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春雪在腦子裏沮喪地說着這種像是陳年漫畫裏的反派英雄會右手提着槍，左手按住傷口說的臺詞。

他縮在學生會沙發組的角落，雙手捧着紅茶杯。黑雪公主親手泡的大吉嶺紅茶看起來非常高級，但他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實在沒有心思去品味茶香。

──說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未免有點過火，不過以後我至少會懷疑。以後凡是突然出現卻異樣冷靜，還把我當人看的，我都要懷疑他們是超頻連線者，而且一定是老資格的高等級玩家。

春雪抱持着這樣的決心，往對面沙發椅上瞥了一眼，看到四埜宮謠正一臉認真地將奶精滴進茶杯。大概已經注入了適量的奶精，只見她點點頭放好奶精壺，用湯匙慎重地攪拌。

看着她這稚氣的模樣，到現在春雪還覺得難以接受事實。謠是姐妹校松乃木學園的國小部四年級生，出生於三七年九月，所以現在年齡只有九歲又九個月，比紅之王仁子還小了兩歲。

第一代黑暗星雲歷經團長Black Lotus的叛亂而垮臺，是在兩年半前發生的事，所以當時謠應該還只有七歲。這麼算來，她到底是幾歲當上超頻連線者的？

正當春雪被這種種疑問弄得頭昏腦脹地啜着紅茶，貼在他左邊坐着的黑雪公主將茶杯放回盤子上，以有點出他意料之外的一句話開了話頭：

「……謠，記得你昨天也沒戴神經連結裝置，你平常都不戴嗎？」

聽她這麼問，謠右手喝着奶茶，只用左手靈活地打字。可怕的是速度並沒有放慢多少。

【UI＞對。因爲一戴上，我就會忍不住想去那個世界。】

「就去啊。你又不像我是懸賞犯。就算名字出現在對戰名單上，應該也不會接二連三有麻煩的傢伙來挑戰。」

【UI＞我每個月都會去世田谷的中立戰區單獨對戰一兩次，這樣就夠了。我不該要求更多，畢竟實質上造成上一代黑暗星雲垮臺的一部分責任就在我身上。】

「咦……？」

發出這聲驚呼聲的是春雪。

他盯着視野中浮現的聊天視窗來來去去看了好幾次，但不管看了幾次，從謠打出來的這串字裏都看不出任何其他解釋。

──造成黑暗星雲垮臺？

這句話黑雪公主說過好幾次。

黑之王Black Lotus在兩年半前的七王會議上，砍下了主張九級玩家間休戰的紅之王Red Rider的首級，成了遭到永久放逐的罪人，結果她所率領的第一代黑暗星雲也逐漸銷聲匿跡──照春雪先前的理解是這樣。

他對身旁投出要求說明的視線，但還穿着體育服裝的黑雪公主那暈着憂鬱的目光卻沒有從茶杯上移開，遲遲不開口；而謠也一樣，儘管左手放在投影鍵盤上，卻始終保持沉默。

籠罩在濃霧當中的「魔都」場地。線條尖銳的街景遠方，有着許多直衝黑雲的尖塔。儘管拒絕任何人進入，但那厚重又豔麗的輪廓卻又彷佛在引誘人一探究竟。

「──『四神』是所謂四身一體的存在，必須同時跟它們四隻打，所以我們軍團也分成四隊，部署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分開前我們所有人都請謠掛上加強效果，在大無畏的完美士氣與統率之下團結一條心，向禁城的守護者挑戰……」

【UI＞那還用說。我們不只是倖幸的部下，同時也是你的監護人啊。】

所幸兩位老資格的超頻連線者似乎在沉默當中達成了某種共識，先由身旁的黑雪公主輕輕吐出一口氣說：

「而守護禁城四方城門的公敵，則會讓神獸級都變得像吉娃娃一樣可愛。之所以叫做『超級』，就是他們強得讓人連能力數值都無從推測。他們別名『四神』，而這個綽號說得沒錯，我們真的應該把他們當成君臨加速世界的神來看待……」

