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從領土戰場地回到現實世界後，春雪感受着重力，爲該不該睜開眼睛猶豫了好一會兒。

他就這麼持續將近十秒，最後總算慢慢抬起頭來。

傍晚六點的自家客廳裏鴉雀無聲，幾乎要令他懷疑剛剛另一個世界的談笑是不是幻覺。

由於電燈都關了，光線相當暗。從窗簾微小的縫隙，可以看見傍晚天空籠罩在沉重的鉛灰色裏。視野中唯一在動的物體，就是牆上幾乎只作爲裝飾用的類比式時鐘上頭那根轉動得十分無力的秒針。

春雪在沙發椅上輕輕呼出一口氣，整個人躺了下去。

每週六的領土戰，他們都會盡量先在現實世界中集合之後才沉潛進去，但沒空時就會各自從自己家裏或街上方便的地方參加。雖說BRAIN BURST一次戰鬥頂多只有一點八秒就會結束，但防衛戰卻至少得連續打上十場以上，所以包括戰鬥與戰鬥之間的空檔，還是會有將近十分鐘左右都不能去做其他事。今天由於黑雪公主實在離不開學生會，於是衆人決定各自找地方沉潛──當然其中有個唯一的例外，那就是家住澀谷區的Sky Raker，她幾乎每個禮拜都是以遠端連線方式參加。

而春雪總是不喜歡自己一個人從家裏參加領土戰爭。理由非常單純，因爲忘我地打完連續十場以上的熱戰，跟夥伴們分享勝利的痛快或是敗戰的懊惱後，離線一看才突然發現自己身處無人的家中，會讓他有種強烈的落寞感。

直到去年秋天認識黑雪公主，從她那裏拿到BRAIN BURST程式以來，春雪從來不覺得獨處會寂寞，甚至還覺得這樣比較自在。所以他每天一放學就衝出校門，逃命似的回到家裏，躲進自己房間陶醉在電玩、動畫、漫畫的世界之中。在現實世界裏跟別人說話──不，連跟別人待在同一個地方，對他來說都是一種苦刑，哪怕陪的是千百合或拓武也不例外。

短短八個月。

當上超頻連線者以來，只過了這麼點時間，如今春雪卻由衷地想跟纔剛道別的軍團夥伴見面。不，不一定要同軍團的人，仁子也好、Pard小姐也好，甚至換成Ash Roller或Frost Horn也無所謂。他就是想透過「對戰」跟人以拳交心，或是當起觀衆替對戰提供熱鬧的講解，在現實中見面閒聊些無關緊要的事也行。

「……我到底是怎麼了……」

春雪把臉埋在坐墊裏，緊接着在一陣家用網路的預設音效中，有個視窗於視野中央開啓，但他不看內容，立刻用右手按下確定。反正一定是母親寫來說今晚也會晚歸的慣例訊息。春雪立刻忘了這件事，在腦子裏浮現出剛剛要說的話。

──我到底是變得更堅強，還是變得更軟弱了？

對別人的恐懼有所減少，或許可以算是變堅強了，然而這也代表對別人的依賴有所增加。

每天只有自己一個人的那時，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失去。

但現在春雪卻打從心底害怕，害怕失去自己這八個月來得到的小小人際關係網。

尤其是其中一條牢牢系在內心深處，有如黑色絲絹般發出閃亮光澤，拉得筆直的絲線──

明知這種想法很危險，但他就是無法阻止自己去想。昏暗的客廳裏，春雪整個人趴在沙發椅上，用力閉起眼睛，雙手墊到頭後方，繼續思考。

絲線的另一端，當然就是拯救了春雪的恩人，同時也是他「上輩」的黑雪公主。

黑雪公主現在是梅鄉國中的三年級生，而今年的第一學期已經過了一半。也就是說，再過十個月、再過短短三百天，黑雪公主就要從梅鄉國中畢業。春雪從來沒聽她說過畢業以後有什麼打算。他怕得不敢問。

「……學姐。」

「……不過我覺得最近神經連結裝置的大型化、高機能化傾向根本是本末倒置。本來會開發出神經連結裝置這種東西，就是要追求能『穿戴在身上卻忘了它存在』的舒適性，可是這次希塔斯準備推出的新機種，竟然基本配備就包括攜帶用的外掛套件！」

「嗯，什麼事？」

窗外鉛灰色的陰鬱天空經由墨色轉爲完全的夜空，這段時間春雪一直忘我地說個不停。

咕嚕。

說着她又鼓起臉頰，春雪立刻讓自己的臉以超高速水平往返：

但他卻說不出話。這種狀況下，怎麼好意思假惺惺地問她是不是有什麼擔心的事呢？至少該早一個小時、或者早三十分鐘也好。自己應該先閉上嘴，聽對方說話纔對。

「天氣預報是說十二點以前降雨機率不到百分之十……預測差這麼多，還真稀奇。」

轟雷般的斥罵聲降臨，接着苗條的手臂伸來，用三根手指捏着春雪臉頰，毫不容情地發揮強大的拉力。

黑雪公主也皺起眉頭這麼說。徒步走在路上時，視野中到處都會顯示神經裝置提供的AR資訊──例如附近的交通狀況，以及到目的地的路線規劃，甚至還包括從移動距離推算出來的消耗熱量──有這些資訊當然方便，但要是網路塞車而導致連續Lag，反而會讓人無所適從。

春雪好幾次深呼吸想開口說話，但到頭來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我不必覺得有壓力吧？只要跟她說請你待到雨停，或者至少待到雷雲過去爲止就好。這樣一點都不會有問題，反而是地主理所當然該說的話啊。那爲什麼心跳會急速加快？

就連這一刻，時間都分分秒秒不斷逝去，彷佛成了一股以千倍速度消逝的急流。如果可以，他希望把剩下這十個月全都拿來跟黑雪公主在加速世界裏度過。換算成那個世界的時間將有八百二十年，可說幾近無限，但春雪仍然覺得完全不夠。

