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8832 字
到底過了幾十小時……過了多少天呢?
小規模軍團「Gallant Hawks」旗下的超頻連線者Zelkova Verger,在失去了彩度的幽冥世界裏呆立不動。
自己的虛擬角色縹緲透明,聳立在四方的巖山輪廓也模糊得像是蒙着煙霧。能夠看得清楚的,就只有無聲無息在視野中央減少的小小六個數位數字。這個倒數六十分鐘的數字,是Zelkova自己的「復活計時器」。當數字倒數到零,Zelkova就會復活,在無限制中立空間得回實體。
以前他也曾有兩三次,死在和團員們一起獵公敵的行動中,當時他就因爲復活要等的時間太長而忍不住咒罵。然而,現在充滿在Zelkova心中的念頭卻完全相反──他滿心只希望復活哪怕慢個一分一秒都好……最好是時間乾脆停住。
因爲Zelkova Verger現在陷入了所有超頻連練者都由衷害怕的極致險境──「無限EK」。而且持續反覆瞬殺Zelkova的,不是隨處可見的公敵,而是據說甚至凌駕鎮守禁城四方門的超級公敵「四神」,加速世界史上最強最可怕的破壞者「末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
不……
自己會死──會點數全失也許是無可奈何。Zelkova閉上眼睛,咀嚼這苦澀的心灰意冷。
──我大概太小看了BRAIN BURST這款遊戲。靠着抽到攻守均衡的對戰虛擬角色,又有幸得到好的夥伴與環境,所以雖然花了些時間,但並未經歷過什麼嚴重的危機就升上了6級,還以爲自己會這樣不斷繼續升級。
──然而,加速世界不是這麼好混的地方。就爲了想讓「上輩」Taupe Cape看到自己帥氣的一面這種輕佻的動機,就遠征到杉並戰區,結果被同樣6級的Silver Crow輕而易舉地打敗時,就該察覺到自己的怠慢,察覺到自己的得意忘形了。
──但我卻說服Taupe和其他團員,參加巨大聯軍「Exercitus」去攻打特斯卡特利波卡。雖說邀約信中那充滿熱忱的檄文讓我很想相信,這確實是理由之一,但本來我應該也要能夠察覺到危險而打消主意。就像板橋戰區的中階軍團「Helix」那樣。
──所以,即使我在這裏點數全失,那也是自作自受…………可是。
──Zelkova湧起自責的念頭之餘,緩緩環顧四周。
離了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聳立着一個巨大得令人思之駭然的人型輪廓。由於自身處於幽靈狀態,只看得到黑影,但那就是末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他之所以靜止不動,是因爲已經將攻性化範圍內的超頻連線者屠戮殆盡,但只要有任何一個人復活,相信他立刻就會展開行動。
巨大的人影腳下,有着無數小小火焰形狀的立體圖示在搖曳。那些圖示,全都是參加特斯卡特利波卡討伐作戰的超頻連線者所留下的死亡標記。可怕的是,討伐隊剛被殲滅時還有着三百個以上的標記,現在已經有四分之一左右消失。也就是說,從討伐隊陷入無限EK算起的這大約一週──約一百七十小時左右的時間裏,已經有多達七八十名超頻連線者點數全失,被永遠逐出了加速世界。
但說來也是理所當然。在無限制中立空間遭到公敵殺死時,會減少的點數固定是10點。所以在一百七十小時的無限EK中會失去的點數,就是大約1700點。假設是在剛升級,或是纔剛在「商店」大筆消費過,那麼剩餘點數不足1000的情形也絕非罕見。
所幸──雖然不知道這麼說是否妥當──Zelkova Verger爲了升上7級,努力存了好幾個月的點數,蓄積到了2100點左右。即使面臨內部時間長達一週的無限EK,也還剩下400點左右。也就是說,如果繼續這樣反覆復活與瞬殺,Zelkova會在大約四十小時後點數全失。
