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黑之王Black Lotus开始单骑前进。

她闯进了从禁城南门延伸出来的那座长五百公尺的大桥后，双手往斜后方张开，以这种身体往前倾到极限的姿势，剧烈地削着脚下的冰层前进。

设置在她去路上，也就是大桥另一端的正方形祭坛中央，冒出了一团火红的火焰。

火焰翻腾卷动，越烧越旺，边长二十公尺的祭坛转眼间就成了一片火海，一个物体……一个大得可怕的物体开始从火海中现身。

看到这个物体出现的瞬间，背着春雪的枫子大喊：

「──我们上！」

疾风推进器在春雪身体下方发出了轰然巨响。纯蓝的喷射火焰照亮四周，一瞬间就蒸发了路面上的冰。一股无与伦比的推力让两个对战虚拟角色彷佛装上了弹射器，从地面发射出去。

空气在耳边呼啸。为了抵抗迎面而来的风压，春雪尽可能紧贴在枫子背上。两侧大楼的细部都融为一片淡蓝色的速度线，推进器的驱动声无止境地越来越高亢。

转眼间就快来到两百公尺跑道的尽头。两人在宽广的T字路口一口气越过以左手拿好手摇铃的Lime Bell，继续冲进大桥上空，以极限速度飞在三十公尺高度。

去路上可以看到那从火海中出现的物体开始形成明确的形状。

先是两片巨大的翅膀往左右一张，甩得许多有如液化金属般闪闪发光的水滴往外飞散。翼展开几乎与桥同宽，每一片羽毛都有如魔神佩的火焰剑一样巨大。大气中纷飞的细雪离翅膀还有一大段距离就已经蒸发。

接着张开的双翼之间出现了强健的肩膀，再接着是稍长的脖子。当它抬起弯曲的脖子，就开始露出头部。

头上装饰的羽毛彷佛龙角似的锐利延伸，嘴则又长又尖，双眼发出的红色光芒更是比火焰更加耀眼，比红玉更加火红。

这只身披火焰的巨鸟──也就是禁城的守护者，超级公敌「四神朱雀」──张大了嘴，仰天发出骇人的咆哮。

这声吼叫彷佛无数雷鸣齐声发出高亢的共鸣，撼动了整个世界。这一瞬间，春雪看到了一个景象。他看到覆盖天空的厚重云层形成波纹抖动，至少在短短一瞬间内，这些云层确实撕扯成了放射状。

──那是什么？

──那是怎么回事？那种东西是公敌？是由BRAIN BURST程式控制，没有灵魂的怪物？

不对，它……那只鸟是活的。它正因为睡眠被打扰而愤怒，疯狂地想将入侵者烧得片甲不留，彷佛存在本身就是由拒绝与攻击的意志所构成，没错，简直像是一整团巨大过头的意念……

那是纯粹的「破坏心念」集合体。

认知到这点的瞬间，春雪自觉到自己心中对飞行的决心产生了动摇。

那是一种光谱在橘色到深红之间摇摆的红色。是火焰的颜色。

为了让这个愿望实现，现在自己一定要飞。不要害怕，不要退缩，一心一意向前，再向前。

来了。是谣──是Ardor Maiden。时机极为完美。拓武完美地达成了传令的任务。

「开门！」

──我也一样。虽然我实力跟智慧都还不够，但是我也一样可以向前迈进，这才是每个人从一开始就拥有的能力。面向前方，吸气，抬头挺胸……就是这样，用力吼出来！

虚拟角色的表层烧得嗤嗤作响，但春雪仍然这么大喊。

朱雀继续杀向春雪背后的黑雪公主，以及应该已经在她身旁着地的枫子。接下来她们两人应该会把朱雀绊在远离这里的桥梁后方。自己该做的事情就是相信她们，把自己托付给她们。

只能直线前进了。然而巨岩般的城门就矗立就在眼前不远处。

难道只能选择在那座城门上撞死，死也不让朱雀杀了自己？不，都来到这个地步了，怎么可以自杀？我要活下去，我要跟谣一起生还，活着带她回去给大家看。

「飞吧！」

──手给我！

露出了一条像丝线一样细的白光。

──春雪！

这个声音发自理应没有自由意志的公敌。那是它的愤怒，还是嘲笑？

接着春雪确实看到了。他看到了朱雀那太过庞大而必须折成五段显示在视野中的HP计量表，确实微微削减了一些。

它锁定的目标显然换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朱雀的胸口还看得出被黑雪公主以「夺命击」打伤的余波特效，相对的春雪根本没碰到敌人，没道理会被盯上……

