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N神2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2.1萬 字
起初感覺到的,是刺骨的寒冷。
她以縮起手腳的姿勢側身躺着。支撐身體的不是墊子,而是堅硬且冰冷的地面。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側躺姿勢下,連這裏是哪裏都看不出來,而且也完全想不起自己置身於這種狀況的理由。
她一邊按捺住體內湧起的恐慌預兆,在腦海中列出跟自己有關的資訊。
名字是月折裏沙。是國中三年級生,參加體操隊。雙親很久以前就離婚,現在和母親兩個人住。喜歡的顏色是白色,喜歡的季節是夏天,喜歡喫的東西是櫛瓜和起司絲,喜歡的遊戲是……BRAIN BURST 2039。
看樣子自己並不是喪失了記憶。裏沙先慢慢呼出一口氣,然後右手撐在地上,慢慢坐起上身。
緊接着,就有大量白色的物體,從肩膀與胸口滑落。棉花……不對,是雪。拉起視線一看,昏暗的天空中有着零星的雪片飄落。雪下得這麼小,竟然會堆得這麼厚,讓她不可思議地想着自己究竟昏倒了幾小時,同時從地面上舉起右手,在眼前張開。
這隻手比再熟悉不過的自己手掌大了一圈以上,而且很健壯。手指覆蓋着薄而強韌的裝甲,手掌埋有仿肉趾的橡膠墊。手指輕輕一用力,就有尖銳的爪子從指尖伸出。
這是裏沙的對戰虛擬角色「Nitride Uncia」的手。也就是說,這裏是BRAIN BURST 2039的對戰空間……不對,並未顯示剩餘時間,所以肯定是無限制中立空間。
可是,自己究竟爲什麼會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如果是買得起玩家住宅的高等級玩家,停留在這個世界好幾周、好幾個月來獵殺公敵也不稀奇,但裏沙每天必定會登出一次,而且她潛行進無限制中立空間的次數,也少得用兩隻手就數得完。即使因爲某些因素,有了必須在遊戲內過夜的必要,自己至少還有着知道要去找好一點的臥鋪這樣的智慧──希望有。
裏沙用茫然的腦袋想到這裏,再度環顧四周。
附近沒有光源,但Uncia是貓科的雪豹虛擬角色,所以能在黑暗中視物。她的鏡頭眼自動增幅了微弱的環境光,讓周圍的地形浮現在視野中。
一片直徑多半有個一公里的荒涼雪地。雪地中只零星長着幾棵有冰柱從樹枝下垂的老樹,看不見人造物。看上去彷彿是一片尚未開拓的原野,但東京都二十三區內沒有道理會有這樣的土地存在,所以多半是大型的公園吧。
在裏沙住家所在的世田谷區太子堂附近,最先想到的就是世田谷公園,但那個公園南北邊長約是五百公尺,東西寬度更只有一半。駒澤的奧林匹克公園雖然很大,但公園內的田徑比賽場、體育館、棒球場等等,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當中應該也會重現出來。
距離裏沙的家兩公里以內的大規模公園,就只有這兩個。更往西走會有砧公園,東北方則有代代木公園,但這兩個地方她都不熟,沒有理由選擇爲獵公敵的地點。而且追根究柢來說,爲什麼會連潛行時的情形都想不起來呢?要說是被「上輩」Mimosa Bongo/稻館望未邀來……卻也看不到Mimosa的身影。
裏沙癱坐在結冰的地面不動,再次環顧四周,先確定沒有公敵存在的跡象,這才壓低了聲量呼喊:
「含含……你在哪裏……?」
作爲Mimosa造型的Bongo,是棲息於非洲中部山嶽地帶,像是由牛與羚羊混合而成的草食動物,虛擬角色也長着雄偉的角,以及平常藏在頭盔裏的一雙大耳朵。即使處在收起耳朵的狀態,聽力也比裏沙更好,所以既然是在寧靜的「冰雪」空間,即使相距一百公尺以上,她應該也聽得見剛纔的呼喚。
裏沙先等了十秒鐘,然後小小嘆了一口氣。看樣子無論Mimosa Bongo還是其他超頻連線者,都不在這附近。裏沙又遲疑了五秒鐘左右,這才做出覺悟站起。現在也許不應該移動,但她希望至少也要弄清楚這裏是哪裏。只要知道這一點,就能夠推知離這裏最近的傳送門位置。
裏沙俐落地拍了拍附着在虛擬角色裝甲上的雪,查看顯示在視野左上方的計量表。體力計量表全滿,但必殺技卻空空如也。她是希望能至少累積到五成的安全線,確保隨時都能夠變身爲野獸模式,但看上去能夠破壞的物件,也就只有掛滿冰柱的樹,而且一旦破壞那樣的物件,就會發出非常大的聲響,多半就會引來大批公敵。
裏沙重新咀嚼着睡着期間並未受到攻擊是多麼幸運,再度凝神觀看飄着雪片的遠方。
全長多半遠超越一百公尺的巨大輪廓。高高突起的兩根柱子,與形成平緩曲線的大屋頂,既像是古代的槳帆船,也像是未來的太空船。
國小一年級時,她曾搭新幹線去過北海道。父親在札幌隔壁的──說隔壁也是離了二十公里──小樽出身,他們就是去見在那裏生活的祖父母。祖父母很疼裏沙,但之後不到一年,雙親就離婚了,從此未曾再見過一面。
然而無論她怎麼看,都無法確信前方與後方的大樓羣,哪一邊纔是澀谷,而且也可能兩邊都不是澀谷。除了這幾個地點,都心還有六本木山莊、虎之門山莊、赤阪的東京中城,以及號稱日本第一高樓的日本橋火炬塔等多個超高層大樓街。
會是誰呢……裏沙先歪了歪頭,剛剛那是自己──月折裏沙說話的聲音。可是,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裏,和望未有過這樣的對話呢?聽起來是裏沙說想去到無限制中立空間的代代木第一體育館,望未很不情願地答應了,但明明都已經參加過好幾次在現實世界中真正的場館進行的大賽,實在不覺得事到如今纔去參觀加速世界當中的鏡像會有什麼意義。要說有什麼事情可以做,就像……
她並非親眼詳細見證過全程,但她能夠從留在雙腳的感覺推測發生了什麼事。
這已經不可能是錯覺了。是個稚氣中蘊含了冰冷的少女嗓音。
(──是無限制中立空間!)
裏沙在胸中自言自語完,鬆開了四肢的力氣。
裏沙尖銳地倒抽一口氣,重新確認附近沒有任何人在之後,才戰戰兢兢地問起:
有名的超高層大樓當中,一定會存在傳送門,問題就在於該往前方或後方的大樓羣。如果平常就會來都心玩,也許就能從大樓的形狀與分佈情形,看出這裏是新宿、池袋還是澀谷,但對於無論放學後還是假日都泡在練習當中的裏沙而言,就完全看不出端倪。
還是說,這不是運氣不好,而是必然?是她在其他選手甚至沒有機會得知的,能夠給予人無限時間的加速世界中進行特訓,纔會受到這樣的報應?
裏沙躺在雪地上,極力縮緊身體。
她們在「靈域」屬性下的無限制中立空間裏,從太子堂移動到代代木,溜進變成有着神殿般外觀的第一體育館,就近找了三根合適的圓柱加以破壞,搬進室內體育館。然後裏沙用爪子進行削切加工,再以Mimosa靠她那叫做「
聚合膠
」的特殊能力創造出來的強力黏性物質黏住,做出了約有現實版本三倍高的跳馬。Mimosa有這樣的能力,裏沙也是到這個時候才第一次知道,但她的顏色名稱
Mimosa
也就是銀荊,和能夠採集阿拉伯樹膠的阿拉伯膠樹是近親,含羞草的樹也是隻要劃開,就會分泌出膠狀的樹脂。
當她從左側繞過一棵格外高聳的樹──
那是個想得太美的夢。連自己受了多重的傷都沒有勇氣去弄清楚的人,哪有資格站在奧運這種大舞臺上呢?
