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9282 字
今天第二次來到的無限制中立空間,被許多有如土耳其卡帕多奇亞遺蹟似的巨大石窟所覆蓋。
住家大樓也化爲褐色的巖山,春雪就站在挖向內部的洞穴出口。這裏的高度相當於二十三樓,所以能夠將有着無數石窟遺蹟林立的高圓寺車站周邊盡收眼底。外觀和荒野空間及風化空間很相似,但從洞穴角落積着大量的沙子看來,這應該是──
「……『沙塵』空間嗎……」
他喃喃說完,將視線轉朝向淡藍色的天空。
沙塵空間屬於自然系風屬性的中階屬性,雖然沒有棘手的機關或陷阱,但偶爾會吹起強烈的沙塵暴。要是在未經防範的狀態下被這風吞沒,裝甲與體力都會受到劇烈削減,就這麼死去也不稀奇。現在天空十分晴朗,但地平線已經開始呈現一片灰色,所以短短三十秒左右,就會有風暴襲來,不能大意。
但話說回來,他之所以花了10點的點數來到無限制中立空間,並不是爲了獵公敵。
春雪移動到寬廣的石窟正中央,朝四周掃視一圈,清了清嗓子後,開口呼喚:
「不好意思……Sentry兄。」
沒有人回答。他本來就不認爲有這麼容易和對方見面,所以拉高音量繼續呼喚:
「Sentry兄……不好意思,我有事情想找你商量……Sentry兄……Sentry兄……」
昏暗的石窟裏,只聽見春雪的聲音迴盪。他側耳傾聽了好一會兒,但就是聽不見那很有特色的老人語調回答。
冷靜想想就知道當然不會有人回答。因爲如果Centaurea Sentry所言不虛,他的確就是第三代Chrome Disaster,那麼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被藍之王Blue Knight討伐,離開了加速世界。
然而這一個月來,BRAIN BURST當中的「死」已經漸漸變得含糊,也是千真萬確。當超頻連線者失去所有超頻點數,裝置中的BB程式就會被強制反安裝,與BRAIN BURST有關的所有記憶也會被剝奪。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然而相對的,加速世界中卻會留下可說是超頻連線者亡靈的存在。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別名「主視覺化引擎」的內部,存在着思考加速用的量子迴路。
想得深入就會覺得害怕,所以他先前一直不去多想,但據說像這樣變成對戰虛擬角色時,春雪就不是用自己的腦在思考。留在現實世界當中的身體,腦波會極端徐波化──也就是大腦的時脈會降低到極限,幾乎陷入昏睡狀態。
這大概是大多數超頻連線者都不知道的事。春雪第一次加速時,黑雪公主給他的說明是,BB程式會對心臟發出的量子訊號超頻,將大腦的處理速度提升到一千倍。這是存在已久的定論,相信至今仍有許多超頻連線者如此相信。使用「物理超頻」指令時,也許實際上就發生了這樣的現象。
但使用一般的「超頻連線」指令時則是完全相反,肉身的腦不是加速,而是減速。春雪等人會改用存在於主視覺化引擎內部的專用量子迴路來思考。像這樣去看、去感覺加速世界,說話或打鬥的,全都是這種迴路──由被複制的靈魂來進行。而在加速結束的瞬間,就會與真正的腦進行「記憶的同步」。
這也是他從越賀菡口中聽來的假設,所以也許另有別的真相。然而如果她所言不虛,對於Black Vise那種神祕的減速能力,也就能夠做出一定程度的解釋。比起「將加速的生體腦再度減速」這種胡來的操作,干涉量子迴路時脈的操作,還比較有可行性。
而這量子迴路的假說,要點就在於即使一個超頻連線者點數全失而退場,此人的「靈魂複製品」仍然會繼續留在主視覺化引擎中。黑雪公主似乎也就曾經在東京中城大樓,實際遭遇到上一代紅之王Red Rider的鬼魂;而春雪也曾經在白之團的大本營,和Dusk Taker的鬼魂打過。既然如此,幾年前就點數全失的Centaurea Sentry的鬼魂應該也還留着。
「Sentry兄……」
春雪再度呼喊,然後低頭思索。