平常總是當機立斷的黑雪公主，難得以猶豫的口吻看了看時刻。春雪也跟着將視線拉往右下，看了一下虛擬桌面。晚上八點七分，這時間頗爲尷尬，說早不早，說晚也不是很晚。

「嗯……可是時間也不早了……」

黑雪公主聽了這句話，也只是上半身微微一動。接着視線朝着跟春雪相反的方向轉了半圈之後，仍然只讓側臉朝着他，輕輕說了聲：

過了約三十秒，大概拉春雪的臉頰拉得夠了，黑雪公主這才重重坐到他對面的沙發椅上，爲他揭露謎底：

「不，你家人也會回來，我待着應該會給他們帶來困擾吧？我還是先……」

「喂喂，怎麼可能去用別人的神經連結裝置？而且就算能用，我想應該也套不上你的脖子吧。哈哈哈……」

「咦……呃，好，當然好了。」

「嗚……可、可是CPU效能再強，也不會讓BRAIN BURST的對戰變得有利吧？」

這回視野中央出現的視窗，可真的是經由家用伺服器來的純文字訊息了。發信人──母親。標題──到明晚爲止。內文──都不會回去，家裏麻煩你了。

轉眼間水滴開始敲打窗戶，在窗上滲出霓虹燈的色彩。春雪一邊看着這樣的景象，一邊以沙啞的聲音說：

「呵呵，別硬撐了。今天你在領土戰這麼活躍，一定消耗了很多熱量吧？爲了明天，你要好好補充營養。」

不是傳達軍團最高機密事項，純粹是放學後來玩，就跟同班同學之間常有的行爲一樣、跟尋常國中生一樣。

「我在問你到底有什麼事啦，春雪。」

叮咚。

但話纔剛說完，春雪就陷入更嚴重的恐慌中。這麼說實在太露骨了，等於是主動要求她留下來躲雨──

「你……你這笨蛋在做什麼啊！」

好開心。

「……可以跟你借個傘嗎？」

「真的耶。雖然運氣應該不會糟到被雷打個正着……不過在路上Lag可就討厭了……」

一想到這裏，春雪嘴角就滲出笑容。他辛苦地壓住笑意，從母親放在櫃子裏收藏的咖啡豆中拿出看起來最貴的一包，嘩啦嘩啦地倒進咖啡濾壺裏。

慘叫與驚叫同時出現之餘，春雪這才恍然大悟。

春雪把強烈的飢餓感拋諸腦後，就要開口。

「也不是啦……怎麼？我連偶爾來玩的權利都沒有？拓武跟千百合可來得相當頻繁耶？」

不只這些BRAIN BURST的相關話題，他還談到學校的行事跟各種謠傳、杉並區的熱門話題，最後甚至扯到各家神經連結裝置廠商所發表的二〇四七年夏季最新產品，說個沒完沒了。

要說這是連續第三次的奇蹟，就未免誇張了點。因爲春雪的母親每逢週末，大概有一半機率都是隔天才回來，另一半則是根本不回來。但對於春雪來說，這卻是最大也是最後的機會了。他按掉視窗，強行從揪在一起的喉嚨擠出聲音：

看她兩手空空往外攤的模樣，春雪全力期待她會說「讓我留下來躲雨」的臺詞，只是──

就在這時，遠方傳來一陣地動似的低音。

「……是嗎？那不好意思，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黑雪公主微笑起身。春雪滿心想邀她至少留下來一起喫個晚餐，但他能準備的東西不是冷凍披薩、冷凍焗飯，就是冷凍五目炒飯，實在說不上是什麼可以用來招待客人的菜色。

……不對，我的妄想力還真不能小看呢，竟然可以看到這麼清楚的幻覺。還是說，我在無意識中執行了記憶體內的圖片檔？可是我應該沒有這麼高解析度的全身照……

春雪一邊想着這些念頭，一邊不經意地伸出右手，拎起百褶裙的裙襬一拉。

「哪、哪裏，一點都不要緊的！我肚子根本一點都不……」

「學姐……」

他聽見了這樣一聲尖叫，右手啪的一聲被拍開。接着是……

聽黑雪公主這麼說，春雪趕忙連連搖頭：

春雪用力點點頭，不得已地走向玄關，第二個現象卻留住了他的腳步。

春雪記得在自己把臉埋進坐墊，用手塞住耳朵胡思亂想時，確實跳出了一個視窗。當時他以爲是母親寄來的郵件，連內文也不看就直接按下確定，原來那是通知有人按門鈴的視窗。

「我說你喔，我明明就有按門鈴！結果你連午安的午字都沒說就開了鎖，我只好直接進來啦。而且我在玄關也有直接開口跟你打過招呼喔！」

「哇，好詐、太詐了啦！學、學姐，到時候讓我也用一下看看……」

「啊……杉並區跟世田谷區要慎防落雷，還發出了網路塞車警報。」

「呃、呃……學、學姐，歡迎光臨。」

包含了今天領土戰的情形、最近的加速世界情勢、明天比賽的事。

春雪凝視着朝走廊玻璃門接近的背影，同時在內心祈禱，祈求天神給他一個開口的機會。

黑雪公主站在約兩公尺遠處，看不清楚她側臉上的表情。那看起來像是猶豫，像是憂心，像是緊張，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這段盼望能永遠持續下去的時光，被春雪腹部發出的低沉振動聲打斷。

「學、學、學姐……我家根本沒沒沒什麼需要客氣的。這、這個，呃，就是說……」

「嗯，打擾了。」

窗外傳來雷聲與小小的雨聲，兩人就在客廳裏不外不內的尷尬位置，以不知道該怎麼收場的姿勢站了好一會兒。

結果，眼前離沙發只有五十公分遠的地方，有雙裹着黑色長襪的腿。

春雪還在天人交戰，黑雪公主已經從地板上拿起書包，穿過客廳往外走。

她身穿制服，而且地板上放着學校指定款式的書包，看來黑雪公主應該是直接從梅鄉國中來的。如果有事要聯絡，大可在剛剛的領土戰爭反省會里說完，而且也可以用郵件或通話解決。不能用這些方式聯絡，也就表示……

「呵呵，你的心情我懂，不過等你看到規格，還說得出這種話嗎？就現階段的謠傳，這款機種由於將各種接孔跟插槽放到外掛套件，所以會配備家用機規格的CPU呢。」

──她是不是另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身體再度發出背叛精神的餓肚子音效。春雪雙手按着肚子，心想「就是這樣我才受不了現實中的身體！」只不過，屬於非隨意肌的內臟當然不會被他這麼一按就乖乖不叫。