當然這不折不扣是超乎人類的技巧,是在選擇升級獎勵時一再選擇「強化運動能力」的Nitride Uncia才能辦到,血肉之軀的裏沙根本無從模仿。然而特訓翌日,裏沙在學校的體育館面對真正的跳馬時,就感受到了。感受到原來以前自己一直在害怕這麼長的助跑跑道,以及這麼小的障礙物嗎……
這個稍微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屬於裏沙的「上輩」Mimosa Bongo/稻館望未。對此,有個不同的嗓音覺得不可思議似的回應了。
連一顆星星也看不見的墨色夜空與結冰的寒冬樹木之間的界線上,浮現着無數細長塔狀的輪廓。對裏沙而言的十二點鐘方向與六點鐘方向上,聳立的那些特別巨大的高塔羣,多半就是現實世界當中的超高層大樓街吧。駒澤公園與砧公園附近並沒有那麼高的大樓,所以這裏肯定是都心大規模公園當中的一個。
母親是否會將裏沙出意外的這件事告知父親呢?還是說,會由學校或醫院聯絡他呢?雖然不知道父親怎麼想,但如果祖父母知道里沙陷入昏睡狀態,肯定會擔心。讓他們誤會自己的症狀,確實過意不去,但她還是不敢進行超頻登出。
「啊……啊啊啊!」
──都已經,無所謂了。
裏沙能夠以充分的速度助跑後,讓
前空翻三圈
的成功率有了飛躍性的提升,進而讓教練准許她在正式比賽中挑戰。之後的一個月,她封印BRAIN BURST,一心一意在現實世界中訓練……終於在七月下旬於代代木第一體育館舉辦的全日本體操項目別選拔賽,和望未一起出賽。
再想下去也沒用。裏沙決定靠直覺選擇要去哪一邊。若是誤闖了澀谷以外的地方……就到時候再說。
裏沙在跳馬與平衡木,望未則在地板項目,突破了預賽,進入要由八個人爭奪頒獎臺席次的複賽。先進行的是對裏沙而言的重頭戲──跳馬的複賽,而她在預賽中,是唯一一個挑戰前空翻三圈的選手,儘管着地動作多少有些失衡,但仍然成功完成,讓她現在得以鎮定地面臨比賽。
(咦?澀谷是因爲可能有其他超頻連線者在,這我懂,但代代木公園是爲什麼?)
就在她爲了前往赴死的地方而再度踏出一步的時候──
既然這樣,就一路去到世界的盡頭吧。不管是北邊還是南邊都好。她聽說超頻連線者的九成都待在東京,所以離東京越遠,遇到別人的可能性就越低。公敵的棲息密度則是東京與外縣市都一樣,但總覺得如果會受到巨獸級以上的公敵攻擊,陷入無限EK而點數全失,那也能夠當成是命運而死心。
聽說有個例外,若是玩家住宅,除了擁有鑰匙的屋主以外都絕對進不去,但即使想在商店買鑰匙,憑裏沙手上的點數,還少了兩三個零。
從加速世界裏,沒有辦法告知祖父母,而且當然也無法聽見他們兩人說話的聲音,沒辦法看到他們。即使如此,她還是想去小樽看看。即使是不知疲勞爲何物的對戰虛擬角色,也不知道要花上幾十天,而且在抵達之前就點數全失的可能性也不少,但總比躺在這裏受到公敵攻擊而死要好吧。
然而,這一瞬間────
裏沙做出覺悟後,就像進行跳馬而開始助跑時那樣,當場輕快地踏了幾步,然後開始向前走。
但很遺憾,這是不可能的。一旦「變遷」來臨,雪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遲早會有其他超頻連線者過來而發現裏沙。他們會攻擊她,還是會救她……無論是哪一種,怎麼想都不覺得這些人會放着她不管。
「…………!」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幅令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景象。
視野中遍佈着發出銀色光芒的粒子不規則閃動,每次閃動,都有尖銳的疼痛有如電擊般炸開。
然而,理應有着超規格強度的彈簧竟然會折斷,這是多麼差的運氣?
裏沙想到這裏,才總算發現這個輪廓究竟是什麼。
(──就是無限制中立空間!在裏面不要命地練。朝着用這個虛擬角色的能力都沒辦法簡單跳到的目標,一心一意地跑跑跑,跳跳跳……跳到烏妮仔心中產生心念的光爲止!)
裏沙眨了好幾次眼睛,然後視線往下挪。支撐住巨船的不是水面,而是蒼白的雪地。也就是說,這不是船,而是室外或室內競技場之類的大型建築物……
體操就是裏沙的一切。從她小時候看奧運轉播,看到異國的少女成功做出跳馬前空翻四圈動作的那一瞬間裏,裏沙活到今天就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在同樣的舞臺上,做出同樣的動作,還要跳得更高。雖然奧運是還很遙遠的夢想,但她已經來到了這一步,只要在項目別選拔賽中站上頒獎臺,幾乎就肯定會被指定爲國家代表隊選手。
如果,自己受了無法再當體操選手的重傷。
她可以像這樣想東想西,活動虛擬身體,所以多半並未受到導致大腦功能發生不可逆損傷的傷害。然而,以那麼猛烈的力道重重撞上堅硬的地板,實在不覺得會只受輕傷。即使頭部並未受傷,脖子──頸椎受到重大傷害的可能性也很高。
也就是說,現實中的裏沙,已經一頭重重撞在地板上。記憶會混亂,可能也是這個原因造成的。
忽然間,微微聽見腦子裏有人說話。
既不是望未,也不是自己的聲音,是酸甜的特高音。她立刻發現,那是她在加速世界當中只有五六個的朋友之一──Comet Squeaker說話的聲音。
想太多了。即使這個公園是都心地帶最大的新宿御苑,記得邊長也就只有大約一公里,所以只要再走個三百公尺左右,就走得出公園。這裏也許是好戰派軍團的地盤,而且說不定有危險的公敵徘徊,但既然是市街地帶,就容易找到地方躲。她要找到傳送門,進行超頻登出,好好泡個澡……在這之前還得和Mimo聯絡纔行……
「……你,是誰?」
裏沙輕輕搖頭,中斷這些念頭,再度開始往前走。足跡清清楚楚地留在粉雪上固然令她擔心,但這也無可奈何。而且只要Mimosa看到有肉趾的腳印,應該就看得出是Uncia的腳印。
她迅速掃動視線,但周圍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蒼白的雪地上刻下的,也只有裏沙的腳印。
裏沙儘可能放低姿勢,小跑步穿越現實世界中多半是停車場的雪地。隨着逐漸接近,也漸漸看得見混在黑暗中的體育館一樓部分。她早有料到,但包含入口在內的所有開口部分,都完全被厚實的冰遮住,看來無法輕易進入。
如果至少能知道東南西北,就可以進一步篩選,但夜空中密佈厚實的雲層,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即使想查看地圖,BRAIN BURST的選單畫面──通稱「系統選單」當中,只能查看能力值畫面、物品欄、對戰名單以及其他選項。紙本地圖也許存在,但她身上沒有這種東西,即使有,應該也不會顯示現在所在的位置。
就在這樣的念頭從腦海中掠過的時候,裏沙注意到前方漸漸稍微變亮,輕輕呼出一口氣。她滿心想跑,覺得腳癢,但還是遵守Mimisa的教誨──「覺得得救的時候最危險」,更加繃緊神經,一步一步往前進。漆黑的世界漸漸帶上青色,樹木漸漸有影子落在腳下的雪上。
裏沙與她的「上輩」Mimosa Bongo都不參加任何軍團,但自己家與學校所在的世田谷第一戰區,屬於長城的領土,而常對戰的朋友「吱吱錘魔法少女」Comet Squeaker就是那兒的團員,而且除了她以外,裏沙也還有幾個點頭之交。比起獅子座流星雨和Nightowls,長城團員願意放過她的機率多半比較高,所以如果可以,她希望不是前往新宿或池袋,而是前往澀谷。
