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5768 字
春雪拚命瞪視着劃有八條右旋螺旋膛線的鋼鐵孔洞。
星期六,下午四時。
爲了保護黑色軍團「黑暗星雲」支配下的杉並第三戰區而進行的正式領土戰爭,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跑來挑戰的是一組三人團隊,由藍、紅、紫三系組成,陣容十分均衡。他們是這陣子經常跑來進攻的熟面孔,這也就是說,春雪已經在他們手上輸了很多次。
而其中他最不會應付的,就是披着暗紅色披風,佩着一挺巨大反裝甲步槍的狙擊型虛擬角色。這個對手專門躲在遠離前線的大樓屋頂,以準得嚇人的槍法射出擁有莫大威力的子彈。
黑暗星雲的三人之中,黑雪公主跟拓武都是徹頭徹尾的近戰型,所以敵方的狙擊型必然要由屬於高機動型的春雪去應付。只是話說回來,春雪並不具備遠距離攻擊力,也就得先找出狙擊手的位置,再以飛行方式逼近過去攻擊。
然而在過去的領土戰爭中,春雪都無法在接近過程中躲過敵方的狙擊,已經不知道難看地被打下多少次。而他的敗績都得靠黑雪公主高超的戰鬥力彌補,導致每逢週末,春雪都會陷入強烈的自我嫌惡之中。
而現在也是一樣,黑色的槍口從一公里外的大樓屋頂,分毫不偏地跟着全力飛行的春雪。
如果一直線飛過去,等於是方便敵人射擊,所以爲了逃過敵人的狙擊鏡瞄準範圍,春雪儘可能反覆進行不規則的機動,不時還躲到地面上的掩蔽物後方。然而也不知道對方到底用了什麼技術,大口徑的步槍分秒不慢,始終將春雪捕捉在槍身的延長線上。
──什麼時候會開槍?現在?還是下一波?
視野高速掃過的街景中,四處都可以看到觀衆的身影。春雪剛出道時,確實因爲擁有獨一無二的「飛行技能」而大爲活躍,但近來對付他的方法已經被研究得越來越透徹,如今反而比較常讓人看到丟臉的墜落場面。對此觀衆覺得失望──也就罷了,一想到最近觀衆恐怕已經不只是失望,而是開始嘲笑,就覺得整個頭從裏到外都熱得發燙。
而且在後方的戰場上,正在應付敵方近戰型的拓武跟黑雪公主,視線應該也投向自己身上,心裏還想着,不知道今天春雪是不是能解決狙擊手,還是說又得去彌補他的部分。
──到底什麼時候纔要開槍?要開就快點,讓我可以從這種壓力中解脫。
不知何時,正當春雪要自暴自棄地開始筆直衝刺──
忽然間驚覺過來,瞪大眼睛。
這樣等於是在重蹈上週的覆轍。這一來可不是什麼教訓都沒學到嗎?
人當然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變強,就算做了訓練,也不可能馬上就躲得開子彈。
然而意識改革卻是隨時都可以開始的。
我不是爲了讓觀衆看到自己帥氣的模樣而戰,也不是爲了得到拓武的肯定,或是得到黑雪公主的稱讚。
是爲了自己。我最討厭的就是成天卑躬屈膝、懦弱又遲鈍的自己,而我就是爲了讓自己能比昨天更喜歡自己一點而戰。
看到春雪愕然地垂下下巴,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黑雪公主呵呵笑了幾聲。
腦袋就被狠狠敲了一記,忍不住發出慘叫。
「哦?嗯……對喔,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握着這把槍瞄準,手指放在扳機上的那個虛擬角色纔是敵人。虛擬角色是由超頻連線者控制,而這個人腦中會發出攻擊的意志──我要去感覺這種意志!