春雪總覺得再說下去會捅出無可挽回的婁子，於是連滾帶爬地從沙發上站起，全力衝進廚房避難。身後傳來一句夾雜苦笑的「別在意」，聽到這句話，他緊繃的情緒總算稍得舒緩。

春雪連連眨眼，茫然地將視線往上拉。他看到了長度絕妙的膝上裙、有着柔滑光澤的漆黑短袖上衣，以及胭脂色絲帶。

戴着鋼琴黑配色神經連結裝置的細嫩頸子、亮麗柔順的長髮，就連微微傾向一旁，美得甚至有些不像人的白皙臉頰，都帶着壓倒性的真實感填滿了春雪視野。

黑雪公主依然稍微嘟着小嘴，一邊用力拉撐裙襬一邊回答。幸好剛剛是往下拉，如果是往上翻，光處以捏臉之刑肯定無法了事。

有個附上黃色警告標誌的視窗從視野右側彈出。

「請、請問學姐……你有帶雨傘嗎？」

這個聲音不怎麼溫和，甚至含有幾分真實的訝異，讓春雪體認到自己的妄想力終究有限，因而往左翻身。

「真的假的！太詐了，這樣太詐了啦！」

沒改掉聽起來都差不多的預設音效真是一大失敗，事後一定要記得換掉。春雪先在腦內摘要裏記上這麼一筆，接着才挺直背脊開口說道：

春雪想着想着，自覺到思考檔次又偏到了奇怪的地方去。問題不在往上或往下，也不是黑雪公主怎麼進來。爲了解決最根本也最該優先解決的疑問，春雪戰戰兢兢地提問：

黑雪公主也停住腳步，露出側臉喃喃說道：

「啊……已經這麼晚啦？不小心待太久，都拖到你喫晚餐了。」

「你你你！」

「……是有機密要跟我說……嗎？」

過了約兩個小時後。

「不、不不不怎怎怎怎麼會呢！我我我我高興得不得了呢，只要學姐想來，每天來都行，乾脆搬來我家都……等等我在說什麼啊？啊，對對對對了不好意思我連個茶都沒泡！我馬上去準備，請學姐坐一下，等等，學姐已經坐下了啊對不起！」

「……」

「很遺憾，如你所見。不好意思……」

春雪補上這麼一句猜測，但黑雪公主卻聳聳肩說：

是本尊。不是幻覺、不是照片，也不是立體AR投影。貨真價實的黑雪公主突然出現在春雪家客廳，而且柳眉倒豎。可是，爲什麼？怎麼會？該不會是用傳送的？難道是量子干涉？

「嗯，應該是不會。不過我也聽說只要用最新的裝置，特效處理就會變得更華麗啊……」

──是不是我只顧着聊自己的事，把時間全部用完，才害她沒時間說？我只想着這樣很開心、很高興，自己說得忘我，卻沒注意到更重要的事……？

她的腳步──

「咿……哈呼？」

預設音效突然響起，讓春雪全身一顫。

聽到她這麼說，春雪腦子裏的幾個安全閥當場爆開，一張嘴擅自說出了一記等於正中直球的臺詞：

正當春雪苦心想換個比較委婉的方式來轉達母親傳來的郵件內容時，黑雪公主卻直接提到了最核心的部分：

不光是布料質感壓倒性的逼真，連裙子底下的人體質量與彈力都從手指頭上傳來，春雪正覺得奇怪，下一瞬間……

平常英姿煥發的步調，這瞬間卻顯得稍稍有些沉重。洞察的尖針從春雪腦中直貫而過。

聲音來源當然不是春雪的胃，而是打雷。春雪朝客廳窗外一看，發現淡淡反射出都心燈光的厚重雲層瞬間染白了兩三次，接着聽到一聲比剛剛近了一些的雷聲。

他喃喃自語，用力握住坐墊一角。

「還好吧？視覺效果華麗又影響不了勝率。順便一提，我打算下個月換成雷克特的新機種。」

「不，不不不要緊的！我家的大人今天都不不不不會回來！」

「……那、這個……學姐怎麼會突然到我家來……？」

春雪覺得從回答聲自非常近的距離傳來。但他仍然趴着不動，想再聽一次自己幻想中的黑雪公主答話，於是又叫了一聲：

「……那個，學姐……雨下得好大。」

看着黑雪公主坐在對面沙發上，拿着咖啡杯說話、點頭、歡笑，再想到自己獨佔着她，就讓春雪感覺自己幸福得像是上了天堂。

現實世界面對面直接交談，在現代是種極爲奢侈的交流方式。半年前，春雪還會因爲過度緊張而無法好好說話，現在卻能忘我地享受這種交流。也因此，他沒注意到黑雪公主眼神中不時摻進的幾分憂鬱。

「請請請請學姐務必留下來！」

春雪連連點頭，同時在腦海中感謝母親的超放任主義。再來就是祈禱頭上的雷雲哪怕只多停留一秒也好，當然最好是停個一小時，不，至少三十分鐘也好……

就在這時，本已再度邁出腳步的黑雪公主卻以稍快的速度開了口：

「仔細想想，明天又要到你家集合，現在特地回去實在是多此一舉。」

「就、就是說啊。這樣一點效率都沒……」

──啥？

明天也要過來所以懶得回去？這是什麼意思？

春雪整個人維持不自然的姿勢與表情愣在那兒，黑雪公主將書包放在餐椅上說道：

「那我先去一趟樓下的購物中心吧。」

接着她走出門外。

春雪拿出珍藏在冷凍庫最裏邊的最高級冷凍瑪格麗特披薩當晚餐，又泡了一次咖啡，兩人一起坐在沙發椅上看了晚間新聞，但其間發生哪些事他卻幾乎完全不記得了。

當他猛然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獨自留在客廳裏。

而且看樣子這些並非全是自己的妄想，還可以隔着走廊聽到浴室裏傳來小小的吹風機聲。

這時他才總算讓已經排到空檔兩小時以上的大腦打到一檔，重新展開先前中斷的思考。

她說懶得回去，這句話可以解釋成她直到明天比賽時間都不回去嗎？如果可以，不就必然得出黑雪公主今晚一整夜都要留在這個家的結論了？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過夜」了？兩人都還是國中生，法律跟倫理道德可以容許這種事發生嗎？可是那句話還能有別的解釋嗎？