裏沙與mimosa簡稱爲代代一的這個地方,和千駄谷的東京體育館齊名,可說是所有日本體操選手最嚮往的地方。因爲被視爲國內最高峯比賽的全日本體操競技個人綜合選拔賽與全日本體操項目別選拔賽,都常選擇這裏作爲賽場。
裏沙先對那從建設完成已經過了八十年以上卻絲毫不顯老舊的壯觀威容看得出神良久,這纔回頭看了看背後的森林。
──恩奇亞是雪豹,所以就往北去吧。
裏沙在得失心與恐懼都消失,只剩下二十五公尺的助跑跑道與前方的跳馬存在的世界裏開始奔跑。全身的肌肉輕盈地躍動,強而有力地一步步加速,卻又覺得一切都很緩慢。踏上助跳板的姿勢與時機也很完美,甚至覺得自己連助跳板的彈簧被壓縮的感覺都能感受到。
(啊~……是代代一啊……)
這也就表示,裏沙之前昏睡的地方是代代木公園。在都心的大規模公園當中,這裏離自己家最近,所以選爲獵公敵的地點也並非不可思議,但她仍然完全想不起潛行進來的來龍去脈。她怎麼想都不認爲自己是一個人來到無限制中立空間,所以就不知道是裏沙邀了Mimosa,還是相反──無論是哪一種,找不到Mimosa實在很奇妙,也令人擔心,但與其繼續在裏頭等待,還不如先超頻登出,發郵件或撥打通話來得快。
又有人說話的聲音在耳朵深處響起,讓裏沙屏住了呼吸。
裏沙做出這個決定後,轉身朝左。代代木公園的東邊,有着南北縱貫的JR鐵路。往池袋方面前進,就會碰到新幹線的高架鐵路,所以她先往該處前進,繼續北上。只要在過了大宮的岔路上選擇右邊,一心一意地行走,應該遲早有一天會抵達北海道新幹線終點的札幌站。
無限制中立空間裏,會有這樣的地方嗎?由於多得是擁有偵測能力的超頻連線者和公敵,就算躲起來也會被找到,要對藏身處進行物理封鎖也很難。
她連跪地的姿勢都無法維持,從左肩往旁一倒。她半張臉都埋進了雪地,但甚至沒有多餘的心思感受冰冷。
不能隨便找個傳送門就好的理由,在於都心的各個戰區被七個大軍團分割佔據,撞見各團團員的可能性並不是零。即使裏沙對加速世界的情勢並不清楚,但至少還知道澀谷是綠之團「
長城
」的大本營,新宿是藍之團「
獅子座流星雨
」的大本營。池袋的高層大樓街所在的豐島第一戰區,在系統上不屬於任何軍團的領土,但中堅軍團「Nightowls」應該就以那裏爲地盤。
她有預感,在選拔賽中的那次試跳,將會成爲她七年競技生活中最棒的一次。助跑與起跳動作都很完美,讓她覺得豈止前空翻三圈,甚至四圈都跳得出來。
裏沙覺得聽見了小小的說話聲,繃緊了全身。
裏沙將五感偵測器全開,在深夜的雪地上踏破了兩百公尺左右,忽然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停下了腳步。
可是。
如果體育館的構造與現實世界一樣,那麼另一頭應該也有入口,但狀況應該還是一樣。上次來的時候,是在「靈域」屬性,所以輕輕鬆鬆就得以進入。雖然也有個方法,就是找地方躲起來等到下次變遷,但到時候抽到的未必就是比「冰雪」更輕鬆的空間。最壞的情形下,也可能抽到「荒野」這類不會重現建築物內部結構的屬性……
(是誰都無所謂。趕快走開。)
即使處在這個再過幾年就要通過二十一世紀折返點的時代,也無法讓已經死去的中樞神經細胞完全重生。即使讓微型機械與神經連結裝置雙管齊下,代爲傳遞運動指令訊號,讓她可以做出站立或行走等日常動作,但仍然很難做出短跑衝刺之類的高強度運動,或是複雜而高難度的身體操作。而體操競技就需要這兩者。
現在,裏沙的主觀時間加速到了一千倍。然而,她怎麼想都不覺得現實中的自己還在往下摔。唸完指令的時候,地板已經近在眼前,所以剩下的時間頂多也只有○•一秒左右吧。即使延長到一千倍,也花不到一百秒,所以等她從代代木公園的正中央醒來,環顧四周的時候,這段時間已經過去。
(算了,也好。可是,可別靠近南邊的澀谷戰區中心和北邊的代代木公園喔。)
多達數十種的空間屬性當中,「冰雪」屬於最安靜的一類,但即使如此,這裏仍然太無聲了。記得這個屬性的森林與平原當中,會有高機率
湧現
像是狼的小獸級公敵羣,這些公敵會定期發出遠嚎,這些她也記得聽Mimosa說過。既然是這麼大的公園,那就肯定會湧現,而且從裏沙醒來都已經過了二十分以上,沒聽見個一兩次遠嚎,就太不對勁了。
而且,都心的大規模公園,也就只有上野公園、新宿御苑、代代木公園、芝公園、明治神宮外苑這幾處,而這些公園全都被密佈商業大樓與公寓大樓的市街地圍繞。這裏不同於現實世界,不存在車輛或行人,但這種地方隨時都會有低沉的環境聲響嗡嗡作響,即使身在公園當中,憑Uncia的聽力應該捕捉得到。但無論她如何凝神傾聽,都連一丁點風聲也聽不見。這裏實在太安靜,彷彿連飄落的雪花碰上積雪的聲響都聽得見。就好像這整個公園,都從無限制中立空間隔了開來──
裏沙再度轉身面向南方,先迅速查看左右,然後穿越隔開公園與體育館的道路。體育館園區中幾乎完全沒有樹木生長,所以從這裏很難找地方躲,但也有加分因素存在。雖然她是第一次來到無限制中立空間的代代木第一體育館,但這裏是被指定爲重要文化財產的知名地標,所以內部存在傳送門的可能性很高。也就是說,她不必移動到當初作爲目標的澀谷站附近了。
這裏真的是無限制中立空間嗎?搞不好自己是誤闖了連老手玩家都不知道的隱藏空間……也許樹木後頭的大樓街是幻影,伸手不見五指的森林會怎麼走也走不完。
裏沙慢吞吞地動起鉛塊般沉重的手腳,花了十秒鐘以上站了起來。
如果是都心的大規模公園,肯定少不了
小獸
級、
野獸
級公敵棲息,即使有
巨獸
級當成巢穴也沒什麼不可思議。裏沙按捺住想奔跑的衝動,一邊留意前後左右,一邊小心翼翼地行進。所幸積了十公分以上的雪,加上Uncia腳掌的厚實肉趾完全消除了腳步聲,而且白色的裝甲也成了保護色,但也有能透過視覺與聽覺以外的方法鎖定目標的公敵存在──Mimosa以前這麼說過。她對開溜的腳程很有自信,但也因爲對這片土地不熟,有這本事也施展不開。要活着去到傳送門,就得在被發現之前先發現公敵,兜個大圈子繞過。
(……你聽得見吧。說點什麼啊。)
BRAIN BURST的無限制中立空間裏,建築物的外觀與結構經常會變得不成原形,但「冰雪」空間裏則只會被冰雪覆蓋,現實中的外觀幾乎會完全保留下來。眼前的第一體育館也是,儘管下半部被黑影遮蔽住而看不清楚,但高聳的兩根主柱與盪漾着優美波浪的屋頂,則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會是自己聽錯嗎?即使是在潛行中,聽聲音仍然是由腦負責,所以把風聲錯以爲是人聲的情形也是有可能的。可是,即使如此,她總覺得連聲音中所蘊含的感情──心煩與鬱悶,她都在在感受到了……
她想就這樣乾脆結成冰塊。想變成一大塊沒辦法動也沒辦法思考的冰,永遠埋在厚實的雪堆底。
裏沙就這麼縮起身體,試圖承受記憶甦醒的衝擊。
一踏進樹林地帶,四周就變得更昏暗。她一邊小心前後左右以及上方,一邊從樹木的縫隙間穿越。如果是在現實世界的白天,多半會頻繁地遇到來跑步或溜狗的人,但無論她走了多遠,別說超頻連線者或公敵,甚至連一隻蟲子都沒出現。
────上次?