最令人懊惱的,就是潛行到無限制中立空間前必備的自動限時斷線措施,是設定在現實時間中的六十分鐘後。要說這是Exercitus的作戰計劃中有着這樣的指示,所以無可奈何,也的確是沒錯,但如果無視這個指示而設定在十分鐘……不,乾脆設定在一分鐘後,現在早就已經超頻登出了。
可是,無論如何後悔或反省,都已經沒有意義。因爲四十小時之後,Zelkova就將不再是超頻連線者。這個覺悟──雖然屬於自暴自棄之下的感情──他已經做好了。只不過,有那麼唯一一件事,讓他無法澈底死心。
距離Zolkova的死亡標記只有短短三公尺的一個地方,有個小小的無色火焰在搖曳。如果不是處在死亡狀態,應該會是略帶紫色的暖綠色。這個火焰就是Zelkova的「上輩」,也是Gallant Hawks團長的Taupe Cape留下的死亡標記。
在現實世界中是同一間國中一年級學妹的她,個性說來比較偏慎重,對這次的聯合討伐作戰也不怎麼有意願參加。是Zelkova和團員小銣──Rubidium Cooler兩人一起說服她,才讓全團團員加入了Exercitus。所以會發展成現在這個事態,責任不在Taupe。畢竟小銣與其他團員多半早就已經點數全失,Zelkova的性命也只剩下四十小時。但至少還是希望能讓Taupe生還。從她的個性來考量,要她獨自一人復興軍團也許是強人所難,但還是希望她能作爲超頻連線者繼續活下去。
Zelkova連最後一滴精神力也已用盡,雙腳離開了地面。
不……更重要的是,不管等上幾百個小時,都不會有人來救援。
說是球潮蟲,但記得這種全長達到一公尺以上的生物,是一種叫做「硬膠蟲」的小獸(Lesser)級公敵。攻擊力是最低階,也沒有令人棘手的能力,但只要輕輕一戳,牠們就會全身縮起。而且裝甲也像硬膠(Ebonite)一樣牢固,物理攻擊是不用說,無論用火焰、寒氣還是電擊,效果都很薄弱。
「嗯嗯嗯嗯~~!」
Taupe以苦悶的聲音呼喊。Zelkova照做,從後牢牢抱住她嬌小的虛擬身體。
如果大岩石有一半,不,只要有個三分之一埋進地面,那麼即使兩個人一起推,多半也是一公釐都推不動。然而這一帶有着厚實的巖盤外露,岩石就只是放在巖盤上。
想來她不會只是想找硬膠蟲泄憤。仔細想想,這還是他們陷入無限EK以來的,第一次復活後能在跑得到的範圍內看見公敵。雖然不清楚Taupe的目的是什麼,但附近會有公敵湧現,這樣的情形多半就是第一次,也會是最後一次。既然這樣,就得相信同伴──相信「上輩」,全力以赴。換做是Silver Crow,想必即使處在這樣的狀況也不會有哪怕一毫秒停止思考。
這個時候,就在一百公尺前方,漆黑的巨人無聲無息地動了動。
放學後的工作室裏和學妹獨處,Zelkova承受不住這樣的狀況,明明對方沒問,他就主動說起自己有先天性的夜盲症,從嬰兒時期就靠着神經連結裝置與專用的隱形眼鏡,來強化暗處視力……說起了這樣的情形。相信Taupe之所以選擇Zelkova爲「下輩」,多半就只是因爲在那個時候,湊巧得知了他滿足成爲超頻連線者的第一要件──是否從剛出生就常態配戴神經連結裝置。
「唔……喔喔!」
「Zel!」
下一個集團復活,同樣試圖逃走。末日之神這次舉起的不是腳,而是右手。張開的手掌上浮現同心圓的紋路,從中放出彷彿濃縮了黑暗似的漆黑球體。
悶響是兩人撐在背後的「磐巖之壁」從正中央彎折的聲響;而脆響則是Zelkova的裝甲承受不住壓力而龜裂的聲響──
半透明的土撥鼠以猛烈的勢頭,挖掘理應無法破壞的地面,然後消失在一個有人孔蓋大小的洞中。
Zelkova重新咀嚼這不管怎麼想,都絕對不會動搖的結論,注視着眼前的倒數計時器。
