來。他忍不住小跑步過去，繞到臺座的正面。

這是兩根空出兩公尺間隔並排的黝黑石柱。正面鑲嵌着歷經悠久時光卻仍不失光輝的金屬板。上面雕着圖樣化的北斗七星，以及在加速世界幾乎從不使用的漢字。右邊臺座的牌子上寫着【開陽】，左邊臺座的牌子上則寫着【玉衡】。

「……這就是安置第五和第六神器的臺座吧……」

楓子站到他身旁，說話的模樣也不由得感慨良多。春雪點點頭，補充說明：

「是，師父。放在右邊臺座上的鎧甲就是『The Destiny』，放在左邊臺座上的劍就是『The Infinity』。Destiny已經由我們封印了，但Infinity……」

春雪說着轉過身去，朝與Graph並肩站着的Trilead Tetraoxide看了一眼。年輕武者緬靦地從腰間解下直刀的刀鞘，雙手輕輕捧起。

「Raker姐，這就是The Infinity。說來僭越，現在由我持有。你要不要拿拿看？」

「不用了。這刀真棒，謝謝你給我看，Lead。」

Raker微笑着回答完，再度將視線轉回臺座上，喃喃說道：

「劍……還有鎧甲。我本來還以爲既然放在禁城，就會以『三神器』爲題材，但看來我猜錯了呢。」

「你說的三神器……是指日本神話裏面的……？」

春雪歪頭一問，就聽到啪的一聲響。是Graphite Edge彈響了手指。

「真不愧是蕾卡老師，着眼點非常好。我也和Lead提過，說天皇家傳承的所謂三神器……也就是『草薙劍』、『八咫鏡』、『八尺瓊勾玉』，有可能就對應到加速世界七神器當中的第五、第六、第七星。」

「哎呀，可是即使The Infinity是劍，可以類比草薙劍，但The Destiny不是鎧甲嗎？要類比鏡子會不會太牽強了？」

楓子指出的問題很有道理。春雪正連連點頭，雙劍士就左右搖了搖右手食指。

春雪朝開着沒關的系統選單累計時間瞥了一眼，然後對右肩上的立體圖示輕聲說：

圖示輕輕飄起，發出格外強勁的光芒，同時以不愧大天使名號的威嚴嗓音對雙劍士下令：

最後的疑問詞，是針對背後的Trilead而發。年輕武者輕輕點頭，以鎮定的聲調解說：

雙劍士朝着第九號門走去，梅丹佐也默默低頭看着他。過了一會兒，她輕巧地落到春雪右肩上那屬於她的位置。

雖說是小房間，但面積多半有有田家客廳的兩倍。前方的牆上開着一個很大的拱形開口，但有纖細的銀色柵欄阻擋。再過去則是一整團黑暗。

「噢……這樣啊？那，我和Lead就在這附近等着，麻煩你們儘快重新登……不，我是說重新連進來。」

「哎呀，聽你的口氣，好像親眼看過呢。」

「到啦。」

Lead輕輕搖頭回應楓子的問題。

「對了蕾卡，麻煩把下次斷線發動的時間設定在十個小時左右。」

春雪從他那一貫難以捉摸的嗓音中，聽出了某種像是咬着牙的聲調，不由得眨了眨眼。但雙劍士聳聳肩膀轉過身來之後，已經完全變回平常的模樣，說了下去：

「是。我不曾和四方門的四神正式打過，但Graph老師說八神的戰鬥力更在他們之上。」

這個禁城正殿最深處的小房間，就像處在月光屬性空間下，四面八方都鋪有白色磁磚。燭臺的燈光照在打磨光滑的地板材質上，有如水面倒影般搖曳。

楓子與Lead聽到她這麼說，都震驚得上身有點後仰。

「……安置在現實世界皇居當中的三種神器……」

「……其中的劍和鏡子是『替身』，說得難聽點就是複製品。據說真正的草薙劍放在愛知縣的熱田神宮，而八咫鏡放在三重縣的伊勢神宮。可是，聽說就只有八尺瓊勾玉，是拿真貨供奉在皇居吹上御所的劍璽廳。當然我也不曾看過就是了。」

「只能用視覺資訊觀察，實在太令人心焦了。我的僕人、Raker，你們靠近一點去看。」

「只有最後一件神器的名稱完全對應到，這當中是有着什麼意義……還是純粹出於偶然，這我也不知道。如果想知道，也只能升上10級，去問所謂的開發者了吧。」

「Graph兄……可以請問一下嗎？」

「……這就是……八神之社。」

穿過壯觀的門後，就和上次一樣，有着濃密的黑暗瀰漫整個視野。但很快就在去路上，看見一種朦朧的光芒。一行人在牆壁凹陷處搖曳的蠟燭火苗引導下，沿着通往地底的螺旋梯往下走。