忽然間,一陣幾乎令她暈眩的劇痛貫穿腦幹,裏沙跪到了雪地上。
她還來不及困惑,就再次聽見同樣的說話聲。
這是體育館。正式名稱是「國立代代木室內綜合競技場第一體育館」。
她想去到不會被任何人打擾的地方,右腳往前踏出了一步,然後才驚覺不對。
這應該是她第一次來到無限制中立空間的代代木第一體育館,爲什麼卻會認爲上次來的時候是「靈域」屬性呢?是跟其他地方混淆了嗎?可是在東京,有其他地方會讓自己跟代代木第一混淆嗎……?
沙啞的說話聲從自己口中吐露,但裏沙並未意識到這點,就只是睜大眼睛看。
裏沙之所以會想去加速世界裏的代代木第一體育館,就是爲了這個。她就是想到既然要練習,最好是在跟正式比賽同樣的地方練習。一起加速的Mimosa有些不情願,但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
如果醫師宣告自己脊髓受了損傷,再也不能跑,不能跳──
有方法可以弄清楚。只要從存在於代代木第一體育館北側大廳的傳送門,回到現實世界就可以了。雖然不知道會在醫務室或救護車上醒來,還是仍然倒在跳馬旁,但只要在醫院接受詳細檢查,就會揭曉傷勢有多嚴重。
「船……?」
裏沙一邊聽着腳下的雪被踏實的擠壓聲,一邊又前近了一百公尺左右,景色才終於有了變化。去路上密佈着繁茂的樹木,形成了小小的樹林地帶。想來再過去就是市街地了。她暫且停下腳步,以深呼吸壓抑急切的心情,躡手躡腳地接近。
如果累積必殺技計量表,變成野獸模式,說不定就能用高速旋轉衝撞來打破冰塊……她先想到這點,但隨即駁回。即使打得破,也會發生巨大的聲響,會讓她一路躡手躡腳走來這裏都失去意義。
裏沙想到這是很有泛用性、很方便的特殊能力,所以問起爲什麼要連自己這個「下輩」都瞞,Mimosa就鬧起彆扭說:「從手上分泌黏呼呼的東西一點都不可愛」。裏沙勉強安撫下了這樣的她,讓她陪自己練習助跑……歷經現實時間一小時,內部時間四十一天又十六小時的特訓,最終裏沙已經能夠朝着有着現實跳馬十倍高的跳馬全力助跑,將前空翻三圈的普羅杜諾娃動作直到落地都完美完成。
記憶就在這時中斷。因爲裏沙在即將撞上地板之際,用「無限超頻」指令,潛行進了……不,是逃避到了無限制中立空間。
(…………噯。)
是她從幾乎全速的助跑,雙腳猛力踏上助跳板的瞬間,助跳板內部的彈簧破損了。裏沙整個人被拋向左前方,儘管勉強避免了撞上跳馬的情形,但旋力完全不夠,讓她一頭栽向了地板。她試圖至少用手護住頭部,但由於強行推開了跳馬,雙手都發麻而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着地板接近。
裏沙皺起眉頭,將自己的思考回溯一小段。
沒錯,以前她的確和Comet有過這樣的談話。她去找Comet商量跳馬時助跑不順的問題,結果得到了一個令她意想不到的建議。要她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裏一心一意地練習,練到能夠克服恐懼,能夠用全速助跑爲止。
「…………啥?」
裏沙有些氣往上衝,暫時忘了令她封閉心靈的絕望,反駁道:
「要待在哪裏,是我的自由吧?」
(那就不要這樣。)
「這樣……?」
(就是你在畏拖畏拖。)
「…………畏拖?」
她不明所以,發呆了一•五秒之後,才猜到這多半是「畏畏縮縮」和「拖拖拉拉」合成而成的擬態語。
裏沙這才爲時已晚地湧起了比先前強了幾分的反抗心,朝着無形的干涉者斬釘截鐵地宣告:
「就算我畏拖,又給你添了什麼樣的麻煩?我都看不見你,所以你也看不見我吧?)
(看不見也會感受到,所以纔會弄醒我。)
「…………」
裏沙再度閉上了嘴。
從這個有點口齒不清且甜甜的嗓音聽來,顯然是小孩子。無論怎麼高估她的年齡,頂多也只有十一二歲吧。
聽說也有不少國小生連線者存在,所以即使說話的人是國小生,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但對方說話的字裏行間,都讓她覺得不對勁。裏沙明明只是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睡着了,「畏拖」,也就是感情讓對方感受到,才讓對方醒了──對方似乎如此主張,但至今她既未見過,也不曾聽過這樣的現象。
「……你讀得出我的感情?也讀得出其他人的?」
裏沙小聲一問,過了一會兒後,聽見了回答。
(只讀得出你的。因爲你,跟我「Link」了。我話先說在前面,這可不是我要的。)
「……Link?」
又是個她沒聽過的字眼。字眼本身的意思她懂。作爲名詞,是「關連」或「相連」的意思,作爲動詞則是「聯繫」、「連接」。例如神經連結裝置這個名稱當中也包含了這個字眼,是非常尋常的英文單字。
「……知道了。」
聲音對呆站着不動的裏沙這麼一呼喚,光點就毫不遲疑地進入了冰的迴廊。看樣子,這個操縱光點的超頻連線者,比裏沙更清楚無限制中立空間中的代代木第一體育館。
她懷抱着既像是希望對方答應,又像是希望對方拒絕的矛盾心情,等了幾秒鐘。
「『
變形
』!」
代代木第一體育館的一樓是裏沙所在的樓層,而更衣室、準備室、以及體育場所在的樓層,是地下一樓。也就是說,神祕說話聲所說的「地下」,就在短短二十公尺前方,但這寬廣的空間裏別說是人影了,連一塊石頭都不存在。
「……我根本不知道無限制空間的代代一里有這樣的地方。」
白光之中,裏沙的虛擬角色漸漸改變。Uncia在正常模式下的外型也很像豹,但這時雙手雙腳都變得更健壯,軀幹變得更有彈力,關節的可動範圍也變了,直立的身體自動轉移到四足步行狀態。
從洞口鑽過,就看到昏暗的通道往左右延伸。往左轉應該就會去到有傳送門的北側大廳,但光點往右轉向。那個方向上當然有着南側大廳,再過去則是有天井的中庭。
她這麼一反駁,光點就加快閃爍的節奏,一口氣說了一大段。
「……噯,我們要不要別再只用聲音,好好面對面說話?」
想來這也是說話者的能力,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操作的。裏沙不明白的事情太多,讓她再次感受到不安,擔心就這樣聽話跟去是否妥當,但這種時候逃走又不符合她的個性。裏沙不出聲地自言自語說了句「我去總可以吧」,追向了光點。
(啊啊,夠了,你跟着這個來!)
