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有田，揍我一拳！我求你，揍我一拳！」

隨着這句已經不知道說了幾次的臺詞，理成三分頭的頭顱湊向春雪眼前。

說話者是籃球校隊的石尾，那個前幾天找春雪到屋頂揍了他一拳的學生。

「不、不用，沒關係啦，我知道你認錯了。」

春雪也說着已經不知道講了幾次的臺詞，拚命想要擺脫這個場面。

然而他所在的地點是二年C班講臺前，時間是星期一早上的班會時間，他的右側有四十名學生，明顯無路可退。而且導師菅野還站在石尾對面，一臉正經地雙手抱胸。所謂進退維谷指的就是這種情形吧？

石尾的臉又往前湊得更近，眉頭皺成八字形懇求：

「不，你不揍我，我就不能原諒自己！我明明沒有證據，卻誣賴你是偷拍未遂犯……甚至還動手揍了你一拳……如果你把事情鬧大，我就算遭到校方處分也不奇怪！可是你卻什麼都沒跟老師說。要是你不揍我，我沒辦法原諒自己！」

……那你不會自己打自己啊？

春雪一邊在心中發出這樣的哀嚎，一邊對千百合跟拓武投以求救的眼神。但他們倆只擺出一臉笑嘻嘻的表情，拿眼前的狀況取樂。

──上週女子更衣室的置物櫃裏發現小型數位相機的「偷拍未遂案」之所以會有這種急轉直下的轉折，全靠了黑雪公主的手腕。

她以那網路魔女般的技能跟創意所實行的計畫，內容簡單而且立竿見影。黑雪公主在學校的遺失器材清單上動了手腳，將這臺相機的廠牌、型號跟序號記錄混進清單中。

春雪當然問：「這樣做真的不要緊嗎？」但黑雪公主則答得十分乾脆。照她的說法是：「只是讓原本就跟你無關的相機，變得跟你更沒有關係而已。」

既然連序號都一致，那這臺相機是校方在兩年前遺失的器材這點也就不容懷疑，春雪兩年前還不是這間學校的學生，他的嫌疑也就瞬間洗刷乾淨。當菅野在班會報告完這個情形，石尾立刻站起，將春雪拖到講臺前──演變成現在這個場面。

「來，揍我一拳，求求你！」

春雪看着再次大喊的石尾，在內心大發牢騷。

──你叫我揍你，可是這間教室裏也有公共攝影機啊，那不是又會弄出我違反校規的證據嗎？還有菅野老師！你怎麼不阻止這種情形！爲什麼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在看好戲！

但看樣子石尾已經鐵了心，不揍他一拳他是不會接受的。

春雪吞下嘆息，小聲說道：

「……那、那如果不打臉，改打肚子的話……」

春雪無意識中踏上一步，叫住了正要從他眼前走過的能美。

「是。找我有什麼事嗎？」

「這……這樣啊，那……就算了。這個……還有，我的影片……」

春雪到現在才總算懂得神祕虛擬角色Black Vice這句話的意思。

春雪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是在演戲。眼前這名小個子的一年級生，就只是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看着叫住自己的二年級生。那張清秀的臉上找不到除此之外的絲毫情緒。

接着他便以生硬的動作出手，圓滾滾的拳頭打上練得極爲結實的腹肌，硬生生彈了回來。

「你是……能美……學弟，對吧？」

只是話說回來……

他已經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曾經是「掠奪者」Dusk Taker，不記得自己曾跟春雪等人死鬥，甚至不記得加速世界的存在。