「E……Elements……？」

「……春雪，你也已經知道，我曾經假意贊同初代紅之王Red Rider所主張的休戰協定，砍下了他的首級，接着我就這麼與其他五個人展開亂戰，存活下來而登出超頻連線之後，斷絕與全球網路的連線長達兩年……我是這麼跟你說的，但嚴格說來，其間我還登入了唯一一次。在與諸王的戰鬥結束後的翌日，我潛進了無限制中立空間。爲的是對第一代黑暗星雲的成員謝罪，並將我累積的大部分超頻點數轉讓給他們。」

「──我表明退出之後，『四大元素』提出的對抗性提案，完全出我意料之外。他們……他們說除了升上10級以外，多半還有另一種手段可以把『BRAIN BURST』破關……」

春雪複誦了這個字眼，就聽到謠微微紅着臉打字回答：

春雪交互看了看微笑着補上這句話的黑雪公主，以及顯得有些緬靦的謠。

「……那就是……禁城的，入口……？」

不，想來「巨獸級」真是如此，或許到「神獸級」都是隻要條件夠有利，也都有辦法打贏。記得藍之王的外號就叫做「神獸殺手」，那肯定證明了他曾經單獨打倒神獸級公敵，即使光打倒一次，就已經是足以變成尊稱的豐功偉業。

春雪無從推測，探出上半身以催促的口吻問說：

【UI＞至少已經確定有疑似路徑的部分存在。無限制空間內的皇居……我們稱之爲「禁城」，裏頭有着正常空間下千代田戰區的皇居所沒有的四個城門。】

「……是、是皇居……？」

黑雪公主順暢地接過話頭，說出來的話更讓春雪別說發抖，甚至做不出任何反應。

她的表情平靜，語氣也很輕快，但一對黑色的眼睛卻微微露出沉痛的神色。看到這種神色的瞬間，春雪已經微微猜到這段往事的結局。

過去春雪堅信在BRAIN BURST所創造出來的遊戲空間裏，最強的存在就是「純色七王」。他一直以爲即使說大型公敵再怎麼難纏，只要像黑雪公主或仁子等諸王出場，即使單挑也能打贏。

【UI＞要說誰有罪的話，我也一樣有罪。我、倖幸、還有楓姐都沒有去正視自己的過去，長期躲在加速世界的角落。而我們之所以能再次面對自己，無疑是黑暗星雲這羣新成員的努力所換來的結果。有田學長有權利知道過去的我們犯下了什麼樣的過錯，知道我們爲什麼要從第一線退下來。】

「我說你喔，謠謠，你當時根本就纔剛上國小吧！實在是……這些人一個比一個……」

【UI＞沒錯，雖然有門，但卻到不了門前，因爲四個門都受到了絕對的保護，由四隻在整個無限空間最強的超級公敵保護。】

加速世界的……神。

「……也就是說從高階的『無限制中立空間』，就有方法進得去？」

春雪忍耐不住短短一秒的沉默，以沙啞的聲音問了出來。

春雪吞了吞口水，戰戰兢兢地說下去：

相較之下，「突破四神的防守進入禁城」這件事的難處，則完全是戰力上的問題。假設一大軍團的成員全都是「王」級的高手，或許就有可能突破。這個方案同樣不夠實際，但並不需要自我犧牲的精神。

漆黑的眼神深處，搖曳着與她先前多次準備談論自己過去時同樣的神色，但現在她的眼裏並不是只有這種神色，瞳孔正中央更有着小小的星星發出毅然的光輝。

「春雪，你應該也看過不止一次了吧。」

長長的睫毛低垂不動，緩緩遊動的眼睛彷佛在望着遠方。微微張開的嘴脣平靜地述說往事：

春雪覺得終於慢慢看見問題核心所在，銳利地吸了口氣。

春雪戰戰兢兢地這麼一問，兩名老資格玩家不約而同地微微苦笑。謠手指一閃，櫻花色字體在一陣輕快的音效中跑過：

「請問一下……『王』跟『神』，哪一邊比較強……？」

黑雪公主翻起的眼瞼下已經微微沾溼，但並沒有流下眼淚，靜靜地繼續說着往事：

黑雪公主沉吟了一會兒後說：

「可是我應該也說過只是『在正常對戰空間』下進不去。」

「……不過事情並不是就這樣結束。我對大家說出了自己所做的事，表明要指定接任的團長，遠離加速世界，結果謠這些『四大元素Elements』卻提出了一個不得了的主意。」