聽到這句聽不出有多認真的評語,裏沙一邊簡短地回答:「謝啦」,一邊朝背後瞥了一眼。就如說話的人所保證,並沒有公敵聽到聲響而殺來的跡象。
「當然打得破!可是,如果弄出太大的聲響,就會有公敵……」
「噯,往那邊去會跑出去的。」
在腦幹中脈動的痛楚,不知不覺間已經消失。
「知……知道了啦。」
可是照理說,BRAIN BURST裏應該並不存在讓超頻連線者之間
連接
,相互傳達思念或感情這樣的功能。就連組搭檔對戰的搭檔之間,也無法只用思念對話,何況感情這種東西,又要如何讀出,如何傳達呢?
究竟是哪裏的什麼人……裏沙一邊這麼想,一邊踏進迴廊。明明沒有光源,但比背後的通道更明亮,每前進一步,冰的圓柱與馬賽克地磚都會閃閃發光。
但現在,無論體育場還是看臺上都完全無人,光源也只有從細小的縫隙間射進的蒼白微光。幾乎所有超頻連線者看了這幅光景,多半都不會有任何感慨,但對裏沙來說,卻是再冷清不過的景象。
大型看臺只有室內體育場的南北兩側有,東西兩側則是呈平緩彎曲的牆壁。光點以像是昆蟲般的飛行方式飛近東側牆壁後,就被吸進了設置於下方的開口當中。這是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方形洞口,換做是在其他地方,她不會貿然跳進去,但這裏是她熟門熟路的代代木第一體育館。洞口另一頭是有着更衣室與準備室的選手用區域,再過去則是有商店與洗手間的大廳,沒有能夠讓大型公敵躲藏的空間。
代代木第一體育館若從上空俯瞰,形成了像是由阿拉伯數字6與9翻轉重合而成的旋轉對稱圖形。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裏沙從西側入口──正式名稱是「澀谷口」──進入,穿過相當於6字形尾巴部分的通道後,右手邊就出現了寬廣的空間。是能收容八千名以上觀衆的看臺,以及面積四千平方公尺的室內體育場。
裏沙決定在見到說話的人之前,不要再一一喫驚,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氣。
裏沙以爲那裏就是終點,但光點抵達聖廟後仍繼續飛行,消失在右手邊靠前的圓柱後頭。裏沙小跑步跟上一看,圓柱之間的地板上,又有個以冰構成的下樓用階梯張開了大口。從相對位置來推測,似乎是通往體育場地下。
「咦……?」
她將門把往下一壓,就聽見低沉而厚重的聲響,薄薄的冰霜從門的表面剝落。至少,從換成「冰雪」屬性後,看來並未有任何人通過這裏。她將格外厚重的門板拉開了二十分鐘左右,從門縫窺探。
追着光點前進了二十公尺左右,就在前方看見一個由格外豪華的四根圓柱圍繞,像是聖廟的小房間。看樣子另一頭也有迴廊延伸過來,會在小房間交會。
主觀上,她在這個室內體育場參加跳馬比賽,還是短短几十分鐘前的事情。從天花板上灑落的純白光線,填滿了看臺的觀衆所發出的聲浪,以及赤腳上傳來的助跑跑道彈力,都鮮明地留在記憶當中。
「…………」
光滑的石造門板有七成被冰霜覆蓋,但似乎和入口不同,並未結冰。光點在門前靜止不動,轉了過來──光點沒有前後之分,但裏沙就是有了這樣的感覺──頻頻閃爍。同時聽見說話的聲音。
突然聽見這麼一句話,裏沙回過神來,將視線移到光點上。
(不會來。因爲這附近都不存在。)
(你在那種地方發什麼呆?趕快到地下來。)
她伸出的右手即將碰到之際,光點就閃躲似的在空中溜開,開始朝體育場的遠端移動。
封鎖入口的冰,最薄的地方也多半有個一公尺厚。如果變身爲野獸模式,先全力飛奔再使出旋轉衝撞,多半就能夠破壞,但她沒有足夠的必殺技計量表來變身。如果不需要在意公敵,那麼即使是處在正常模式下,多花點時間應該就能破壞,但這樣又讓她有點不爽。
衝刺與旋轉的動能集中在單點上,厚實的冰塊就像液體般的掀起了漣漪,隨即在劇烈的巨響中碎裂四散。
裏沙簡短地回應,盯着三十公尺前方的第一體育館看。
不耐煩的說話聲響起的同時,出現了一個奇妙的物體。是個發出藍紫色光芒的極小像素。它輕飄飄地飄在空中,以約一秒鐘的間隔反覆閃爍。
裏沙低頭看看角邊,只看見平板的灰色地板。這裏不同於現實世界,鋪有質地粗糙的地磚,表層覆蓋着一層薄薄的冰霜。她用虛擬角色的爪子輕輕敲了敲,但傳回來的只有無法破壞的物件特有的堅硬感。
「咦……?這裏就是地下一樓啊。」
(纔不是那裏。我不是說了地下嗎?)
(這樣夠嗎?)
她立刻縮起手腳,頭一低,虛擬角色就在一股神祕的推力之下開始超高速旋轉。如果是在現實世界,地板項目的「屈體前空翻三圈」是難度I的大技,在奧運上也幾乎沒有選手採用。但裏沙以不到八公尺的跳躍就翻轉了十圈以上,就這麼重重撲向了冰壁。
「圓形競技場……你是指第一體育館?」
(那只是你自己沒知識吧。這個樓梯會出現,只有在Mean Level的屬性是,呃……「冰雪」、「月光」、「極光」,還有什麼來着……)
(記得你們是這麼稱呼?別說這些了,趕快。)
是個和先前的聖廟大小與結構都幾乎完全相同的小房間,但充滿了會令她不由得挺直腰桿的莊嚴氣息。這種氣息的來源,就是聳立在正前方,一看就知道非比尋常的對開式大門。
(你們小戰士應該辦不到吧。)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了聲調像是稍稍在取樂的說話聲。
(那種東西打破不就好了?還是說,你連冰也打不破?)
