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已經好久沒有和鴉同學兩個人說話了呢。」

倉崎楓子一進到客廳就說出這句話，然後微微一笑。

「而且竟然只找我來你家，真讓我期待你要跟我說什麼呢。」

「呃……那個……首……首先請師父先坐下來。我去端個飲料來……」

春雪生硬地請她坐到沙發組上，然後迅速移動到廚房。他把冰涼的綠茶倒進薄版的玻璃茶碗裏，放到托盤上端過去。

春雪把茶放到坐在兩人坐沙發靠窗那一邊的楓子面前，自己在正對面的一人座沙發坐下，然後做了一次深呼吸。

他認識楓子已經有三個月，但和她獨處時仍會有些緊張。想來應該有一部分是受到剛認識時就被她從東京鐵塔遺址塔頂推下來的這段記憶影響，但更重要的是楓子這個人就是有種無論如何都會震懾住人的存在感。

她的美貌比起黑雪公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身材更是充滿破壞力，但原因並非只出在這些外在因素上。也不是隻在於她在加速世界留下諸多傳奇的超頻連線者實力。她就是有着很大的格局，能夠包容這一切。

事實上，真正牢牢支撐住現今黑暗星雲的中流砥柱，應該就是副團長楓子。不用回想前幾天與長城那一戰打到尾尾聲時她是多麼活躍，相信軍團裏的每一個人，都切身感受到只要有「鐵腕」Raker在，就不會有問題。也正因爲她是如此靠得住，讓春雪與她獨處時更是無論如何都會忍不住惶恐，但今天他就是非得對楓子拜託一件很重大的事情不可。

「這茶看起來真好喝。」

聽到這句話，春雪驚覺地回過神來，惶恐地回答：

「謝謝師父稱讚。家母討厭保特瓶裝的茶，所以夏天都會泡好冷泡茶備用。」

「這是鴉同學泡的嗎？」

「是啊，算是吧……說是我泡的，其實也只是把茶葉裝進小袋子，然後放進玻璃容器裏冷泡。」

「可是，這不是很花時間嗎？就是泡久了纔會有這種甘甜，非常好喝。」

楓子說着就一口把冷泡茶喝乾，於是春雪起身準備去倒下一杯，但楓子以右手製止他。

「謝謝你，不過我晚點再喝。請先告訴我你要跟我說什麼事情。」

「……好的。」

春雪點點頭，重新在沙發上坐好。

七月十八日，星期四。後天就是第一學期的結業典禮，而春雪就在與白之團的決戰已經迫在眉睫的今天聯絡楓子，說希望她放學後來他家一趟。楓子爽快地答應，春雪去到環狀七號線的公車站牌迎接，帶她進了自己家。然而春雪到現在，仍然無法將從昨天就一直在心中蠢蠢欲動的想法，化爲言語訴說出來。

「不過也是啦，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畢竟這件事不能和小幸說，而且要是告訴謠謠、晶、千子和黛同學他們，想也知道他們一定會說要大家一起去。」

包括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在這之前玩到BRAIN BURST的結局。

「鴉同學，我是自己想去纔去的……好了，麻煩你倒數。」

春雪花了十分鐘左右，才詳細說明完自己的動機。

「「無限超頻！」」

「黑暗星雲裏，曾經入侵禁城而生還的超頻連線者，就只有鴉同學和Maiden。既然辦得到一次，就辦得到第二次……你應該就是這麼想的吧？可是，禁城和四神可沒那麼好對付。這次真的陷入無限EK的可能性肯定不低。」

「呃，斷線時間，就先設在現實時間的七秒鐘後吧。」

「不，我會降到零次！」

「那還用說。」

「……其實我，想再去一趟禁城。」

「…………是。」

「…………」

「呃……這個…………」

「請師父把疾風推進器再借給我一次！」

春雪挺直腰桿，牢牢抓住膝蓋，然後覺悟到除了正面突破之外別無他法，於是深深一低頭說：

「咦……咦咦？」

爲了這個目的，他希望能針對疑似破關條件之一的神器「The Fluctuating Light」詳細調查一番──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是……肯定會。可是，一個弄不好，就有陷入無限EK的危險……」

他正想爲把楓子牽扯進自己臨時起意的行動道歉，楓子就搶先用左手用力握住他的右手：

「……我從禁城逃脫的時候，Lead跟我就約好了一定要再見面。所以，我想Lead一定會再一次幫我破壞封印牌匾。把四個城門的都破壞掉。」

「是。」

春雪忍不住探出上半身發問：

有田家的客廳是朝南，所以無法直接看到幾乎位於正東方的禁城。但楓子彷佛從這有着靛青色到金黃色漸層分佈的天空下，看見了那座絕對無法入侵的巨城，只見她眯起眼睛，以平靜的聲音說：

