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歸永恆３

輕快的通知聲，將春雪從短暫的打盹中拉回現實。

他猛然從牀上坐起上身，用惺忪的睡眼環顧四周。被夕陽染成橘色的房間裏，除了春雪自己以外，當然沒有任何人在。

他一邊摸着還留有柔軟感觸的後腦勺，一邊小聲自言自語：

「……果然那是真的在作夢嗎……畢竟梅丹佐不可能讓我躺她的大腿啊……」

春雪用力搖搖頭，然後下了牀，走出自己的房間。

客廳裏同樣沒有人在，只有微微的空調運作聲。走近茶几一看，母親的留言就浮現在視野中。明明是星期日，但說是被叫去參加由公司主辦，邀請投資客參加的講座，今天也會晚回家。

春雪移步到廚房，從冰箱拿出瓶裝氣泡水，倒進玻璃杯。他一口氣喝完，讓腦子清醒了幾分。時間是下午五點十七分。

他簡直無法相信距離方纔與超級公敵「夜之女神」倪克斯的激戰，還只過了五小時出頭。該不會那也全都是一場夢……他越想越這麼覺得，打開新聞APP一看，發現列出的整排標題，幾乎全都和公共攝影機網路的大規模故障有關。他先確定最新的新聞報導中，已經在報導故障完全排除的消息，然後關掉了APP。

他一邊在雙重意義上都鬆了一口氣，一邊洗玻璃杯，回到客廳。接着坐到沙發上，整個人軟軟地往下滑。

六小時又四十分鐘後，BRAIN BURST 2039與DREAD DRIVE 2047之間，就要展開一場攸關彼此世界存亡的全面戰爭。存在於無限制中立空間當中的七隻最高階Being當中，若有四隻以上遭到討伐，就屬DD方面勝利，BB世界將會消失。期限是到三天後，七月三十一日的二十四點爲止。

照常裏推想，將七隻Being聚集到適合防守的地方，傾BB方面的所有戰力來保護他們，多半才符合理論。最理想的是禁城內部，但鎮守四方門的四神恐怕，不，是想必不會合作。如果爲了讓Being進入禁城而與四神作戰，反而導致戰力衰竭，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其次的候補地點，就是四大，不，是五大迷宮之中選擇一處。只要請其他迷宮的守護公敵也都一個不留地挪過去，由七大軍團輪流把守，相信哪怕是DD方面最精銳的「Unifers」，應該也無法輕易突破。

然而問題在於關鍵的這幾位Being，多半不會甘於讓超頻連線者保護自己。他們十分自豪，除了梅丹佐以外，多半全都打算在各自的居城──也就是迷宮──迎擊敵人，怎麼想都不覺得有辦法讓他們改變心意。

──不對。

如果只看原以爲最難說服的「夜之女神」倪克斯，搞不好……

春雪在沙發上挺直腰桿，試圖將先前在Highest Level與倪克斯接觸時的記憶，鉅細靡遺地回想起來。

倪克斯與Nitride Uncia──月折裏沙之間，有着比起梅丹佐與春雪之間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強力連結。即使客觀看待，這點也毫無疑問，而且雖然基於春雪主觀，但倪克斯似乎很中意Uncia。既然如此，只要能夠說服Uncia，倪克斯是不是就會配合防衛作戰呢？

春雪在剛纔作的夢裏，推測那羣DRIVE LINKER目擊到黑雲的威脅後，多半會將倪克斯從目標中除外，但這也無法肯定。對方也可能認爲BB方面會因此放鬆對倪克斯的防守，反而特意盯上她展開全面攻擊。要不要請倪克斯從代代木迷宮中出來，還需要多方考慮，但如果能夠爭取到她的合作，自然是再好不過。

春雪舉起右手，正要啓動郵件軟體，但手指即將碰到之際卻停了下來。

「……我沒問Uncia的聯絡方式啊……」

「哪……哪裏，我才覺得抱歉，我回信晚了。」

「嘿嘿，我很努力找到的～」

然而月折裏沙不但高了一學年，還是有望參加奧運的運動員。光想到這裏，就已經畏縮度拉滿，但仔細想想，春雪已經在Highest Level和裏沙談過話。和那靈魂與靈魂相連似的體驗相比，潛行通話和文字聊天也差不了多少。