春雪品味着這種重度遊戲玩家直覺不斷受到刺激的感覺，同時探出上半身連連點頭：

語尾顫抖着憑空溶解。春雪只默默看着黑雪公主動了動白皙的喉嚨，用力閉上雙眼。

「可是除了點數以外，我根本沒有什麼可以送給大家。虧我還冒險跑去『商店』把點數換成物品，可是你們卻那麼生氣……」

「我阻止了大家。我當然要阻止，還全力喊說不可以，我不準。」

不知道這四名通稱「四大元素」的副團長，定位上可不可以想像成很久以前戰國諸侯手下「四天王」？儘管多少有料到，但這個嬌小的少女居然是曾與Sky Raker並列的強者。既然她這麼厲害，而且還同樣住在杉並區，黑雪公主爲什麼不快點跟她聯絡，請她回到軍團之中呢？想來她當然有苦衷，但如果至少在領土戰可以請到她幫忙，防守起來一定會輕鬆多了。

腦子裏鮮明地浮現出一幅昨天才剛看過的光景。

「我看過……看過什麼？」

「……可是不只『四大元素』，第一代黑暗星雲那些人一個比一個不懂事……不但反抗軍團長的命令，竟然還說如果我一定要阻止他們，就把所有人『處決』。到最後我氣不過，乾脆坐在地上賴着不走，結果他們竟然就這麼丟下我不管，大匹人馬開始朝禁城出發。」

「唔。城池的東南西北，各有一座高度約莫有三十公尺的巨大城門聳立着。除此之外的城牆部分，上下方向都同樣設有隱形的障壁。」

春雪不由自主地想着這些小家子氣的念頭，但聽到黑雪公主清了清嗓子，同時神情一變，自己也趕緊端正坐姿。平靜的說話聲在越來越昏暗的學生會室中響起：

「『風』自然是Sky Raker，謠謠的屬性就到以後再揭曉吧。」

「……這些門……打得開嗎？」

「啊……對、對喔……！」

聽黑雪公主以故作神祕的語氣這麼回答，春雪瞪大了眼睛：

黑雪公主回答時微微露出苦笑。

黑雪公主又笑了笑，聳聳肩膀說下去。

也就是說，「升上10級」與「攻略禁城」這兩個條件不同的地方在於困難的方向。前者要求精神的強韌，後者則要求拳頭上的強悍。考慮到這種對比性，成功抵達禁城中心時，世界同樣會發生改變──甚至讓BRAIN BURST這個遊戲本身就此宣告破關，這樣的假設十分合理。而且自古以來不管是什麼遊戲，「位於世界地圖中央，固若金湯的城堡」不都是最後章節的舞臺嗎？

春雪不由得喊出聲來。

「嗯……嗯嗯。那隻公敵超猛的，幾乎像一座小型大樓。那就是四埜宮同學說的『超級公敵』嗎？」

沉重的寂靜之中，只見從北側窗戶射進的光線顏色逐漸變濃。雖說夏至就快到了，但到了下午六點半，天空也終於開始變暗。

「嗯……也對，你說得沒錯。」

春雪背脊一顫，低聲驚呼。就連當時前往池袋途中，在山手大街上看到的公敵，都足以讓春雪確定自己一對一遇到時必死無疑，老實說他根本無從想像所謂神獸級會有多強。

「因爲太快走到禁城，大家還想說乾脆繞東京一圈。不，我覺得至少Graph他們提這個建議的時候應該是認真的……可是這個提案當然被駁回了，我們就在半藏門前不遠的麴町一處小山丘上開了最終作戰會議。」

「這、這麼說來……也就是說，呃……只要是在正常空間以外的地方……」

「畢竟門要是打不開，根本就只是牆壁了啊。既然是門就應該打得開，這樣想比較合理──只是這有個前提，就是得先到得了門前，才能把門推開……」

「……無可奈何之下，我也只好跟大家一起去禁城。當時的場地屬性是罕見的『極光』……漂亮的極光在整片夜空中搖曳……從杉並區沿着新宿大街往禁城前進的那段路……走起來簡直像是深夜去野餐一樣啊……」