──不對，我不能慌！哪怕真是這樣，你應該也有辦法應付！畢竟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曾經像這樣自然而然留人過夜，可是那時候還有仁子在，而且也是先在客廳展開一場懷舊遊戲大賽，玩着玩着就直接在客廳睡着……

「謝謝你借我浴室。」

忽然間客廳的門開了，春雪嚇得全身一震，以幾乎讓頸椎錯位的力道轉頭望向說話者。

她穿着一套暖灰色的睡衣，多半是不久前在一樓購物中心買來的。黑雪公主一邊用橡皮筋圈住攏到腦後的頭髮，一邊帶着些許的苦笑說道：

「總覺得我的睡衣好像越來越多了。」

春雪的嘴巴自動說到這裏，才發現自己在說什麼。

看到春雪以複雜的動作亂搖雙手跟頭，黑雪公主一副「拿你沒辦法」的樣子出聲解危：

春雪不知不覺朝坐在右側牀上的黑雪公主探出上半身，不顧一切地說道：

「我還以爲你會說不行呢。」

「可、可是……哪怕是出手偷襲……不也是在遊戲規則下進行的正當攻擊嗎？而且對方還是敵對軍團的首領，當時也還沒有訂立互不侵犯條約。那對方應該也沒有理由怪你……」

「不對，不是他。」

抱着坐墊的雙手越來越用力，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在昏暗的寢室中傾泄而出：

「咦……什、什麼不是這樣……？」

「仔細想想，我跟你之前似乎都沒有一對一打過，這次是……」

春雪一時猜不到這句話的意思，顯得有些困惑。黑雪公主用力抱住膝蓋上的坐墊，低頭說了下去：

「是、是啊……那這件乾脆放在這裏就好。」

「……兩年半之前，我在會談中偷襲了某個『王』，將他從加速世界中永遠放逐出去。從那件事以後，我內心深處一直擔心受怕。因爲我會想到他……曾是初代紅之王『Red Rider』的那名少年在這東京的某個角落，對我抱有多深的怨恨。」

黑雪公主無力地搖搖頭，帶得用橡皮筋綁好的頭髮甩動。幾秒鐘後，她才以輕得像在呼氣似的聲音，說出一個名字。

黑雪公主無聲無息地開門進來，懷裏還抱着一個原先放在客廳沙發上的坐墊。她先看了看整個房間，接着大步走到牀邊坐下。

「你爲什麼改變心意？」

──不行，現在不是退縮的時候！

「嗯……我想想……」

再者，玩任何遊戲都應該要去享受它的樂趣。

「……Raker跟你的心念，是『希望』的體現，但我不一樣。正好相反，我是用『憤怒』、『怨恨』跟『絕望』的力量來覆寫現象Overwrite。我不會建立或創造任何東西，就只是切斷一切，讓別人喪失一切，我的虛擬角色這種醜惡到極點的外型就象徵了這一點……重生的，不，應該說是靠你重建起來的第二代『黑暗星雲』成員也不例外，只要繼續跟我並肩作戰，遲早有一天……一定會…… 」

跟之前黑雪公主幫春雪上第一堂課時相同，是「黃昏」場地。

但他當然不敢伸手去碰，只好拚命對她說話：

「……咦……？」

這段往事她曾說過幾次，不，甚至還讓春雪看過當時場面的重播檔案。也因此，他自認知道這件事在黑雪公主心裏留下了多大創傷，同時也膚淺地以爲她已經克服了這種傷痛。

春雪連滾帶爬地下了沙發椅，全速脫離客廳。

你的本質不可能會是「絕望」或「喪失」，因爲你救了我。你拚命對我伸出援手，將我從又黑又濁的泥沼底下拉出來。你給了我壓倒性的「救贖」！

加速世界的叛徒──黑之王「Black Lotus」沒有擺出架勢，雙手下垂，微微低着頭。但她嬌小的身影，卻強烈地放射出一種讓人錯以爲自己站在巨大斷頭臺下的沉重壓力，讓春雪的化身「Silver Crow」那精瘦的身體猛然一顫。

這次春雪再也說不出話來。

「學姐，請你跟我『對戰』。我想只要你跟我打過，一定就會知道，知道你……你對我來說是多麼……」

春雪壓抑不住湧上心頭的情緒，眼淚直流。他擤擤鼻子，深吸一口氣，以顫抖的嗓音繼續說下去：

「……是、是第一次。」

「……原來如此。這個意見很有你的風格，很有邏輯。說得也是，你應該抱持這樣的信念去奮戰……可是，我大概沒有這樣的權利……」

但黑雪公主沒將這個接頭插在自己的神經連結裝置上，而是在春雪眼前以正座姿勢坐好。儘管處於這樣的狀況，但一陣香皂與洗髮精的味道飄來，仍然令春雪差點把持不住意識。黑雪公主左手放上春雪的脖子，輕輕將他擁入懷中，並在他耳邊輕聲細語：

說着，她將接頭插在春雪的神經連結裝置上。

「學……學姐，這個，我想消除記憶處理之所以沒公開，是因爲知道這點會讓玩家在對戰時承受的壓力太大。可……可是，我們已經知道了，所以今後我們非得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不可。既然承受了這樣的重擔……我想就算小小放心一下，也沒什麼卑鄙不卑鄙的……反而應該算是正當的權利。」

「不是這樣，春雪。」

春雪仔細檢查完周遭，將視線拉回正面。就在約二十公尺遠的地方，有着黑曜石光澤的虛擬角色靜靜地站在那兒。

春雪大驚，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這是他們在兩個月前才實際見證過的BRAIN BURST程式保密系統。這對敗者來說是一種絕對的救贖，卻也是最殘酷的終極刑罰。

「……學姐。」

「可是……當時還只有十二歲的我，比現在更幼稚、更愚蠢。與其擔任副團長跟我並肩作戰，她寧可，不，是不得不選擇對天空的嚮往……那個時候，我無法理解她的心情。當我知道Raker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心意時，我不但覺得悲傷……更覺得憤怒……於是將這些感情全都灌注在右手刀上，斬斷了Raker的雙腳。當時，我的心中一定存在着某種心念，想乾脆讓她永遠失去雙腳。這種心念成了詛咒，至今仍在作祟，就跟過去初代Disaster以怨念塑造出『災禍之鎧』的情形一模一樣……」