打完招呼後，就只剩下三十秒。他和楓子相視點頭，正準備因應斷線，忽然間Graph就彈響了右手手指。

這也難怪。因爲他們多半以爲梅丹佐終究只是公敵──由BB系統控制的AI。但大天使的聲調當中，卻有着與春雪這些超頻連線者絲毫沒有兩樣的苦惱與渴望。

「Graphite Edge，這你應該是知道的。你擁有達到Highest Level的能力與闖進區域00的手段，不可能會不知道。知道你們稱之爲加速世界的『BRAIN BURST』存在的理由……就是要去到The Fluctuaing Light。」

「哦……曾經單獨挑戰過印堤的你都說沒搞頭，大概就是真的沒搞頭吧。」

「慢着，我和鴉同學距離自動斷線只剩兩分鐘了。看起來這事說來話長，可以等我們重新連線進來再說嗎？」

楓子在春雪左邊喃喃自語。

「呃……梅丹佐剛纔說，這個遊戲……BRAIN BURST 2039存在的理由，就是抵達The Fluctuaing Light。這意思也就是說，BRAIN BURST的設計者，是爲了讓我們超頻連線者攻略禁城，纔打造出這個遊戲，是吧？畢竟是遊戲，要克服各式各樣的障礙才能破關，這我懂。像是要升級、在迷宮裏探險、取得寶物、打倒頭目……可是，通常這當中都有所謂的遊戲平衡度吧？調整出適當的難度，是設計者非常重要的工作，不是嗎？可是……四神和八神的強度，再怎麼說都太沒天理了……感覺就好像，說什麼也不想讓人破關似的──設計者到底希不希望玩家攻略禁城？」

回答春雪這個問題的，不是Lead也不是楓子，而是仍然將視線投向第九號門的Graphite Edge。

「這……請問，這話怎麼說？」

春雪聽着這兩位身經百戰的高等級玩家對話，忽然產生了一個根本的疑問，於是有些客氣地開了口：

楓子這麼一吐嘈，雙劍士就露骨地清了清嗓子扯開話題說：「先不說這個。」，拉回正題說下去：

春雪和楓子、Lead對看一眼後，從Graphite Edge背後追了上去。

「……僕人，動作要快。」

「實實在在是『搖動的光』呢。從這裏看，實在看不出那是什麼物體……」

「Fluctuate是個動詞，有搖動、變動、起伏等等的意思。也就是說，The Fluctuaing Light就是『搖動的光』。再縮短一點，就直接變成『搖光』……」

「好的，Crow兄、Raker姐，兩位請慢走。」

「這是有理由的。總之拜託你啦。」

雙劍士又一次不想立刻回答。他不發一語，慢慢轉身，朝大廣間北側的牆壁看去。光線昏暗讓人看不清楚，但那兒有着一道形式狀似古代神殿的門，張開了深不見底的口。那就是「九重門」當中的最後一道。這道門和先前的門不一樣，沒有門板，卻泄出一種蘊含不祥預感的寒氣，讓人不敢貿然踏進去。

「嗯……嗯嗯～～……其實我也只試過有沒有辦法不跟他們打就溜到臺座附近啦。只是，該怎麼說，四神終究是巨大公敵，戰場也還算寬廣。用遊戲的觀點來形容，就是『聯合部隊圍攻頭目戰』。由於可以讓多達幾十人組成的團隊同時應戰，也就有着在戰略、戰術上動腦筋的餘地。相對的，你們也看到了，八神的戰場是在室內，敵人的體型也只和大型的對戰虛擬角色差不多大，所以與其說是頭目戰，更像是『PvP』，也就是比較接近BRAIN BURST原本的對戰。搞不好得要一對一單挑，但對方的規格卻是四神等級啊……坦白說，我的感想是沒搞頭。」

Graphite Edge在春雪的視線所向之處微微一動。

「我不知道要以什麼基準來判定真假。只是……這知識是我跟Graph老師現學現賣來的，七神器全都安上了各自名稱和英文名稱，其中只有『搖光』和『The Fluctuaing Light』正確地對應上了。」

「咦……？Light是『光』我懂，可是Fluctuaing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梅丹佐，我馬上回來，你等一下。」

「是這樣嗎？」

春雪對於自己將思緒化爲言語的能力毫無自信，但看來他拚命說出的疑問，總算勉強讓對方聽懂了。

「……也就是說，存在於，或者說曾經存在於加速世界禁城當中的三種神器當中，也只有七號星『搖光』是真貨，你說的就是這麼回事？」

春雪歪頭納悶，後悔地想着早知如此，就應該先好好查過字典。他對這個單字非常陌生，至少肯定不是國中會學到的英文單字。

如果會覺得比一個月前更可怕，是因爲知識與經驗增加，那倒還算好──春雪一邊想着這樣的念頭，一邊專心致志地動着雙腳，好不容易纔從去路上聽見Graph說話的嗓音。

忽然間，啵的一聲輕響，一小段距離外，亮起了一盞小小的燈。這團黃色光芒的源頭，是白色木燭臺上的蠟燭。同樣的光芒從近到遠接連亮起，排出一條有着微弱光明的道路。過了一會兒，遙遠的前方出現了一座黑色的石造臺座。

