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要主動從真正的加速世界──也就是無限制中立空間──回到現實世界當中，就只有一種方法。

那就是跳進設置於地標級大型建築物內的「

登出點

」，別名「

傳送門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方法。即使體力計量表歸零而死亡，也只會變成幽靈狀態被綁在死亡標記附近，並在六十分鐘後復活。要是死在連一次普通攻擊都強得讓人頂不住的強力公敵活動範圍深處，難保不會一直困在裏頭反覆死亡與復活的過程，就這麼耗盡超頻點數。

嚴格說來，只要扣光所有點數，就算不用傳送門也能離開無限制空間，但這種情形將會導致使用者失去BRAIN BURST程式以及所有與加速世界有關的記憶。與其落到這種下場，相信大多數超頻連線者都會覺得還不如被關在加速世界裏度過多年時間。

也因此，要在無限制空間挑戰高難度任務時，要事先備妥能從現實世界自動切斷加速的機制──也就是自動斷線保險裝置──已經成了常識。具體來說，就是以有線方式將神經連結裝置連上全球網路，並設定成經過一定時間後就會強制斷線。

由黑暗星雲全團團員再加上日珥的仁子與Pard小姐，合計共九人進行這項「大天使梅丹佐攻略任務」時，黑雪公主是將斷線裝置設定在十分鐘後發動。十分鐘看似很短，但在時間會以現實世界一千倍速度流動的加速世界中，就相當於一百六十六小時又四十分鐘──大約七天的時間。這樣的時間可說相當充裕，而在激戰之後好不容易擊破梅丹佐時，離自動斷線也還剩下足足六天以上的時間。

但這充裕的時間，現在卻成了始料未及的圈套。

梅丹佐一戰纔剛剛結束，仁子──紅之王Scarlet Rain，就被加速研究社副社長Black Vice擄走了。

無論她被帶去哪裏，只要從現實世界切斷全球網路連線，對戰虛擬角色就會瞬間從加速世界消失，也就能夠暫時脫離危機。然而斷線裝置在遙遠的六天後纔會發動，因此春雪纔會在準備起飛去追Vice之際對同伴大喊，要他們從最近的登出點脫離，去拔掉仁子的線。

成了梅丹佐攻略戰舞臺的東京中城大樓，是全東京二十三區當中屈指可數的大地標，理應設有傳送門，想來多半就在中城大樓的內部。

但問題在於傳送門未必存在於一樓入口大廳。像與中城大樓成對聳立的六本木山莊大樓傳送門，就位於五十樓附近。如果中城大樓內的傳送門也位於大致相等的高度，真不知道要花多少分鐘才爬得上去……不對，中城大樓是加速研究社的重要據點，甚至有可能被他們所設下的陷阱阻撓，根本到不了傳送門。

所以要救出仁子，就不能只靠斷線這個手段。無論如何春雪都得追上逃走的Black Vice，從他手上搶回仁子。

因爲仁子是春雪非常重要的朋友，他曾發下誓言要保護她。

「再快……！還要…………更快…………！」

春雪達到從未體驗過的速度領域，仍然吶喊着想要更快的速度。

背上除了Silver Crow原有的十片金屬翼片之外，上方更多出了四片叫作「

梅丹佐之翼

」的純白翼片，發出高頻的咆哮聲響。這組冠上大天使名號的強化外裝出力無與倫比，往前伸直的雙手壓縮虛擬空氣而產生的高熱將指尖燒得通紅。但春雪在超加速的感覺中，仍然一再喊着還要更快。

Black Vice在梅丹佐一戰剛結束後捉住仁子，潛身於中城大樓的影子中遁走。Vice的這種能力，讓他可以在不間斷的影子中保持隱身狀態移動，但所幸黃昏空間中的建築物很少，影子只延伸到離大樓直線距離約五百公尺的路口。當漆黑的虛擬角色爲了穿越路口而現身時，春雪並未忽略他的身影。

但五百公尺的距離，相當於東京中城大樓高度的兩倍。再加上Vice穿越路口而躲進下一叢影子所需的時間，頂多也只有三秒鐘。這叢影子過去沒多遠，就是首都高速公路三號線。一旦被他躲進高架道路下的影子，就再也無從追蹤。三號線的高架道路，東西兩方分別銜接上都心環狀線與東名高速公路，實際上等於無限往外延伸。

要在短短三秒鐘之內移動五百公尺。

如果要從靜止狀態實現這樣的移動，三秒鐘後的時速就必須達到一千兩百公里，加速度約等於11G，遠超過對戰虛擬角色的極限。

但春雪非做到不可。

他低頭朝抱在手上的深紅色虛擬角色看了一眼──

一瞬間有些暈眩的意識，隨即充滿了純粹的怒氣。這種感情就像有着高度可燃性的氣體，只要一個小小的火花點燃──不，應該說是引爆，屆時多半會讓春雪義無反顧地投身於戰鬥之中。

又是一陣跳進渾濁水中似的噁心感覺後，春雪跳到了一個冰冷的平面上。緊接着腳邊的出口消失得無影無蹤，讓他在堅硬的地板上降落。春雪的視線迅速環視四周，觀察周遭的狀況。

影子急流也彷佛在等他做好心理準備，這時終於停止了流動。直方體在前方不遠處飄然浮起，春雪也跟着浮上。

但已經是第四次的這次，春雪就非得獨自擊破Vice不可。這是他丟下同伴而孤身硬闖的結果，但當時他別無選擇。要是等同伴一起趕到，多半沒辦法像現在這樣追上Vice。

那是一把巨大得令人思之駭然的劍。與藍之王Blue Knight的大劍「The Impulse」相比，長約一點五倍，厚度更高達兩倍左右。而握住這把劍的手當然也很巨大，覆蓋着鋼鐵裝甲的手臂與肩膀也都異常健壯，帶着騎士風格頭盔的頭部更位於必須仰頭才能看到的高度。別說是Cyan Pile，相信就連Avocado Avoider的身高也遠遠不及。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跳進渾濁水中似的異樣感覺，籠罩住春雪全身。

