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學校遇到不如意的事，心情低落地低頭踩着沉重腳步回家。

這樣的經驗對春雪來說本是稀鬆平常。去年受到同學嚴重霸凌時，他幾乎每天都數着人行道的地磚回家。

但現在身旁有着拓武──那麼陽光的拓武竟然跟他一樣垂頭喪氣拖着腳步，可是春雪這輩子第一次見到。

拓武以身體不舒服爲由，蹺掉了劍道社的練習，春雪默默跟他一起從梅鄉國中走回住家所在的公寓，等到穿過正面入口時才無力地說了句：

「來我家坐坐吧。」

「……嗯。」

他跟頭點得十分無力的拓武一起坐電梯到二十三樓，打開自家家門進到空無一人的客廳，將書包隨手一扔，坐到餐桌前的椅子上。

拓武也在他對面坐下，兩人就這麼好一陣子沒有說話。

──記得以前也曾經像這樣面對面坐着啊。

春雪茫然想到這裏，才發現那還只是短短二十四小時之前──也就是星期一放學後發生的事情。

昨天的下課時間裏，春雪首次跟能美徵二對戰，背上的銀翼被他用必殺技搶走。

拓武發現春雪與當時在場的千百合態度有異，於是在社團活動結束後找上門來，那時他就坐在跟現在完全一樣的地方。春雪任憑心中自虐的心情驅使，對拓武說了重話，因此被兒時玩伴狠狠打了一拳。之後他更搭公車一路到了澀谷區，自暴自棄地找人對戰，消沉的態度受到熟面孔的機車車手「Ash Roller」責難，並被強行帶往無限制中立空間內的東京鐵塔遺址。

Ash Roller在那裏將他的上輩，同時還是前黑暗星雲成員的「Sky Raker」介紹給春雪。她將超頻連線者最極致的能力「心念系統」的存在告知春雪，併爲了讓他學會運用這種系統而安排了一場超斯巴達式的特訓。

爲了學會心念系統中最最初步的部分，春雪在加速到一千倍的世界裏花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他會覺得這樣跟拓武面對面的情況隔了很久，也是理所當然的。

春雪無意識中舉起右手，摸了摸昨天休息時間裏被能美打傷的下顎，以及放學後被拓武打過的右臉。外觀上已經幾乎完全不留痕跡，但一摸之下仍然竄過一陣痙攣似的疼痛。

……看來就算精神加速躲進另一個世界，肉體的傷勢──也就是現實中的疼痛，終究無法痊癒。

正當春雪轉着這樣的念頭時，拓武留意到他的動作，以摻雜自嘲的嗓音說：

「小春，我打你時說過只要小千能夠幸福，對象是誰都無所謂……那句話我要收回。我實在沒辦法接受……沒辦法接受小千竟然去當那個能美徵二的搭檔。」

春雪的手無力地置於桌上，滿懷失落地回答：

「Hey、Hey、Hey，你們這些草莓族不要老是依賴別人啊……他一定會這麼說吧。」

春雪先在拓武杯裏倒了茶，再打開盒子抓起一片海鮮披薩。他正要朝着牽出起司絲的披薩前端一口咬去時，耳中忽然迴盪起說話聲。

「……謝謝。」

春雪嘆着氣說到這裏，拓武也皺起眉頭。

緊接着拓武就一臉認真地模仿起某人的口氣：

就連放低聲音說這些話的當下，春雪腦中照樣鮮明地浮現出那名列純色七王之一的鮮紅虛擬角色身影。

如果是在平常，照理說第一個該去拜託的對象，就是身爲春雪「上輩」，同時也是軍團長的黑雪公主，畢竟她身爲黑之王，對心念系統理應十分熟悉。但過去黑雪公主之所以沒有教他們，應該也有她自己的理由，春雪怎麼想都不覺得她會立刻答應傳授。而且她現在人還遠在南方的沖繩，沒辦法跟她在加速世界中見面。

「你、你會的才藝還真怪啊……不過我想也是，他一定會這麼說。」

聽到春雪這麼問，拓武露出複雜的表情搖搖頭，接着呼出一口長氣，掙扎着補上幾句：

春雪用力抬起目光看着拓武的臉，像是講給自己聽似的說：

「阿拓，我相信小百！所以我不相信她說的話！」

「最、最先吐槽的竟然是這個？」

春雪的雙手在餐桌上緊緊互握，稍稍放低聲音說：

「這樣啊……她又不是NPC，不是隻要跑去無限制中立空間裏爬上東京鐵塔遺址就可以找到，得先在現實世界裏聯絡好，再講好時間沉潛進去纔行啊……」

但這當然不是現實中的聲音，也不是神經連結裝置所播放的PCM聲音檔。短短几天前千百合拿來的千層麪滋味，差點就要在舌頭上甦醒，春雪趕忙用力咬下量產品披薩，以求蓋過記憶中的味道。

