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1.2萬 字
春雪與黑雪公主在住家大樓前下了計程車,先到大樓附設的購物中心買飲料,然後搭電梯上到二十三樓。
從他爲了照顧小咕而出門,只過了八小時,感覺卻像是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不過早上的確沒想到這一天會發生那麼多事情啊……春雪一邊想着這些念頭,一邊開鎖,拉開門把的瞬間,小小「啊」了一聲。
「嗯……怎麼啦?」
他急忙對皺起眉頭的黑雪公主解釋:
「沒有,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宣告過每天早上十點左右和下午三點左右,差不多都會在對戰名單上,然後就想到今天下午的部分我整個翹掉了……」
他話一說完,黑雪公主的表情就從「疑惑」轉爲「擔憂」。
「這件事嗎……謠也跟我說過,聽說你每天都打好幾十場對戰啊。我不會說對戰不好,可是……」
「這……這個,在這裏說話也不太好,請學姐先進來吧!」
春雪勉強截斷話題,推了黑雪公主的背一把。
春雪購物時就已經經由大樓的區域網路開了空調,所以客廳的熱氣早已一掃而空。
離家時還在牀上的母親已經去上班,今天應該也會到深夜纔回家吧。即使春雪放暑假,兩人仍然過着相互錯過的生活,但最近不太有像以前那種被置之不理的感覺。而且母親回家晚,所以能找朋友來家裏也是事實──
「不過,每次來你家,都打掃得很乾淨啊。令堂很愛乾淨嗎?」
黑雪公主放下單肩包這麼問,春雪環顧着客廳回答:
「是,家母確實愛乾淨,不過打掃工作我也有做。」
「哦?這可讓人佩服。自己的房間也是自己掃的?」
「呃……算……算是有在掃吧……」
春雪慌張地想着T恤脫了就直接扔在牀上沒收,但想來也不會被看見。他匆匆走到廚房洗手,準備好兩個放了冰塊的玻璃杯。倒好買來的萊姆風味氣泡水,插上鈦金屬吸管。
回到客廳一看,黑雪公主已經去到面向陽臺的窗前,看着開始轉爲暮色的天空。春雪站到她身旁,遞出放着玻璃杯的托盤。
「學姐,請用。」
「噢……謝謝。」
「對了,有人要我傳話給你。」
黑雪公主很乾脆地做出肯定的回答,將右手拿的玻璃杯往窗外一擺。
光線很暗。暗得連天花板與地板都看不見。難道說,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深夜?就算是這樣,高圓寺的路燈應該也會從窗戶照進來……
「……學姐。」
因爲他無法相信自己。因爲他一遇到討厭的事情就會跑掉,也沒有勇氣對抗霸凌,還多次傷害重要的兒時玩伴,他對這樣的自己討厭得不得了。所以,一直依賴這種由BRAIN BURST系統規定的,待起來很自在的「上下輩」關係。
春雪話說完,黑雪公主仍緊閉着嘴不說話。
但還有另一個理由。以往春雪不曾自覺到這點,但在他心中,自己是黑雪公主「下輩」的意識不動如山地存在,形成了一堵無形的牆。
淚珠再次冒出。吸收了窗外的天空送來的晚霞殘照,化爲小小的星星發出光芒。
變強。強到能夠解決所有問題,能夠和黑雪公主一起走到他們要去的地方──BRAIN BURST的結局。
