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7789 字
神祕的強化外裝「ISS套件」雖然威力極其駭人,以物件尺寸來說卻算是極小。
它只是一個直徑五公分左右的黑色半球,跟公共攝影機有幾分相似。先前遇到的Bush Utan與Olive Glove是將這個半球裝備在胸口正中央。
但呼應拓武啓動指令而浮現的半球,卻出現在他右手「打樁機」上相當於手背的部分。
套件正中央竄過一條橫線,表層以這條線爲中心往上下一分,從中露出一個狀似生物眼球的球體,上頭有着水潤的光澤與深沉的血紅色──
緊接着,Cyan Pile腳下溢出密度與規模都極爲驚人的過剩光,在他身上翻騰不已。不,那已經不能叫做光了,因爲他整個人都成了濃密的漆黑物體。這是極爲精純的黑暗鬥氣,不像Bush Utan只是身上披着一層朦朧的「影子」。
春雪拚命挺住自然地想往後退的雙腳。
拓武身上迸發出的鬥氣遠非Utan所能相比。地板上以拓武所站的位置爲中心,出現了放射狀的裂痕,證明這並非單純的光影特效。
…………阿拓…………
或許是下意識聽見春雪在心中這麼呼喊,拓武平靜地答了一聲:
「小春。」
他以左手指向上下的地板、天花板,以及四處可見的柱子,繼續說了下去。但他說話的聲音卻與召喚出套件之前大相逕庭,帶着陰沉而扭曲的金屬質感特效。
「……一直待在這麼窄的地方,你也拿不出全力吧?」
「嗯……沒錯。要到外面去打嗎……?」
春雪判斷拓武所受的精神干涉似乎不像Utan他們那麼嚴重,多少因此鬆了口氣。
然而──
「不,不用這麼麻煩。」
拓武喃喃答完,便將附上了ISS套件的打樁機隨手指向腳下地板,接着以平板聲調若無其事地唸出招式名稱:
「『黑暗氣彈』。」
他射出的不是鐵樁,而是黑暗光束。光束瞬間打穿地板,開了一個直徑十公分左右的洞射往樓下。
一秒、兩秒……三秒鐘過後。
一陣轟隆巨響,地面開始搖動,讓他無法順利衝刺。春雪腳步踉蹌之餘朝聲音來源望去,發現大型虛擬角色就在距離他僅十公尺左右的地方落地。原來是站在土石堆頂上的拓武一口氣跳到前庭來了。
──我作夢也沒想到,我們會這樣結束。我一直相信千百合、拓武還有我,我們三個永遠都可以在一起。虧我還一直相信BRAIN BURST,相信加速世界正是爲此而存在…………
不過,與損傷量相比,中招的事實本身更讓春雪受到巨大的震撼。
春雪忽然間覺得身體微微一晃,同時有些小小的光點從視野下方劃過。視線一動,便能發覺有種奇妙的物體朝地面掉落。是銀色的棒狀與薄板狀物件。春雪納悶地凝神觀看──
力量差距大得令人絕望。沒錯,走到這一步,春雪才首次感到絕望。
像Cyan Pile與Frost Horn這種重量級虛擬角色都有個共同的特徵,就是可以靠踩踏地面引發震波,妨礙輕量級虛擬角色移動。然而先前的搖晃已經不能說是震動,簡直就是大地震。春雪的腳被地面縱橫交錯的裂痕絆得只能原地踏步,然而背後的拓武已經以同樣超出應有水準的高速衝刺,轉眼之間便追了上來,在極近距離停步。
春雪再度將視線轉往大堆土石,隨即看見堆積成金字塔狀的物件堆頂端被一股從下往上的力量轟開。
即將撞上地面之際,春雪總算擺脫茫然自失的狀態,以右翼施加反方向的推力抵銷旋轉,這才驚險地成功用雙腳着地。然而下墜的衝擊終究沒能完全卸開,膝蓋與踝關節迸出劇烈的火花。他不由得雙腿一軟,這纔想到要查看HP計量表。被打掉整隻左手與左翼的損傷非常深,計量表一口氣降到了五成以下,變成黃色。
他這麼優秀,卻還把自己逼得走投無路,決心捨身一搏;那麼連唯一能力所在的翅膀都已經失去的春雪,又能做得了什麼呢……