不行，不能爬升。只要速度稍有放慢，一瞬间就会被火焰淹没而熔解。

即使真的演变成这样，她多半也不会怪罪回到现实世界的春雪，而是会以她一贯的超高速打字安慰他说：【这是没办法的】。

刹那间。

就在高喊招式名称的喊声中，这股集中得轻轻一碰就能刺穿万物的威力，朝着四神朱雀发射出去。

笔直前伸的双手手指上发出的光芒蔓延到全身。春雪全身笼罩在一种跟他使用唯一一招心念攻击「雷射剑」时同样的银色过剩光之中，不断往前冲刺。

「唔……喔……」

同时怀里的谣也出声喊叫：

背后感觉得出一股莫大的能量诞生。一道足以瞬间蒸发万物的火焰漩涡从朱雀的嘴喷出，挟带铺天盖地的红光扑来。

──鸦同学！

「『超频驱动Overdrive』！『红色模式Mode Red』！」

空气在耳边呼啸，压缩成一道障壁。春雪双手笔直前伸，以手指上的心念光辉穿破这道障壁。压力忽然消失，让春雪化为一道银光往前冲去。

本来在加速世界里叫出本名应该是一大禁忌，现在却听到这么一声叫唤从后方追来。

──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坚强……

「……？」

是心念的「过剩光」，颜色是不输给巨鸟火焰的纯红。紧接着黑雪公主炽烈的喊声撕裂了天地：

春雪搞不清楚住况，隔着肩膀回头一看。

但扑着一层厚实水蓝色冰层的城门却彷佛在嘲笑他们似的紧紧闭着不动──

这声充满惊愕、恐惧与绝望的声音，是一声尖叫。

就在眼前矗立的左右两扇门正中央……

虚拟角色全身都发出烤焦的嗤嗤声，原来是朱雀喷出的火焰追了上来。明明还没有碰到火焰本身，视野左上方的HP计量表却急速锐减。

三声尖叫微微触动意识，但春雪连这些喊声也抛诸脑后，化为一道银光往前直飞。

──抓紧了！

充满黑暗的喉咙深处，看得见火焰的光芒在闪动。是喷吐攻击，一旦命中肯定当场死亡。

──学姐。黑雪公主学姐。

春雪再喊一声，谣的双手才刚放上他脖子，立刻又进入紧急爬升态势，顺势以一百八十度扭转身体准备脱离……

在一段连瞬间这个说法都显得太漫长的极小单位时间里，春雪产生了犹豫。

春雪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被从丹田涌起的另一种感情否定。

──学姐，对不起，我没遵守约定，你叫我跑我却没跑，晚点我会再三、再三跟你道歉。可是……为了让我能继续当我自己，现在我非这么做不可。

这刹那间的念头化为白色的火花溅开而后消失，脑中只剩下前进的意志。

……不行，不可以……不可以接近那种东西……

就在这一瞬间。

黑雪公主将这变形的右手往后直拉，与水平横在胸前的左手剑交叉成十字。

眼看祭坛不断接近，出现在祭坛中央的Ardor Maiden似乎搞不清楚状况，呆呆站在原地。

一阵嘶吼之中，春雪挤出几乎烧断脑神经突触的意志振动翅膀。

──快跑啊，春雪！

但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因为现在这一瞬间，春雪可以选择自己的行动；因为春雪被赋予了一对翅膀，只要有那么一丝救出谣的可能性存在，他就可以朝着这个目标飞去。

接着他下定了决心。

他忍不住全身僵硬。四神朱雀凌驾春雪过去在加速世界当中见识过的一切──就连几天前压倒他的「纯色六王」都远远不如──这种绝对力量的显像烙满了春雪的五感频道，让他停止呼吸。