然而,說不定……Omega的奧義並非如此。
春雪癱坐在隱形地面上問起,騎士就微微聳了聳肩膀。一頭直長髮輕搖,光點無聲無息地流動。
「咦……」
爲了見到這位自稱師範的人而努力,卻被說成這樣,讓春雪正要垂頭喪氣,Sentry的手指就挑起了他的下巴。
春雪心想,這是否也就表示除了他以外,都沒找到讓Sentry看得上的超頻連線者,但還是不追問下去。不管怎麼說,腦袋會昏昏沉沉的理由,似乎是因爲進行了長達十幾小時的想像訓練……想到這裏,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雖然並未發生火花與金屬碰撞聲,但銀色的劍刃碰上灰鐵色的曲面那一瞬間,春雪的雙手自行停住。虛擬的衝擊讓他手掌發麻,差點讓劍脫手。
「小子,你記得自己在Mean Level空揮揮了幾小時嗎?」
「我也是從途中才開始看,不過顯然遠超過十小時啊。就只爲了轉移到Highest Level,就不眠不休地揮劍揮那麼久,你挺瘋癲的啊。」
光是說出來,就想連連搖頭說辦不到。Rose Milady不也說過嗎?說能夠不靠Being自行轉移過去的,就只有Snow Fairy。
「當然有吧?肌肉格鬥型基本上手指都太粗,不好握劍,其中甚至有人的手是這種魔術小手。」
鋼球也已經消失。他放下雙手握住的劍,四處張望。附近空無一物,但遙遠的下方有如銀河般聚集了無數光點,靜靜閃爍。
「我上次不是說過你是唯一的繼承人嗎?除你以外沒有別人。」
當這以十秒一次的頻率反覆進行的斬擊,超過一千次、三千次,五千次時。
「喔哇啊啊啊!」
他退開一步,重新舉好劍,凝視鋼球。劍刃砍上的地方,砍出了毛髮細的傷痕,但輝明劍薄薄的刀刃多半也微微變鈍了。這樣下去,不管砍幾次都砍不開鋼球。他必須實踐Sentry的教誨──「將極大施加在極微上」。
「對……對不起,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可是總覺得腦袋整理不清楚……」
「叫我嗎?」
春雪看着自己這雙以格鬥型而言確實偏瘦的手看了好一會兒後,拉起了視線。
「門……門徒?你這麼說是表示……除了我以外,還有過幾個徒弟……?」
「畢竟劍客的劍脫手,可就沒戲唱了啊……這個點可意外的重要。雖然你的『上輩』例外,那樣劍根本不可能掉。」
他喃喃自語,但沒有人回答。他將愛劍收進左腰的鞘中,看看自己的雙手。這雙以極小的像素繪製而成,呈半透明狀的手,不是血肉之軀,而是Silver Crow的手。
揮劍。時間的流動漸漸變慢。劍慢慢地,慢慢地前進,接近鋼球,接近,再接近──
Sentry短短地笑了笑,將苗條的手臂抱在胸前。
「你沒有把握,還揮劍揮了那麼長的時間?」
面對面站着一看,就發現Centaurea Sentry的身高比Silver Crow高了五公分左右。佩在左腰的細劍鞘,也比輝明劍要長了些。
先前他一直將意識朝向整顆巨大的鋼球來揮劍。因爲各式各樣漫畫或小說中出現的劍術高手,全都說要看得更寬廣,要看着全局。在BRAIN BURST的實戰中,這個教誨多半也是對的。若不隨時看着對方全身,乃至於整個空間,就無法因應瞬息萬變的狀況。
春雪忍不住右手痙攣似的一動,但在這個世界裏沒辦法用網路搜尋。他只能蒐集自己腦中片斷的知識,勉強回答說:
「……咦,奇怪?」
說是騎士,但和Blue Knight的威武與Platinum Cavalier的優美又不一樣。偏薄的鎧甲緊密貼合虛擬人體,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所以造型的走向與Silver Crow很相似。臉孔被附有菱形護目鏡的頭盔完全遮住,腦後有着比Sky Raker還長的頭髮,幾乎垂到腳邊。
「又怎麼了?」
「呃……我想大概兩小時或三小時吧……」
所謂極微,就是最小的一點,極大則是全力的斬擊。只要焦點稍有偏差,又或者手臂微微一縮,Sentry的劍術「Omega流無遺劍」的理路就會失去作用。