那就是跟能美徵二交涉。照理說他應該有留下更衣室前的偷拍影片，除非讓他刪掉這段影片，不然春雪實在沒辦法放心上學。

「再討論下去也只不過是白費工夫。想知道答案只有一種方法，那就是升上10級，去問BRAIN BURST的開發者。」

石尾似乎非常高興，滿臉笑容地抬頭挺胸，準備挨這一拳。

──饒了我吧！

「什麼事？」

春雪頻頻搖頭。能美再次微笑，鞠躬說道：

「……沒有。對不起，沒什麼。」

「呃……呃……」

黑雪公主沉默整整三十秒之後，端起紅茶杯啜了一口，接着才輕聲說道：

……我纔沒有手下留情，根本就是用盡全力在打。

「加速能力者一旦退出，就再也不能干涉加速世界。」

結果背後又傳來菅野嚴肅的聲音：

「可是軍團長，這種事情真的辦得到嗎？區區一個應用程式，真的有辦法刪除人類的記憶嗎？」

「……我想你們之前應該也一直覺得納悶，爲什麼七年半以來，加速世界的存在可以保密得這麼徹底。」

能美徵二也透過逼身爲自己「上輩」的親生哥哥強制反安裝軟體，得知了這個事實。沒錯，他在月光場地中被打得粉身碎骨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認知到了這一點。他知道自己的記憶會被消除，知道自己甚至不會記得曾經身爲超頻連線者的事實。

能美徵二抬頭望向呆呆站在原地的春雪，露出拚命在記憶中翻找的表情──

學弟臉上露出誠摯的歉意，讓春雪只能呆呆地盯着他看。

「……也就是說，神經連結裝置可以讀取或改寫我們的記憶，就像讓我們看到或接觸到虛擬世界一樣容易……是嗎？」

春雪想到這裏，決定先報上名字再說：

儘管內心十分沮喪，但春雪仍然鬆了口氣，打算也回到座位上。

「呃……那個遊戲……是叫什麼名字來着……？」

春雪踉蹌地退後幾步，讓滿是冷汗的背部靠在走廊的牆上，用力閉上眼睛。

「喂喂，怎麼講起自己來啦？」

這是怎樣？現在狀況是怎樣？

這位曾經被稱爲Dusk Taker的少年轉過矮小的身體，快步下樓，從春雪的視野中消失。

「其實我也沒真的弄懂。腦細胞中有種叫做微型管構造的部分，裏頭封有光量子，也就是人類意識的本質。這些量子可以透過自旋與向量來儲存資料，神經連結裝置可以讀取或寫入這些資料。從這個層級來看，無論感覺資訊還是記憶資訊，都只是一種資料格式。」

──三天前，我跟他展開了一場拚上雙方所有恩怨的激戰。

能美徵二開朗地跟幾個同學邊談笑邊走着。隨着距離越來越近，春雪也開始手心冒汗、脈搏加快。

儘管沒有人說出口，但在場的三人肯定都想到了這一點。

「……謠傳BRAIN BURST消失的時候，會帶着相關記憶一起陪葬。不過……本來除非親眼看見，否則我絕不相信……不，應該是不想相信。可是，真沒想到……這個謠言竟然就是真相。」

能美徵二腦中關於BRAIN BURST的記憶，已經被不明手段刪除得一乾二淨。

「換做是我失去了BRAIN BURST，難保不會自暴自棄，把事情拿到網路或媒體上爆料，帶整個加速世界一起陪葬……」

「……有田，真的很對不起。不用怕，老師也讓你打一拳！」

「……那，能美看起來怎麼樣？」

現在是劍道社的休息時間，身上還穿着劍道服的拓武壓低嗓音問道：

而且從這個角度打向身體，就不會被攝影機拍到。這句話他只在心中自言自語。

「這全都是假設。而且就算原理上可行，我也不覺得在市面上流通的神經連結裝置會有這樣的功能。只是想歸想──」

又是一陣沉默。

能美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轉身面對幾個朋友，叫他們先去學生餐廳。

「……我聽人說過，在原理上並非不可能。」

事情並沒有就此落幕，還有一件很重大，而且令人心情沉重的任務等着春雪。

春雪呻吟似的這麼一說，黑雪公主就用力搖了搖頭：

「量子連線器材神經連結裝置嚴格說來，並不是跟大腦這個生體器官連線。」

「……」

因此春雪讓所有人都拿下神經連結裝置，很快地說完整件事。

春雪倒抽一口氣。他原本料定能美會惡狠狠地瞪人，甚至出口罵人，卻沒料到對方竟然會裝作沒看到自己。

「咦？影片……？對不起，學長你是指什麼影片？」

一陣沉默過去，黑雪公主斬釘截鐵地說了：

「……是。」

他說：

春雪發出了不成聲的哀嚎。

「這……這……」

放學後。

能美皺起眉頭，似乎是在回想。

春雪在交誼廳那張慣用的桌子前，將自己得知的事說給拓武與黑雪公主聽。他們周圍看不到其他學生的影子。

黑雪公主微微苦笑，放下杯子後繼續說：

春雪點點頭。

「啊，學長該不會是來找我一起玩遊戲的？可是……對不起，我對網路遊戲已經沒什麼興趣了……」

「這個，我、我是有田。二年級的有田春雪……」

接着直接從他前方走過。

黑雪公主看着放在白色餐桌上的三具裝置回答：

除此之外，春雪再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春雪一邊慎重地計算攝影機視角，一邊握起右拳。