「我很慶幸最後一次『對戰』的對手是你……謝謝你。」
「要是軍團裏少了你,小百會哭的!她一定會哭!阿拓,你想害小百哭嗎!」
春雪只能以幾乎不成聲的嗓音呼喊好友的名字。拓武慢慢朝他踏上一步。
遠方傳來一股沉重的振動。拓武打穿了大樓的牆壁,筆直接近春雪,準備結束這場對戰。
「謝謝你當時……在我們第一次對戰的最後原諒我。從那天起,我成爲新生『黑暗星雲』的一員奮戰至今,這八個月我過得很快樂,幾乎懷疑自己是在作夢。謝謝你,小春。對於你的『淨化』任務,還有軍團追求破關的目標,全都得半途而廢,的確讓我非常遺憾……請你也幫我跟軍團長、Raker姐還有Maiden她們道謝。還有……幫我跟小千說聲抱歉。」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濃縮的黑暗鬥氣兇猛地低聲咆哮。這有如黑洞一般的深邃,輕而易舉地壓過春雪右手上微弱的銀光。
面對這宛如巨大隕石墜落般的一拳,春雪試圖以右手的銀光格擋。
要是春雪束手無策地敗在ISS套件的力量之下,那麼這股已經逐漸掌握拓武內心的黑暗多半會更加壯大。先前黑雪公主、Sky Raker、仁子與Blood Leopard不厭其煩地警告心念黑暗面有多危險,而拓武或許會一腳踩進這深不見底的「心靈空洞」之中。
在這「焦土」空間裏,地形物件確實比較脆弱,但再怎麼脆弱也有個限度。巨大的建築物一旦遭到破壞,將會徹底顛覆「對戰」的策略成分,所以系統上還是會設定成得花相當多時間跟工夫才能成功。據春雪所知,「一擊就能破壞巨大建築物」的超頻連線者,就只有裝上全套強化外裝的「
不動要塞
」,也就是紅之王「Scarlet Rain」。
「……對不起。我……早就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卻還是強迫你跟我對戰。我這個樣子……就算你覺得我只是想痛宰你,也是無可奈何啊……」
──我什麼都沒看見。
喊出招式名稱的聲音始終極爲溫和,彷佛在安慰春雪、鼓勵春雪。
儘管思考已經幾乎停擺,春雪仍然看出那是已經只剩幾個像素長的HP計量表。
──所以他晚了一步才發現。他沒能及時注意到拓武小聲喊出招式名稱的同時,使用心念招式時理應不用消耗的必殺技計量表從全滿狀態一口氣耗光。
儘管心中受到極大震撼,但春雪在地面茫然自失的時間應該只有短短半秒。
視線所向之處,正好能看到這座在現實世界中相當於自家大樓A棟,樓層數高達三十層的巨塔,從地上部分開始粉碎倒塌。
那麼,自己更不能就此認輸。
春雪龜裂的面罩下再度淚流滿面。
拓武微微一笑,在春雪面前用力握緊巨大的左拳。
「……阿拓……你……你還不是一樣……」
儘管勉強在打樁機的炮口上看見呈漆黑十字的發射特效,他卻完全沒能認知到是什麼樣的攻擊竄過從炮口到自己的七十公尺距離。
他聽見好友溫和的說話聲。
「…………!」
春雪以沙啞的嗓音喃喃喊出對方的名字,但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了。
拓武站在土石堆頂上,正以緩慢的動作舉起寄生着ISS套件的「打樁機」對準春雪。
他嘴邊發出了帶有失真特效的聲音:

Cyan Pile從粉碎消失的土石堆中現身,身上帶着更加濃密的黑暗鬥氣。
先前從炮口發出的「黑暗氣彈」有着無與倫比的威力,多半無法像當初應付Bush Utan所用的同名招式那般以雷射劍打偏。不過,既然看得到發射位置與時機,應該就有辦法應付。自己必須以剛好不會受傷的驚險距離躲過攻擊,並以俯衝攻擊反撲。
「──別說了!阿拓,不要說這種話!」
首先要做的就是──動起來!