仁子從牀上低頭看着當場端正姿勢跪坐的春雪,從牛仔短褲中伸出的纖細雙腿盤在一起,朝他白了一眼,但所幸之後倒是乖乖說了下去:
「別那麼沮喪。就算有這種機關,能躲開那種速度的子彈,還是得靠你的努力,畢竟這一個月來,你的反應速度明顯一次比一次快啊。你一定有躲起來偷練吧?」
「我也……一樣。我也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會再傷害你。」
就在身體縮得更小的春雪眼前,黑雪公主裹在黑色長襪之中的修長美腿輕輕翹成二郎腿,兼具清純與聰明伶俐的美貌微微露出笑容。
黑雪公主發出烈火般的怒氣,握緊的右拳顫抖了好一會兒──
接着春雪深深吸一口氣,發出了慘叫聲:
母親應該在今天上午就已經結束海外出差回國,然而看來她只是回來放行李,馬上又去公司上班。體力好得令人難以置信。
「你、你禮數真周到啊。」
一邊從冰箱拿出保特瓶裝烏龍茶,一邊以語音指令播放留言。先是少許的雜音刺激聽覺,接着就聽到了母親的嗓音:
接着這句話雖然沒有出聲,但卻在嘴裏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呃……呃,就是……」
「……這樣啊……」
春雪終於認命,開始說明自己設計的訓練室內容。
「……我不是說過嗎?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損及我跟你之間的關係。相信我,這是命令。」
「沒……沒有,我什麼都沒說!」
「哇、哇!學、學姐,你、你這是……」
就在春雪即將在那隔着制服感受到的柔軟觸感中窒息之際,頭上傳來了忽然變得極爲平靜的說話聲:
就在呻吟着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快速地跑出客廳,接着跑過走廊,來到最裏面的自己房間前打開了門。
「咦?這……這也就是說,之前就是因爲我死命地盯着那把槍的防火帽,纔會一直被他打下來……?」
春雪緩緩點了點頭,接着戰戰兢兢地問道:
「就是這麼回事。」
「咿!」
有個一身火紅的小女生,躺在牀上翹着腳,翻着從春雪偷藏東西的地方拖出的大堆上世紀紙本漫畫之中的一本。
客廳跟廚房裏都是一個人影也沒有,燈都沒有開,空氣冰冰涼涼的。由於春雪昨晚已經拚命收拾乾淨,前天那場老遊戲大會的慘狀已經完全沒有留下痕跡。
仁子忽然間恢復原本說話的語調,坐起上身,揮了揮手上的漫畫書──一本怎麼看都不能說是有益身心健全發展,死了一堆人的作品──得意地笑了笑:
「……Chrome Disaster那件事。」
「嗯?你說了什麼嗎?」
「我、我聽,我當然聽!」
「啊,是……這個,是碰巧啦,大概……」
「謝……謝謝你的誇獎喔……不對!」
接着從椅子上站起,快步跟上這個自己的上輩、王、學姐,同時也是心上人的她。
「不要逃避!」
「你看漫畫的品味也挺不錯的嘛。」
春雪放鬆全身力量,深深點了點頭。黑雪公主放開他的頭,笑嘻嘻地說:
春雪喃喃說着這句話脫掉鞋子,打開了通往無人客廳的門。
「察、察覺視線……?」
春雪絞盡所有的精神力,逼自己將視線從槍口上移開,筆直凝視着敵方狙擊手的右眼。
不要看槍口,敵人不是那把反裝甲步槍。
「啊……看、看得出來嗎……」
「怎樣啦?虧我是好心想跟你道謝纔來看你的哩。」
「……仁子,你爲什麼在這裏?」
「……不會,吧……」
春雪仍然放低呼吸聲,視線繼續四處掃動,就在這時──
「什、什麼事情原來如此……?」
「……這再怎麼說也都太亂來了吧?完全一樣的社交工程手法,竟然只隔了一天就又拿出來用……」
春雪低聲喝叱自己,雙眼加註了力道。
面對坐在桌上,雙手抱胸低頭看着自己的黑雪公主,春雪吞吞吐吐地呃了幾聲纔回答:
緊接着,遠方閃出橘色的閃光,發光的槍彈從步槍的槍口射了出來。
一點五秒之後,敵人還沒有重新拉好步槍,並且送下一發子彈上膛,春雪已經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還沒看清楚拖着螺旋漩渦逼近的這顆子彈,春雪已經先微微改變右翼的角度,扭轉了身體。鏗一聲呼嘯而過的子彈在右胸上刮出一道淺淺的傷痕,接着就往後方飛去。