忽然間，身候傳來一陣輕快的音效。轉身一看，站在那兒的，是從穿着白色韻律服的屁股長出長長尾巴的貓耳──不對，是豹耳少女型虛擬角色。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與現實世界的月折裏沙很相似。

「……別想了。」

「呃……呃，說隱約……也不是那麼隱約，理由我會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裏說明。」

「…………」

春雪讀到這裏，不由得先左右張望。家裏當然沒有任何人在，但他本能地縮起脖子，環抱視窗看下去。

她一定是在找知道所有情形的超頻連線者尋求幫助。爲了再次去到那個世界……爲了再次和曾經心靈相通的對象再次交談。

午睡前翻閱字典一看，裏沙的顏色名「Nitride」指的似乎是氮化物。氮化物有很多種，從她的戰虛擬角色的質感來看，多半是金屬系……也就是金屬系角色。

「這個真的是隱約猜到了吧。因爲我有時候，也會莫名地就是想去得不得了。」

裏沙之所以要求跟春雪潛行通話的理由，想來不會是因爲想坐着聊天。

【有田同學，今天真的很謝謝你。雖然覺得對救了我的人都還沒好好答謝，就又提出新的請求，實在是很厚臉皮，但我除了有田同學以外沒有人可以拜託，所以寫了郵件來。】

【詳細情形我想當面說明，所以請在有田同學方便的時候打潛行通話給我。麻煩你了。】

他揮開躊躇，長按裏沙的名字，從顯示出來的選項中，選擇潛行通話。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鼓作氣按下確認對話框中顯示的YES按鈕。

裏沙甜甜一笑，當場做出一個漂亮的後空翻兩圈。在潛行通話用的VR空間裏，虛擬角色的運動能力會被限制在與血肉之軀同樣的水準，所以只能說體操選手真不是當假的。

裏沙這麼自言自語，望着水平線好一會兒後，轉過來面向春雪，雙眼眨了兩次，露出滿面微笑。

裏沙看了看四周，指向了一根有一半埋進沙灘裏的大段漂流木，所以春雪也點點頭挪步過去。

「是喔……原來有在賣豹耳啊……」

「……月折同學，是想再見倪克斯一面吧。」

「月……月折同學的虛擬角色也很可愛。這是自己做的嗎？」

「我要說有點奇怪的話……有田同學，你不要嚇到喔。」

春雪搔着後腦勺這麼一說，裏沙的嘴也接在眼睛之後張大。

果然裏沙先輕輕點頭，然後以想一句說一句似的口吻說：

【通話中】的文字閃爍五次，轉變爲【接通】。緊接着，坐在沙發上的春雪視野被塗成全白，全身籠罩在下降感中。

「這……這你又是怎麼知道的……？知道我正想拜託你陪我一起去無限制空間……」

「嗯，謝謝你，有田同學。」

雖然春雪說到最後變得有些鬆散，但裏沙還是牢牢回握他的手，面帶笑容回答：

這也難怪，裏沙是被指定爲少年組強化選手的全國等級體操選手。就「名人度」而言，在春雪至今認識的所有超頻連線者當中都名列前茅。她本人個性隨和，對胖嘟嘟的春雪也以很自然的態度對待，但春雪感受到她笑容背後，蘊含着一種揮之不去的緊繃──就像是一種心中的牆壁。搞不好，那就是讓自己緊張的理由。

他小小呼出一口氣，正打算開始思索晚餐要怎麼辦時。

「這個，那個，呃……應該是發展成這樣沒錯啦……黑雪公主學姐是我的『上輩』，也是我在BRAIN BURST的老師，目前大概還是這方面的關係佔的比例比較多……」

裏沙看春雪答得簡短，這次換她睜圓了眼睛。

「奇怪……你不喫驚嗎，有田同學？」

裏沙持續了十秒鐘以上的沉默之後，輕聲細語地說了：

春雪抬頭看着裏沙那一點都不像是現成品，與血肉之軀的她維妙維肖的豹耳虛擬角色臉龐，問出了這句話。結果裏沙一邊喊着：「咦咦咦！」一邊整個人往後仰。

「不是喔～只是小小調整了一下既有商品的臉跟配色。」

他先這麼說完，才嘆了一口氣。在Highest Level道別之際，曾留下「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情，請隨時跟我聯絡」這麼一句煞有其事的話，卻還忘記交換郵件位址，糊塗也該有個限度。想必Uncia也一定覺得傻眼。