春雪雙手抱着托盤,在腦中自言自語。
過了一會兒,才微微聽見幾乎不成聲的話語。
「……也對。我是你的『上輩』,你是我的『下輩』……只要我們還是超頻連線者,這件事絕不會改變。可是……正是這種關係,在我與你之間,形成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春雪喃喃一說,黑雪公主也聳着肩膀表示肯定。
還要。還想感受更多。
春雪發現,黑雪公主捧着玻璃杯的雙手微微顫抖。
他將瞪大的雙眼朝右看去,發現不知不覺間,黑雪公主深深低下頭。從肩口披下的頭髮幾乎完全遮住側臉,看不出她的表情。
突如其來的呼喊,讓春雪嚇了一跳,少許氣泡水從玻璃杯灑出。
眼瞼底下的黑暗中,誕生了彩虹色的光。這些光芒化爲搖動的放射光,掩蓋過一切──
「這……請學姐不要說什麼失去!」
黑雪公主在九個月前,爲了救眼看就要遭到汽車撞擊的春雪,動用了「物理完全超頻」指令。當時黑雪公主在只有他們兩人獨處,凍結成藍色的世界裏,正大光明對他說「我喜歡你」。春雪卻不認真承接那次表白。
然而,兩人都不讓嘴脣分開,甚至還用鬆開的手,將對方擁進懷裏,尋求更強,更深的連結。隔開彼此的界線淡去、碎裂,肉體與精神漸漸合而爲一。
「富……富士山……是嗎?」
「咦……牆,是嗎?哪裏有這種東西……」
春雪伸出顫抖的雙手,包住了黑雪公主堅忍着一直往前伸出的右手。他將這隻冰冷的手拉近身前,用嘴脣接下附着在指尖的淚珠。
「……對不起,我大聲吼你……」
「是Graph和Lead。呃,首先Graph說……『特斯卡戰沒幫上忙,不好意思。我和Lead一起去重新修業』。」
「看來是這樣啊……可是,爲什麼我們會突然轉移過來?」
「我自作主張,轉投震盪宇宙……之後也完全沒能聯絡,真的很對不起。可是,我……」
不,現在也還不晚。得抓住惠與莟爲他製造出來的這個機會,把該說的話說出來纔行。
春雪卯足了從加速世界與現實世界中漸漸累積起來的所有勇氣,舉起了雙手。
「我也是。我也喜歡你。」
春雪先啞口無言地張大了嘴好一會兒,才問出最先令他好奇的問題。
「咦……請……請問是誰?」
「學姐什麼都沒失去!我以往,還有以後,都會一直是學姐的『下輩』。的確,也許有那麼一天,得和黑暗星雲戰鬥的時候會來臨,可是將我和學姐聯繫在一起的事物,不會因爲這樣就斷掉。因爲……一旦加速,要做的就只有對戰,教會我這件事的不就是黑雪公主學姐嗎!」
「一旦你爲投靠白之團的事情道歉,我覺得,一切就會變成既成事實……我在車上說,憑你,就算投靠白之團,也能好好做下去。那不是說謊,但我非常……非常害怕事情會真的變成那樣。自從成了超頻連線者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這麼害怕失去……」
「一旦你……」
「……無限制中立空間的富士山,是什麼特別的地方嗎?梅丹佐治傷的時候似乎也是去富士山,而且Sentry師父也說那裏有可以無限取酒的泉水……」
可是。
「學姐……我說啊。」
不只是溫暖、柔軟、滑順等物理上的知覺,彷彿精神互相感應,傳來大量的資訊。
春雪朝黑雪公主探出上半身,拚命訴說:
爲什麼自己會如此固執於「上下輩」關係?