但現實上這種情形當然不可能發生。所有超頻連線者都是爲了讓自己變強而戰。投注莫大的時間與熱忱而升上9級之後，實在不可能那麼乾脆地放棄這一切。

【UI＞沒錯，這極爲困難。也因爲這麼困難，過去我們纔會認爲通過「四神」的防守，打開門進入「禁城」中心，就是第二種把BRAIN BURST玩到破關的條件。】

然而……

「是……是什麼手段？你說的另一種破關手段到底是什麼？」

「十、十倍……比那玩意強十倍……？」

所謂的「公敵」，是棲息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的怪物總稱，跟一般MMORPG一樣是由系統自動控制，幾乎所有個體都是隻要有超頻連線者進入它們的反應範圍內，就會猛然展開攻擊。打倒這些公敵得到的不是經驗值，而是超頻點數，但就連最低階的公敵都強得嚇人，而且獲得的點數也極爲稀少。若是真心想獵殺公敵，就得組成多人團隊，並紮營數日至一週左右，辛苦的程度非同小可，連絕對不討厭「一點一滴賺取經驗值」行爲的春雪，都不太想積極參加這種活動。

「……！」

「『王』終究是人，相對的『神』則是遠遠超越在人類之上。要是正面對敵，即使七王使盡全力應戰，恐怕也比不上『四神』當中的任何一隻。」

還能有什麼目標是同樣困難的嗎？例如說統一所有領土？不，這太不實際了。因爲儘管大部分超頻連線者都集中在東京都心，但戰區本身則遍佈全日本。

「咦……？」

【UI＞這種點數我們怎麼能收。】

因爲春雪一直深信不疑，認爲考慮到條件的嚴苛，除了「升上10級」以外，再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達到網路對戰格鬥遊戲「BRAIN BURST」的終點。

「看過那座始終存在於加速世界中心，但任何人都無法進入的魔城……看過那雄偉的模樣。」

稍作停頓之後發出的聲音，也同樣有着試圖承受並克服傷痛的堅毅聲色：

記得憑學生會幹部的權限，頂多只能把離校時刻延後到七點。時間固然令人擔心，但她們兩人先前的互動更讓春雪擔心得咬緊嘴脣。春雪滿心希望她們能將這一切做個淺顯易懂的說明，但自己在這個場面上是不速之客，實在不太敢擺出咄咄逼人的態度。

「所謂最強……大概有多強啊……？」

接下來好幾秒，春雪都等不到回答。

「……先前我一直有意識……又或者是無意識地避免談到以前的第一代黑暗星雲。畢竟我覺得做出這種沉溺在過往的舉動，實在對不起春雪你們幾位這麼努力的現任成員……更重要的是我也沒有勇氣去正視自己犯下的罪……可是，Raker回來了，謠謠也在事隔兩年半之後讓我在這裏見到了。我想……這應該表示面對過去的時候來了……」

「不好意思啦。」

「嗯……老實說實在無從說明起啊……對了，春雪，記得你也曾經看過……我們跟紅之王一起前往池袋的時候，你應該也看到了二十名左右的團隊一起獵殺公敵的情形吧？」

【UI＞搞不好還會有比四神更厲害的最終頭目在。不管怎麼說，兩年半前我們黑暗星雲的成員，就對錶明退出的倖幸堅持同樣的主張，說既然第一種過關條件被諸王拒絕，就來挑戰第二種條件試試看。可是倖幸就是不懂事……】

【UI＞那時候真的好開心。那段全軍團一起邊聊天邊走路的時間，到現在仍然是我最寶貴的回憶。當時是Graph把我扛在肩上……Aqua則推着Raker姐的輪椅……簡直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事……】