「…………還來啊────────！」

「──『

雷射

』……」

「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黑之王絕對不會只有自己一個人躲在安全的地方，叫軍團成員去打！」

……仁子，你再忍耐一下。

「是誰……！」

站在稍遠處的Black Vice，很乾脆地承認了春雪擠出沙啞的聲音問出的問題。

春雪與這個自稱是加速研究社副社長的Black Vice之間，一共有過三次近距離接觸。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春雪覺得背上的強化外裝有了尖銳地震動。他差點順勢張開翅膀衝去，但這次仍然勉強忍住，深深吸一口氣。

他聽不見回答──這本來就只是他心中的思考，自然不可能讓仁子聽到，但在任由黑色急流衝運的期間，春雪始終一心一意地對仁子發出這樣的意念。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影子裏待得連時間感覺都喪失，正當春雪快要搞不清楚他跟着Vice衝進來已經過了幾分鐘時，急流才總算開始變慢。春雪察覺距離出口已經不遠，將縮起的手腳伸展開來，再度讓右手發出心念的光芒。

春雪在即將流到終點的黑色水脈之中，鼓舞着有些退縮的自己。

「……可是到頭來，那還不就只是逼梅丹佐跟入侵者打而已嗎？不好意思，你們會長用的馴服用道具已經被我破壞掉了，你們再也沒辦法做出叫公敵把守據點的這種事了。」

Silver Crow尖銳的手指，貫穿了變得有如高密度液體般的空氣之牆。

Silver Crow以尖銳的角度俯衝，在後方掀起盛大的砂石風暴，衝進了路口。

儘管距離多少拉開了些，但看到那個直方體輪廓再度從黑暗中浮現出來，放心與緊張的感覺就同時湧起。他當然不能跟丟Vice，一旦追蹤結束，必然得跟那個積層虛擬角色打。

當那個物體浮現在視野當中的瞬間，春雪尖銳地倒抽一口氣。

「哈哈哈，聽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我的確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到我們社長了。可是，這並不表示社長什麼事都沒做。畢竟剛剛跟你們打的那個

神獸級

公敵，就是我們社長去馴服的。」

聽他用這種悠閒的口氣一問，春雪差點忍不住回答出來，但他忍了下來。從Vice的位置，應該看不見春雪收在背上的全新翅膀──「梅丹佐之翼」。王牌就應該藏好，等到關鍵時刻再打出來。

「……你說我沒發現什麼？」

「失禮，我問了個蠢問題。可是，你會出現在這裏，也就表示你從中城大樓那兒捕捉到了我第二次動用『潛影』的瞬間？就算你身手再快，那樣的距離應該也不可能追上啊。你是用了什麼方法才能飛得那麼快？」

「……你，這傢伙……」

春雪一邊感覺到連呼喊的聲音都立刻被掩蓋過去，一邊拚命地伸手，但手指什麼都碰不到。他想振動背上的翼片來抵抗水流，但黏度很高的黑暗緊緊纏住他的身體，十分礙事。春雪只能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當中，任由自己被水流沖走。

室內空空蕩蕩，在十公尺外靜止不動的漆黑直方體與春雪之間，沒有任何事物遮蔽。春雪維持單膝跪地姿勢按了按地板，指尖被滑溜的石頭擋了回來。看來自己之所以能在中城大樓附近的路口衝進影子通道，應該是因爲搭了Vice特殊能力的便車。

春雪凝視着再度沉入影子裏的仇敵，卯足剩下的每一分力氣。

也不知道積層虛擬角色是否早已注意到春雪的存在，他無聲無息地轉過身來，輕輕歪了歪頭。他的頭部只由幾片薄板拼成，沒有眼睛與嘴巴，卻從空隙中發出一種磁力般的視線，撫過Silver Crow的銀色裝甲。

「──Black Vice！」

Vice以悠哉的語氣說這幾句話時，腳也一步又一步地慢慢退開。他身後的牆上，有着一個沒有門板的出入口。春雪不能讓他給跑了，但騎士再度高高舉起劍，讓他無法貿然行動。

而春雪也並非盲目地遵守軍團長的命令。他是因爲知道黑雪公主追求的目標，自己也想與她一起走上這條路，纔會想成爲她的騎士，爲她獻上自己的劍。真要說起來，春雪會孤身來追Vice，就不是出於黑雪公主的命令，而是爲了拯救他重要的朋友仁子──同時也是因爲他相信黑暗星雲的所有團員，都同樣有着這樣的心意。

而這個Vice變成的直方體，突然從正中央分成兩片，反覆進行旋轉與分割的動作，變回了由多片極薄的薄板重疊而成的積層虛擬角色。Vice背向春雪站立，雙手抱着一個小小的女性型虛擬角色。仁子似乎仍然失去意識，手腳無力地垂下，鏡頭眼也黯淡無光。不知道是不是被強行關在薄板時所受的傷害，只見她的深紅色裝甲到處都有龜裂的痕跡，更有小小的碎片剝落，像出血似的灑落在地上。