「BRAIN BURST」這個遊戲原本就已經不親切到了極點，既沒有說明書，也沒有NPC負責講解。知道心念系統的存在之後，更讓春雪覺得難以理解。這個應用程式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呢……？

「有什麼辦法呢……老實說，這個叫心念來着的東西我實在沒辦法一下子就接受啊。把想像力這種曖昧不明的東西轉化爲實際的攻擊力……用說的是簡單，但這已經超越格鬥遊戲的範疇了……」

「……不過我想所謂的心念應該沒有那麼簡單，不是『想像什麼都能實現』，而是跟虛擬角色的屬性……或是超頻連線者本人的資質……這類的東西有關。舉例來說，我總覺得我之所以能從手上變出劍，是因爲Silver Crow的手原本就是這樣的形狀。」

「這……記得是記得啦。」

春雪盯着自己圓滾滾的手指猛瞧，邊想邊說：

「不只是這樣，爲了完成Scarlet Rain……仁子的委託，我們當初搞得多慘，阿拓你應該也還記得吧？」

「那種能力是以超頻連線者的想像力作爲能源，說穿了就是一種『超必殺技』。正確的名稱叫做『心念系統』，靠精神跟意志的力量來體現，是加速世界裏最強大的攻擊力……」

春雪皺起眉頭，拚命尋找合適的詞彙，勉力想將昨天才剛得到的知識告訴拓武：

沒多久，他以稍微恢復冷靜的聲音慢慢回答：

春雪的視線先跟拓武短暫地對碰，接着斬釘截鐵地說了：

「也就是說，得趁那小子開始賺點數以前就先拿下他是吧。」

一聽他這麼說，拓武嘴角微微抽動：

「可是小春，這麼一說，不管軍團長什麼時候回來，我們都得跟時間賽跑。能美得到了『飛行能力』，再加上專屬的『治癒術士』，有了這麼萬全的準備，他一定會開始在對戰中亮相。雖然限定搭檔戰的情形應該沒有太多場次可以打，但想來他應該幾乎可以百戰百勝……」

春雪又拿起一片快要冷掉的披薩，一邊咀嚼一邊拚命思索。

他低頭咀嚼硬是鹹了些的披薩，卻聽到吸鼻涕的聲音。悄悄轉動視線往上一看，就發現同樣低頭喫着披薩的拓武，頻頻在眼鏡底下拭淚。

「難保不會把Dusk Taker連着Lime Bell一刀兩斷啊……」

「這麼說來，就算我跑去『無限制中立空間』胡亂修練，學會這心念系統的可能性也很低，所以無論如何都得找個熟悉這個系統的人來指導？」

「你敢說絕對不可能嗎？」

「阿拓！」

「嗯……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啊。」

──當我被搶走翅膀而自暴自棄時，他竭盡全力想要幫助我。既然如此，這次就輪到我了。輪到我來鼓勵他，在背後支持他。

春雪看着歪頭思索的拓武，本能地縮起肩膀，小聲說道：

拓武頻頻搖頭，彷佛在懷疑自己的記憶。

「不過，如果這個推測正確，那就真的不能請軍團長幫忙了啊……你想想她的爲人，要是知道小千背叛我們而幫能美治傷……」

「對、對喔……萬一小千覺得……覺得要她當軍團長的部下根本是天大的玩笑……」

「好，那小子阻隔對戰的機關，就由我想辦法查清楚。」

講解之餘，他又重新意識到自己對這個系統仍然抱有許多疑問。

聽完說明之後，拓武茫然望着大口猛灌烏龍茶的春雪，勉強擠出沙啞的聲音說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像我也沒辦法說明自己到底是怎麼弄出劍來的……」

「……啊……啊。」

「阿拓，Dusk Taker什麼東西都能用雙手削下來的那招你直接捱過，應該還記得吧？」

聽春雪這麼說，拓武先做了個深呼吸，接着微微露出苦笑說：

「不過啊，阿拓……她是小百耶。你覺得那個一點遊戲天分都沒有，搞不好就連RPG裏面的事件戰鬥都會打輸的小百，有辦法判斷賺點數效率這種事情嗎？」

「不過如果只考慮賺取點數，跟能美搭檔效率確實會比跟我們合作好啊。搶到小春翅膀的Dusk Taker，戰鬥力已經達到犯規的水準了……要是再跟『治癒術士』Lime Bell搭檔在對戰中亮相，中等級的玩家裏根本就沒有人是他們的對手。」