裝甲色看不出來。因爲在Highest level,虛擬角色都被描繪成微小光點的集合體。但相對的,卻也看出了一件事。鎧甲的胸部,有着平滑的曲線隆起。所以如果這位騎士就是Centaurea Sentry,那就不是「他」,而是「她」。
今天從醫院回家時,他就在公車上搜尋過,「Centaurea」的色名,和中部國際機場(注:位於愛知縣的中部國際機場CentrAir,日文拼音與Centaurea相同)沒有任何關連,而是矢車菊的學名。「Sentry」則是衛兵的意思,所以直譯就是「矢車菊的衛兵」。
小……更小……還要再小。
「Silver Crow,你不是有話想跟我說,才特地來到這裏嗎?例如要我別再纏着你,趕快成佛?」
「我想也是啊。」
他知道這是泛指各種劍術,但搞不懂她說這句話的意思,於是戰戰兢兢地問起:
突然聽到背後有人應聲,讓春雪慘叫着轉身後跳。他一跤坐倒,就這麼仰望正前方。
春雪想着這樣的念頭,默默杵在原地不動,Sentry就再度聳了聳肩膀。
春雪念出指令後,一道白色光束貫穿石窟洞頂,在他的左腰實體化爲一把白銀的長劍。這造型單純卻優美的劍,就是春雪的新搭檔。
加速聲。
「……瘋……瘋癲……」
春雪發出的聲音,被吸進無涯的黑暗中,沒有迴音,就此消失。
春雪連自己爲什麼開始做起這種事情都拋諸腦後,一心一意地持續揮劍。不知不覺間,時間感覺消失,整個世界只剩下鋼球、愛劍與自己存在。過了一會兒,石窟外的天色變暗,沙塵暴襲來,但就連撼動巖山的巨響,也未能打破春雪的專注。
「啊……啊啊……原來如此……」
春雪點頭致謝,就要抽回右手,但Sentry不放開他的手。她將春雪的手舉到面前,默默打量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放開。
「着裝,輝明劍。」
站在那兒的,是個身材高挑,全身上下都被鎧甲覆蓋住的騎士型虛擬角色。
順便查了一下矢車菊,發現以前春雪記的矢車草這個名稱,指的是一種有着藍色花朵呈車輪狀開花的植物,正式名稱是矢車菊;而矢車草卻是虎耳草科的白色花朵,兩者完全不同。矢車菊在英文叫作Cornflower,那美麗的藍色就曾被用來比喻最高級藍寶石的色調。如果在無限制中立空間或正規(Low)對戰空間(Level)見到,相信Sentry的裝甲肯定會有着美麗的光澤,但很遺憾的,這件事不會實現──大概。
「請問……現在的我,不是用血肉之軀的大腦,是用主視覺化引擎裏面的量子迴路在思考對吧?雖然想來有點怕,但這也就是說,我就像是一種電子複製人,總覺得不管練十小時還是一百小時,照理說都不可能會有腦袋累了這種事情……」
「只靠我……去到Highest Level……」
一個點。
不知不覺間,春雪已經站在沒有地板也沒有天花板的無限虛空中。
「…………是……是這樣嗎?」
Sentry拿他沒轍似的搖搖頭,朝春雪伸出右手。春雪猶豫了一會兒後,戰戰兢兢地握住她的手,被她一把拉起。
和Sentry對話的時候,時間總是靜止的。不,如果真的靜止,就根本沒有辦法說話。說得正確一點,是知覺的超加速。加速中的再加速,就好像轉移到Highest Level時那樣──
「沒……沒有啦,這個,我沒想到真的可以見到……」
「請問……Centaurea Sentry兄~……」
他調整呼吸,再度揮劍。劍在劇烈的衝擊中反彈回來。再一次。再一次。無論揮出幾次斬擊,鋼球都文風不動,繼續存在。
「唔,以曾是格鬥類型來說,你的手還算挺適合使劍。」
中性的沙啞嗓音,無疑就是先前數次引導春雪的聲音。春雪盯着這嬌小的虛擬角色直看,吞吞吐吐地回答:
狀況和他先前來過幾次的Highest Level一模一樣,但他一時間不敢置信。春雪用定時斷線裝置設定二十分鐘後離線,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約爲兩週。他本以爲即使能夠實現自力轉移,也不是花個三天或一週就辦得到的,真沒想到這麼快……想到這裏,他才納悶起自己到底揮了幾小時的劍。