「慢着……！放開Rain……！」

「答對了。而且能力還屬於

巨獸級

，連我也不太想跟它單挑呢。」

Vice則在完全一樣的時機左腳後退一步，聳聳肩膀回答：

就連春雪和Vice對峙的當下，黑雪公主和黑暗軍團的團員們，應該也正爲了讓仁子強制超頻登出而趕往最近的一處傳送門。無論遇到什麼樣的障礙，相信黑雪公主都會身先士卒地披荊斬棘，竭盡全力拯救仁子。和那個從不現身，連名字都不確定的加速研究社首腦大不相同。

春雪想起了鎮守，不，應該說被迫鎮守中城大樓的大天使梅丹佐頭上所戴的銀冠，說出了這句話。Black Vice聽了後微微歪了歪頭，然後莫名地小聲笑了笑說：

……我一定會救你。一定……一定會！

一陣撼動天地的大爆炸──並未發生。

──不對。

也就是說，以前春雪在和Black Vice對打時，能勉強度過難關，都是靠着黑雪公主或軍團裏其他成員的幫助。

「……那還用說！當然是來追你！」

春雪先想着

物品欄

裏是否有可以發光的東西想了一會兒，然後才總算注意到不需要靠物品。他高高舉起右手，聚精會神。一陣清澈的震動聲響沿着虛擬身體發出，產生出來的銀色光芒──心念系統的

過剩光

──微微驅開了黑暗。

「我絕對不會讓你如願。要退出的是你，Black Vice。看我讓你再也沒辦法玩你那些齷齪的詭計。」

三公尺。兩公尺。

看來這裏不是室外，而是一個相當寬廣的室內空間。四面牆壁、天花板與地板，都是以黃昏空間特有的大理石砌成。出入口共有前後兩處，沒有窗戶，只有牆上高掛的幾盞燈可以做爲光源。

也不知道Vice對春雪內心這種感情與理智交戰的情形看得多清楚，只見他悠哉地笑着說：

春雪用力握緊雙手，心中那些許的畏懼也跟着蒸發似的消失。

春雪控制好內心即將爆發的感情，同時又踏前一步。這次積層虛擬角色仍然像是早已預判出他的動向似的退後一步，維持原本的距離。

「我會的。等我從你手裏搶回Rain以後。」

離慢慢沉入影子的漆黑薄板，還剩十公尺……五公尺…………

產生的環狀衝擊波，將下方的建築物羣震得粉碎。

「把仁子…………」

一公尺。

春雪想起以前自己被Black Vice薄板關住時的痛苦，在心中對仁子這麼呼喊。

就在他正要喊出下半段招式名稱「

長槍

」的瞬間，領頭的Vice突然往右一轉。看樣子他並不是注意到來自背後的攻擊而閃避，而是這條影子走廊本身就往直角方向轉彎。春雪也身不由己地被這股急流吞沒，失去了平衡。右手上的光芒不規則地閃爍，儘管他拚命想維持想像，卻只能任由漆黑的急流擺佈。春雪只好縮起手腳，收起翅膀，隨着急流沖走。要是在這種時候被Vice甩掉，最壞的情形下甚至可能就此被彈出影迴廊。

──光……得要，有光源……

「呵呵，原來你還沒發現啊？Crow同學，你破壞掉的是……哎呀，閒聊該結束了。」

單靠飛行能力，最高時速是五百公里。發動第二階段的心念「

光速翼

」，可以達到時速一千公里。再加上強化外裝梅丹佐之翼的推力，讓他達到時速一千一百……一千兩百……

不對，不是這樣。

春雪退到牆邊躲過對方勢挾勁風橫掃而來的一劍，然後才注意到重裝騎士頭頂有着一頂白銀的圓冠掛在長角的頭盔上。儘管大小不同，但這由無數C字形圓鉤串成的款式，卻和先前戴在梅丹佐頭上的銀冠一模一樣。

「我纔要問你，你們是怎麼能夠埋伏我們的。如果只有你一個人也就算了，Argon Array應該忍耐不了長時間埋伏。還是說，她也可以『減速』？」

──不要害怕，我非打不可。

春雪在拉長的時間中吶喊。

飛行時速多半已經超過一千兩百二十五公里──也就是已經超過音速，別說正常降落，連減速都不可能來得及。唯一剩下的方法，就是全速衝向Black Vice。劇烈撞擊之下，難保不會讓春雪與Vice瞬間斃命，又或者連被鎖在Vice體內的仁子也不例外。然而即使三人全都當場死亡，還是遠比讓仁子被帶走要好得多了。畢竟同伴們應該會在等待復活的期間中就先趕到。至於仁子，大可等一切解決之後再跟她道歉。

已經近在眼前的路口上，可以看見已經穿過路口的Black Vice再度化爲方形的薄板，被他抱在雙手上的嬌小虛擬角色身上火紅的裝甲，在傍晚的夜色下反射出亮麗的光芒。但這亮麗的色彩也立刻被漆黑的薄板吞沒。

感覺就像闖進了一個充滿全黑墨水的無底沼澤之中。還存在於視野之中的，就只有還剩五成的體力計量表。在零點一秒之前還壓迫得虛擬角色幾乎骨折的震動也跟着消失，輸入到五感的資訊全都變換成零。

春雪滿懷決心宣告完，右腳往前踏上一步。

就在Vice全身沒入影子的同時，春雪的雙手也碰到了他沒入的地點。

「嗯～不好意思，你的要求我沒有辦法答應。」

突然間一股橫向的力量襲向春雪，像是將他拉扯……不，像是把他衝往別的方向。這種力道就像地下水流似的流往同一個方向，將春雪衝了過去。

──無論對上什麼樣的對手……哪怕得對上純色之王，爲了保護仁子，我都非打不可。因爲我答應過她。要是在這裏怕得逃走，就沒有資格當超頻連線者。

他說這句話時的口氣仍然極爲流暢，讓春雪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喔……喔喔喔喔────！」