他不知道這樣是否能讓Taupe Cape得救。無限制中立空間是每經過內部時間的一週,就會發生「變遷」,在空間屬性改變的同時重置所有損傷。屆時鼴鼠洞也會消失,Taupe被吐出來的可能性也不小,但如果洞穴能夠承受住變遷……
就在背上感受到黑洞引力的剎那,岩石忽然一動,吊人胃口似的慢慢往前方滾動。爬在另一側下邊的硬膠蟲還來不及縮起身體,就被巨大的岩石壓在底下,發出噗咻一聲令人膽寒的聲響後,輕而易舉地碎裂四散。
「不行……!Zel,不行!」
幾乎就在同時,「磐巖之壁」也應聲碎裂,化爲無數粒子。
這是Zelkova沒聽過的招式名稱。一隻發出紫光的半透明四腳獸,從她伸出的雙手跳了出來後,緊接着就開始猛力挖掘地面。他一瞬間還以爲是巨大老鼠,但看那圓滾滾的體型與鏟子般的前腳,多半是土撥鼠。畢竟土撥鼠在英文裏就是Mole,而且記得Taupe Cape說過,她名稱裏的Taupe這個顏色名,在法語裏面就意味着土撥鼠毛皮的顏色。
冷靜下來想想,哪怕多讓一個團長逃走,搬來救兵的機率就會跟着變高,但現在的現實時間是下午七點多。超頻連線者大多都是國小生或國中生,最年長也只是高中一年級生,以生活在一般家庭的情形來推想,現在正是晚餐時間。如果是像Exercitus參加者那樣事先得到通知,那還比較難說,但接到請求後纔要急忙潛行到無限制中立空間,就並非易事。光是急忙喫完飯,做完最低限度的準備,多半都會耗到七點半。
那是特斯卡特利波卡必殺技之一的「第五月(Toxcatl)」。是從手掌發出重力波來壓扁目標,又或者可以在任意地點創造出微型黑洞,吸進並壓扁目標。更可怕的是後者,每次復活時拚命飛奔而爭取到的少許距離,只要被這樣吸上一次,就會被無情地歸零。要逃出末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的魔掌,僅有的法門就是使用瞬間移動類的能力,又或者是像Silver Crow那樣用飛的……這就是Zelkova在長達一週的無限EK中所得出的結論。
仔細想想,Zelkova連Taupe之所以收自己爲「下輩」的理由都不知道。兩人的交集,就只有彼此是參加同個社團的學長學妹……而且他們兩人蔘加的手工藝社,基本上主要的活動內容,是女性社員做裁縫與編織,男性社員做木工雕飾,等於沒有在交流。成爲超頻連線者前,說得上像樣的談話就只有一次……就是幫忙找Taupe掉在地上的針。
離復活,剩下十秒……五秒……三、二、一、零。
「『鼴鼠洞(Mole Hole)』!」
「這邊!」
緊接着,Taupe Cape往他背上撞了過來。他一邊承受強烈的重力,一邊翻過身,抓住了即將從牆邊滑出去的Taupe左手,將她拉了回來。摻雜石塊的沙塵,在兩人左右有如河川似的流過。
被固定在硬膠蟲上的雙眼目光,捕捉到了一個因爲體積太大,之前反而未能看見的事物。
然而,多半還剩下一個很大的問題。
一心一意等待最弱等級的公敵湧現,將之打倒來累積必殺技計量表,然後用「鼴鼠洞」在地面挖洞,利用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第五月」讓裝甲破碎,鑽進洞裏。要讓每個階段都成功,多半會比在昏暗的工作室裏找刺繡的針還要困難,但Taupe卻把五個階段當中的四個都完成了。
Zelkova還處在死亡狀態,所以幾乎聽不見聲響,但一股強得讓無法破壞的地面竄出裂痕的衝擊波,呈同心圓狀擴散開來,毫不留情地吞沒了逃亡者們。他們被衝擊震得腳下不穩,往前撲倒,身體尚未接觸到地面,就接連爆碎四散。明明大多數都是5級或6級的老手,但每個人都連一波震腳也承受不住。
Zelkova很想對喊得近乎哀嚎的Taupe說,謝謝妳這些日子以來的照顧,但他已經連動嘴的餘力都沒有了。他維持在屏住呼吸,猛力咬緊牙關的狀態,將Taupe扔進了鼴鼠洞。