直到短短几分鐘前,都還覺得誰也不想見……還爲此打算走到北海道去。然而,已經說出口的話,已經無法取消。
(哎呀,你,沒有欸斯計量表呢。)
裏沙先對這個陌生的用語覺得大惑不解,然後才猜到對方說的多半是「S計量表」,也就是
必殺技
計量表。由於這比「必殺技」簡短,所以即使有超頻連線者會用這樣的說法也不奇怪,但這已經是她第三……不對,第四次對於對方的遣詞用字覺得不對勁了。
裏沙不由得驚呼出聲。因爲通道再過去應該是南側大廳,但她看見的卻是令人聯想起西洋宮殿的絢麗迴廊。很深的空間左右兩側,有着成排以冰做成的圓柱,地板與天花板則由色澤不同的冰,組合成馬賽克花紋。
裏沙徐徐放慢步行速度,下到看臺上,在階梯前停下了腳步。
當計量表達到六成,光芒消失,又聽見了說話聲。
裏沙一邊在腦海的角落中想着如果對方是小學生,這會是所謂的代溝嗎,一邊回話:
野獸模式變身剛完畢,裏沙就朝着第一體育館的西側入口開始奔跑。雖然地面被雪覆蓋,但腳底的肉趾牢牢抓住地面,所以不會不安。一達到最高速度,就以渾身的力量跳躍。
(這邊,跟過來。)
裏沙乖乖聽話,走向門,抓住同樣石造的門把。門把冰冷得若是在現實世界,手多半會直接黏住,但Uncia厚實的肉趾幫忙緩和了溫差。
「我……我知道。」
連裏沙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提議,但她半無意識地對說話的人這樣呼籲。
「這……這是什麼?」
她做出覺悟而踏入的樓梯,遠比想像中更長。從地上一樓通往體育場所在的樓層,就已經有了將近十公尺的高低差,而她在這段數多半達到三倍以上的階梯不斷往下走,甚至懷疑起這樓梯該不會永遠也走不完……就在這時,她總算抵達了下一個房間。
「……我是認真的。」
「再下一樓……?」
她纔剛想到這裏。
裏沙聽不懂英文單字的意思,但勉強猜出意思,回答說:
她這句話一出口──
她以大了些的聲音呼喚,卻聽見令她意想不到的回答。
(有空問這種想也知道的事,不如趕快打破冰塊。)
裏沙這麼一回答,這次立刻有了反應。
(既然這樣,你就到你眼前的圓形競技場地下來。)
「我醒來就立刻移動了,所以沒有時間累積!就算沒有計量表,那點冰塊我只用踢的也……」
她小聲這麼一說,就聽到對方像是傻眼地回答:
(打開這裏的門。)
對方都這麼問了,事到如今也不能撤回。雖然對方也可能展開對戰,但她也本就做好了點數全失的覺悟。到時候也只要奉陪到底就好──
(這裏就是圓形競技場的地下。)
「欸……欸斯……?」
門上以和牆壁與地板同樣的冰馬賽克圖案裝飾,但精美得有如美術作品,即使明知是虛擬世界的物件,仍讓人不由得看得出神。右側門上畫有星空,左側門上畫有滿月,看來整體的主題是「夜晚」。
她這麼說,但也不知道光點是不是沒聽見,輕飄飄地隨意搖曳地在通道上行進。裏沙只好跟過去,就在呈平緩弧線的通道前方,看見從選手區域通往一般區域的門。
裏沙小聲回應,沿着通往看臺的階梯走下一步,這才發現不對。
「……噯,入口全都結了硬梆梆的冰,我進不去耶。」
(真沒辦法,我就分一點給你。)
她用雙手抱住身體,站在原地不動,就再度聽見神祕的說話聲。
「夠……夠是夠了,剛剛那,是你弄的……?」
正當她想着乾脆不顧一切的全力來上一記飛踢試試看。
「嗯……嗯。」
裏沙的虛擬角色籠罩在藍紫色的燐光中,空蕩蕩的必殺技計量表轉眼間就累積起來。能夠分享自身計量表的超頻連線者也並非不存在,但能夠從離了幾十公尺遠的地方做到這點,就是很可怕的能力了。
雖然很多地方想不通,但現在也只能聽對方的話了。
(哦?挺有一套的嘛。)
「……這底下不是地面嗎?」
(你那裏是圓形競技場裏的比賽場,是再下一樓。)
聽對方有點插嘴地如此斷定,裏沙再度歪頭思索。如果說話的人待在第一體育館的地下,照理說應該沒有方法可以知道地上是否存在公敵。還是說,對方擁有足以穿透厚實地板與牆壁的強大搜索能力?
對方的口氣讓她略微覺得不對勁,但裏沙決定先擱置,準備聽從對方的指示。可是,當她將目光朝向籠罩在夜霧中的第一體育館,就想起了別說地下,她連一樓都進不去。
──又來了。小戰士?也不想想自己是個小孩子,這麼囂張……
她輕輕呼氣,鑽過在冰壁上開出的大洞,進入第一體育館。
「我來了,你在哪裏?」
光點已經開始下樓梯。裏沙能夠斷定現實中的代代木第一體育館當中,這樣的地方並不存在通往地下的入口,但這時她已經沒有折回這個選擇。
她一頭霧水地跑下看臺的階梯,輕巧地跳過階梯盡頭防止摔落的柵欄,在無人的體育場上着地。她再次環顧四周,但還是一個人影也看不見。
這句話尚未說完,就發生了令她難以置信的現象。
裏沙並不違抗反作用力,往後方跳開,先做了兩次屈伸空翻,然後用四隻腳輕輕着地。她完全不受到傷害。
「你的意思也就是說,樓梯會隨着空間屬性而出現或消失?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知道!」
(那你就今天學起來。)
光點回了格外囂張的話之後,靠向了門。
(我開鎖,你等一下。)
「咦……鎖?」
她先眨了眨眼睛,然後將腦海中浮現的疑問原原本本問了出來。
「又不是玩家住宅,要怎麼上鎖?應該說,既然是自己上了鎖,應該馬上就打得開吧?」
(首先,這裏是我的家。其次,我上鎖用的是格抗量子加密方式,連我要解鎖也得花些時間。)
「…………」
裏沙這次完全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默不作聲。
這裏是她的家……這表示這個操作光點的超頻連線者花了點數,買下了代代木第一體育館嗎?這究竟會需要多少點──更根本的問題是,這種在現實世界中被指定爲重要文化財的巨大公共設施,即使是在加速世界裏,會開放個人購買嗎?
就在呆呆站着不動的裏沙面前,光點突然發出強烈的光輝。
被藍紫色閃光照亮的門,發出了不可思議的聲響。一看之下,看見門表層的馬賽克圖案連續滑動或旋轉,讓圖案漸漸改變。描繪在右邊門上的星星全都落入地平線之下,左邊門上的滿月則轉變爲眉月,進而到新月,原本熱鬧的夜空,完全籠罩在黑暗中。
冰馬賽克磚奏出的輕快擦動聲響漸漸變小,最後一塊喀啦一聲拼上,翻轉過來,小房間就再度籠罩在寂靜之中。光點發出的閃光也漸漸轉弱,變回了原本那微弱的燐光。
「……結束了嗎?」
裏沙戰戰兢兢地一問,就聽見對方以像是有些累了的聲音回答。
(是啊。這道門上次打開,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呢……)
「幾年?……你,該不會是老玩家?」
由於對方說話的聲音極其稚嫩,所以不會比超頻連線者資歷三年的自己更資深──裏沙原本是這樣想,但仔細想想,BB程式的安裝條件只有兩個,分別是「剛出生就配戴神經連結裝置」,以及「對神經連結裝置有高水準的資質」。安裝時並沒有年齡下限──當然必須能夠操作虛擬桌面,以及念出語音指令──所以理論上,說話的人是國小生,和她其實是比裏沙更資深的超頻連線者,這兩個條件可以並存。
即使真是如此,事到如今,裏沙也不打算放低姿態,但仍然有幾分緊張地等着對方回答,結果──
對方不是超頻連線者。要是有超頻連線者能將頭目公敵,從代代木公園地下大迷宮的最底層,也就是頭目房間裏趕出去,自己賴在裏面,那誰受得了?