春雪又大大跳開一步，喝問對方是誰。會在這種狀況下攻擊他，多半是加速研究社的社員。但過去他遭遇過的加速研究社社員沒有任何例外，全都屬於中型以下的體型，春雪沒想到對方旗下竟然也有這種超大型虛擬角色……

春雪瞪着巨劍的劍尖，同時對Vice抱在手上的仁子大聲呼喊，但她的一對鏡頭眼仍然黯淡無光。在加速世界裏，幾乎不可能靠物理傷害或屬性傷害讓人長時間昏厥，所以多半是Vice用了某種手段逼她陷入接近

零化現象

的狀態，但春雪也不知道要如何打破這種狀態。

就在春雪正要朝Vice踏上第三步的瞬間……

「……Rain！你在哪裏！」

春雪看到仁子遍體鱗傷的瞬間，心中燒起了一把火。他在一股高溫的藍白火焰驅使下起身大喊：

春雪背上感覺到一陣冰冷的氣息，本能地往右一跳。緊接着就有一陣灰濛濛的鋼鐵色光芒從後方灑下，重重砸在他先前所站的地板上。春雪被衝擊與風壓震得腳步不穩，驚訝得瞪大眼睛。

「哎呀呀，這可嚇了我一跳。Crow同學，你在這裏做什麼？」

「說詭計也說得太難聽了，我好歹也是很努力的，努力想把我們社長的吩咐辦妥。Crow同學，你不覺得我的行動原理就跟你一樣嗎？」

「不是對戰虛擬角色……這傢伙，也是被馴服的公敵……？」

而第三次就在十天前，在裝備了災禍之鎧的春雪，和黑雪公主一起連進無限制空間時。當時Vice爲了讓春雪完全覺醒爲第六代Chrome Disaster，自己化身爲Black Lotus的模樣，出現在六本木山莊大樓的屋頂。春雪雖然一時差點受到鎧甲支配，但仍然在千鈞一髮之際找回了自我，和黑雪公主以融合心念攻擊對Vice報了一箭之仇。

這次聲音被四面牆壁彈回，在深沉的迴音中迴盪。

第一次是在與「掠奪者」Dusk Taker的最終決戰之中。當時Vice靠着利用

BIC

得到的減速能力，實現了本來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裏極爲困難的伏擊。當時他就把春雪困在兩片薄板之間，讓他陷入苦戰。要不是黑雪公主從修學旅行去到的沖繩一路趕回來，他和拓武極有可能在當時就已經喪失所有點數。

一秒鐘後，Black Vice以他那帶着點教師口吻的柔和低音說道：

「你很快就會知道答案的。沒錯，只要等一秒鐘。」

「你說什……」

春雪感受着虛擬角色裝甲都開始帶電似的感覺，從喉嚨擠出沙啞的聲音。

「要是我回答你的問題，你就肯透露你的祕密嗎？我是很想這麼說──但很遺憾的，這件事萬萬不能由我說出口。要是你在別的地方遇到她，再自己問個清楚吧。」

「照計畫，我們今天就要請第二代紅之王從加速世界退場。」

春雪心中的衝動愈來愈強烈，只想乾脆撲過去搶回仁子，但若Vice是想拖時間來激春雪，他就非得將計就計不可。因爲在維持現況的情形下爭取愈多時間，黑雪公主等人能強制斷線成功的機率就愈高。相對的，春雪一對一打贏Vice的機率，很遺憾的實在不算高。照理說Vice的能力是專精於「捕獲」與「逃走」，但再怎麼說他也是個8級的高等級玩家，而且可以推測他也是最老資格的「Originator」之一。

所有的光線與聲響都消失了。連本應在地上撞出一個大窪地的超音速衝擊能量，都彷佛被吸進異次元似的消失無蹤。若是跳進水面，即使翼片停止發力，應該也會繼續在水面下前進數十公尺，現在卻彷佛慣性動能本身直接被完全取消。

春雪以毫無迴音的聲音這麼呼喊，舉起附上光芒的右手。

第二次則是在以軌道電梯「赫密斯之索」爲舞臺的賽車途中。當時Vice連着比賽用的飛梭一起藏進影子裏，帶加速研究社社員Rust Jigsaw中途闖進比賽後，自己卻立刻撤退，甚至不給春雪等人任何機會追擊。

「……Rain！你醒醒啊，Rain！」

所以春雪只以壓低而緊繃的聲音反問：

長方形的薄板就在幾公尺前方順着急流移動，這無疑就是Black Vice。也就是說，這個昏暗無光的空間，就是Vice當成逃走路線來利用的「影子內」。也不知道是因爲接觸時機抓得巧，還是靠着超越音速的超高速，讓春雪似乎也跟着Vice衝進了影子裏。

「…………Rain！」

騎士型公敵彷佛被春雪的嘶吼觸動，在這時有了動作。它把握在右手上的巨劍從上往下，緊接着又從左往右揮動。被劍刃重擊的地板噴出大量的火花，被撕開的空氣也火熱灼人。

如果Vice說這個騎士的能力屬於巨獸級的那句話是真的，5級的春雪只要捱到一劍，說不定就會當場死亡。復活要等六十分鐘，根本不知道仁子在這段期間內會被他們怎麼擺佈，而且要是騎士一直留在這裏，春雪自身也可能陷入無限EK的處境。