春雪想到這裏就急着說話，甚至沒發現嘴邊掉出蝦肉碎屑。

「你、你在胡說什麼，我也一起……」

春雪喃喃道出這句話，接着邊想邊說：

拓武眯起鏡片下那對稍微恢復了以往犀利的雙眼點點頭，很快地說下去：

「學姐結束畢業旅行回來的時間是星期六晚上，所以還有四天，我們一定得在這四天內解決纔行。」

「其實……那不是系統所規定的能力或必殺技。該怎麼說呢……我也講不太清楚……」

「我看未必。」

「你消沉歸消沉，判斷倒還挺冷靜的嘛，博士。」

毫無遺漏地說完待在東京鐵塔遺址的隱士「Sky Raker」傳授的心念系統要點，以及自己如何學會「光之劍」，花了春雪將近二十分鐘之久。

儘管抱持這樣的疑問，春雪仍然勉力說明他已知的部分。

「對……對喔，明明在北邊不遠的戰區裏頭，就有個等級超高的大人物欠了我們天大的人情啊。」

「發光現象那麼劇烈，必殺技計量表竟然沒有減少……不對，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普通的拳打腳踢也還罷了，連不屬於實體攻擊的『雷霆快槍Lightning Cyan Spike』都被吸收掉了啊……優先度高得離譜，那到底是什麼能力……」

──啊，你們又在喫這種東西了！

「不管小百是受他要脅，還是主動那麼做，只要打倒能美……讓他失去BRAIN BURST，一切就會結束，不是嗎？」

春雪在心中這麼自言自語，閉上雙眼，大口大口地咀嚼，三兩下就消滅了披薩。接着喝乾整杯烏龍茶，放回桌上時還撞出高亢的聲響。

「能美現在剛進梅鄉國中，爲了透過考試跟劍道社比賽建立自己的地位，照理說他現在點數會消耗得非常快，尤其是比賽裏用的物理加速指令，更是一次就要耗上5點啊！你覺得只升到5級的他，會有那麼多點數可以浪費嗎……」

「已經別無他法了。『日珥Prominence』軍團長，紅之王『Scarlet Rain』。她的等級高達9級，相信絕對已經精通心念系統……」

「咦……？」

「嗯……我想Sky Raker一定肯教阿拓，問題是我沒她的聯絡方式……」

儘管有一句沒一句，但跟好友講着講着，春雪心中因爲千百合宣告訣別所受的震撼也終於稍有緩和。

那乾脆就找拓武的「上輩」──本來這應該是個好方法，但這位藍色軍團原幹部，在半年前的「後門程式案」被當成主謀，已經被藍之王以「處決攻擊Judgement Blow」永遠逐出加速世界。

紅之王一向以比本體大上許多倍的巨大強化外裝具備的重火力，將敵人轟得片甲不留。如果說那樣的火力其實還沒用上心念系統，那就表示她真正的實力不知道還要高出多少，但眼前春雪還是先把這太過駭人的想像放到一旁，繼續說下去：

「嗯……的確，你說的或許沒錯。可是小春，這個說明有點矛盾，說是『整個排除』卻又只是『高達九成』？那麼剩下的這一成就是說，小千主動投靠能美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對吧？」

「你說解決……是要怎麼解決……」

「對……但是理由不一樣。」

「喂……喂喂，小春，你該不會……」

「別說接不接受……我根本就不敢相信。當然BRAIN BURST是沒規定現實中的朋友一定要加入同一隊啦……可是小百竟然會爲了點數而背叛我們，投靠能美……」

「就是說啊。雖然只要在塔頂一直等，也許有一天會見到，不過那邊可是加速到一千倍了耶，根本不知道得等到何年何月……我唯一想得到的方法，就是在澀谷跟Sky Raker的『下輩』Ash Roller對戰，然後請他幫我們聯絡……只是……」