「……是、是這樣……沒錯啦……」

漆黑的雙瞳將視線轉到皺眉的春雪身上，仔細端詳春雪的眼睛。

然後重新望向春雪──

「咦……那、那又是跟什麼連線……？」

「……說得也是。畢竟打從一開始，這就是我們的目標了……」

「這樣啊？那我先失陪了。」

超頻連線者失去BRAIN BURST之後，就會失去所有跟加速世界有關的記憶，因此既無法、也無意干涉加速世界。

──現實就是能美徵二已經失去了記憶。

難道是認錯人了？是他的雙胞胎兄弟之類的？

春雪站在一年級教室前，臉色蒼白地自言自語，其他學生都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他。

不，不是裝的。

──而我毫不留情地奪去他的BRAIN BURST，完全剝奪了他執着的加速能力。

「不過你說得也沒錯，照理說一定會有人這麼想……也一定會有人真的付諸實行。但這種事就是沒發生。針對這點有過很多推論，例如認爲小孩子沒有任何證據，媒體不會相信他們空口說白話；認爲刪除BRAIN BURST相關資訊的體系已經深入所有網路架構；另外還有一個謠言……我也曾經聽過。」

「……有田學長……啊、啊啊，對喔，就是跟我一起玩網路遊戲的……」

黑色的眼睛銳利地眯起，說話聲音變得更小了：

纔剛到午休時間，春雪就前往一年級教室所在的三樓。

春雪先點點頭，才戰戰兢兢地問拓武說：

春雪趕在能美臉上再度露出訝異神情之前，辛苦地將嘴巴擠成像是在笑的形狀說：

──他的記憶被控制了！

石尾臉上閃過不滿的神色，但隨即得意地一笑，說聲：「你人真不錯。」接着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他的樣子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認識春雪，彷佛這個人只是同校的幾百個學生之一。

事情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不知道能美從春雪臉上讀出了什麼表情，他傷腦筋地微笑說道：

光是說明這件事，就讓春雪無法不覺得恐懼。他擔心搞不好BRAIN BURST有在監視使用者的所有發言，一旦偵測到「反安裝」、「記憶」、「消除」這幾個關鍵字，就會連春雪的記憶也一起刪除。

這瞬間春雪所感受到的恐懼，無疑是他成爲超頻連線者以來最爲深刻的一次。比跟災禍之鎧Chrome Disaster對峙時，也比翅膀被Dusk Taker搶走時還要冰冷的戰慄感，在背上劇烈地四處流竄。

春雪千辛萬苦地吞下腦中的混亂，動着僵硬的嘴說道：

就在春雪考慮這些事的當下，能美仍然繼續走近。他眨着長睫毛，眼睛捕捉到站在走廊角落的春雪──

春雪於樓梯附近等了幾分鐘，就在一羣正要前往交誼廳的學生中，看到了眼熟的稍長髮型。

「這個，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已經完全成了個平凡的一年級社員啊，簡直就像上身的惡鬼被驅走了似的。只是他之前在表面上也裝得很開朗，除了我們以外可能也看不出有什麼改變。」

拓武先吸了口氣，才以沙啞的聲音說：

「小春，我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去想……現在的能美跟我們，到底哪一邊算是正常，哪一邊算是異常……」

「那還用說，我們纔是異常。」

黑雪公主立刻給出答案。

她靠在椅背上，翹起穿着黑色長襪的修長雙腿，模樣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威嚴。

黑之王依序看着兩名部下，在剽悍的笑容中補上一句：

「但這是我們自己選的路，不是嗎？」

拓武連眨了幾下眼睛，跟着小聲笑了笑：

「……一點也不錯，軍團長。啊，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呃……這件事麻煩你們先不要跟小千……」