春雪拚命閃躲連續攻擊，此時他的視野角落看見Vice終於走到了出入口。

「那我就先失陪了。Crow同學，祝你好運。」

Vice漸漸融入門外的黑暗當中，春雪勉力想去追，但騎士公敵一邊揮劍一邊移動，完全擋住了門口。

「嗚……！」

春雪咬緊牙關，心想這樣一來只能冒死衝鋒，鑽過公敵的攻擊衝出這個大廣間。就在他彎下身，準備朝地上一蹬的那一瞬間。

…………不對。

腦子裏的另一個自己說話了。

情況愈是危急，就愈要鎮定下來，放寬視野。只要好好觀察全局，看清楚自己、敵人與戰場，自然就會看出該做的事。

即使眼前的公敵是最弱小的

小獸級

，憑現在春雪的實力，要獨力打倒對方仍然十分困難。更何況擋在眼前的騎士，是相當於比

野獸級

更高階的

巨獸級

。如果只是不顧三七二十一地衝過去，很有可能演變成被對方反砍一劍而當場死亡。但話說回來，要靠正規手段打倒對方，會比溜過去更難。

但純就現在的狀況而言，騎士公敵身上有個明明白白的弱點。

弱點當然就是套在頭盔上的圓冠。如果這個騎士也和梅丹佐一樣，是受到這圓冠

支配

，那麼只要能打中圓冠，應該就能定住騎士，也就可以趁隙衝出大廣間去追Vice。

這個戰法的問題在於，即使騎士的個子高大得令人需要仰望，仍然遠比頭部直徑就有七公尺的梅丹佐要小。因此套在他頭上的圓冠自然也就會跟着縮小，寬度只有五公分，春雪非得精準痛擊這個部位不可。

騎士的身高高達Silver Crow的兩倍，所以從地上拳打腳踢當然是打不到的。春雪一瞬間想到，那就改用遠距離心念攻擊「

雷射長槍

」，但立刻駁回了這個想法。「長槍」需要凝聚比「

雷射劍

」更深的想像，所以出招前後的破綻都很大。萬一攻擊落空，想必還是會捱到對方反擊。但話說回來，要像跟梅丹佐一戰時那樣衝到對方頭部打肉搏戰，風險又遠比從腳下鑽過要高。

春雪爲了閃避騎士毫不間斷的斬擊而被迫後退，同時拚命思索。應該會有方法，應該會有方法纔對……

忽然間，背上的翅膀──不是Crow原有的銀翼，而是裝備在銀翼上方的白色翅膀當中的一片再度震動了起來，彷佛想告訴他一些事情。

──你……贏得了……？

儘管對腦海中問出這個問題後聽不見回答，但春雪有了確信，確信強化外裝梅丹佐之翼還另有不爲人知的力量。背上傳來的熱度，是未知的特殊能力即將發動的預兆。他一口氣張開四片翅膀，沉腰擺出架式。

「呃……你說的Being，是指

公敵

嗎……？」

春雪看着這個神祕的圖示說出這句話，然後再度聽到冰冷的說話聲。

「如果你所說的『黃昏空間』，是指現在的Field Attribution──HL06，那麼一般建築物的強度的確較低，但這棟宅邸似乎例外。只要注意觀察先前那個中級Being的攻擊，應該是顯而易見。所以我才說你愚不可及。」

「我說過，我會暫時借你力量。借給你的翅膀是我的一部分，因此可以和我的本體進行雙向通訊。只是要進行通訊，就得像這樣暫時終端機化。」

春雪忍不住叫了出來，然後又趕緊捂住嘴。他朝背後的大廣間看去，確定公敵巨大的身影仍然靜止不動，於是又盯着這神祕發光體打量。

輕飄飄飛在身旁的圖示難得主動說話了。

大廣間有出口A和出口B，Black Vice爲什麼會從A出去？

「我答應借給你的是力量，不是智慧。要去哪裏，做什麼，你必須自己決定。」

所幸這個出口外面和先前不同，只有一條筆直的通道。去路上可以看到那個騎士型公敵緩緩行進的背影，但春雪不予理會，繼續奔跑。他從腳步聲鏗鏘作響的騎士身旁溜過，趕過了騎士。他所料不錯，騎士並未加快腳步追趕。

春雪茫然地驚呼之餘，連連左右回頭看去，但始終只看見Crow原有的金屬翼片。就連先前以極小字體顯示在體力計量表下方，標明裝備中強化外裝的【METATRON WINGS】字樣，都從右端開始化爲細小的像素而消散。

會不會是因爲騎士型公敵從出口B出現？即便騎士經過馴服後不會攻擊Vice本身，應該還是會鎖定被他抱在懷裏的仁子。Vice之所以不能走出口B，原因會不會就出在這裏？

「冷靜點，小小的鳥兒。」

「……咦？」

「不準叫這玩意兒，要稱我爲梅丹佐大人。」

但回答他的聲音當然…………

「哪怕只是一部分，本來我是不可能在不要求代價的前提下，接受你們小戰士的支配。要得到我們『四聖』的力量，就必須先在特定條件下擊破第一形態，並接着打倒第二形態纔行。以我的情形來說，從未有任何一個戰士曾經辦到。」

「啊……嗯，是啊。可是，既然牆壁跟天花板都打不破，又要怎麼找起……」

右上的一片翅膀呼應這個動作高高伸展開來。形狀有如銳利劍刃的薄翼在空中彎曲九十度之後──

「那個公……我是說Being，該不會是你下令叫他回去的……？」

春雪應用他苦練的「

空中連續攻擊

」，把翅膀的推進力加在蹬地而起的力道上，只往右橫衝一公尺。從極近距離擦過的金屬塊體重重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噴出的大量火花濺在Crow的裝甲上。