聽春雪緊握玻璃杯說出這一大串話，拓武斟酌了好一會兒。

他這麼大喊，拓武肩膀一顫，發紅的眼睛轉了過來。春雪正面接住他的視線繼續說：

──真拿你們沒辦法，我只好請媽媽做點什麼來了。

照Sky Raker的說法，聽來像是一種鑽遊戲程式漏洞的犯規密技，但如果真是這樣，爲什麼管理者沒改掉？如果他們是故意置之不理，那又是出於什麼目的？

忽然間胸口湧起一種跟先前不一樣的刺痛。

「理由……？你是說除了點數以外，還有別的理由讓小千跟我們爲敵？」

春雪說到這裏先頓了頓，雙手撐得臉頰鼓起。

「……該怎麼說呢──小春你這小子真的常常讓年紀比較大的女生看上啊。」

「唔……那也就是說，就算我跟小春用同樣方法修練，也不見得就能變出光之劍了？」

這次換春雪露出苦笑，但隨即又被嘆息蓋了過去。

他慢慢起身走向廚房，從大型冷凍庫裏拿出盒裝的冷凍披薩，連盒子一起丟進微波爐；接着再拿出瓶裝烏龍茶，準備兩個杯子。再跟只需數十秒便解凍＆加熱完畢的披薩一起端到桌上隨手排開。

「也就是說，這個……我們『黑暗星雲』的首領……是『她』……」

「不行，這段時間有件事非得要你去做不可。」

「也許吧。不過若真是這樣，應該會有其他更適合阿拓……更適合Cyan Pile的心念型態。問題就在於這到底是什麼，又要經過怎樣的修練才能學會……現在回想起來，Sky Raker應該是從一開始就看出什麼樣的修練方式最適合我，才讓我去爬峭壁。還有這個也是推測：我想已經完全學會心念系統的高等級超頻連線者，多半也知道該怎麼指導別人學會心念……」

一聽到這裏，拓武連連眨眼，接着臉上也隨即露出跟春雪同樣的畏懼。

──阿拓這小子雖然平常都很冷靜，聰明得讓我根本比不上……精神層面卻不算強韌。

光是昨天幫忙引見Sky Raker，就已經讓春雪欠了Ash Roller一份天大的人情。再怎麼說他們也屬於互相敵對的軍團，要再去找他幫忙，身爲一個超頻連線者，這種行徑實在太軟弱了。

拓武輕咬嘴脣，沉思了一會兒後開口：

除此之外，要熟知心念系統，而且還有理由幫助春雪他們的人，實在沒那麼──

「我剛剛也說過，『想要點數所以跟能美聯手』這種作風一點都不像小百，所以這個可能性我們要整個排除掉，我想推測正確的可能性大概……不，肯定高達九成。小百是被能美要脅作他的搭檔，還被迫對我們如此說明。這種推測還可信得多了，不是嗎？」

「……對喔……況且能美目前似乎也沒有進行正規對戰，點數的來源應該很有限……」

身爲「黑暗星雲」首領的「黑之王」，控制9級對戰虛擬角色「Black Lotus」的黑雪公主個性有多剛烈，根本不需要特地去回想。她一旦認定對方是敵人，就會毫不留情地以雙手劍刃斬殺。要說黑雪公主會不會只對千百合破例不採行這樣的大原則，實在不太──不對，是肯定不可能。

「小春，你說得倒簡單。就算你揭穿得了能美不出現在對戰名單上的機關，要把那麼難纏的Dusk Taker點數全部打光，可不知道得贏多少場纔行啊……」

「這、這個嘛……我是不覺得啦，一點也不……」

仁子──上月由仁子，突然親自闖進春雪家裏，還只是三個月前的事。

她的目的是請春雪等人幫忙討伐出自她軍團的瘋狂超頻連線者「Chrome Disaster」。之所以這麼做，是考慮到Chrome Disaster可以在立體空間中自由移動，只有具備翅膀的Silver Crow可以逮住他。

春雪當時跟拓武與黑雪公主一起參加任務，但卻意外跟任務中來犯的黃色軍團展開一場死戰。死戰並非比喻，當時拓武就跟敵方一名大型虛擬角色同歸於盡。

「不過小春，我們幫忙討伐的代價，就是日珥現在跟黑暗星雲維持休戰狀態，不是嗎？站在紅之王的立場，她難道不會覺得這樣已經還了人情嗎？」

但當事人拓武卻以懷疑的口氣這麼說，讓春雪鼓起臉頰反駁：

「哪、哪有這樣的，那簡直就像用牛肉燴飯報答咖哩飯的恩情一樣好不好！」

「呃，你這比喻我聽不太懂……」

「不、不管怎麼說，現實世界裏聯絡得上的高等級超頻連線者，只剩她一個了。想跟能美打，至少要能夠擋住他的心念攻擊。那麼……我們也只能賭賭看仁子會不會大發慈悲……」

春雪越說越小聲的語尾，跟拓武深呼吸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這位身材修長的好友以劉海遮住臉，沉默好一會兒。他輕輕握了握放在桌上的右手，春雪看出他正在回想跟能美徵二的激戰。