黑雪公主看完發出櫻花色光芒的文字，點點頭這麼說完，接着全身轉過來面向春雪。

春雪先前的興奮感逐漸遠去，胸口累積起一股冰冷的緊張感，靜靜等着她說下去。

【UI＞那還用說，到現在想起來我都還有點火大。】

黑雪公主與謠對看一眼，一瞬間莫名地同時目光低垂，卻又隨即抬起頭來，以跟先前同樣的表情點點頭。這次換謠透過聊天程式回答：

但春雪總覺得黑雪公主剛剛說話的聲調裏，含着些微的畏懼。他放低聲音，戰戰兢兢地問說：

「──那、那結果……怎麼樣……？」

「……真的假的？那，由這種怪物……不對，應該說由這種天神級公敵守護的門，又怎麼有辦法突破……？」

聽黑雪公主這麼說，春雪在心中回想起現實世界中皇居的平面圖。現實世界中的真正皇居，也同樣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都有着城門，其中幾個門還成了地下鐵的站名。南方的是「櫻田門」、西方是「半藏門」，東方跟北方想不起來，但加速世界的地形基本上都是以現實世界爲依據，所以覺得「禁城」有門反而比較自然。

【UI＞當時在黑暗星雲擔任副團長的四名超頻連線者，不知不覺間就被安上了這個誇張的外號。理由是這些人的虛擬角色屬性正好分成地、水、火、風。】

春雪茫然地自言自語，就看到謠甩動留到肩膀的馬尾點點頭，打字回答：

春雪屏氣凝神地傾聽，接着換坐在他對面的謠閃動雙手：

春雪用快要涼掉的紅茶潤了潤乾渴的喉嚨，問說：

【UI＞二十人左右就能獵殺的公敵算是「巨獸級Beast」，比巨獸級強十倍左右的個體叫做「神獸級Legend」，很少有機會遇到，而且要是沒有準備就遇到，幾乎必死無疑。】

聽春雪以顫抖的嗓音這麼說，黑雪公主與謠無言地輕輕點頭。春雪先連連眨了幾次眼睛，接着才趕緊反駁：

內心興奮又期待地這麼一問，黑雪公主就環抱雙手點點頭說：

這句話對春雪也造成了莫大的衝擊。

已知的「奪走自己以外的五名9級超頻連線者所有點數，升上10級」這個條件固然也太過困難，但換個角度來看，卻是隨時有可能達成的。只要現存的七個王之中有五個人決心犧牲自己，把自己的首級獻給另一個王就行了。這一瞬間就會誕生史上第一位10級超頻連線者，加速世界也會跟着發生改變。

謠以文字插嘴，接着就看到黑雪公主微微苦笑：

「可、可是學姐昨天不是才說過，說皇居是『加速世界裏唯一用上任何手段都無法進入的地方』嗎？」

一聽到這句話……

「沒錯……有可能，這的確有可能！既然有這麼強得亂七八糟的怪物在防守，皇居……不對，應該說禁城，正是所謂的『最後迷宮』啊！只要進得去裏面，一定會有很不得了……非常不得了的事……」

黑雪公主端正坐姿，雙手放在併攏的膝蓋上，平靜地說道：

「展開攻勢起約一百二十秒後，最後一人倒地。第一代黑暗星雲並不是因爲正常的解散而消失，而是在那一瞬間，被上帝之手摧毀了。」

後面的部分，我就等明天拓武跟千百合也在的時候再一起說完吧。

黑雪公主對聽得茫然若失的春雪這麼說完，喝乾了冷掉的紅茶。

老實說，他還有問題想問。所謂「摧毀」是什麼意思？過去的成員現在在哪裏做些什麼？他們爲什麼保持沉默，不跟黑雪公主聯絡？而爲什麼其中之一的四埜宮謠會在事隔兩年半之後，纔出現在春雪他們的面前？

但身爲現任成員的拓武跟千百合的確也該知道這段往事。而且最重要的是，牆壁上那造型優美的類比式時鐘顯示再過幾分鐘，能延長到的最晚離校時刻七點就要來臨。

黑雪公主俐落地收拾茶具，從沙發角落拿起學校指定的書包，催着他們兩人說：「好了，我們回去吧」，說着就朝門口走去。看在春雪眼裏，她側臉上的表情與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去年秋天她剛遇見春雪，甩下僞裝用虛擬角色而回歸加速世界時，甚至有種不敢面對過去記憶的跡象。後來當黃之王在戰場上秀出重播影片時，她更因喪失鬥志而引發導致全身無法動彈的「零化現象」。