公敵踩着沉重的腳步聲慢慢走遠，讓春雪茫然若失地看了好一會兒。等公敵從另一頭的門口離開，連腳步聲也聽不見之後，他才戰戰兢兢地問：

是存在的。

春雪小聲一喊，朝挑高的天花板瞪了一眼。只要從空中觀察，說不定就能找到Vice，而且也可以弄清楚現在所在的位置位於無限制空間之中的哪裏。當然天花板沒有窗戶也沒有煙囪，但憑現在春雪的力量，黃昏空間裏脆弱的建築物不管有幾層樓，應該都有辦法衝破。

對方不是超頻連線者──甚至還是敵對的公敵，而且還是除了四神以外最高階的公敵梅丹佐。春雪實在不知道這番話對方聽得進多少，但還是以灌注全副意志的視線持續注視圖示。隨後光芒的閃爍變快，腦子裏又響起那冷淡的說話聲音。

春雪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讓腦海中再次浮現先前那場激戰的情形。

「我有個很重要的同伴被壞人綁走了。我想這裏就是他們的基地，可是就在我和公敵打的時候跟丟了這個人……所以，我想先打破天花板到外面去。求求你，梅丹佐……在我救出仁子之前，再多幫助我一下。」

「我不喜歡你們所用的公敵這個稱呼，以後不要再用。」

緊接着這身高達三公尺以上的巨大身軀，就彷佛被小小十五公分的立體圖示震懾住似的轉過身去。

春雪過度震驚，忘了加上「大人」兩字尊稱，但所幸這個立體圖示似乎不打算和他計較，隨機閃爍着淡淡的光芒回答：

……就、是──

這一劍快得不像是騎士巨大的身軀所揮出來的。春雪卯足意志力停在原地不動，因爲如果像先前那樣提早閃開，就會跟着失去反擊的良機。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動作閃避。

「……特定條件……？」

這次春雪總算立刻聽懂了她的話，一邊奔跑一邊連連點頭。

公敵頭盔上成排的細長縫隙下，亮起了強烈的緋紅色光芒。騎士緩緩起身，帶得金屬鎧甲的各個部位碰得鏗鏘作響。

「是上面！」

就在春雪即將飛起之際……

「什……什麼事？」

春雪驚愕之餘回過頭去，觀察身後的大廣間。就如梅丹佐所說，騎士型公敵的劍碰出盛大的火花，地板上卻並未留下任何痕跡。雖然不知道理由，但受到相當於巨獸級公敵持劍攻擊都絲毫無損，那麼即便用上四片翅膀的所有推力使出拳擊，也無法輕易擊破──不但打不破，甚至連拳頭本身都極有可能承受不住衝擊而粉碎。

春雪打算順便看清楚騎士型公敵的情形，於是將視線轉往大廣間深處，結果看到騎士高大的身軀仍然縮在地上不動。從這情形看來，這個公敵多半還會安分一陣子。就在春雪松了一口氣的瞬間……

「你剛纔想用拳頭打破這宅邸的天花板。要是你付諸實行，多半反而會把自己弄得身受重傷。」

由於這個緩慢閃爍光芒的立方體圖示沒有相當於人臉的部分，春雪只好正視光環的部分拚命訴說：

一陣耀眼的光芒迸出，將視野染成一片全白，但春雪眯起眼睛，看到了那個景象。他看到陷進頭盔的銀色圓冠，被化爲極薄刀刃的翅膀斬斷應聲解體。

即使解除了馴服狀態，所有公敵原則上都和超頻連線者敵對。梅丹佐把超頻連線者將自己從受馴服狀態中解放出來的行爲視爲「欠了人情」，因而出力幫助春雪。但她這種情形很可能是例外中的例外，騎士公敵很可能再度對他展開攻擊。春雪判斷應該趁騎士開始攻擊前離開這裏去追Black Vice，於是立刻腳蹬地面，從顯得意識朦朧的騎士身旁溜過，穿越寬廣的空間，衝出了Vice走過的門。

「這……這玩意兒是什麼東西……」

春雪抬頭看着飛散在空中的純白粒子，拚命呼喊：

──該往右邊，還是左邊……不對，都不是。

春雪說這幾句話的心情，就像玩遊戲過了超高難度任務而拿到超高性能裝備，後來才知道這裝備是詛咒物品，一下子會擅自消失，一下子又會用囂張的口氣說話──不，實際上也真的是這樣──而立體圖示則回答得極爲理所當然。

「喔喔喔！」

「……呃，呃……也就是說，這個……『梅丹佐之翼』既是強化外裝也是梅丹佐本身……不是完全變成了我的物品，是這樣嗎……？」

「那個Being多次用劍擊中地板與牆壁，卻並未打出任何傷痕。如果是HL06的一般建築物，應該早已劇烈受損。」

「你應該沒有時間問這種不問也知道的問題。你不是說必須分秒必爭找出同伴戰士嗎？」

「呃……」

「咦？愚不可及的……行爲？」

春雪無視於這些無害的聲光與高熱特效，右手用力後收。

騎士發出粗豪的咆哮，猛力舉起劍當頭直劈。

他完全不知道梅丹佐所賜予的翅膀在這種狀況下將發揮什麼樣的能力，唯一傳達給他知道的，就只有「贏得了」的意志。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也只能相信她，毅然出手攻擊。