管他鋼球直徑是兩公尺還是十公尺,甚至一百公尺,都不重要。該斬的,就只有刀身的直線與鋼球曲面衝突的極小一個點……存在於其中的鐵原子與鐵原子之間那〇‧一奈米的縫隙。
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因爲這直徑兩公尺的鋼球,是隻存在於想像中的物件──但春雪並未留意到這件事,心想這就是最後一劍,舉起了愛劍。
坦白說,他根本想不出任何可以自行轉移到Highest Level的方法。現在的春雪能做的,就只有重現聽見Centaurea Sentry說話時的狀況。
「請問……虛擬角色的手也有適不適合劍術的差別?」
一心一意砍個不停的位置上,累積了數千道小小的痕跡,只有這兒反射出銀色的光芒。然而整個鋼球可說完好無缺。彷彿在誇示它三十三公噸的質量,傲然屹立在春雪面前。
「謝……謝謝你……」
一陣耳鳴般的超高頻音響起。輝明劍的劍身開始發出銀色的光。
他雙手握住略長的柄,舉在中規中矩的中段。
「有點怕,是吧?你果然瘋癲得很恰當。」
「我也不清楚這部分的運作邏輯……而且啊,現在這個我,就像是曾經點數全失的Centaurea Sentry留下的殘留思念。自己是以什麼樣的運作邏輯存在,這問題我不太想深入思考,但我還是在回答得了的範圍內回答你吧。Crow,你用了量子迴路這個莫測高深的字眼,但你知道具體來說這指的是什麼嗎?」
劍身反射從石窟入口照進來的光,像鏡子似的閃亮。反射光當中,包含了以前沒有的淡淡紅光。這證明了流浪鐵匠史密斯先生爲這把刀施加了高熱傷害無效的強化。
他想像眼前有着一顆巨大的鋼球。直徑有一……不對,兩公尺。這顆有着灰鐵色光芒的鋼球,比Silver Crow的身高還高,陷在粗糙的岩石地上。半徑一公尺的球,體積約爲四‧二立方公尺,鐵的比重記得是每立方公尺約七‧八五公噸,所以照算下來大約是三十三公噸。如果真的放了一顆這麼重的鋼球,大樓地板應該會直接被壓迫,讓鋼球一路掉到地面吧──無論在加速世界還是現實世界。
「……Highest Level……?」
啪──────!
春雪忽然間發現了一件事。
「好痛!」
過去每次聽見Centaurea Sentry說話,都是在戰鬥當中……而且都是在這一擊就會定生死的極限狀態之中。這是否也就表示,Sentry只有在那樣的狀態下才會來和春雪接觸?不,他稱自己爲「師範」,稱春雪爲「繼承人」。如果他真的這麼想,應該就不會故意吊人胃口。聽不見他說話的理由,肯定不是在Sentry,而是在春雪身上。
Sentry伸出右手,用食指在春雪的額頭上輕輕一彈。在Highest Level理應沒有命中判定,但就和他被梅丹佐彈額頭的時候一樣,讓他產生錯覺,覺得受到啪一聲尖銳的衝擊。
Senrty說着呵呵笑了幾聲,讓春雪想問她是否和黑之王打過,但無論贏的是哪一方,都覺得不便評論,所以還是不問了。
春雪急忙否定,但他想問的事太多,腦子裏的念頭整理不清楚。而且更根本的問題是,他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無法專注在眼前的狀況。
「……請……請問……是Centaurea Sentry姊……嗎?」
「啊……」
但這也就表示並非絕對不可能辦到。Snow Fairy是在七矮星位居第二的8級玩家(Eighter),實力遠非春雪所能望其項背,但在BB系統上都一樣是超頻連線者
若是如此,就表示要和Sentry說話,就得去到Highest Level。然而春雪只靠自己無法轉移過去。他必須叫出大天使梅丹佐,請她帶自己去纔行。然而她正在位於東京鐵塔遺址頂部的楓風庵沉睡,修復在與震盪宇宙的激戰中耗損的身體。在她完全修復好之前,絕對不能去打擾她。
輝明(Lucid)的語源是拉丁語的「光」,這把劍有着專有名符其實的專有能力,能夠耗用劍上設定的衝擊能量計量表,將劍身變換爲雷射劍。只要動用這種能力,也許就可以熔斷鋼球,但這樣沒有意義。他必須和打倒英靈戰士時一樣,以Omega流的真髓來斬斷鋼球。
「咦……?」