他飛了半秒鐘左右,背部撞上建築物,把焦黑的水泥牆撞出了大洞,衝進建築物內部。但是力道還沒有耗盡,他繼續撞穿了第二面、第三面、直到撞穿第四面牆,慣性才總算減弱。春雪的身體在一個又大又空曠的房間裏彈了一下,整個人倒成大字形。
他緊緊握住剩下的右拳,拚命將心念的光輝集中在手上。光芒不規則地閃爍,反映出劇烈動搖的情緒,但仍然讓籠罩兩人的黑暗稍微淡去。
聽到這陣嘶吼,拓武微微低頭,隨即以更加平靜的嗓音說:
春雪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春雪的目光跟着被吸引到視野右上方Cyan Pile的HP計量表所在處。
竟然想打贏使出全力的拓武?自己也未免太得意忘形了。正因爲拓武每一方面的能力都遠遠凌駕在自己之上,所以春雪纔會崇拜拓武,把他當成目標。
他明明陷入那麼大規模的崩塌,剩餘HP卻仍然維持近四成,與先前被春雪用「空中連續攻擊」削減完時一樣。而且儘管「焦土」場地中破壞地形的加成較少,但他仍然一口氣集滿了整條必殺技計量表。
「…………最、最後……?你……你在說什麼啊……?」
但他隨即遭遇一股前所未見的衝擊,一股彷佛整個世界都爆炸了似的巨大沖擊。雖然力量微薄,但要是沒有心念防禦,他的虛擬身體肯定會在瞬間粉身碎骨。
儘管沒有當場消滅,但春雪依然無法停留在原地。喫了這一拳後,他整個人以驚人速度朝大樓B棟方向飛去。
即便如此,這位十年來的兒時玩伴似乎還是感受到了春雪的心意,感覺得到他在面罩下微微一笑:
春雪身體忽然一歪,於是他下意識地加強右翼推力試圖保持高度,反而因此失去了平衡,陷入頭上腳下的螺旋下墜姿勢,整個人就這麼像片樹葉似的朝地面墜落。
「該收場了,小春。你不用爲我露出這麼悲傷的表情,這股黑暗原本就在我心中,所以你只要做出跟八個月前相反的選擇就可以了。我會幫你一把……」
Cyan Pile在沉重的腳步聲中繼續拉近彼此距離,高大身軀直逼春雪面前。這巨巖般的虛擬角色全身毫不間斷地發出濃密的漆黑鬥氣,直往上衝。拓武瞥向這漆黑鬥氣的來源──寄生在右手強化外裝上的黑色眼球──說道:
「小春,還有一件事我也得先謝謝你。」
「……即使,我在過程中失去所有點數,導致BRAIN BURST被強制反安裝……我也一定會把所有查出來的情報交給你。所以小春,之後就要拜託你阻止他們了。這種東西……這種會滲透進每個超頻連線者都有的『精神創傷』迷惑大家的力量,萬萬不能存在。因爲加速世界這個地方,是爲了像你、小千、軍團長這種能將傷痛化爲希望,繼續往前邁進的人們存在的……」
「阿拓……阿拓。」
就得打贏這場對戰。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就只有這樣。既沒有產生足以讓大樓崩塌的巨大光束,也沒有巨響或衝擊波。焦土空間中乾澀的風蕭蕭吹過,一陣冰涼的感覺撫過左肩……
「……阿拓。」
春雪戰戰兢兢地追問,拓武則平靜地回答:
「……『
雷霆暗槍
』。」
春雪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振動從正下方直衝上來。還來不及倒抽一口涼氣,地板已經龜裂粉碎,縫隙間迸出只能以黑色火焰來形容的能量洪流。
視野在虹彩中晃動、濡溼,春雪這才發現自己已淚流滿面。
春雪按捺住這陣撕裂胸口的心痛,大聲嘶吼。
但這時又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態。
「……有人告訴我,宿主心中的黑暗愈深沉,『ISS套件』能發揮的威力就愈是驚人。這也就表示……我就是這樣的人。我用這種力量把四個PK折磨至死的時候,就深深體認到了這一點。不……也許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因爲我當上超頻連線者,純粹只是爲了考出好成績、在大賽裏奪冠,想借此留住小千的心……」
「開後門程式」事件以來,拓武一直拚命想找回自己。他從採用最先進高度資訊化教育的新宿升學校,轉來還留有許多舊時代要素的梅鄉國中,以自己的步調一步一腳印地走到今天,絕對不能讓這種刻意散播的惡意打斷他要走的路。一定要想辦法把他從套件的干涉中拖出來,斬斷那玩意兒的支配效力。若要做到這一點──
儘管明知太遲,他依舊看向自己的左肩。然而那兒只剩下有如做過精密鏡面處理一般的光滑斷面。Silver Crow的左手與左側金屬翼片,已完全消失無蹤。