忽然間,在圓頂天花板上發光的無數星星,不對,是礦石,一個不剩地轉黑。
少女放下左手後,彎曲雙腳轉爲側坐,臉轉過來正對着裏沙。
這裏是線上對戰格鬥遊戲《BRAIN BURST 2039》的遊戲空間。所以照理說那個少女是NPC,是遊戲系統創造出來的角色。然而裏沙卻被這種她在現實世界中都不曾感受過的強大存在感──被這種氣場震懾住,別說移開目光,甚至無法眨眼。
光點順順地上升了二十公分左右,以帶着幾分竊笑的聲音說了──
「呃,嗯……是啊。」
光點頻頻閃爍,以似乎略微覺得有趣似的聲調這麼回答。
然而根據Mimosa的說法,代代木迷宮的入口,應該存在於代代木公園正中央的噴水池。正因爲如此,她纔會答應讓裏沙在無限制中立空間內的代代木第一體育館練習。要是她知道體育館的地下也存在入口,絕對不會答應。
裏沙特意不繼續思考下去,雙腳灌注力道,一步一步往前進。半球狀空間的直徑多半有個兩百公尺,中央的島直徑也不下五十公尺,所以算下來,大柱迴廊的長度大約是七十五公尺。跳馬的助跑跑道是二十五公尺,所以這回廊的長度是三倍。連血肉之軀的裏沙,這距離也是花不到十秒就能跑完,現在卻覺得格外漫長。
(你在說什麼鬼話?是你要到我這裏來。)
(花那麼稀奇嗎?)
裏沙按捺住急切的心情,繼續行走,終於來到牀前,但她不知道接下來如何是好,呆站在原地不動。突然拉開牀簾未免太離譜,而且連要出聲都會遲疑。
「……因爲我是第一次看到開着這麼多,而且全都是黑色的花。」
「…………」
(這個問題,我們直接見到面的時候再回答你。)
一體成形的黑瑪瑙門板就像冰塊一樣冰冷,但或許是因爲表面打磨得極盡光滑,令她感受到些許溫潤。門的寬度約和Uncia身高持平,高度則有其四倍,但只是微微用力,門就開始平順地開啓。
會太危險,根本沒辦法走。這句話裏沙吞了回去。
「如果是偏黑的花,種類還挺多,但這樣全黑的就很少見。我記得……現實世界的花當中,不存在擁有黑色素的品種。就只是花朵的藍色或紫色色素非常濃,纔會看起來很黑。」
聽到這幾句像是在捉弄她的話,裏沙輕輕噘起嘴脣反駁:
就在她想尋求建議而準備轉頭看向光點時──
就像被看不見的絲線牽起,苗條的身體慢慢地,很慢很慢地逐漸坐起。亮麗的黑色長髮垂落下來,露出了之前遮住的臉孔。
雖然尚未見到說話者的身影,但有唯一一件事她能夠確信。
隨着去到迷宮的更深層,氣溫也愈來愈降低。想來不會只是因爲現在處於「冰雪」空間。因爲到中層都還以冰構成的地板與柱子,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有光澤的黑色石頭。她本以爲是黑曜石,但這種石頭完全沒有透明感,還有着細小的橫紋,所以也許是黑瑪瑙──Black Onyx。
(去了就知道。)
「……我要開門了。」
(還早得很,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好了,走吧。)
──該不會,對方真的是迷宮的管理者?
(因爲,這些孩子們發着黑光。)
之前裏沙還想東想西,但只有這個時候,她什麼也不想,穿過大門,踏進了半球狀空間的中心區域。
她的手迅速前伸,結果飄在裏沙附近的光點受到牽引,被吸進她的食指指尖而消失。
之前Mimosa Bongo就說過。說代代木有着加速世界裏被視爲最危險的迷宮。很久以前,都廳、東京巨蛋、東京車站、東京鐵塔的四大迷宮,再加上代代木,並稱爲五大迷宮,但代代木因爲太過危險而遭到了封印……而現在裏沙正在行走的這個地方,肯定就是傳說中的代代木迷宮。
──你沒有實體,當然是無所謂啦。
這是光點的回答。
而且還有另一個謎。裏沙都已經抵達了第四層,爲什麼一次都並未遭遇到公敵呢?這是她第一次闖蕩大迷宮等級的迷宮,所以欠缺關於公敵出現頻率與行動模式的知識,但從第一層下到第四層的過程中,始終連敵人存在的聲息都感受不到,就顯然太不自然了。
即使如此,每通過一根左右兩排的圓柱,剩下的距離都逐漸減少,裏沙在離大門還剩三步的地方停下了腳步。門的兩側有着很高的牆壁,一路連到大柱迴廊的側面,完全看不到盡頭。
而且,除此之外也還有好幾個地方有蹊蹺。如果這裏就是傳說中的代代木公園地下大迷宮,那麼說話的人爲什麼會稱這個地方爲「我家」,還能實際解除入口上的鎖呢?
裏沙想到這裏,對飄在眼前的光點問起:
「嗯……嗯。」
(小傻瓜,要是我這麼做,來見我的小戰士不就進不來了嗎?)
記得似乎也不是沒在理科的課堂上學會這樣的知識……裏沙一邊這麼想,一邊點頭。
她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縮手,但門只靠慣性繼續開啓,留出足以讓裏沙通過的門縫後停住。
(這樣就能走了吧?)