也就是說，連具有超凡戰鬥能力的黑雪公主，每天也都在對抗自己的軟弱。

──我也沒時間不安了。

春雪起身跟着黑雪公主朝門口走去之餘，心中再次下了這樣的決心。

身爲新生黑暗星雲的一員，他非得變得更強不可。別說一個禮拜，一定要在短短几天內就把寄生在虛擬角色上的「災禍之鎧」給趕走，正大光明參加星期六的領土戰爭。雖然黑雪公主還沒說明她所構思的「淨化作戰」是怎麼回事，但無論她要自己做出什麼樣的特訓或苦行，自己都一定要堅忍到最後。

就在春雪悄悄握緊右拳的時候──

還顯示在視野之中的聊天視窗裏，跑過了一行證明黑雪公主終究沒能完全保持平常心的文字：

【UI＞爲防萬一我還是問一下，倖幸你打算穿這樣回家嗎？】

春雪看完一愣，朝右前方的黑雪公主看了一眼。她披在背上的長髮下，穿着有光澤的快乾布料T恤，下半身則可以看到緊身的五分褲與修長的腿。儘管春雪也同樣忘得一乾二淨，但在先前那段漫長的談話中，黑雪公主一直穿着爲了打掃而換上的體育服裝。

「哇、哇，糟糕，等我一下。」

黑雪公主難得方寸大亂，喊着這幾句話回過頭來。從瞪大眼睛的春雪與有點傻眼的謠之中穿過，一路跑到位於室內西南角落的置物櫃前……

剛把書包丟到地上，接着就雙手抓住T恤下襬，毫不猶豫地從上半身脫掉。

當雪白的背部與有着黑色蕾絲的內衣後帶烙印在視網膜上的那一瞬間……

春雪一邊看着她左手攏起馬尾，將量子裝置戴上細嫩的頸子，一邊纔想起自己先前忘得一乾二淨的事實。

超•頻•連•線。

春雪的「師父」Sky Raker說過，幾乎所有超頻連線者都有着一種共同的傷痛。這種傷痛就是嬰兒時期得到的是神經連結裝置，而不是雙親的親手呵護。謠的意思就是說，這樣長大的小孩即使晚一點回家，又怎麼會被罵呢？

【UI＞我家就在這附近。不過我有個小小的請求想借這個機會拜託有田學長。】

看到春雪定格不動，謠用力拉了拉他上衣衣角，引着他來到小路上每隔一定距離就有設置的長椅前。春雪半自動地坐下，接着就看到她再次翻找書包，拿出了一樣東西。

「好、好啊，你儘管說！」

她的方法就是蠻幹，強迫身體發出本來發不出的聲音。

「……嗯，我隱約看得出來……」

【UI＞這說得也是。那不好意思，就請你送我到大宮站。】

【UI＞看來的確是這樣。我一個人回得去，還請有田學長也直接回家。那麼我們再見了。】

謠忽然閉上眼睛，眉心縐出細細的凹痕，微微張開的嘴脣痙攣似的顫抖。嘴裏的牙齒咬得碰撞出聲，額頭上接二連三冒出汗珠。

謠鞠了個躬，一轉身帶得白色裙襬翻動，就這麼開始朝南邊走遠，春雪趕忙追上去吞吞吐吐地說：

【UI＞倖幸從以前就是個隱性的小迷糊。】

這段苦戰換算成時間多半不到五秒，但感覺上卻像是拉長了無數倍，最後謠的嘴脣終於張開了兩公分左右，接着又慢慢閉上，接着往旁張開，最後小小一收。

「……這樣啊。不過，還是早點回去最好啦。剛纔打掃那麼拚，你肚子一定也餓了吧？」

春雪差點就想叫她停手，但隨即強行忍下。既然謠是個足以在上一代黑暗星雲坐穩四天王寶座的高等級玩家，想必在爬到這種地位的過程中，已經經歷過無數場對戰。這些對戰不可能全都來自「等人來挑戰」。也就是說，這名少女已經重複過無數次這種看起來痛苦得不得了的行爲。