當然了,無論Zelkova Verger還是Taupe Cape,都沒有那樣的能力。剩下的唯一希望,就是盼望有人,最好是七大軍團的人能夠來救援。
他默默抓住Taupe兩邊脅下,讓她離地。
Zelkova用了在這種狀況下實在太寶貴的一秒鐘,下了決心。
洞的直徑大約是六十公分。重量級的Zelkova肩寬將近八十公分,絕對會卡住,但等到他肩膀與腰部的裝甲因微型黑洞的重力而碎裂,露出虛擬人體,多半就勉強鑽得進去。
即使如此,Taupe仍不停止飛奔。
在周圍復活的超頻連線者,有四成左右開始回頭奔跑,其餘六成則和Zelkova一樣無力地呆站在原地。只要再過個兩天,多半也就不會再有人努力想活下去了吧。雖然到了那時候,Zelkova已經點數全失。
這一下將透過擊殺硬膠蟲而累積的必殺技計量表用掉了足足七成,一種紅褐色的板塊從眼前的巖盤垂直竄起,形成一面厚十公分,高度與寬度達到兩公尺的磐巖狀牆壁,是Zolkova的5級必殺技。雖然屬於不具備攻擊力,專用於防禦的招式,但對火焰屬性以外的攻擊都有着高度抗性,而且還有着「只要支撐面並未遭到破壞,就絕對不會從生成的位置移開」的特性。
陷入無限EK後,好一陣子他都還會責怪這次作戰的那些立案人。但到了第三天還是第四天,連這些感情都磨耗殆盡了。如果「Ovest」、「Cold Brew」、「豪炎」、「Nightowls」這些核心軍團的團長已經遁走,想來憤怒還會多持續一陣子,但他們已經和當成作戰指揮所的高層大樓豐島Ecomusee Town,一起被特斯卡特利波卡從口中發射的長射程衝擊波粉碎,加入了這羣地縛靈的行列。
因此,如果想打倒這種公敵,必須在第一招就造成足以瞬殺牠的傷害,但無論Zelkova還是Taupe都纔剛復活,必殺技計量表還是空的。儘管目標是小獸級,但畢竟是公敵,即使兩人同時打中弱點所在的頭部,多半也會連體力計量表的兩成都扣不到。
Taupe也長期在賺點數,而且也不是會在商店亂花點數的類型,所以她剩下的點數應該比Zelkova要多。雖然點數全失的時刻已經分分秒秒在逼近,但現在再怎麼着急,也沒有能做的事,Taupe應該也明白這點。
聽Zelkova問起。
「Zel,我們一起打倒那個!」
就在六個數字化爲白色火焰而消失的同時,幽靈狀態的虛擬角色被拉回死亡標記的正上方。從雙手手指開始進行的實體化,在一眨眼的時間內就全部完成,復活的雙腳捕捉到地面。
朝Taupe所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塊巨大的岩石下,有着像是球潮蟲的甲殼類在慢慢爬行。
這剎那間的思考,應該不會隔着裝甲傳達給她知道,但Taupe表現出像是以極小動作點頭的姿態,然後以沙啞的嗓音呼喊:
巨大的球潮蟲,在直徑多半將近五公尺的大岩石下邊緩緩爬動。如果這裏是「焦土」空間,大部分的岩石都會像浮巖那樣疏鬆,但所幸現在是自然系地屬性中階的「鬼巖」空間。Zelkova與Taupe撲向的這顆大岩石有着泛綠色的光澤,只透過觸摸,都能感受到密度之高。
幾乎就在同時,背後傳來像是幾千具馬達同時開始運轉似的轟然巨響。是落地的「第五月」產生了微型黑洞。一旦重力開始牽引,就再也不可能讓岩石滾向另一邊。
緊接着,啵的一聲悶響與霹的一聲脆響,同時響起。
誰也不會來救我們。
「不用擔心!所以,Zel先進去!」
他不認爲Exercitus的旗手們提倡的這種大志是錯的。然而他們以及多達五百人以上的贊同者,都錯估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威脅。
Taupe回答得一瞬間都不遲疑。就像事先已經料到會被這樣問起。
在現實世界是不用說,即使在加速世界,他也從不曾和Taupe貼得這麼緊。