她這番吐露心聲略顯唐突，但春雪很能體會里沙想說的話。因爲春雪也一直都是如此。即使是對兒時玩伴千百合、拓武，甚至對母親，也堆出厚重的殼，不展現真實的自己。。

短短三十秒後，又響起了新的收件通知聲。這次的郵件發信人，變成了月折裏沙。若是等望未把春雪的位址告知裏沙，然後裏沙才寫信來，那這速度實在快得驚人。想來不是爲了寫一封郵件而特意加速，就是事先就已經準備好了內文吧。春雪戰戰兢兢地點開選郵件，開啓。

春雪伸出長着黑蹄的右手，輕輕碰了碰裏沙的左手。

這個VR空間裏，設定成時間會與現實世界同步，所以火紅的太陽已經有大部分都已經沒入水平線下。羣青色漸濃的空中，開始有星星一顆顆閃爍出光芒。

「哇啊……好漂亮的夕陽……」

「有田同學，你的虛擬角色好可愛喔。」

春雪問起之後，才發現這個問題問得傻了。麗莎纔剛從現實時間裏長達一週的昏睡中醒來，就要求潛行通話。想也知道是發生了一些事情，而這件事應該與差點讓加速世界結束的黑雲事件有關。

裏沙朝點頭的春雪瞥了一眼，遲疑地輕輕繃緊嘴脣，用更加微小的聲音低語：

「……這樣啊……」

春雪這麼說服自己，將手指移動到郵件軟體的寄件人欄位。

「咦，啊，這個，謝謝……」

……應該吧。

春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粉紅豬型虛擬角色，心想應該換成更帥氣的種類纔對……但爲時已晚。他搔了搔頭，回出自己的感想。

但這種殼，不止是千百合與拓武，還有黑雪公主、楓子、謠、晶、仁子、Pard小姐、綸、志帆子等人、瀨利，以及梅丹佐……有這麼多人一再敲打。雖然還不至於碎裂消失，但已經感受得到溫暖的光與清爽的風，從殼上無數裂縫中透進來，有時還有手從小小的洞裏伸進來，而他也漸漸敢於去握住他們伸進來的手。

「嗯，我們走吧，去見倪克斯。」

他先點點頭，才忽然想通。

裏沙默默地緩緩點頭後，將視線朝向正前方的夕陽。

「護理師剛巡完房，所以這樣正好。呃……我們到那邊坐下吧。」

「哪裏，這完全不要緊，可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她傍晚就曾在郵件中轉告月折裏沙的狀況，是又發生什麼事情了嗎──春雪一邊這麼想，一邊打開郵件，閱讀內文。信上以簡潔的文章，再次表達感謝他們對Uncia救出作戰的協助，接着問起是否可以將春雪的聯絡方式轉告給Uncia。

「這樣啊……對不起喔，問了奇怪的問題。」

「對不起喔，有田同學，你纔剛忙完那麼累的事情，我又突然找你出來。」

大多數超頻連線者若是聽了這個告解，多半會喫驚，但春雪例外。因爲春雪已經知道。知道這些在加速世界中活過了悠久的時光，不斷深化思考的最高階Being，有着很難只用AI這個字眼就描述完整的高度思考，以及與人類沒有兩樣的感情。考慮到大天使梅丹佐就曾多次鼓勵、安慰春雪，帶給他勇氣，倪克斯會碰觸到裏沙的內心，也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畢竟她們兩人已經共有了足以確立穩固連結的時間。