「嗯，目前我們就先別跟她說。」

拓武鞠躬後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藍色神經連結裝置，小跑步遠去。

等身着黑色劍道褲的人影從視野中消失，黑雪公主才正視春雪，小聲補上一句：

「──即使我失去BRAIN BURST，跟加速世界有關的記憶全部被消除……我也不會忘了你，絕對不會。」

春雪覺得心臟彷佛被人一把揪住，拚命擠出話回答：

「我……我也一樣，絕對不會忘記學姐。」

「嗯，我相信你。」

黑雪公主微微一笑，用力點點頭說：

「那麼，這一連串事件算是告一段落了？」

聽到這個問題，春雪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搖搖頭說：

一頭輕柔的長髮在微風中搖曳，白皙的手臂按住飄起的制服裙襬。

這一瞬間。

「哦？什麼約定？」

她又往前跑了幾步。

春雪心想或許……不，是一定得說些什麼纔好，但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春雪深深一鞠躬回答：

沒錯──記憶必定仍將她們兩人系在一起。

頂樓的開放式陽臺與地面距離高達一百公尺。這樣的高度當然比不上四周的高層建築，但仍然能夠將新宿車站大樓與無數鐵軌，以及鐵軌上電車來來往往的景色盡收眼底。這個季節的傍晚氣溫還有點冷，沒有東西可以擋風的觀景臺看不到幾個人影。