春雪短聲大喝，擊出了右拳。

「等……等一下，仁子還在他們手中啊！再一下子……再一下子就好，請你幫助我！」

「這…………」

春雪用力咬緊牙關。他必須分秒必爭地救回仁子，眼前卻沒有任何資訊可以判斷該往左還是往右。再拖拖拉拉下去，背後的騎士都要開始行動了。

「爲防萬一，我先對智慧不夠的你提出警告。」

「……嚕噢……」

春雪已經很習慣在加速世界裏捱罵，但他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有挨公敵罵的一天到來。他在滿心焦躁中略微感受着這樣的感慨，同時試圖推測這番話裏連續三個他從未聽過的詞彙。

「──這邊！」

「我之所以能夠解除後方Being的攻性狀態，是因爲他已經擺脫受到那可恨銀冠支配的狀態。若在前方遇到新的公敵，在你破壞掉銀冠之前我都無法干涉這些個體，這點你要留意。」

「梅……丹佐，大人……？等等……咦……咦咦咦咦！」

「喔囉囉啊啊啊──！」

「現在！」

春雪在超加速感覺之中，凝視轟然劈下的致命劍刃算準時機。

春雪從一瞬間的震驚中醒來，趕緊往後跳開一大步，但騎士公敵仍然維持在不自然的姿勢靜止不動。組籌銀冠的環接連從頭盔上剝落，紛紛落到地上消失之後，騎士才總算緩慢地開始有了動作。

春雪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爲聽到這番話而高興之餘，反問了這個問題。圖示先像點頭似的發出一陣強光，然後又以冰冷的聲音繼續說：

翅膀唰的一聲撕裂空氣，快如閃電地揮去。騎士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敏捷身手傾斜上半身試圖閃避，但化爲一道光線的翅膀跟上了騎士的動作，劃出一道微微彎曲的弧線直擊頭盔側面。

「咦咦？可是……黃昏空間裏的建築物，以前我就打破過好幾次……」

門外是一條往左右延伸的長通道。通道和先前的大廣間一樣沒有窗戶，只有少少幾盞燈發出的橘色光芒無力地搖曳。Vice離開應該才只過了幾十秒，但放眼望去，通道上空無一人。

「你說梅丹佐，是跟我們在中城大樓打過的大天使梅丹佐……的本體那一位？你一直待在我背上？不是隻給我翅膀……？」

立體圖示默默追隨在飛奔的春雪身旁。雖然不確定她先前所說的「暫時借你力量」這句話的有效期限還剩下幾分鐘，但也只能祈禱可以持續到救出仁子爲止了。

頭盔上成排的細長縫隙下，一對眼睛亮起了深藍色的光芒。騎士雙手握住大劍，粗壯的手臂蓄足了力道──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可以判斷出公敵出現又回去的方向，就是對方基地的重要地區。如果Vice是繞遠路回往中央，可能就還追得上。

「知……知道了。可是……我之所以能破壞剛纔那個Being的銀冠，還是靠了『梅丹佐之翼』的翅膀攻擊啊……」

結果圖示滴溜溜轉過來，以帶着點傻眼的聲調說：

「嗚……」

春雪和梅丹佐在中城大樓外的戰鬥中就曾多次通話，卻到了現在才爲了雙方的溝通完全成立這點感到震驚。「四神」的朱雀與青龍固然也會說話，但終究是單方面的宣告。相較之下，梅丹佐則顯得是理解春雪所說的話再予以回答。如果這是AI，肯定是相當高度的……春雪差點愈想愈佩服，這才趕快把思緒拉回來，複誦對方說出的一個字眼。

春雪大喊一聲，再度朝地面一蹬。他不是跑向通道的右方、左方，也不是上方，而是跑向先前所待的大廣間。虧梅丹佐解除了騎士公敵的攻性狀態，春雪卻穿過寬廣的大廣間，從另一頭的出口追了過去。

「對了，呃，非常感謝剛纔你借我力量。可是，事情還沒結束。」

「啊……對……對喔……！」

「……就這麼，一刀……」

一個尖端往下的紡錘，上方則有個淡淡的光環，紡錘兩側伸出流線型的翅膀。這個全身發出白色光芒的形狀，看起來就彷佛神經連結裝置顯示在視野中的

AR

圖示。從上方的光環到紡錘下端，只有十五公分左右。

她所說的第一形態，相信指的就是那有着球形頭部、四片翅膀與極長軀幹，在春雪的認知裏叫作「大天使梅丹佐」的超巨大公敵。既然如此，擊破之後出現的女性型公敵大概就是第二型態了吧？也就是說，春雪他們是在不知情的情形下達成了……應該說是不小心達成了這所謂的特定條件嗎？

「我，還在這裏。」

春雪正想開口詢問這所謂的條件是什麼，這才注意到現在不是悠哉交談的時候。他非得分秒必爭地追上Black Vice，救回仁子不可。

被她這麼一說，春雪也不能繼續哭訴。光是梅丹佐阻止他先前有勇無謀想衝破天花板的舉動，春雪就應該大大感謝。而且如果這個神獸級公敵有那個意思，當初在中城大樓外多半能在轉眼間就殲滅春雪等人，然而卻肯這樣借他力量，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無上的僥倖。有時間去運轉負面思考迴路，還不如分秒必爭地趕快行動。

要救仁子，該走的方向是…………

「是……是！……那，你說顯而易見的，是什麼事情……」

「但是，我不打算違背說要暫時幫助你的這個約定。我之所以像這樣化爲終端機的模樣，是因爲你正要做出愚不可及的行爲。」

首先Attribution這個單字確定是屬性的意思，所以多半是指無限制空間的屬性。而接下來的HL06，則多半是黃昏屬性的編號？最後的Being，記得意思應該是指存在物……