因巨大沖擊而變得昏暗的視野左上方,頻頻閃爍着紅色光芒。
「……」
「這………………」
「…………!」
拓武低頭看着春雪哭泣,幾顆小小的光點同樣從他眼角滴落,隨即蒸發。
「『黑暗擊』。」
春雪喝叱自己起身,準備從墜落的大樓前庭朝還存在的B棟跑去。
春雪心中就這麼一句話翻來覆去。但他不明白該怎麼把自己的想法化爲言語說給拓武聽。
眼前景象只能以「壓倒性」一詞形容,讓他甚至忘了震驚與戰慄。儘管先前Bush Utan發動「ISS模式」後,戰鬥力也有了驚人的提升,但拓武的變化卻遠在他之上。這也就表示──拓武一直將這深沉得令人發瘋的苦惱,強壓在內心深處。
「既然那些傢伙有本事弄出這麼可怕的強化外裝到處散播,我也不會以爲自己打得贏他們的頭頭。可是,只要循着套件的感染途徑追查,總該查得出一些有地位的傢伙。我會想辦法把這傢伙引到無限制空間,從這人身上逼問所有能榨出來的情報……即使……」
或許是凝聚的力量太過強大,導致拳頭在空中迸出了無數火花。拓武就這麼慢慢地將左拳往身後收緊。
「對不起……小春。」
面罩上成排的縫隙下,拓武那雙眼睛隨着一陣低沉的聲響發出光芒。但顏色卻從先前的淡藍色轉爲偏黑的紫色。
「……嗯,也許吧。可是……我相信她一定能跨過短暫的哭泣,繼續往前進。因爲讓小千想回到過去的人就是我。她就拜託你了,小春。」
春雪懸停在七十公尺高度,雙手將「雷射劍」具體化。
「等這場對戰打完,我就去跟『加速研究社』拚個同歸於盡。」
拓武靜靜低頭,俯瞰春雪在立足不穩的姿勢下呆站不動的模樣。
當這個春雪初次聽到的招式名稱出口的同時,打樁機的炮口似乎閃過了黑色的光芒。
這股幾乎令人覺得他整個虛擬角色都大了一圈似的壓迫感,讓春雪當場呆住。
「謝謝你,小春。」
春雪急促地吸了一口氣,反射性張開雙翼朝正後方猛衝。他在空中上下翻轉,伸出雙手調整成全速飛行的姿勢,衝向大樓外圍的開口部分。在背後湧來的爆炸震波撼動下,他好不容易纔飛到空中,繼續在「焦土」場地的天空筆直往前飛翔。當他確定已經拉開足夠距離時,才扭轉身體看向後方──
「…………阿拓…………」
「…………咦…………」
無論面臨的狀況有多出乎意料,都要立刻重整思緒展開下一步行動,這乃是超頻連線者最重要的能力之一。春雪決定先壓抑住驚訝,打算在幾乎完全喪失飛行能力的現狀下重新建構戰術。既然如此,唯一的路就是想辦法再度形成貼身肉搏戰,哪怕只剩下一隻手與一邊翅膀,也要靠「四兩撥千斤」與「空中連續攻擊」的組合來找出勝機。
我必須透過勝利來告訴他。告訴他「正向心念」的力量,告訴他其中所蘊含的希望之光雖然渺小,光芒卻極爲強烈。
春雪停住虛擬的呼吸,全副精神集中在Cyan Pile舉起的強化外裝炮口上。
自己在這種場面下話還說得吞吞吐吐,讓春雪只能乾着急。
看出那是什麼東西的瞬間,春雪只能茫然瞪大雙眼,深深吸氣。那是手臂,以及翅膀。
過去有好一陣子,春雪都透過自制的虛擬實境型「閃躲近距離槍彈」程式進行非常胡來的特訓。而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如今只要看得見射手位置,即使對方以大型步槍狙擊,他也有相當高的機率躲開。反過來說,要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也不可能在毫無遮蔽物的空中飛翔了。然而剛剛──如果只是躲不開便罷,自己竟然連彈道都看不見,實在難以置信……
春雪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看得連連眨眼。但大樓在短短几秒鐘之內便已完全崩塌,成了巨大的土石堆。
儘管全身迸發出的黑暗鬥氣更加兇猛,拓武說話的聲音卻始終平靜:
拓武說到這裏,喉頭哽咽了一瞬間,但隨即繼續說出堅定的話語:
『當然是了。』
腦海中忽然響起說話的聲音。
春雪茫然地睜開眼睛,在焦黑又殺風景的天花板之下,他看見了不可思議的畫面。
有個人影輕飄飄地從倒地的Silver Crow身上穿出,無聲無息地站起。
人影全身透明,就像是個幻影。春雪不認得這人是誰。
那是個嬌小的少女型對戰虛擬角色。仿花瓣造型的肩膀與腰部,與千百合的「Lime Bell」有幾分相像,但她的頭部是髮尾翻起的短髮,裝甲顏色也完全不一樣。
那是種有如春日煦陽般溫暖的黃橙色──