包括黑雪公主一旦從梅鄉國中畢業，說不定就會去到遠方。

這次終於換楓子睜圓了雙眼。

春雪喝了一口冷泡茶，先讓心情鎮定下來，然後直視楓子那有如平流層天空般深邃又清澈的眼睛，說道：

存在於禁城東南西北四方的「四神之門」，各以一塊雕有各城門守護獸的金屬牌匾封住。只要打倒守護獸，封印就會毀壞，也就可以打開城門。但上次春雪與謠只是接近，南邊的朱雀門就打開了。理由是神祕的年輕武士Trilead Tetraoxide，從內部破壞了牌匾。

春雪暗自佩服楓子的記憶力，同時點頭承認。

「可是……從上次衝進禁城時的經驗看來，我認爲只要不去跟四神打，用超高速直接穿越四神出現區，就有可能去到城門。而且我的飛行速度，應該也比上次高出了相當多。」

「那當然。只是，我希望你告訴我理由。」

楓子露出春雪命名爲「Raker式真空波微笑」的那種充滿慈愛的微笑，以沒有任何變更餘地的聲調宣告：

楓子收起笑意直視春雪這麼一問，他就雙手放到膝蓋上用力搖頭回答：

「師父，我有事要拜託你！」

春雪毫不遲疑，立刻點頭。楓子也點點頭回應，繼續說道：

春雪斬釘截鐵地宣告完，將自己與楓子神經連結裝置上延伸出來的XSB線，街上家用伺服器的網路插槽。他確定全球網路連線的圖示再度亮起後，朝坐在右邊的楓子瞥了一眼。

「倒數五秒後連線。」

「我也去。你要的疾風推進器，我連着Sky Raker一起借給你。」

「鴉同學，我說你喔，不找任何人商量就想獨自去闖禁城的人，纔沒有資格喫驚。」

「這樣啊…………」

相信聽了這件事，連師父也會喫驚或生氣吧……春雪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抬起頭大喊：

「可以啊。」

楓子足足想了兩分鐘以上，才輕輕將右腳放到地上。她雙手理了理一頭長直髮，直視春雪，微微一笑：

「咦……？是……是什麼事……？」

「而Trilead同學也相信你。相信鴉同學甘冒陷入無限EK的危險，也會再去見他一面。那麼……我就相信願意相信他的你。」

「是……是的。遇到這種情形，我打算在城門前急速攀升，一百八十度掉頭離開。」

「是，就是這樣。」

「差不多就這樣吧。換算成內部時間是一小時五十六分四十秒……即使陷入無限EK，最多也只會死兩次。」

「所以最終還是會歸結到相不相信，是吧？」

春雪雙手食指互相搓揉了一會兒，楓子就把嘴角的笑容換成苦笑，聳了聳肩膀說：

「這個……可……可以嗎？」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楓子聽了後再度露出微笑，深深點頭。

「咦……？」

「這當然了！……只是，師父聽了可能會生氣……」

「什麼事呀？」

忽然被問到這個問題，春雪先眨了眨眼，然後才急忙回答：

「這我不是從一開始就答應了嗎？我煩惱是爲了另一件事。」

「你不是相信Trilead同學嗎？你相信他會只爲了再見你一面，克服艱鉅的困難，破壞所有城門的封印？」

「……好的！」

「……不，我一定會去禁城，平安回來。」

「5、4、3、2、1……」

「要是門不開呢？」

他點點頭，用左手操作投影視窗，將手指伸向已經設定成十二秒後切斷網路連線的視窗OK鈕上，深深吸一口氣。

「原來如此──可是，記得只是去到城門前，門也不會開吧？城門應該是從內側封印的吧？」

「這……這麼說來，師父是願意借我疾風推進器了？」

楓子不喫驚也不生氣，笑眯眯地二話不說就答應，反而讓春雪嚇了一跳。

「這你也不例外吧？」

這番話語氣雖然柔和，內容卻很沉重，讓春雪只能點頭。然而他也不認爲一開始就能讓楓子贊成。他拚命地將花了今天一整天想好的事情化爲言語。

楓子把背靠到沙發上，視線望向窗外。

楓子再度陷入沉默。或許是反應出她腦中高速運轉的思考，只見她右腳腳尖在空中頻頻點出節奏，每次都有小小的馬達聲撫動春雪的耳膜。

牌匾是城門每次開閉，就會重生。lead以神器「The Infinity」與心念攻擊「

天叢雲

」幫他破壞的南門牌匾，應該已經在春雪上次脫身時復活。然而……

春雪這麼一問，楓子跟着上半身往前傾，伸出右手食指在他頭上一彈，說聲：「傻子！」

「咦……」

「………………咦？」

然後在按下按鈕的同時，開始倒數。

楓子聽着春雪這麼說，陷入沉思似的睫毛低垂。她將包着一層薄絲襪的右腳抬到左腳上。她的這雙腿由生體親和性奈米高分子皮膚、生體金屬纖維肌肉，以及鈦合金骨骼所構成，有着極爲優美而且複雜的曲線，讓人無法相信這竟然是人工的產物。

兩人補給水分，依序上完廁所後，並肩坐在兩人座的沙發上，設定好自動斷線保險裝置，一共花了十分鐘左右。

春雪默默看着楓子用纖細的手指在內有伺服馬達的膝蓋上輕輕撫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