他啓動郵件軟體，一看到新郵件的寄件人，不由得發出「喔哇！」一聲。因爲那個欄位上顯示的，是今天上午纔在杉並見過的Mimosa Bongo，也就是稻館望未的名字。

春雪念頭轉到這裏，再度將背靠到座墊上。雖說只是在腦子裏，但仍不該去窺探其他超頻連線者的創傷。

春雪太過驚愕，將忍不住猛吸了一大口的虛擬空氣，花了幾秒鐘從豬鼻子排出。

「倪……？」

他們並肩坐下，火紅的夕陽就來到兩人的正前方。多虧了在女性比例很高的黑暗星雲中歷練過，只要雙方都是虛擬角色，即使對方是女生，春雪也不再像以前那麼緊張……本來應該是這樣，但春雪現在才爲時已晚地察覺到「傍晚的海灘」這種外景地所內涵的意味，正當他煩惱着是否該辯解這並非他特意選擇，而是設定之後就沒改過──

穿過光之門後下到的地方，是傍晚時分的沙灘。一波波拍來的海浪後頭，可以看見染成紫色的海無限延伸，遠方則有火紅的太陽正落入水平線。潛行通話基本上是由通話者將被通話者找來，所以這是由春雪所設定的VR空間，以沖繩的邊野古海灘爲藍圖。

春雪這才察覺到，視野左上方有郵件符號的圖示在閃爍。看來讓他從打盹中醒來的，就是郵件送達的通知聲。

突然飛來這麼一個太直球的提問，讓春雪差點從漂流木摔下來。他慌忙揮動短短的雙手，勉強調整好平衡，以破嗓的聲音回答：

「我在想，活到現在，碰觸到我內心最深處的……也許是倪克斯。」

當然了，只要是超頻連線者，任誰都會隱藏心中的創傷，爲了保護這些創傷而築起高牆。但比起春雪這種極爲單純的創傷，裏沙的創傷就給他一種非常深沉而複雜的印象。

……春雪想了兩秒鐘，回信表示答應。

而且真要說起來，即使知道聯絡方式，敢不敢真的發郵件給她又是另一個問題。因爲Uncia裏面的人──月折裏沙，氣場強得讓春雪即使在Highest Level互相以幻影虛擬角色相見，都會自慚形穢。

明明只有自己一個人在，春雪卻不由得吞吞吐吐起來。

相較於語音通話是很久以前就有的語音通話，潛行通話則是移動到虛擬空間，直接面對面──當然雙方都是以虛擬角色登場──談話。想當然這會需要做好完全潛行的準備，所以單純的聯絡是不用說，朋友之間的聊天也不太會用到。實際上，春雪曾經一對一進行潛行通話的對象，除了拓武、千百合、黑雪公主之外，就只有飼育委員井關玲那。

「潛……」

春雪大感佩服而鼓掌，裏沙在他面前優美地一鞠躬，然後以鄭重的口吻說：

「嗯……嗯，怎麼說，我覺得也會有這樣的事吧……」

春雪想着有叫這個名字的超頻連線者嗎，想了好一會兒才總算發現不對。裏沙說的不是超頻連線者，而是支配代代木公園地下大迷宮的超級公敵「夜之女神」倪克斯。

「你……你怎麼知道的！」

「我，還有我的同伴們，也都會幫忙的。因爲月折同學是……這個，是朋友。」

「有田同學，和Black Lotus……不是，是和黑雪公主學姐在交往嗎？」

「我的『上輩』，Mimosa Bongo……稻館望未學姐，你已經認識了吧？我在那個世界裏都叫她含含，在現實世界叫她望學姐，畢竟她人很好，又靠得住，待在一起很開心，我認爲她作爲朋友或『上輩』都是最棒的。可是……含含對我的堅定心意，我沒能回應。不是隻有她……對其他不管什麼人，我想我都退開了一兩步，隱藏住真實的自己。就連對現實世界中的親生父母也一樣……」

「……我在加速世界和現實世界引發了這麼大的動亂，給多得數不清的人添了麻煩，可是……可是，正因爲這樣，我就是覺得非得再見倪克斯一面不可。發生的那件事究竟有着什麼樣的意義，倪克斯爲什麼不忽視我，爲了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