這個不知名的人物,來到平躺在地的春雪身旁挑了堆土石坐下,再次開口:
『你說的沒錯,BRAIN BURST的存在不是爲了讓人互相爭奪、彼此仇視。人們也可以選擇攜手前行。』
「…………你是誰……?爲什麼在這裏……?這裏明明應該是直連對戰空間……」
春雪茫然問出這幾句話,這夢幻透明的人物則溫和地微笑回答:
『我是……記憶。中央系統記錄了龐大的資訊,用這些量子資訊體構成某個物件,而我則是寄宿於角落的渺小思念碎片……』
「……記憶…………」
這個詞語喃喃出口時,春雪覺得自己的記憶中有個地方微微刺痛。
──我知道她是誰。雖然我沒見過她,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但我知道她是誰……
黃橙色虛擬角色微微點頭,肯定了他的想法:
『你曾在「禁城」裏追溯過去的記憶,跟中央系統之間的線路暫時接通,所以我才能像這樣對你說話。可是,這維持不了多久。』
少女先頓了頓,接着以加了幾分力道的聲音,宣告令人震驚的消息:
「你還有方法可以救你的朋友。」
「咦…………」
他的心中,再也沒有恐懼或退縮。
春雪看着牆上開出的大洞彼端,平靜地說出了從記憶深處甦醒的名字。
「……使出渾身解數較量。我們第一次對戰時也是這樣哪,阿拓……」
──現在的我,有辦法阻止拓武嗎?他那麼絕望,我還能用什麼話挽留他?
──忽然間,一幅光景浮現在記憶的螢幕上。
他反射性地搖頭:
「『THE DESTINY』……着裝。」
──要靠心意。我要把心意灌注在拳頭上,用拳頭跟他交心。既然我跟阿拓都是超頻連線者,那麼只有一種心意需要傳達,也只有一種手段可以傳達。
「該、該怎麼做……我這個樣子,還有什麼辦法……?」
聽春雪這麼說,黃橙色少女露出帶着悲傷的微笑:
少女的身影變得更加透明,化爲朦朧的輪廓,慢慢回到春雪體內。
最後,腦中傳來彷佛發自遙遠彼方的幾句話:
──「災禍之鎧」。
漢字下面刻着幾個英文字母。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他確實有了感應,感覺到靈魂深處微微刺痛,彷佛有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悲傷回憶被喚醒。
黃橙色虛擬角色臉上微笑轉淡,對他如此耳語。春雪愣了一下,隨即發現她指的是什麼。
(待續)
那是在「禁城」中找到的「七神器」臺座。金屬牌刻有北斗七星六號星「開陽」的名字。
──靠言語沒有用。
春雪喃喃自語,拚命讓遍體鱗傷的虛擬角色站起。龜裂的裝甲碎片不斷剝落。
『你很像「他」,相信你一定辦得到。雖然需要花點時間,但我相信你總有一天可以做到……所以,你現在不應該放棄。爲了你朋友,你必須重新站起來……』
春雪瞪大眼睛,以殘破不堪的右手撐在地上試圖起身,同時問道:
少女從土石堆上輕飄飄站起,來到春雪面前單膝跪地。接着她伸出纖細的右手,輕輕碰了碰渾身是傷的銀色虛擬角色。
『……來,你要回想起來,叫出它的名字……叫出鎧甲被扭曲成「災禍」之前的名字……這個名字……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扭曲……形體……」
「不……不行。不能動用『那個』。要是召喚了它,我勢必再也無法恢復正常……」
「那個」寄生在Silver Crow體內深處,後來被Lime Bell以「香櫞鐘聲模式2」還原到種子狀態的詛咒強化外裝。
一陣沉重的震動沿着地板傳來,讓春雪抬起頭來。
『……那件鎧甲,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冠上「
災禍
」之名。是因爲發生過很多很多令人悲傷的事情,鎧甲纔會扭曲了原有的形體。』
『我一直在那件鎧甲的角落等待。每當鎧甲有了新的主人,我都衷心祈求這次的主人可以解開鎧甲的詛咒。我一直在等待有人可以化解「他」的憤怒與悲傷……』
『你體內應該還有「力量」。還有那唯一的力量,能夠對抗深入你朋友內心的黑暗……』
春雪心中再度充滿冰冷的絕望,但他咬緊牙關,甩開這些想法。
看樣子,拓武已經來到隔壁或是對面的房間。只要再捱到任何攻擊,只剩幾個像素的HP計量表一定會輕而易舉地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