「有件事我之前沒告訴你,其實這次我會接受紅之王的委託,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希望能讓你知道勝敗不是一切。所以,你不要太勉強自己,慢慢變強就好……這樣我也比較高興。好了,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春雪定定地注視着她那起身從桌上拿起書包的黑衣身影,再次用力點了點頭。
一打開自家公寓的門,一陣還留着淡淡甜香的空氣就籠罩住了春雪。
「嘎──!」
但看到春雪兩眼含淚,嚇得不敢動彈,於是呼了口長氣,接着突然用雙手摟住春雪的頭。
剛回到現實世界,就被人在背上重重拍了一掌,讓春雪嚇得整個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萬一惹她不高興,又找自己「對戰」,這次肯定會被她的超強火力烤成全熟。春雪擠出痙攣的笑容,飛快地說了這句話。
既然如此──
「不可能會是碰巧,你的時機抓得非常漂亮。一定是找到了什麼可以預判敵人動作的跡象了吧?」
春雪微微吸了口氣,讓意識切換過來。這件事的內容,之後還得跟黑雪公主報告纔行。
「……我回來了。」
「誰、誰是你大哥哥啊!」
「……遵、遵命。」
「啊,你這樣對我?哼~虧我還想總該跟你說一下事後的情形,原來你都不想聽啊?」
春雪縮着脖子這麼一答,就看到黑雪公主臉上又擺出了那種覺得受不了他的表情。
就在自己的牀上。
看到黑雪公主擺動一頭長髮回過頭來,春雪趕忙搖了搖頭。
「說跡象……好像也不是……只是當我不再看他的步槍槍口,改看狙擊鏡的那一瞬間,就覺得他的瞄準有晃動……說來比較像是反射性地躲開……」
這一瞪視之下,他莫名地感覺到敵人有所動搖。
「沒有,我是說那個狙擊手。之前我就一直覺得他的瞄準線始終維持在你身上,未免維持得太穩……看來多半是有種可以稱之爲『察覺視線』的能力吧。」
春雪裝烏龍茶的杯子仍然往嘴裏倒,整個人呆住不動。
「你回來啦,大哥哥!」
含糊地說到這裏,黑雪公主就挑起了一邊眉毛。
春雪眨了眨眼,反問道:
這裏是位於梅鄉國中學生餐廳隔壁的交誼廳之中,最裏面的一張桌旁。由於已經是週六午後將近傍晚的時間,看不到其他學生,也沒有看到拓武,看來他應該是從屋頂沉潛。
「同樣的事情不要讓我說明兩次好不好。就是小小僞造了一下郵件嘛。」
回過頭去一看,就看到早一步停止加速Burst Out的黑雪公主臉上的笑容。
【──春雪,今天我會很晚回家,也可能不回去了。麻煩你幫我把行李箱裏的衣服送去洗。啊,還有不好意思,又有人託我照顧小孩了。這次是同事的小孩,只要一個晚上就好,就麻煩你照顧她了,拜託你囉。等你回來,我想她應該也到我們家了。那就拜託你囉。】
話纔剛說完。
鴉雀無聲的昏暗走廊,本來應該是他早已極爲熟悉的光景,現在卻讓他覺得有些落寞。兩個王在這裏只住了兩個晚上,但看來自己大概沒有這麼快忘記那次體驗。
小女生朝全身發抖的春雪瞥了一眼,甩着綁在頭上兩邊的頭髮抬起頭來,笑嘻嘻地說:
春雪大叫一聲,當場癱坐在地,指着小女生──號稱「不動要塞」、「血腥風暴」的紅之王Scarlet Rain,也就是上月由仁子,一張嘴開開閉閉地動了好一會兒,才總算擠出一句話:
「喂,真虧你躲得過那一槍啊!」
春雪脫掉制服外套,跟領帶一起掛在椅子上,接着就注意到了在視野角落閃爍的圖示。原來母親一如往常地在家用伺服器裏留了話。
「唔。也就是說『可以感覺敵人窺視槍口的視線來自動瞄準』。」
「那還用說,我可是你的『上輩』啊。你都是怎麼練的?」
「哪……哪有這樣的啦……」
「不用客氣……那你的事辦完了對吧?要回去的話門在那邊……」
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一個很小聲,但確實笑得十分開懷的笑聲。
看到仁子嘴噘得老高,春雪趕忙連連點頭:
「仁……仁、仁仁……」
「你……你、你白癡啊!從這麼近的距離去躲自動發射的手槍子彈!痛覺還調到最大?」
春雪氣喘吁吁地喘了好一會兒,才全身虛脫似地搖了搖頭。
──你說什麼?