後半段話實在太深沉，聽在春雪耳裏，簡直像在承受黑雪公主無聲的自責。

他隱約看出了黑雪公主是有話想跟他說纔來訪，但處在這樣的狀況下，他實在不覺得自己面對穿着睡衣的黑雪公主能保持冷靜。到頭來肯定會像剛剛那樣弄得大腦過熱，說出一大堆還不如不說的話。不，在講錯話之前，也許會因爲過度呼吸、脫水或心律不整而昏倒。

既然如此，還不如像這樣躲回房間蓋上棉被。至少不會在腦子裏存下不堪回首的記憶，搞得日後一想到就會發出怪叫。

「對、對不起。」

「好的！我這就去！」

春雪從牀上坐起，深吸一口氣趕走體內的懦弱，接着以沙啞卻十分明白的聲音說了句：「請進。」

春雪叫了她一聲，輕輕遞出一個他從牀頭櫃角落拿出來的物體。

黑雪公主半面向春雪，瞪大了雙眼。震驚、躊躇與恐懼的情緒交雜在一起，隨即固定爲隱含着傷痛的淡淡微笑。

「什麼？你都看出了這點卻還馬上就要睡？」

心情平靜得讓他意外。處於這種驚天動地的情境，春雪卻覺得內心風平浪靜。或許是因爲總算在最後一線止步，沒有犯下大錯，因而產生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裹在銀色金屬裝甲之中的精瘦雙腳，踏上了龜裂的大理石地板。

說着，她接過了接頭。

春雪在腦海中這麼呼喊，但將這翻騰洶湧的情緒化爲言語的能力卻決定性地不足。他用力咬緊牙關，拚命思考如何才能讓黑雪公主知道，她與BRAIN BURST給了自己多少希望。

黑雪公主和緩但堅決地搖搖頭，打斷春雪拚命護主的說法。

不只是數位訊號，春雪甚至覺得雙方的意識連接在一起。他陶醉在這樣的感覺之中，慢慢唸出了指令：

「今天領土戰結束後，連千百合的『香櫞鐘聲』也沒能讓Raker的雙腳復原，並不是因爲她的心念在作祟。是我。多半是我的心念到現在還在侵蝕Raker的傷痕，妨礙她的雙腳重生。簡直像是下了毒……下了詛咒一樣。」

「這是因爲……捱了我的心念攻擊，因而損傷過重無法挽回的超頻連線者，並不只Rider一個人。」

她雙手雙腳都是長長的劍刃。苗條腰身有着狀似花瓣的裝甲護裙圍繞，面罩兩側發出銳利的光芒。

「……算了，都讓我進來了，就原諒你吧。」

春雪這麼回答，接着也努力壓住手上的顫抖，將接頭朝黑雪公主的神經連結裝置拉過去。兩人面對面坐好，互相擁過對方的頭，同時插上接頭。視野中開始閃爍有線式連線的警告。

結果他得出的答案是──

「怎麼可能！你騙人，纔不是這樣！」

「超頻連線。」

「我在拿下Red Rider首級時，用的是8級必殺技『死亡擁抱』。儘管射程只有七十公分，卻有着極高的攻擊力──但話說回來，不管威力再強，終究沒有強到能一擊殺死等級跟我一樣，而且還屬於純戰鬥型，防禦力僅次於綠色跟藍色的Rider。沒錯……你應該猜到了吧？當時我發動了『心念系統』。我動用了在討伐第四代『Chrome Disaster』時，七王一起誓言永不動用的禁忌之力……」

「你說得沒錯，表面上是這樣……」

「是我的……老朋友。是我在收你爲『下輩』以前，唯一一個在現實世界當中也培養出友情的對象……楓子，不，Sky Raker。」

「……知道你對我來說，是多麼重要的、存在。」

「學姐，請你睡我媽媽的寢室！就是走廊走到底那間！那那那晚安了！」

他在客廳入口一次說完這幾句話，立刻縮回自己的房間矇頭蓋上棉被，說來還真有點，不，是相當沒出息。

黑雪公主也不再全身緊繃，稍稍轉過身體，朝坐在牀上正中央的春雪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很溫和，但今天不時出現的憂心神色仍然沒有從她的眼中消失。

「……你永遠都有辦法讓我嚇一跳啊。」

春雪連連眨眼，皺眉問道：

儘管在水汽還沒消退的浴室裏再次陷入混亂，春雪還是洗完了澡，並趁着換穿當作睡衣的運動服這點空檔，全力思考今後應該選擇哪個行動選項。

她將纖細的背影縮得更小，從體內發出乾澀的聲音：

春雪搔着頭朝震驚的苗條背影道歉：

他在銀色面罩下對自己這麼吶喊。

「BRAIN BURST」的本質，是一款網路對戰格鬥遊戲。

「你是指……第四代Chrome Disaster嗎？不、不過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因此在大約十分鐘後，聽到輕輕敲門的聲音以及「可以跟你聊一下嗎？」這句話時，春雪才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裝睡。

黑雪公主放下手，露出蘊含了無數種情緒的微笑：

透過玩遊戲，可以享受到刺激、興奮與感動。換成網路遊戲，則要去享受競爭與並肩作戰的同袍情誼。所有玩家都有權利得到這些東西，遊戲絕對不是爲了讓人痛苦而存在的。

春雪倒抽一口涼氣。

「……因爲我覺得學姐其實有更重要的話要跟我說。」

那是一條以銀色外皮包住的XSB傳輸線。春雪左手握住一邊接頭，右手拉出另一邊說道：

「當這個本來只是謠言的最終規則以再明白不過的方式展現時，我真的滿心驚恐。因爲只要輸給其他『王』一次，從那一刻起，我就會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可是啊，春雪。我同時……也覺得鬆了口氣……」

「……我本來也以爲自己會這麼說。」

所謂「心念系統」，就是有意識地去運用BRAIN BURST中不爲人知的高階操作介面──「想像控制體系」，藉此超越遊戲系統所規範的極限。據說這種系統威力極大，但同時也包括了駭人的黑暗面。春雪認識的高等級玩家全都異口同聲，說追求心念之力者全都會被自己內心的黑暗所吞噬，眼前的黑雪公主也不例外。