由於東方與東南方各有着新宿戰區與澀谷戰區這樣的「對戰聖地」，這個區域嚴格說來屬於人口密度偏低的地方。但從下午六點到八點之間畢竟是一天之中對戰進行得最熱烈的時段，而且一旁環狀七號線沿路又有許多間大型網路咖啡店，相信對戰名單上應該至少會出現二十人左右。

黑雪公主以超快速度說完指示與道別的話，立刻轉過身去，從校門前面往阿佐之谷方向走遠。聽着帆船鞋喀喀作響的聲音逐漸遠去，目送飄揚的黑髮融入黑夜之中，春雪這才吐出了積在胸腔的空氣。

但緊接着春雪面臨了一個先前他想都沒想過的疑問。

那是一條以白色半透明塑膠材質包覆的直連用XSB傳輸線。

這個決定只花了春雪〇•五秒。

春雪眨了眨眼看完這行字，還陶醉在虛擬上輩的幻想之中，於是連連點頭。

春雪當場定格在不自然的姿勢與表情，視線前方只見謠從肩膀放下書包，掀開皮蓋，一手伸了進去後立刻抽出。

春雪重重點了點頭之後，又輕輕搖搖頭，重新整理思緒。這個星期一的放學後時間發生了太多事，但並不是所有任務都已經宣告完成，因爲黑雪公主交代要送謠回家的任務還沒解決。

春雪走了一百公尺以上才留意到這點，謠聽了後先鞠了個躬，才遞出了提包。春雪接過提包，還以誇張的大動作輕輕換到左手。

春雪與謠所坐的步道旁長椅，在現實世界中的地址是杉並區大宮一丁目，在加速世界則位於叫做「杉並第二戰區」的區域之中。

「好，好了，請！」

【UI＞請讓我見識見識學長的實力。在照倖幸的計畫進行以前，我想親眼見證「白銀鴉」是否真的夠格當黑暗星雲的先鋒。】

LED路燈照亮了住宅區裏風雅的小路。春雪一邊調節步伐走在這條路上，一邊發呆想着這些念頭。

【UI＞都麻煩學長送我回家了，這樣實在給學長添很多麻煩……】

──辦得到。我應該辦得到。畢竟「我幫你拿包包」這句話我就有好好說出口，而且也有配合她的步行速度。啊啊，如果我們真的是「上下輩」就好了。

接着將行進路線往左微調，走在春雪身邊。

她完全沒發出聲音，但謠確實親口刻下了這些音節。同時春雪也以格外生硬的動作唸出了同一句話。

【UI＞謝謝學長。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UI＞要跟我一對一單挑，還是搭檔跟其他團隊二對二？】

春雪以乾渴的嘴這麼回答，注視着謠那水潤有光澤的嘴脣。當然這不是在進行性騷擾，而是爲了配合謠加速的時機。

春雪過去連想都不曾想過，但相信在遙遠的未來，遲早他也會面臨要行使BRAIN BURST程式複製安裝權的那一刻。也就是說，他也將站在「上輩」超頻連線者的立場來挑選「下輩」，培養什麼都不懂的1級菜鳥。

「啊，我、我幫你拿包包。」

因此像這樣以哥哥般的立場，走在揹着咖啡色皮革書包，右手提着運動提包的四埜宮謠身旁，這種體驗對春雪來說極爲新鮮。

「呼啦咕？」

【UI＞那麼對手團隊就由我隨意選擇。戰鬥初期我會負責支援，請有田學長想怎麼打就怎麼打。準備好了我就要開始。】

他這麼一問，謠面不改色地動着手指回答：

「春雪，天色也晚了，你送謠回家去！明天等飼育委員會活動結束，就到學生會室集合！拓武跟千百合那邊也由你去通知！我說完了！再見！」

【UI＞沒問題，我好歹也是超頻連線者啊。】

這句話一出口，春雪自己的消化器官就發出了音量稍大的低頻音。謠小聲嘻嘻一笑，甩着綁住的頭髮點點頭回答：

還來不及喘口氣，頭上就傳來帶着幾分狠勁的聲音：

春雪發出這麼一聲莫名其妙的叫聲，該說是犯下了莫大的錯誤，還是勉強算答對了呢？總之黑雪公主一聽見這個叫聲，立刻猛然回過頭來，一看到呆呆站住的春雪，立刻以雙手遮住胸部，一張臉迅速熱得發紅。春雪看到她這樣，感觸良多地想着：