讓末日神在水深達八十公尺的「大海」空間裏,被海水泡到脖子高度,並將其凍結,封住其大半的攻擊手段……這個手段生效的期間,只有短短五分鐘不到。在開始攻擊的號令即將下達時,特斯卡特利波卡在冰塊中發動高熱系的必殺技「第九月(Miccailhuitontli)」。而這招創造出來的劇烈高熱,一瞬間就蒸發了盤據在厚實冰塊上的Zelkova等人。
Exercitus是爲了打倒七大軍團而組成的實力組織。雖然首要目標是擊破特斯卡特利波卡,藉此贏得超高額的賠償金,但據說將來還考慮要和七大軍團直接對決。這些打算相信諸王也早已看穿,而且如果他們是那種爛好人,會不惜冒點數全失的危險,來救這羣想把自己從王座上踹下去的人,應該根本就沒機會升上9級。
「Zel,等裝甲壞掉,你就跳進洞裏!」
視野正中央的倒數計時,一步步接近零。距離第一百數十次的復活,剩下五分三十秒。
Zelkova Verger拚命維持着因爲恐懼、絕望與睡眠不足而低落到極限的思考時脈,拚命祈求。
在此地陷入地縛靈狀態的兩百數十名超頻連線者,第一次死亡幾乎是在同時,但在反覆生死的過程中,復活時間就漸漸錯開,現在差距已經拉開到五分鐘左右。是最早的集團開始復活,於是特斯卡特利波卡有了反應。
Zelkova發出在先前的任何對戰中都不曾發出過的咆哮,再踏上一步,高高舉起Taupe。
Zelkova只好跟上,但這路線並不是像其他復活者那樣,遠離特斯卡特利波卡,而是往左繞行。的確,只要遠離集團,被鎖定的機率也會下降,但無論「第五月」、「第九月」還是衝擊波,攻擊範圍都太大,用跑的所能爭取到的距離無異於只是誤差。
要像他一樣,讓視野擴大……再擴大。
視野中顯示出通知加算點數的訊息。這樣一來,兩人就離點數全失要遠了些,但Taupe的目的應該不是這少許的延命。
Taupe Cape雙手和頭部都頂在岩石上,發出Zelkova聽都不曾聽過的悶哼。Zelkova也在已磨耗了七成的意識中點起最後的火苗,用渾身的力氣猛推。
一聲格外高亢的聲響中,Zelkova背部與左肩的裝甲碎裂四散。黑洞的重力無窮盡地變強,想將兩人吸進漆黑的黑暗當中。而勉強阻止了這重力吸引的「磐巖之壁」也已經霹啪作響地持續發出哀嚎,多半再過不到十秒就會斷折。
「Taupe,這個洞,塞得下兩個人嗎!」
Zelkova並不抗拒這股引力,一轉身,猛力伸出右手,按在地上,大喊:
右側不遠處有人叫到自己的名字,Zelkova將朝向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視線拉了回來。朝右一看,晚了幾秒後復活的Taupe Cape,以格外緊繃的表情站在那兒。
接着他接住一塊受到重力牽引而滾來的,有海灘球大小的岩石,使盡最後的力氣,將岩石塞進洞口,當成蓋子。
──「『磐巖之壁(Monolithic Wall)』!」
緊接着,一種彷彿地面本身都傾斜了似的重力,毫不留情地拉扯Zelkova全身。
──拜託來個人……把Taupe從這個死地中救出去。
因爲疲憊,腦子無法正常運作。等死掉了,就小睡到下次復活吧……雖然肚子太餓,不知道睡不睡得着……他正發呆想着這樣的念頭,等待特斯卡特利波卡轉過身來──
地面開始頻頻震動。抬頭一看,攔阻在一百公尺前方的暗紅色巨人,正沉重地轉動那足以比肩四周羣山──東池袋戰區高層大樓羣的高大身軀。
濃密的大團黑暗,就像挖布丁似的挖着地面前進,同時不斷巨大化且劇烈翻騰。緊接着,飛奔的超頻連線者們被無從抗拒的力量牽引,纔剛碰到球體,就立刻粉身碎骨。
特斯卡特利波卡殲滅他們,再將巨大的身軀轉回來,多半要花個十秒左右。只要現在轉身,拚命奔跑,即使是重量級的Zelkova,或許也能夠爭取到五十公尺左右的距離,但這也是白費工夫的掙扎。在逃出安全圈之前,一定會捱到「第五月」,被拉回巨人腳下。想來那個公敵被賦予的任務,不只是殺死超頻連線者,而且還是無論處於任何地形或任何空間屬性,都要確保能夠持續殺害他們,直到他們點數全失。