黑雪公主將臉埋進胸前的坐墊這麼說：

春雪忘我地大喊。他連連搖頭，以激烈的語氣大力勸解：

聽到黑雪公主背對着他小聲這麼說，春雪也小聲回答：

春雪住的大樓化爲了一棟以白色石灰岩建造的神殿。區隔大樓中各戶與各個房間的牆壁全都消失，整層樓全部打通。天花板的高度也很高，到處都可以看到希臘風的圓柱支撐。一道道淡黃色的陽光，從外圍開口部分射入。

「『一旦失去所有點數，被強制反安裝BRAIN BURST程式，就會失去所有相關記憶』。」

穿着睡衣呵呵輕笑的黑雪公主看起來是那麼脆弱，讓春雪鼓起僅存的一絲勇氣，將距離再拉近五公分。

春雪發動了許久沒有動用的全力退縮精神模式，心想會覺得自己變強完全是錯覺；他咀嚼着這種自我嫌惡的滋味，一心一意地縮起身體。

「Raker姐說過是她自己硬拜託學姐。你一直到最後都想說服她放棄，但Raker姐就是不肯答應，你情非得已，只好答應她，斬斷她的雙腳……事情不就是這樣嗎？」

──不對，不是這樣，絕對不是這樣。

「不、不不、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是說今今今天打雷也不是說想請你改天再來過過過夜，不不不對我不是說不要你來我不是這個意思，呃、呃呃──」

「……我違反了誓言，Rider有權恨我。我不後悔走上跟其他諸王戰鬥的這條路，但當年使出那一招時的觸感，卻一直留在我的兩隻手上……所以啊，春雪，長年以來我一直不相信那個說超頻連線者離開加速世界就會失去相關記憶的謠言，因爲我認爲不可以抓着這種謠言當救命稻草來讓自己輕鬆。可是兩個月前，你證明了消除記憶的謠言是事實……讓我鬆了口氣。知道Rider不記得自己曾是紅之王，也不記得自己是因爲我的背叛才被放逐，令我打從心底覺得如釋重負。我實在……實在是卑鄙得不得了啊……」

春雪之所以要求黑雪公主跟自己『對戰』，理由其實極爲單純。他只是想傳達一種支撐自己當超頻連線者的信念。那就是──

她舉起纖細的手指，摸摸脖子上那具鋼琴黑的神經連結裝置，同時悄悄說道：

「趁水還沒涼，你要不要也先去洗個澡？」

過了大約五秒鐘之後，他得出的答案是──

黑雪公主微微抬起頭來，瞥了春雪一眼，淡淡的嘴脣上滲出溫和卻令人心痛的笑容：

「……這、這是爲什麼？」

要將這個信念傳達給黑雪公主知道，春雪唯一能辦到的方法，就是在此使出渾身解數來跟她打。她認定自己的虛擬角色跟心念都只體現出「絕望」，甚至還會把交手過的對象牽連進來，而春雪就要全力向這樣的她挑戰，並讓她回想起對戰的樂趣。

──所以，我要……

「學姐，我會來真的！」

春雪這麼一喊，猛然朝地面一踹。

Black Lotus仍然不動，但春雪毫不放慢速度。他轉眼間跑過二十公尺的距離，跨步的力道強得幾乎踏碎大理石。

第一招是他最拿手的右直拳。這一拳將腰部與肩膀都扭到極限，打向她的身體正中央，黑雪公主則拿捏極準，輕飄飄地退後並斜身閃過。

她儘管接受了春雪的挑戰，看起來卻依舊十分迷惘，動作沒有往常的俐落。右手劍固然做出了回劍反刺的動作，但春雪卻能將劍尖看得一清二楚。

春雪將前伸的右手五指併攏，讓手腕像鞭子似的甩動，企圖以手刀迎擊黑雪公主的突刺。

儘管沒直接對戰過，但他們一起參加領土戰爭已經超過半年，讓春雪找出了黑雪公主近戰時一個小小的弱點。

Black Lotus四肢的刀劍確實是攻防合一的駭人武器，但刀劍終究是刀劍，威力有着明確的指向性。具體來說，就是攻擊力完全集中在刀鋒，刀身甚至可說是脆弱。

當然這些刀劍應該不至於一招就能折斷，但仍然可以讓劍刃的損傷不斷累積。要在近戰中找出勝機，唯一的途徑就是看準這一點猛攻。

「……喝！」

春雪短短一聲呼喝，右手手刀就要擊向刺來的劍身──

但他預期的衝擊並沒有發生。

反而是一股軟綿綿的手感傳了回來，讓春雪驚訝不已。

漆黑的長劍微向外偏地划着圓，捲起春雪的手刀。明知實際上不可能發生這種情形，但看在春雪眼裏，只覺得劍刃化爲一柄軟劍，甩成螺旋狀想纏住他的手。但這樣的感覺也沒有維持太久……

「哼！」

黑雪公主也發出呼喝聲，往前踏上一步，右手銳利地一甩。

緊接着，一陣爆炸性的反作用力從春雪的手臂一路震向肩膀與胸口。

「這……」

她以右手五指輕撫着春雪的臉頰。

但他要的東西沒有來臨。春雪的身體被吸進黑雪公主懷裏，被她以雙手牢牢抱住。

他放棄從側面反制Black Lotus劍刃的企圖，決定將一切賭在花了長時間偷偷修練出來的零距離三次元連續攻擊。

──小時候我跟Rider之間、跟Raker之間進行過的無數場對戰，也一定……一定能夠創造出一些寶貴的事物……至今仍然留在彼此心中……

春雪咚一聲倒在牀墊上，緊接着黑雪公主苗條的身體便緩緩壓到他的肚子上。

春雪咬緊牙關，企圖以爆發性的反作用力抵抗。

當他喊出這一聲時，已經被打得朝後飛開，整個人身不由己，背部撞上遠處的某根圓柱。柱子在轟然巨響聲中碎裂，但春雪仍然沒有停住，又在地板上滾了好幾圈，最後才躺成一個大字形停住。