就因爲不小心想到這樣的念頭,讓想像力差點變得薄弱,春雪趕緊對地板也想像用了厚實的鋼板與鋼骨來補強。鋼球再度恢復了逼真的質感。表面留有研磨的痕跡,四處有着淡淡的紅鏽,甚至感受到微微飄散出一股鐵鏽味的瞬間,他高高舉起輝明劍,朝鋼球下劈。
被她這麼一問,春雪歪了歪頭。
沙塵暴停歇,太陽西沉,夜晚來臨。遠方傳來大型公敵遠雷般的吼叫,許多中型公敵出聲應和。第二次的沙塵暴是從新宿方面湧來,往阿佐谷方面離去。
「不是你小子叫我的嗎?爲何嚇成這樣?」
「傻子。」
極限狀態。
「啊,是……不……不是不是,我是有話想跟你說沒錯,但我一點都沒有想要你成佛啊!」
不求寬廣,而是求狹小。不看全體,只看一個點。將意識的焦點縮得小還要更小,不斷凝縮。
看到Sentry用右手比出一個C字形鉗子狀開閉,春雪才總算弄懂。
濺出火花而彈回的輝明劍,發出霹的一聲清響,小小缺了一角。
他右手握住劍柄,慢慢拔出。
「不要沮喪,這是在誇你。Omega流的門徒,就是要有點瘋癲的傢伙才當得了。」
不是好像,實際上就是這樣吧?在極限狀態下加速到極限的意識,會有那麼一瞬間接近Highest Level,讓他可以和Sentry交流……?
不管怎麼說,能夠不藉助大天使梅丹佐的力量就移動到Highest Level,看來已是事實。而且沒有人能保證第二次也會成功。既然如此,他就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他小聲驚呼。
「就……就是,量子電腦的迴路……是吧?用很多量子閘組成……」
「嗯,畢竟用人造鑽石晶片來建構的自旋電子型量子迴路,就是現代量子電腦的主流。只是話說回來,我的知識還停留在點數全失的時候就是了……可是,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不一樣,裏頭用的是經過研究開發,但在二〇二〇年代尾聲就銷聲匿跡的光量子迴路。」
「光……量子?」
春雪正心想電子和光子不是都大同小異嗎……Sentry就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改雙手抱胸的姿勢,第三次聳了聳肩膀。
「畢竟我也不是專家啊,沒辦法詳細解釋。可是……這光量子迴路,似乎能夠做到自旋電子迴路做不到的事情。」
「是什麼事情呢……?」
「對人類的意識,也就是靈魂,進行復制與儲存。」
「…………」
春雪陷入一種話題突然從科學跳到神祕學的感覺,虛擬人體的嘴在護目鏡下開開閉閉。
「這……靈……靈魂……」
「你聽來多半覺得可疑,但你仔細想想。現在的你可不是別人,就是從Silver Crow複製過來的靈魂,不是嗎?」
「………………」
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的確沒錯。春雪剛纔用到的電子複製人這個字眼,和靈魂複製品,含意應該是幾乎相同的。
「……也……也就是說,BB程式用神經連結裝置,從我腦中複製出靈魂,儲存在主視覺化引擎的光量子迴路當中……是這樣嗎?」
「唔嗯。你安裝的那一晚,不就作了夢嗎?」
「是……是的。雖然內容我已經忘記了,但是非常差的惡夢……」
「我也作了惡夢。大家都說那個惡夢,是爲了創造對戰虛擬角色而進行的掃描程序,然而……那個時候,多半就是花了一整晚在複製靈魂吧。而這件事的關鍵,就是血肉之軀的大腦當中的靈魂,和光量子迴路當中的靈魂,原理上是一樣的。因此現在的你也一樣,如果長時間進行負擔很重的運算,同樣會對迴路造成過度的負荷,也就會昏昏沉沉……我的理解是這樣。」
「對迴路,造成負荷……這可以治好嗎……?」
春雪忍不住摸着自己的頭這麼問起,Sentry就以和先前不同的聲調回答:
「應該會好吧,只要是正常的負荷。可是,也有修復不了的錯誤。」
「是名字。」
「唔……」
看來這次就連Sentry也無法反駁,只見她雙手抱胸,開始踱步成圈。她從春雪眼前走過一次、兩次、三次,到第四次停下了腳步。
聽她這麼一問,春雪也只能點頭。
「……辦不到,怎麼想都辦不到啦……」