春雪低呼一聲而退開一步，緊接着就看到梅丹佐的終端機上前。純白的光芒以驚人的速度閃爍，反射在騎士的鎧甲上。似乎是這陣閃光燈傳達了某些資訊，只見公敵就此靜止不動。

雖是自己使出的攻擊，但春雪仍然對這駭人的威力感到戰慄，連說話聲音都變得沙啞。當初和梅丹佐打的時候，他打了多達幾十次才破壞圓冠。當然由於圓冠的大小完全不一樣，耐久力或許也有差距，而且拳擊的打擊屬性和刀刃的切斷屬性也不一樣。但即便如此，這種切斷力仍然極爲驚人。

一陣像是鈴聲的輕快聲響響起，上方的雙翼──強化外裝梅丹佐之翼化爲無數光的粒子消失。春雪失去平衡，坐倒在地。

這句話迴盪在腦中，緊接着飄散在空中的粒子就凝聚成春雪眼前的一個點。這個白色的小小球體隨即變化成複雜的形狀。

「………………」

「我沒有像你們那樣的善惡概念，對小戰士之間的紛爭也沒有興趣。」

他張開四片翅膀，沉腰蓄勢，準備以最大速度往上飛起──

如果處在強化外裝化爲終端機型態的狀態，也許就沒辦法輕易破壞銀冠。春雪試着表達這言外之意，但梅丹佐的回答仍然冷淡。

「那不叫翅膀攻擊，你應該稱之爲『

連禱

』。」

「……好……好的。」

雷射攻擊也有個正式的特殊能力名稱叫作「三聖頌」，所以翅膀攻擊多半也有專有的名稱吧。這兩個單字的意思春雪都不懂，但還是先點點頭，接着將視線拉回行進方向上。

筆直的通道在數十公尺前方，才總算通往下一個大廣間。這裏離一開始的大廣間將近有一百公尺遠，也就表示這個基地相當巨大。加速研究社多半是佔據了無限制空間內的一棟建築物，但有着這麼大面積的設施應該相當有限，可是以前卻從未有人發現他們的基地，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春雪明明從未如此深入研究社中樞，卻只覺得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愈來愈強烈，邊跑邊用左手抱住右手。他深深體會到飄在身旁的小小圖示給了他多大的勇氣，同時不由自主地對她輕聲呼喊：

「……梅丹佐。」

他頓了一頓後──

「……謝謝你。」

他這麼一說，圖示就簡短地回答：

「不要做無意義的發言。」

春雪愈想愈覺得這個冠上大天使名號的神獸級公敵像個嚴格的女老師，縮起脖子答了一聲：「是。」正好就在這時，他來到了下一個大廣間的入口，停下腳步從牆邊往裏窺探。

這裏的構造與一開始那間大廣間十分相似，但四面牆壁上都有開口。春雪看到左右兩方的門似乎都通往別的通道，但前方的門外則可以看見往上的樓梯。巨大的廣間裏空空蕩蕩的，既未看見新的公敵，也沒看到Black Vice的身影。

春雪推測Vice繞遠路前往這裏，是自己猜錯了嗎？其實應該再回一開始的大廣間找別條路走嗎？就在這樣的猶豫從春雪腦海中閃過的那一剎那。

純白的地板上，有一處閃出了小小的紅光。

春雪整個人被吸了過去似的走進大廣間，走了幾步之後蹲下，伸出右手用指尖輕輕拾起這個反光的物體。

那是個很小很小的深紅色固體。春雪絕對不會認錯這個顏色，這是從紅之王Scarlet Rain裂開的裝甲上掉落的碎片，更是Vice就在短短一兩分鐘前才經過這個大廣間的鐵證。

「……仁子……」

就在春雪不由得低吟一聲的同時，深紅色碎片做爲物件的壽命也已耗盡，化爲微小的發光粒子消散。春雪用力握住右手，抬起頭來。

Vice離開時所走的通路，肯定是繞了一大圈，通到這個房間左右的出入口。也就是說，春雪該走的方向，就是前方這座往上的樓梯。由於是走中央通道直進，落後的距離應該已經追上了一大段。

「……你等着吧，Black Vice！」

「阿……阿拓！還有……小百？」

這兩個稍嫌欠缺緊張感的聲音，對春雪來說實在耳熟得過火。他鬆開爲了先發制人而握緊的拳頭，瞪大雙眼呼喊：

在下方變成肉墊的藍色大型虛擬角色，以及摔在他身上的綠色小型虛擬角色不約而同地面向春雪。

在渾濁的水聲中，兩個人形輪廓接連跳了出來。體型與Crow差不多，看得出不是公敵。這兩個人影高高彈起，摔在一小段距離外的同一處地上，發出兩種不同的叫聲。

春雪壓低聲音這麼一喊，邁步走向正面的樓梯。

不管怎麼看，他們兩人都只可能是Cyan Pile和Lime Bell。

染成亮黑色的地板上，散出同心圓狀的漣漪，正中央冒出一個圓形的隆起。看來這裏和後方那個大廣間一樣，也被設定爲影迴廊的出口。春雪反射性地擺好架式準備攻擊。不知道出現的會是公敵，還是加速研究社的其他超頻連線者──

「唔咕！」

「好痛啊！」

然而他去路上的地板，卻突然從大理石的純白色變成煤焦油的黑色。春雪趕緊緊急煞車，往後跳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