春雪只喝了一口就放下杯子,屏氣凝神地悄悄環顧四周。
「……昨天晚上,我對包括Radio那傢伙在內的五個王通告,說已經處決了Chrome Disaster。這麼一來,整件事算是告一段落。站在我的立場,是很想把黃色暗藏『鎧甲』的事也拿出來彈劾啦,只是很遺憾的,我們沒有證據……」
怎麼可能?不會吧?再怎麼說也太扯了。
「那……這個,『Cherry Rook』他呢……?」
「……」
仁子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南邊窗戶外映着冬日晚霞的天空。
她眯起咖啡紅的眼睛,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平靜地回答:
「他說下個月要搬家。」
「咦……?」
「說是有個遠房親戚,事到如今纔想收養他。我們學校的經費全靠稅金補助,所以遇到這種情形,學生沒有辦法拒絕。他說……要搬到福岡去。」
「……這樣啊,挺遠的呢。」
「是沒錯啦。所以他之前纔會那麼心急,擔心他一搬走,跟我之間的聯繫就真的會只剩下BRAIN BURST。而且除了東京以外,幾乎一個超頻連線者都沒有。找不到人對戰,等級也就升不上去……就是這種焦慮被『鎧甲』趁虛而入……」
仁子做出彷佛嚥下了什麼東西似的模樣之後,微微一笑說了: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沒有了BRAIN BURST……今天的他,恢復了原來那種……跟當初跑來找我說話的時候一樣的表情。畢竟他這陣子都沒去上課,也都不跟人說話,今天卻跟我有好好聊天。所以……我有了個想法。就算他不再是超頻連線者……就算他搬去福岡,VR世界也不是單單隻有加速世界這麼一種,不是嗎?」
看到她的視線移到自己身上,春雪用力點點頭。

「嗯……嗯,那當然。」
「所以啦,雖然我以前都沒這麼想過……現在我就會想說其他VR遊戲也可以找來玩玩看,最好是那種可以跟他一起玩很久的。你要是知道有什麼合適的遊戲,可要跟我說喔。」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春雪又一次連連點頭,回答說:
「那,我家裏有的遊戲你儘管挑去……只是類別有點偏啦。」
「哈哈哈。」
仁子笑了笑,忽然撇開了臉,開始翻起丟在一旁的一個小揹包。
她從裏頭翻出一個咖啡色的紙袋。看到紙袋朝着自己輕輕拋出,春雪趕忙以雙手接住。
「咦……這、這個,我可以收嗎……?」
奇妙的聲響從春雪的喉嚨發了出來。
春雪低下頭,一口咬下拿在手上的餅乾。
「這、這是什麼?」
春雪茫然地拿出一片摸起來還溫溫熱熱的餅乾,戰戰兢兢地對仁子問道:
「這個嘛……怎麼說呢,就是……謝禮啦。你上次不是一直喊說很好喫,一口氣喫了一大堆嗎?」
〈完〉
春雪歪着頭打開紙袋,立刻就飄散出一陣濃郁而充滿甜味的奶油香氣,裹在白色廚房紙巾裏的幾個黃金色圓盤狀物體露了出來。
被她狠狠一瞪,春雪趕忙連連搖頭:
「我要,我當然要!謝……謝謝你,我只是嚇了一跳……」
「你……你、你在哭什麼鬼啦!你、你白癡啊,去死一死算了!」
春雪拚命縮起圓滾滾的身體,死命遮住臉,又咬了一口餅乾。緊接着就聽到牀上傳來高聲嚷嚷的嗓音:
「怎樣啦?不想要就還我!」
「……嗚。」
餅乾喫起來甜甜的,香香的,還帶着點鹹味。
春雪心想這一定就是現實的滋味。這種味道象徵着一種現實中的事物。
仁子整個人在牀上趴倒,連連大罵白癡。春雪就這麼聽着仁子的吼叫,一口又一口地喫着多了幾分鹹味的餅乾。
至於說象徵着什麼事物──就是我跟仁子現在終於在現實世界中毫無疑問地成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