「我第一次用術理斬斷鋼鐵的時候,也是下定了決心,在完全掌握之前都不回現實世界。」
「……我也很樂意教你。畢竟只是砍個英靈戰士的鎧甲都那麼費力,實在還差得遠嘍。」
「蠢材!」
Sentry完全不理春雪的牢騷,繼續說道:
「以後不要叫我『Sentry姊』,要叫我『師範』。」
「我做就是了,都到這一步了。」
「唉…………」
「只……只不過……那可是神獸級……而且還是第一次碰到……」
「杵在原地聽幾句話,睡個一晚就會忘得乾乾淨淨。只有一心一意地積累受苦受難的修練與磨耗靈魂的實戰,才能學到真正的劍術。」
她這麼說完,春雪注視着騎士那有九成以上都被護目鏡遮住的臉。
「你來這Highest Level,爲的也不是討論量子迴路吧?」
「這個,其實這樣我也無所謂……只要你願意把Omega流的訣竅之類的事情,用言語東教一點西教一些……」
聽她自豪地問起,就覺得不太想承認,但現在纔要扯開話題也不是辦法。
「可以。但是,要告訴你的不是Omega流的術理。」
他看着窗外灰色的街景這麼低呼,但當然沒有人回答。
「──看來這就是說時機已到了啊。沒辦法。」
春雪朝着Highest Level的「師範」喃喃說出這句話,然後走向玄關,準備在一樓的購物商場消磨時間。
最後還補上這麼一句話。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我也只有在這裏才見得到你……而且我也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再來到Highest Level……」
「可是,在這Highest Level,無法將我精心創制出來的術理毫不保留地傳授給你。因爲這裏沒有一絲一毫可以斬的東西啊……頂多只能用言語,把劍技的要旨說給你聽。」
但仔細想想,就覺得很奇怪。根據Sentry的說明,長時間的修習負荷,是主視覺化引擎內的光量子迴路在承受,春雪血肉之軀的腦袋應該處於徐波狀態,幾乎靜止。即使超頻登出後,兩者的記憶會同步,但連疲勞都帶過來就說不通了。
春雪從Highest Level回到無限制中立空間,再從高圓寺車站傳送門迴歸到現實世界後,在已經坐着的沙發上把身體埋得更深。結果他只加速了十四小時左右,所以在現實世界中連一分鐘都還不到,但這段時間裏他一直朝着想像出來的鋼球揮劍,所以感受到沉重的疲勞。
他深深嘆一口氣。雖然這已經不是覺得負擔重這麼簡單,但很遺憾的,他沒有放棄不做的選擇。因爲爲了打倒太陽神印堤──進而在與白之團的決戰中獲勝,學會Omega流是不可或缺的條件。
「這個,我,想練劍……想修習Omega流。雖然覺得名字有點那個,但我忘不了砍破英靈戰士鎧甲時,那種勢如破竹的感覺……」
離楓子來接他,還有三十分鐘以上。應該是解得了兩三題數學作業,但實在不覺得打開APP就能立刻專心起來。因爲Centaurea Sentry的指示,不,應該說是命令,有着駭人聽聞的內容與驚人的難度。
春雪下意識地握緊雙手,抬頭看着Sentry那造型銳利的護目鏡。
也就是說,這疲勞是錯覺。
「呵呵呵,會上癮吧?」
「好痛!」
接着Centaurea Sentry告訴春雪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物名字,以及見到這個人後該做什麼事。
「咦……?」
「咦……不然是什麼?」
Sentry這麼說完,將隔着護目鏡投出的視線,從春雪身上轉移到星塵的汪洋。她對以無數光點描繪出來的東京都都心光景一瞬間看得出神,但隨即抬起頭來。
「你……你願意告訴我嗎?」
「是,相當……」
「啊……是……是的,我都忘了……」
春雪這麼告訴自己,鞭策身體從沙發上站起。
「咦……咦咦……我會好奇啦……」
Sentry再度以快得看不清楚的速度抬起右手,在春雪額頭上一彈。
「心念所製造出來的黑暗……不,這件事現在就不提了。我不想讓你先入爲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