春雪忘我地躍動全身之餘，更在腦海中呼喊。

春雪讓左半邊翅膀強力振動一下。Silver Crow的身體沒經過任何預備動作就往右滑開，劍刃從頭盔側面掠過，擦出幾點火花。

「不，還不只是這樣。現實世界中的你，有田春雪，也是我，黑……的……」

黑雪公主平靜地說下去：

黑雪公主從遠處以慢慢飄過來，微微聳肩回答：

聽到這句充滿感慨的耳語，春雪完全無法思考，嘴巴不由自主地回答：

春雪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了這些思念。

忽然間，他似乎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雙漆黑的大眼睛深處，有着星塵般閃閃發亮的光點在翻動。單單看着這樣的景象，就讓春雪差點當場不省人事。過去雙方的身體從來沒有貼得這麼緊，讓他分不清現在感受到的劇烈脈動，是發自誰的心臟。

「唔……哦哦！」

──啊啊，原來……的確是這樣啊。

不知不覺間，Silver Crow的身影化爲空中一道道銀色閃光的集合體。春雪曾在梅鄉國中校內網路的虛擬壁球遊戲中，鍛煉出完全沉潛環境下的過人反應速度，還曾因而引得黑雪公主矚目。現在他就將這種反應速度發揮得淋漓盡致，不斷使出空中連段攻擊。他已經出手多達數十回，但仍然沒有一招能夠完全命中。黑雪公主默默地堅守到底，一心一意地閃躲或格擋春雪那理應不可能預測的連續攻擊。

她的語氣十分平靜，但春雪卻強烈地意識到其中蘊含着一抹寂寥感。

彼此的視線就在鼻子幾乎碰在一起的距離相互交錯──

一股熱流從雙眼滿溢而出，沿着兩頰流到牀單上。液體一流再流，始終不停。

聽到這幾句耳語時，Black Lotus繞到春雪腋下的雙手發出了強烈的藍紫色閃光。

春雪全身沉浸在這種幾乎讓神經系統都擦出火花的加速感當中，繼續提升連擊的速度。他保持貼身肉搏狀態，幾乎完全不落地，持續以四肢使出攻擊。每一招都被Black Lotus驚險地閃過或擋住，但硬削出來的損傷仍然繼續在她的HP計量表上累積。

「咦……」

「春雪，你是我的驕傲。」

……受不了，這威力也太扯了。

而Black Lotus的必殺技計量表則透過無數次的格擋集滿，發出燦爛的藍色光芒。

──我正感受着最大規模的戰慄。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強悍的人存在……而且這個人竟然願意跟我打，令人感動得全身發抖。

春雪感知到右上方的計量表少了兩條掃瞄線，同時利用這一踢的反作用力加上左翼推力，令身體在空中急速反轉，借這股動能以左手刀直刺，指尖淺淺地貫進黑雪公主的右肩。接着他在雙方正對面時解放雙翼，雙膝往前一頂，儘管這一下很可惜地被她以右手擋住，但截至目前爲止最大規模的衝擊仍然撼動了整個場地。損傷達到三條掃瞄線。

兩人之間沒有言語交流，但從某一刻起，春雪便已意識到，當兩個虛擬角色相互接觸時，就有種濃厚的感慨雙向傳遞。

周圍只有輕微的空調運作聲，春雪瞪大雙眼，全身真的陷入了僵硬狀態。先鎮定下來，要冷靜判斷之後再行動！想歸想，但他連發生了什麼事都完全無法掌握。

但他沒能聽完這句話。

「學、學姐，等等……」

「這……這個，對、對不起。我……這個……我、我……」

他耳裏聽到極輕極小的說話聲：

用言語一定無法溝通，所以他要對戰。情況不容許他只被打飛一次就嚇得腿軟，必須竭盡自己所能，絕不能讓對戰平白結束。

「……我用拳頭來說！」

「……你嚇了我一跳。」

但黑雪公主全身壓住春雪，以右手搔得他頭髮一團亂，自己的臉也貼上他那被淚水沾溼的臉頰，在他耳邊輕聲說：

黑髮搔着臉頰的觸感與洗髮精的芬芳直衝腦門，讓坐在牀上的春雪幾乎就這樣跳了起來。但他當然做不出這麼高難度的動作，反而失去平衡往後一倒。儘管想用翅膀的推力恢復平衡，但血肉之軀的背上當然沒有任何東西。

「……從、從來沒有人說過，我是他的驕傲……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所以……」

鏘一聲，極小但確實存在的衝擊音響起，Black Lotus的左肩裝甲迸出火花。視野右上方的體力計量表只動了最小單位──一條掃瞄線，但確實有所減少。

但黑雪公主微微抬起頭來，從極近距離看着春雪的眼睛，露出淡淡微笑：

黑雪公主小聲倒吸一口氣，但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身體以左腳劍尖爲中心旋轉，企圖閃過春雪的拳頭。這一瞬間，春雪改讓右半邊翅膀振動，將軌道再度往內側修正──

但沒想到連聲音都嚴重顫抖，說不了幾個字就像個三歲小孩似的發出打嗝聲。他拚命壓抑這種生理現象，繼續說下去：

「那只是反映出等級差距而已，打鬥過程遠比你想像中更加勢均力敵。我好久沒有像那樣被逼得只能拚命防禦，在你的空中連段使完之前都只能招架，不能還手。」

「喝啊啊！」

那是一種感嘆。春雪對黑雪公主防禦技術的讚歎，而黑雪公主則多半是對春雪的空中連段讚歎。兩人都在感受一種無邊無際的深沉感動。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死亡擁抱』。」

「真……真的嗎……？」

春雪看着眼前直冒的金星持續了一秒鐘以上，才猛力搖頭，迅速站起身。他好不容易踩穩搖搖晃晃的腳步，抬頭大喊：

這時，春雪又將右半邊翅膀的推力瞬間全開，以前傾的身體中心爲軸，形成上段踢本來不可能有的極小半徑，讓這一腳呼嘯生風地朝她踢去。

春雪大吼，再次揮出右直拳。黑雪公主也同樣回以右刺。要是他不變招，就會輸在長度上而先挨這一劍。

──不對，不是這樣！

喊出招式名稱後……音效唰一聲輕輕響起。殘響尚未消逝，Silver Crow的整條體力計量表已經染成紅色──從右端迅速減少──就此歸零。

春雪心中所有因當下狀況而引發的動搖當場蒸發。

──這纔是「對戰」。只要忘記一切雜念，跟對戰虛擬角色融爲一體，想怎麼動就怎麼動，這樣就夠了。哪怕這個世界會在短短一點八秒之後消失，哪怕這樣的交流只在一點八秒之後就會結束……心無旁騖的「對戰」一定能夠留下一些東西，帶給自己一些東西……