隨後他抬起的臉上，已經有着與先前迥然不同的堅定眼神，說話的聲音也堅毅地迴盪在昏暗的客廳裏：

「嗯，小春你說得不錯。跟Dusk Taker那一戰，我打到一半左右，都還能跟他有來有往，但等他開始動用心念……說來慚愧，我根本毫無招架之力，讓我覺得力量差距實在是壓倒性地大。既然想打倒他搶回小千，現在可沒時間讓我在這邊退縮了。」

「阿拓……」

「而且啊，小春。」

拓武說到這裏先停頓一下，視線隔着眼鏡筆直與春雪交會。

「你的『光之劍』也跟Dusk Taker的『紫色波動』差不多……不，是比他更厲害。爲了練出那一招，小春你一定非常努力，這我看得出來。你……以前在跟我打的時候有說過，說你在現實世界裏贏不了我，我在虛擬世界裏贏不了你，所以我們是平等的。」

「啊……不，那是……」

那是對戰打得起勁所以說出口的話。春雪想這麼辯解，但拓武伸手製止，繼續說下去：

「可是……可是呢，我不覺得那樣是真正的『平等』。不管在現實世界還是虛擬世界，都要互相競爭，互相肯定，我們才能真正平等。」

說到這裏，這位兒時玩伴忽然露出了懷念過往似的神情：

「嗯，畢竟我練劍道已經不是爲了要在大賽拿到好成績，被指導老師或社長瞪一瞪，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紅之王仁子儘管是個9級的最強超頻連線者，在現實世界中卻還只是小學六年級生，而且讀的還是完全住宿制的學校，夜晚外出受到嚴格限制，現在要找她出來多半非常困難。

「……我、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明天放學馬上聯絡她，然後跑一趟練馬吧。阿拓，你連兩天不去社團沒關係嗎？」

……阿拓，你果然很堅強，在任何一方面都比我更堅強。雖然你這麼看得起我，但是我在現實世界裏實在沒資格跟你並肩啊。

但這句話卻沒從他張開的嘴裏發出。春雪只對投來訝異眼神的拓武搖搖頭，舉手說聲明天學校見，同時在內心深處自言自語。

「……我讀小學的時候，每次去買新出的遊戲，都會立刻跑去看攻略網站。不只是動作遊戲，連RPG都會開着資料視窗來玩，還以爲這樣就是在冒險。所以遇到『BRAIN BURST』這個別說攻略法，就連說明書都幾乎完全不存在的遊戲，我真的不安到了極點。現在回想起來，會去依賴後門程式這樣的東西，可能也是因爲覺得不安──不過現在我總算懂了，安排好的劇情發展在這個遊戲里根本不存在，一切都得靠自己去面對、去開創。如果說『心念系統』是種可以超越程式框架的力量……那麼我就要學會它，這樣一來纔有資格繼續並肩站在你……站在Silver Crow身旁。」

這半年來拓武動輒流露出自嘲的言行，一直放不下當初輸給害怕失去「BRAIN BURST」的恐懼，不惜在千百合的神經連結裝置裏施放病毒來獵殺黑雪公主的行爲，鑽牛角尖地認定那是種永遠得不到原諒的罪，在許多場合採取自我犧牲的行動。

春雪把自言自語壓在心中，露出得意的笑容：

──阿拓，今天對戰快結束的時候，你有沒有聽到奇怪的說話聲？

正要走向玄關時，春雪忽然想問個不相關的問題。

目送拓武走進電梯，關上門後響起喀嚓的自動上鎖聲，之後整個家就籠罩在一片深沉的寂靜中。春雪產生了有人站在自己背後的錯覺，整個背先用力貼在門上，之後才小跑步回到客廳去收拾。

「這樣啊，那就這麼說定了。」

這麼一問，拓武立刻點點頭說：

兩人對望一眼，點了點頭，接着同時從座位上站起。

而這樣的他儘管遭千百合背離──哪怕還不清楚她真正的動機──雖然如此震撼，卻仍然試圖再次面對自己的脆弱。

──一定是錯覺。當時那個場地上已經沒有任何觀衆或對戰者，所以不可能會聽到別人說話的聲音。

「這纔像話。你一定要練出可以不把能美的『波動』當回事的招式，然後痛宰他一頓，三兩下把小百搶回來……只是我想仁子的修練多半比Sky Raker還要斯巴達十倍就是了。」

春雪將目光從嘴角有點抽動的拓武身上移開，朝顯示在視野右端的時間瞥了一眼。這邊喫冷凍披薩邊開的作戰會議談得意外地久，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

拓武閉上嘴之後好一陣子，春雪都還默默咀嚼着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