「哇，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啦！」

「Graphite Edge，給我說出來。你們……包括已經消滅的『ACCEL ASSAULT』與『COSMOS CORRUPT』在內這三個世界的小戰士們，爲什麼會被迫互相打鬥？我們Being又是爲什麼被創造出來的？最後一件神器The Fluctuaing Light，到底又是什麼？」

雙劍士緩緩點頭，以多了幾分正經的聲調說：

「Silver Crow，你覺得這個遊戲的設定有矛盾，而你的這種感覺是對的。可是，這是沒有辦法的。因爲BRAIN BURST 2039是遊戲，卻又不是遊戲。」

Graph哈哈兩聲短笑，接着突然就有人發出了集中得像是雷射似的說話聲。

春雪趕緊大喊。

「嗯？Crow，你想問什麼？」

「一旦跨過這條注連繩，就會跑出一種叫作八神的超強公敵，事情可就麻煩了……是這樣沒錯吧？」

楓子這麼一接話，梅丹佐就微微飄起，回答說：

「……我剛纔也說過，在談這件事之前，我們先移動到『八神之社』吧。」

「那Lead，我去去就回來。」

梅丹佐的嗓音一樣囂張，卻又顯得有點鬧彆扭，令春雪不由得莞爾，接着對走到Graph身旁的Lead也打了聲招呼。

他默默抬頭，看了看這飄在比他的頭略高處的圖示，然後轉過身去。只聽他隔着肩膀發出平靜的嗓音。

上個月底，發生在加速研究社大本營的那場激戰中，大天使梅丹佐帶他看了Highest Level時，他也產生了幾乎完全一樣的疑問。

「想也知道有意義。」

「那就是，The Fluctuaing Light。」

「不管怎麼說，認爲Destiny對應八咫鏡的這個猜測我覺得倒也不是那麼牽強啊，嗯。」

發言者就是先前一直停在春雪右肩上保持沉默的圖示──大天使梅丹佐。

雙劍士並不立刻回答。

春雪呼了一口氣，抬起頭來。

春雪問出這個問題的瞬間，在他右肩上保持沉默已經好一陣子的圖示，發出了一瞬間的強光。但她似乎還不打算發言，所以春雪將視線拉回Graph身上。

「可是呢，變成『The Disaster』之前的Destiny原本的性能，可是物理攻擊無效，光屬性攻擊反射呢。最重要的是它外觀的銀色亮得幾乎刺眼，簡直就像鏡子一樣啊……」

「還真久呢。」

Graph用他一貫的那種摻雜老派網路遊戲用語的語氣這麼說完，就靠到牆上，雙手抱胸。

梅丹佐在他右肩輕聲說話。

【DISCONNECTION WARNING】這行字後頭，可以看見禁城最深處的光景慢慢在光芒中消融，漸漸看不見了。

假設是BRAIN BURST的設計者，將『TFL』放在禁城最深處，那麼如果需要用到，只要伸出神之手拿出來不就好了？何必指定爲遊戲的破關條件，特地讓許多超頻連線者去攻略禁城呢？

春雪倒抽一口氣反問。

春雪這次想試着數出這樓梯有幾階，但超過一百階以後，就再也搞不清楚數字了。因爲光是抗拒一股沿着冰冷石階往上湧的莫名壓力，就已經讓他竭盡心力。

「那……那麼……也就是說這第三樣，八尺瓊勾玉，就對應到第七件神器……『The Fluctuaing Light』了……？」

楓子雖然露出有些狐疑的表情，但仍點了點頭，握住春雪的右手一秒鐘後，視野中亮出深紅色的警告標語。

楓子踩着輕盈的腳步聲穿過房間，毫不畏懼地接近柵欄，面向前方的黑暗。春雪也戰戰兢兢走到楓子身旁，隔着銀色柵欄凝視前方。

樣式和樓上大廣間中的臺座一樣，但這個臺座並不是空的。臺座上存在着某種籠罩在藍色脈動光芒當中的「東西」。它不規則地搖曳着溫暖的金黃色光輝，彷佛等不及封印解開的瞬間來臨。

Trilead忽然說出這麼一句話，讓春雪轉動了視線。年輕武士一邊再度將劍掛回左腰，一邊以平靜的聲調說下去：

楓子這麼一回答，Graph就苦笑似的聳了聳肩膀。

但雙劍士說話前，身旁的楓子迅速舉起右手。

楓子也轉過身去，朝靠在入口附近牆上的雙劍士問起。Graph一邊用右手食指搔搔頭盔，一邊說出了比徒弟要吞吞吐吐得多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