這次的提問換來的回答,聲調像是覺得傻眼。
裏沙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好一會兒,光點不耐煩似的從她眼前橫切而過。
裏沙在內心深處這麼自言自語,然後戰戰兢兢地踏入了黑暗當中。
人類……是少女。不是Uncia這樣的對戰虛擬角色。而是一個穿着單薄的黑色連身裙,年紀大約十歲上下的女孩子。
(不一樣。)
「咦……你不就待在這門後嗎?」
這是迷宮。而且是無限制中立空間裏爲數不多,被稱爲「大迷宮」的最高階迷宮。
她這麼一回答,結果這次聽見了硬是顯得老成的說話聲。
她不曾聽過有超頻連線者取得既有迷宮的管理權,何況這裏還是加速世界中有着最高難度的大迷宮。哪怕是純色之王與他們的夥伴,要將內部的公敵掃蕩殆盡,改造爲軍團據點,應該也是不可能的。
即使有着Uncia的眼力,看得見的也就只有被光點發出的藍紫色燐光所照亮的極小範圍。連這燐光也急速轉弱,變得只勉強看得出光點存在於該處。
裏沙點點頭,抬起了頭。從代代木第一體育館的停車場開始的這段漫長路途,也只剩短短的十五公尺。說話者就在貫穿黑色花田的小徑另一頭,等着裏沙。
她有一半是對自己這麼宣言,也不等光點反應,雙手推開了左右兩邊的門。
還走不到十步,就漸漸看得見存在於島嶼中心的物體。那是一張直徑怕不有五公尺,有着頂蓋的圓形牀。從上方垂下多層黑色雪紡質地的牀簾,看不見裏頭。
覺得反正回不到現實世界,不如死馬當活馬醫,這種的心情也的確推了她一把,但想知道許多謎題的答案,這樣的心情也無疑是存在的。現在她還勉強記得回頭的路程,所以只要轉身飛奔,要回到代代木第一體育館並不困難,但如果往後要在這個世界裏度過好幾年,那麼她可不想始終懷抱着解不開的疑問。
「……這扇門,也上了那種叫什麼加密的鎖嗎?」
裏沙只靠着光點發出的淡淡光芒,穿過多處迴廊與廣間,走下樓梯。然後又是走個沒完沒了,下到下一個樓層。
光點聽完裏沙的說明,興味盎然地連連旋轉。
裏沙一邊深深吸進甘甜清爽的香氣,一邊走過漆黑的花田。她走到途中,忽然好奇起來,蹲下去細看一株格外滿開的大麗花根部,發現花朵不是紮根在土裏,而是紮根在黑瑪瑙的地磚上,而且一片花瓣都並未掉落。由於是在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的虛擬世界裏,事到如今也許沒什麼好驚訝的,但對於自己即將見到的「人物」所懷抱的敬畏,再次深深透進胸中。
「……真會弔胃口。既然這樣,那就趕快出來啦。」
裏沙想到這裏,先截斷了思考,只專注於跟上光點。先前說話的人也沉默不語,所以她也閉着嘴,一心一意地在鴉雀無聲的迴廊上行走。
少女仍閉着眼睛,左手按在嘴上,「呼啊……」一聲,打了個惹人憐愛的呵欠。
「……這裏面,是什麼情形?」
這張直徑有五公尺的超大型牀鋪上,鋪着有光澤的純白牀單。外緣整齊地排列着同色的座墊,彷彿是小小的雪山。
除了大柱迴廊與中心區以外,全都被水面覆蓋,有着黑紫色的睡蓮與藍紫色的布袋蓮盛開。照亮這些花朵的,是嵌在圓頂天花板的無數礦石。每一顆礦石都只發出淡淡的燐光,但成千上萬顆礦石叢集的模樣,宛如滿天的星空。
長長的睫毛拉起。睫毛底下的眼眸,有着綠寶石般鮮明的綠色。
從黑瑪瑙的頂蓋垂下的牀簾,發出輕快的聲響,開始自動拉開。往右,往左,往右,往左,再往右,往左。三對共六片牀簾全部拉開,露出了裏頭的情形。
裏沙先眨了眨眼,然後猜到對方只的多半是現實世界。
裏沙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心情,開始大剌剌走在大柱迴廊的正中央。光點也立刻跟上,在裏沙的右前方輕飄飄地飛翔。
「……這個世界的顏色,不一樣嗎?」
光點冷漠地回答完,這次也毫不遲疑地越過了地板的界線。
突破第四層,來到第五層。接着又去到第六層,進而去向第七層。
對方不是超頻連線者──豈止如此,甚至還相當於這個大迷宮的支配者,這點等於已經確定,但她已經不再覺得恐懼。裏沙深深吸進無數花朵發出的甜香,以穩健的腳步再次往前走。
因爲忽然間,視野找回了些許明亮。然而,即使抬頭看向半球形空間的圓頂,那兒仍然一片漆黑,把臉轉回來一看,這才總算發現。
光點發出一陣閃光,關上的第二扇門開始自動開啓。裏頭是完全的黑暗,流出了跟外界差不多冰冷的空氣。
之前被對方叫成「小戰士」時,裏沙還以爲是揶揄她個人,但並非如此。看樣子對方是當成對超頻連線者的總稱在用。
她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每走一步,都讓自己更陷入進退兩難的狀況。要是Mimosa人在這裏,想也知道她一定會叫裏沙馬上逃走,但裏沙並不停下腳步。
裏沙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盯着對方看。就在她視線所向之處,這個嬌小得令人嚇一跳的少女肩膀一震。
「等等,這樣會……」
光點伴隨着這麼一個問題,輕輕飄落到眼前,所以裏沙也急忙站起,先吞下緊張,然後回答:
這樣的情形反覆了三次,裏沙才總算猜到。
「……你就在那扇門後面嗎?」
就如她所料,這裏是個直徑約有五十公尺左右的正圓形大廣間──不,四周都被水面覆蓋,所以或許應該稱之爲島吧。從裏沙所站的地方,有細細一條通道延伸到中央,除此之外的地面則開滿了各式各樣的花。大麗花、粉蝶花、毛茛……還有無數她不知道名稱的花朵,但共通點就是每一種花都是全黑。上方明明沒有遮蔽,但氣溫莫名地比門外高,不冷也不熱。
「都來到這裏,我怎麼可能回去?」
裏沙一邊這麼想,一邊盯着輕飄飄飛在前方的光點。
是開在周遭的無數花朵發出淡淡的光──不對,不是這樣。從黑暗中浮現出來的不是花本身,而是隻有輪廓。在濃密的藍紫色中搖曳的線條,在黑暗中描繪出複雜的花瓣輪廓。實在說不上是在發光,卻能明瞭地看出裏沙的虛擬角色與腳下的小徑。的確,這是所謂的Black Light──和紫外線又有所不同,是現實世界中不可能存在的「黑光」

(對啊。你怕了嗎?要折回去也行,只是我不會再幫你帶路了。)
果然是圈套吧……這樣的疑念持續高漲,但即使操縱光點的超頻連線者,是打算奪走裏沙的點數,手法也太迂迴了。在體育館的地上樓層,也多得是適合奇襲的地點。要在迷宮中埋伏,對說話的人本身來說,風險應該也很高。因爲除非是迷宮的管理者,否則就無法將迷路或中圈套、受到公敵攻擊等等的可能性降到零。
(因爲那裏是祕密的後門。正門可沒上鎖。只是話說回來,那邊似乎被你們小戰士給堵住了。)
然而,這個規律在這個世界──雖然不知道叫做什麼Level──就不一樣嗎?從光源發出的光,照在物體上反射,被裏沙的眼睛接收,認知爲顏色。應該就只是這個過程透過遊戲系統處理過,但原理本身和現實一模一樣?
(我聽說在Lowest Level,物件的顏色取決於光的反射率與吸收率,看來是真的呢。)
也就是說,裏沙正孤身闖蕩的,就是這曾讓許多高等級玩家點數全失,危險度全滿的巨大迷宮。雖然有光點帶路,但光點只是視覺上的標記,根本不可能有戰鬥力,萬一撞見公敵,裏沙就非得單獨應對不可。
接下來的路程之長、之深,都是她始料未及。
穿過格外寬廣的第八層,下完不知道在長個什麼勁兒的樓梯,抵達第九層的瞬間,裏沙確信這裏就是最底層。原因很簡單,整個樓層是個巨大的半球狀空間,壯麗的大柱迴廊筆直延伸到中心區,那兒聳立着高得驚人的對開式門扉。
超頻連線者不可能會用「你們超頻連線者」這樣的口氣說話。裏沙一邊加深對說話者真面目的確信,一邊朝門走上三步。
「Lowe……?」
這些物體的正中心,躺着一個小小的影子。
(哼~……在Lowest Level不是挺普遍的嗎?)
裏沙輕聲細語這麼一問,光點就在空中輕飄飄地轉了半圈。
「……既然這樣,爲什麼體育場地下的門上了鎖?」
少女那張美得不像人,卻又怎麼看都不像是人工物的臉龐,透出淡淡的笑容說:
「總算見到你了。你,叫什麼名字?」
明明與先前聽到的說話聲一樣,是有着酸甜感的稚嫩嗓音,聽起來卻是那麼攝人心魄,幾乎令人背脊戰慄。裏沙一邊品味着這種腦幹發麻似的感覺,一邊回答:
「我是Uncia……不對,是月折裏沙。你是……?」
「我是倪克斯。Being倪克斯。」
少女這樣報上自己的名號,隨即微微端正姿勢,以稚氣中蘊含着威嚴的聲音說下去:
「我乃『
夕星神殿
』之主,也是『夜之軍團』的領袖,是睡眠與死亡的支配者。裏沙,歡迎來到我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