春雪再次将视线拉回祭坛，从丹田挤出声音：

「……开门！」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但Sky Raker的飞行没有停止，疾风推进器的驱动声更不断高涨，喷射火焰有如慧星般无限延伸。远方的火焰巨鸟拍动双翼，开始从祭坛前进。即使处在加速过的感觉下，敌我双方的距离仍然以惊人的速度在缩减。

巨大的嘴张得极开。

「唔……喔喔喔喔喔！」

不对。

高度降到墙上一公尺的春雪也伸出双手。双方的手碰在一起，牢牢互握──

……渺小的人类啊，竟敢闯进我的领域，我要你付出代价。看我一口气……

春雪专心直进，去路上仍然一片火海的祭坛中央，出现了一团绯红色的光芒。

不能退缩。现在千万不可以逃跑。一旦逃跑，在数十公尺前方等着春雪的四埜宫谣就会受到朱雀的攻击而战死。

忽然间周遭的颜色变了。

「喔喔喔喔喔喔……」

──小春──！

春雪啪的一声张开背上的双翼，卯足全力振动十片金属翼片往前飞去。

把你烧成灰。

──她「坚强」？不对，我已经知道她不是真的坚强。她只是「努力让自己坚强」。为了自己，为了别人，更为了心中闪闪发光的宝贵事物。

这阵有如喷射引擎的轰隆巨响甚至盖过了巨鸟的咆哮声，火红的巨大长枪瞬间贯穿了一百公尺以上的空间──

「快跑！现在马上就跑！」

春雪凝视着娇小的巫女，发出不成声的呐喊。

枫子回答春雪的吼叫：

接着他看见了。

这个念头无力地贯穿了麻痹的意识中心。

Ardor Maiden在这句话的触动下，举起了纤细的双手。

虽然认识她才两天，但四埜宫谣已经在春雪心中留下了扎实的存在感。这不是因为她能够净化「灾祸之铠」，也不是因为她可以强化军团的战力。春雪就只是希望她能以一个新朋友的身分，加入现在的黑暗星云。

紧接着春雪用力拉起谣的虚拟角色，抱在怀里。

脑中闪过这个混乱思绪的那一刹那，春雪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两个指令春雪都没听过，而这些指令引发的现象对他来说也同样是未知数。

在眼底短短几十公尺前方停下脚步的Black Lotus，全身突然迸射出耀眼的光条。

春雪在银色面罩下以几乎咬碎臼齿的力道咬紧牙关。

四神朱雀倾斜翅膀往左回旋。长长的脖子弯成一道弧线，火红的双眼正视着桥的这一边，不，是正视着春雪。

而现在这一瞬间，一名年幼的少女就要来到这阔别两年半之久的无限制中立空间，她也一样在支持春雪。

这一枪漂亮地捕捉到朱雀厚实的胸膛正中央。公敌身上的火焰就像血液似的在空中飞溅开来。

「──我要上了！」

身披白红两色的巫女型虚拟角色不断实体化，距离已经不到一百公尺。春雪准备降低高度，以便带走谣──

「春雪！」

春雪双手颤抖，无意识中就要将手指从Raker肩膀上挪开──

朱雀庞大的身躯在前方稍微偏低的高度迅速接近，几乎要烤焦空气的强烈热气打在虚拟角色身上。然而春雪已经不再觉得害怕，因为他不是孤身一人。有黑雪公主、有枫子、有千百合，还有拓武在他背后支持。

Black Lotus的漆黑装甲上，到处都浮现出火红的线条，同时右手剑的造型也跟着改变。长度延伸到原来的一点五倍，前端附近有一处地方变细，刀尖形成锐利的菱形。那已经不是剑，而是长矛。

「『夺命击Vorpal Strike』！」

全身迸发的过剩光一口气集中到右手，凝结在枪尖的一点上。

Silver Crow化为一枝白银的箭，在三十公尺高度飞过，与在桥面上轰然前进的四神朱雀交错而过，擦出了几点火星。

只要立刻紧急爬升，也许就躲得过喷火。接着只要顺势攀升到Silver Crow极限飞行高度的一千五百公尺，朱雀应该也不会继续追来。可是，啊啊，可是这样一来──

喊声让心念灵气的密度倍增，整个虚拟角色发出的光芒变得像恒星一般耀眼，接着是两声坚毅的喊声：

黑雪公主的尖叫再次传来。

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