但Taupe在Zelkova說話前就轉過身去,開始以全速飛奔。
即使如此,爭取到最多距離的人,在死之前的幾秒鐘內,多半也跑了二十公尺以上吧。只要樸拙地反覆進行這樣的行爲,遲早總能離開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攻擊範圍。Zelkova起初也是這麼認爲,然而──
──我有什麼下場都無所謂,拜託想辦法收走Taupe的標記,逃出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射程圈外……
Zelkova一臉栽向自己創造的牆壁,傳來一陣幾乎令他以爲面罩都要碎裂的衝擊。體力計量表也減少了將近三成,但勉強止住了被吸進黑洞的情形。
「Taupe,那塊岩石!」
然而,當然沒有人回應他。
Zelkova Verger籠罩在發出淡淡光芒的發光粒子當中,落入了轟然翻騰的黑洞。
「謝謝你……繼續這樣抱住我!」
「唔……喔……喔喔喔喔喔──!」
被盯上的不是Zelkova,也不是接連在附近復活的超頻連線者們。是隔着巨人的另一頭,正試圖逃向陽光城方向的一個十人左右的集團。
Zelkova凝神觀看的方向上,許多小小的餘火──死亡標記逐一明亮地燃起,變化爲人型的影子。這些影子剛用重生的腳踏上地面,就猛地飛奔,試圖遠離漆黑的巨人。
即使趕在這個時間前來救援,現實世界的二十分鐘後,是加速世界的兩萬分鐘後,也就是約三百三十小時之後。照這樣算下來,如果無限EK就這樣持續下去,每個人將會被奪走多達3300點的點數。Zelkova和Taupe是不用說,現在還活着的兩百數十人,多半也會有一半以上點數全失。
未免想得太美。這點Zelkova也很清楚。因爲Exercitus就是一個期盼能推翻七大軍團現有支配體制而生的組織。他們希望能集結中小軍團的所有戰力,打倒特斯卡特利波卡,以此針對先前所受的損害,要求諸位純色之王謝罪與賠償。屆時七大軍團將損失莫大的點數與領土,從加速世界的黎明期就一直延續至今的七王霸權也將被推翻。
Zelkova這麼呼喊的瞬間,本來正要繞往硬膠蟲頭部的Taupe立刻有了反應。
聽Taupe這麼說,Zelkova瞪大了雙眼。
Zelkova一邊拚命追趕在前方搖動的灰紫色披風形裝甲,一邊想叫住她。但這次也是在他即將開口之際,就聽到尖銳的呼喝。
Taupe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醞釀這個計劃的呢?
Zelkova右肩頂在岩石上,大聲吼叫。
想多和她說說話。想要她聽聽自己的事情……像是他對自己的對戰虛擬角色爲何會是「櫸木衛兵(Zelkova Verger)」的推測;也希望Taupe說說她的情形……例如作爲超頻連線者的信條,作爲軍團長的目標。他們成爲上下輩都已經過了一年半,但Zelkova第一次認真這麼覺得。
就在四散逃逸的超頻連線者中心,末日之神高高抬起右腳,轟然踩下。
Taupe什麼也不回答,抵抗壓倒性的重力踏上一步。全身裝甲接連裂開、剝落。損傷波及虛擬人體,體力計量表開始急速減少,但他不予理會,將全身力氣灌注在右腳上。
左後方傳來了地動山鳴似的轟隆巨響。是特斯卡特利波卡屠殺完逃往陽光城方向的集團,轉過身來,進入了準備朝這邊攻擊的態勢。再過不到五秒,就會有三種必殺技當中的一種迎面而來,將Zelkova他們壓扁、燒死,或是轟得不留痕跡。
「Ze……Z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