答案極爲單純。

四埜宮謠罹患運動性失語症，無法用聲帶說話。在這種狀況下，她到底要如何對BRAIN BURST程式下達指令？

──幸好這裏是現實世界。如果是在加速世界，自己肯定已經在最大規模的心念攻擊下人頭落地。

謠將一邊接頭遞向春雪，同時靈活地單用左手打字：

春雪腦子裏想着這些不着邊際的妄想，完全沒有顧慮到幾十分鐘前才得知的重大事實。

「嗯、嗯，是……是什麼事？」

花了幾秒鐘看懂這行字的意思時，春雪不由得緊閉嘴脣。

黑雪公主將春雪趕出學生會室，以超高速換好衣服。等春雪跟在她與一臉傻眼模樣的謠身後走出校門時，離七點只剩二十秒，總算驚險地保持了正常的離校記錄。

春雪朝天空一瞥，看見晚霞的色彩已經幾乎消失無蹤，都心的路燈微微照亮了雲層的底部。雖說所有道路上都架設了公共攝影機網，但在這種時間讓一個國小四年級生獨自走在路上，的確太危險了點。而且還有另一個問題更嚴重──

他有一句沒一句地這麼說完，站在身旁的謠就小小地動了動雙手手指：

不──說來他也不是沒有年紀比他小的朋友，那就是僞裝成朋子混進他家的仁子。可是畢竟對方是率領大軍團「日珥」的紅之王，讓春雪實在不太能把她當小孩子看，而且要是真的這麼做，難保不會被她用主炮一炮轟得焦黑。

「…………你說什麼？」

「不行啦，我送你！天色都暗了，而且要是我就這樣回家，明天黑雪公主學姐一定會臭罵我一頓……」

她小小的手上握着的物體，是一款跟她同樣屬於小型，做過消光處理而有着陶器般材質的米白色神經連結裝置。

──不知道所謂保護一個人的感覺，是不是就像這樣？

「請問一下……四埜宮同學，現在已經超過七點了，你的門禁不要緊嗎？」

四埜宮謠是第一代黑暗星雲的成員，而是還是號稱「四大元素」的主力，也就是所謂四天王之一，跟實力高超的Sky Raker同水準。也就是說，她不但不是1級的菜鳥，反而是實力遠遠凌駕在春雪之上的高等級玩家──

緊接着一件黑色T恤勢挾勁風地飛來，在春雪臉上打個正着，讓他的視野在一陣非常香的氣味中轉爲全黑。

等到默默走了好一會兒的謠忽然動起雙手，有點顧慮地打出幾個句子，他才體認到自己有多麼大意。

「沒關係啦，不要緊的，別客氣！」

這段路走起來的感覺讓春雪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如果萬一這個下輩就跟現在走在自己身邊的四埜宮謠一樣，是個年紀比自己小，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生。不，把想像再進一步，假設謠就是自己的「下輩」，我能當個像樣的「上輩」嗎？有辦法時而嚴格，時而溫和，做好保護與引導謠的本分嗎？

春雪即使過了九點纔回家，家裏也沒有大人會罵他，所以對這個問題的答案非常清楚。

請跟我搭檔。

「……我，應該沒做錯什麼事吧……」

春雪是獨生子，自然沒有弟弟或妹妹，而且母親跟親戚也很疏遠，讓他完全沒有跟小朋友玩的記憶。硬要說的話，在隔壁區的中野區裏應該住着一個叫做齊藤朋子的遠房表妹，但自從五、六年前回母親孃家那次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謠邊走邊歪着頭，隨後回答：

春雪以長一公尺半的XSB傳輸線與謠直連之後，挺直腰桿，雙手放在膝蓋上握緊，就這麼看着有線式連線警告出現又消失；比他小了五歲的少女則面不改色，老神在在地操作虛擬桌面。想來她應該正在啓動BB選單，將春雪──「Silver Crow」設定爲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