當他們回到現實世界時，「疾風推進器」已經回到原本的主人身上。Sky Raker拔起傳輸線還給春雪，再次微笑說道：

黑雪公主重重點頭，又喊了一聲：

她的腳一寸寸地往後拉。

「一點也不錯。」

黑雪公主大喊：

黑雪公主猶豫良久之後送出了純文字郵件，十分鐘後得到的回答，只有兩行指定時間地點的文字。

Sky Raker以溫和的笑容輕輕點頭：

一滴滴大顆的淚珠流過臉頰。

「……回來啊，楓子！我需要你！」

春雪跟黑雪公主並肩走出梅鄉國中的校門。

但春雪卻粗心地忘了先問她現實世界中怎麼聯絡，因此他纔會拜託至少會知道一兩個對方匿名帳號的黑雪公主。

Sky Raker發出輕微的馬達驅動聲退開一兩步，輕輕動了動嘴脣：

接着春雪從口袋裏拿出事先準備好的XSB傳輸線，將其中一頭插上自己的神經連結裝置，再遞出另外一頭。

因爲自己的愚笨而失去了友情。

但春雪確定他看到了。

這位叫做楓子的女性，將比自己稍矮一些的黑髮少女抱在懷裏，一張姣好的臉都哭皺了。

「……小幸。」

下午五點。

春雪跟黑雪公主走到最北端欄杆前，並肩看着黃昏景象，等待約定的時刻來臨。

漸行漸遠的背影全身一顫，停下了腳步。黑雪公主雙肩起伏，深吸一口氣又喊了一聲：

爲了前往她指定的地點──新宿車站南門的「南方陽臺」，兩人搭上了中央線電車。

兩人在巨大電扶梯的運送下，穿過熱鬧的廣告看板，來到了金字塔頂端。

左腳又往前──

話纔剛出口，兩名少女就朝彼此跑去。

她穿着過膝長襪的腳又往前走上一步──

一聽到這句話，Sky Raker深深低下頭。

Sky Raker用背在身後的手提着包包，腳步毫不放慢，越走越遠。

她的背影在夕陽下逐漸轉變爲黑色的輪廓。

快點！

「……鴉先生，你一定能飛到我怎麼樣都摸不着的高度。我會支持你的……加油。」

他們默默走在青梅大道上，途中轉往北方，沿着一條小路走向高圓寺車站。

她哭泣的聲音中，混着黑雪公主小小的嗚咽 ，一路送進春雪耳裏。

她動了嘴脣，發出非常微小的聲音：

「不……我還有個約定沒有完成。」

「嗚……嗚啊啊啊……」

「是。全靠你大力幫忙。」

（完）

好幾種感情哽在胸口，讓春雪只能深深鞠躬，但黑雪公主則露出與Sky Raker十分相似的笑容說道：

既然拿回了飛行能力，就非得將強化外裝「疾風推進器」還給Sky Raker不可。這就是春雪跟她的約定。

Sky Raker很慢很慢地轉過身來。

嚴格說來，他也可以再去拜託Sky Raker的下輩Ash Roller，但春雪還是特意選擇請黑雪公主幫忙，而且還千拜託萬拜託，硬要想回避的她陪自己來。

小小光珠從眨動的眼睛溢出，在空中劃出銀色軌跡。

不，應該是將早從她開始在舊東京鐵塔隱居以來就一直壓抑的感情，全都釋放出來。

電車慢慢駛進月臺，春雪跟黑雪公主擠在許多乘客之中上了電扶梯，就這麼從正面大開的南門走出車站。

春雪咬緊嘴脣，踏上幾步，再次鞠躬說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深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隔了一會兒，黑雪公主也跟着轉身。

兩人同時輕笑了幾聲，但沒有打算靠近彼此。

黑雪公主一直沒有說話。她心中到底是如何地天人交戰，春雪根本無從推測。

──學姐。

春雪在內心深處大喊：

「……午安，Lotus。」

求求你，黑雪公主學姐。她在等你開口，等你伸手啊。所以，快……

先前一直不說話的黑雪公主忽然踩着踉蹌的腳步走上前。

「Raker！」

以直連對戰進行的強化外裝再轉讓十分順利，過程中兩人沒有講上一句話。叫出轉讓要求視窗、接受、叫出平手要求視窗、再次選擇接受，就這麼登出了超頻連線。

接着將視線轉到他身旁的黑雪公主身上，微笑的神色微微一變，又說了一句話：

但春雪卻覺得，就算真的失去了這段友情，又有什麼理由不能重新找回來呢？畢竟她們兩人都還記得對方，心中都烙印着許許多多的回憶，烙印着當年並肩作戰的時光。

「午安，鴉先生。」

她們同時拋開了包包。黑雪公主奔跑的速度稍微快了些，形成Sky Raker張開雙臂迎接她的畫面。

黑雪公主歪着頭這麼問。

接着是一個無聲的詢問。

「東西我收到了……那麼，我先失陪了。」

她就在紅紫色雲朵的背景下微笑佇立。

「……楓子。」

這幅實在太美、太可貴的光景，讓春雪再也忍不住，將臉轉向正上方，以免眼淚滴落。

她朝春雪輕輕一眨眼，就這麼踩着穩健的腳步走遠。

卻又在春雪身前不遠處停步，緊握雙手，像是在強行忍耐。

Sky Raker將臉埋在黑雪公主的長髮中，將早從她出現在這南方陽臺時──

住在舊東京鐵塔的隱士，第一期黑暗星雲成員，8級超頻連線者「Sky Raker」，先對春雪開了口：

────學姐！

新宿南方陽臺是個有着金字塔型構造的巨大購物商場。他們倆從人山人海的客潮間穿過，上了中央電扶梯。

這位加速世界的隱士對春雪這麼說。

──可以嗎？

「好久不見，Raker。」

她想跨出這一步，卻又停了下來。彷佛控制這隻義足的CPU想違抗本人的命令，改而遵從自靈魂輸出的真正情緒。

從藍轉爲橙紅的遼闊天空正中央，一架飛機從遙遠高處拖着一條細細的白雲，閃耀出銀色的光輝。

但Sky Raker將強化外裝轉讓給春雪的那天早上，她曾經短暫流露出來的表情，卻深深烙印在春雪記憶之中。

接着她望向黑雪公主──微微鞠躬致意。

「你已經拿回你的銀翼……不，是拿回你的希望了吧？」

「──我要拜託學姐，讓我見把自己的翅膀借給我的人……讓我見Sky Raker小姐一面。」

黑雪公主還是一樣沒有說話。

「……是啊，真的好久不見了。在現實世界有三年，在加速世界……已經久得根本算不出來了。」

Sky Raker接過接頭，毫不猶豫地插上自己的神經連結裝置。

春雪絞盡心念，用無形的手朝眼前的黑雪公主背上推了一把。

「這個……Raker小姐，我有東西要還你……是你的翅膀。」

下午五點三十分。

她跟黑雪公主間發生過什麼事，春雪一無所知，或許他沒有權利插嘴或插手管她們的事。

春雪不明白自己做的事對不對。

春雪聽見後方傳來「喀、喀」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