歷經一陣充滿飄浮感的黑暗，迴歸到現實世界。

「我有兩年半沒有用過這招了。謝謝你，Silver Crow，你打得很漂亮。」

春雪還半信半疑。憑他自己的感覺，自己跟黑之王之間的實力差距，依然足足有從太空電梯的底端太空站到頂端、不、甚至是到靜止軌道那麼遠。

「……至少，我打算相信自己走過的路。即使留下了許多遺憾……但我在加速世界度過的漫長時間，近乎無限多次的對戰，卻永遠不會白費。因爲我就是走在這條路上，才能找出你，邀你同行……」

春雪忍住將心聲大喊出口的衝動，握緊雙拳。

黑雪公主想也不想地收手後仰，但Silver Crow銳利的腳尖仍然劃過Black Lotus面罩左側，再度製造出火花與最小限度的損傷。

「當然是真的啦。啊……要是我有辦法告訴你我現在有多高興、多感動，那該有多好！」

儘管腦子裏一團亂，但目光瞥向雙方體力計量表的瞬間，春雪立刻恍然大悟。

現在的黑雪公主果然受困於平常深深埋在心底的感情。她在鑽牛角尖，認定自己的對戰只會產生負面能量，沒辦法帶給對手一絲對戰的興奮，也無法產生那種不打不相識的情誼。

下一瞬間，春雪的拳頭再次被那神奇的引力帶去。

春雪大喝一聲，高舉右腳。以常識來判斷，在這種貼身肉搏的狀態下，上段踢根本踢不中對手，因爲從作爲軸心的左腳腳尖到實際製造損傷的右腳腳尖之間，必然會拉出一定的距離。看來黑雪公主也如此判斷，只見她不閃不格，企圖以肘擊反攻。

春雪的大招打完，本來應該會被迫陷入短暫的僵直狀態。黑雪公主似乎不想貼身肉搏，往後一跳放低姿勢。然而春雪卻順勢利用慣性，左腳往地上一蹬，再度以右翼提供瞬間推力，利用產生的迴旋力放出左腳後旋踢。

血肉之軀發出的聲音直接從左耳注入，停住春雪混亂到了極點的思緒。

由於毫不間斷地使用翅膀瞬間推進，Silver Crow的必殺技計量表累積的速度還沒有消耗得快，剩下不到一成。

他連忙使力眨了幾下眼，用右手手背在臉上用力擦拭，並以沙啞的聲音辯解：

──這種利用翅膀瞬間推力達成的無間斷連擊，就是春雪繼「迴避槍彈」之後特訓出的第二種飛行能力使用方式，他命名爲「空中連續攻擊Aerial Combo」。這招與第一種用法「俯衝重擊Dive Attack」相比並不起眼，也無法造成嚴重傷害，但這種連擊不僅在室內也能使用，而且只要兩成左右的必殺技計量表就能發動。而且這招還有個最重要的優勢──初次遇上時幾乎不可能反應得過來！

「春雪，你好棒。」

──學姐，這就是現在的我。是你從泥沼拉起我，賜給我翅膀，而這就是我的全力。如果你的本質是「絕望」，是割捨一切的「喪失」……那現在這場戰鬥又要怎麼解釋？

──就是現在！

「可、可是學姐幾乎滿血獲勝……」

「哦哦哦！」

「……！」

因爲這些聲音，是在春雪不知道已經揮出第幾十記的右拳，打在黑雪公主的左手劍上，被她往後一帶，在那短得幾乎不能算是時間的一瞬間傳過來的。

但他辦不到。因爲不知不覺間黑雪公主已經整個人貼了上來，頭靠在春雪左肩上，雙手繞到他背後。

春雪滿心陶醉在這最後最大的感嘆之餘，眼前浮現出一行寫着【YOU LOSE】的文字。所幸搶在對戰虛擬角色被砍成上下兩截的感覺來臨前，春雪全身已經發出銀光，炸得粉身碎骨。

閃亮的劍尖逼近，眼看就要劃上頭盔──

春雪大喊一聲，再次往前衝刺。

「那你缺的這十四年份就由我來說個夠。你是我……黑之王Black Lotus最引以爲傲，獨一無二的『下輩』，也是我最棒的搭檔。」

春雪不想再讓她看到自己難看的哭臉，說着就低下頭去。

剛剛把他打飛的那一招，讓他的體力計量表減少了將近兩成，但也累積了必殺技計量表。春雪在奔跑的同時，慢慢張開背上的金屬翼片。

春雪在房間牀上醒來，連連眨眼，想看看理應近在眼前的黑雪公主臉上的表情。

晚上十一點，睡在自己的牀上，身着平常穿的運動服。到這裏都沒問題、沒有任何問題。但穿着睡衣的黑雪公主趴在自己身上，雙手繞到背後，還抱得越來越用力，這個樣子──真的是現實嗎？而且真要說起來，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該不會打從一開始就中了病毒之類的惡意程式才產生這種錯覺吧？

「剛……剛剛那招是怎麼回事？」

……啊，以柔克剛……！

每當她的手輕輕摸在自己頭上，就有股卡在胸口的鬱悶感覺得到釋放。春雪深吸一口氣，輕輕閉上雙眼。

黑雪公主以彎曲的左手格擋，造成一陣強烈的衝擊。閃光特效將雙方裝甲與周圍的大理石都染成橘色。

「該說是以柔克剛……吧？以後我會找時間告訴你我去橫濱中華街區域修練時的往事……不說這個了，春雪，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不知不覺間……你竟然已經變得這麼強了……」

事態發展太出人意料，讓春雪無法判斷如何是好，整個人僵住不動。但這次耳邊卻聽到了她真正的聲音：

──咦？對戰結束了？可是兩個人的計量表都還很滿，而且剩下的時間也還很夠啊？

因爲春雪這時犯下了今晚最大的錯誤。

使盡全力對戰的疲勞、滿腔情緒慢慢融開的甜蜜痛楚、溫柔的撫摸，以及貼在一起帶來的體溫，這些感覺相互交疊，將他的意識吸進柔和的黑暗當中──

也就是說……他睡着了。睡得不省人事，簡直像個三歲小孩。

最後他隱約聽到了一句摻雜着苦笑的話。

──晚安，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