不知不覺間張開的嘴裏,舌尖與舌尖相碰,甜美得彷彿不應存在於人世間的感覺貫穿全身,化爲火花,點燃了神經系統。
兩顆星星閃閃發光地拖着尾巴流落。透亮的嘴脣微微顫動,形成了泡影般的,卻又極爲真切的笑容。
就是現在。現在這一瞬間,就是他該自己打破封閉自己的厚重蛋殼的時候。
春雪灌注所有的心意,說道:
「嗚哇……這……這是怎樣?」
春雪這才懂了黑雪公主想說的話。所謂的牆,指的是精神上的界線。「上下輩」就是一種「家人」,這個意識在春雪心中設下了某種限制。
春雪圈住黑雪公主嬌小身體的雙手上,灌注了極限的力道。
黑雪公主這麼一說,抬起了一直低垂的頭。
忽然間,黑雪公主喃喃開口,春雪拚命仔細傾聽。
春雪不由得從窗戶望向西方的天空。這個房間位於二十三樓,冬天晴朗的日子裏看得見富士山,但夏天或許是因爲空氣渾濁,頂多只能看到奧多摩的羣山。
「喂……喂,春雪。」
「咦……這裏是,Highest Level……?」
春雪的手放在仍然低着頭的黑雪公主背上,引領她走到沙發坐下後,自己也坐在她身旁。但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雖然想道歉,但又不知道剛纔的話裏,有哪裏觸動了黑雪公主的敏感神經──
他睜大雙眼,環顧四周。
連春雪今天才第一次聽到名稱的港區區立鄉土歷史館,都有着巨獸級公敵鱷鯨棲息。既然是富士山,就算有神獸級或更高階的公敵棲息也不奇怪。
「…………」
理由他其實明白。
會想去一次看看,卻又覺得絕對不想靠近……春雪一邊這樣想,一邊舉起自己的杯子,含住吸管。他用力一吸,氣泡的刺激感與萊姆的香氣直衝腦門,衝去了錯綜複雜的思考碎片。
當時他緊張得要命,而且又聽黑雪公主說出她是從人造子宮誕生的機械小孩,是本來的靈魂被一個來路不明的靈魂覆寫過去的實驗體,這驚人的消息也對春雪造成了影響。
「不要說!」
當時他覺得遙遠得像是無限。現在也這麼覺得。然而,那是自己的心製造出來的距離。
聽到她從背後呼喊自己,春雪急忙轉過身去。
早該……根本應該在進行特斯卡特利波卡攻略戰的當天晚上,就聯絡黑雪公主。早該相信自己敬愛的師父兼「上輩」黑雪公主,將自己的心意毫無保留地告訴她就好了。
「唔。Lead要跟你說:『我一定會變強回來。Crow兄,請你要加油。』」
「說要修業,是要在哪裏……?」
站在那兒的是黑雪公主──這是沒錯,但無論長長的頭髮、修長的手臂,還是一絲不掛的苗條身體,全都是白色的光之粒子形成。春雪趕緊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身體也是一樣。而在遙遠的下方,則有遼闊的銀河靜靜地發光。
春雪怔怔站在原地,耳中聽見沙啞到了極點的說話聲。
他不知道自己──Silver Crow以後會變成怎樣。港區第三戰區的領土戰爭只是延期,所以下週自己也許就會擔任進攻團隊的一員,和黑暗星雲的防守團隊戰鬥。Platinum Cavalier也可能再度設下圈套。但話說回來,他也不能從脖子上拔掉神經連結裝置,閉門不出。到頭來,春雪能做的事、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想讓她感受到一樣多,不,是更多的心意。春雪這樣的念頭太強烈,不由自主地讓身體往前傾斜太多。只靠四隻手支撐的姿勢失去平衡,黑雪公主在下,春雪在上,倒到了沙發上。
黑雪公主拿起一個玻璃杯,含住吸管。春雪看着她的側臉,看得出神。
「啪──────!」一聲清脆的衝擊聲中,春雪的意識化爲無數碎片飛散。
──這虛擬世界裏的區區兩公尺,對你來說就真的這麼遙不可及?
等到聽見黑雪公主的驚呼,春雪也已經跳起。
「這裏。」
──我這三天來到底在忸怩什麼啊?

黑雪公主的嘴放開吸管,這纔想起似的說了。
春雪想到這裏,正要開口時──
「是特別的地方這點沒錯。」
黑雪公主舉起撐在沙發上的左手,放到春雪手上,以用指甲彈動絲絃般的聲音,輕聲說:
「說是要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的富士山。畢竟Graph從以前就是無根的野草啊……把他從禁城放出來,也許是失策。」
春雪晚了一瞬間,也閉上了眼睛。彷彿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在拉動,讓嘴脣與嘴脣相碰。
「東京有名的地標,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裏頭,不也幾乎都設置了迷宮或是固定公敵嗎?富士山是日本最有名的地標,什麼都沒有才奇怪吧。」
她用指尖擦去附着在長長睫毛上的眼淚,然後手伸向春雪的臉。但又在離嘴脣約十公分的距離停下,露出淡淡的笑容。
黑雪公主一直懷抱在心中的悲傷、痛苦與寂寞……以及現在這一瞬間感受到的疼惜。
房間的燈沒開,所以從窗戶射進的金色夕陽,照得她一頭絲絹般的黑髮與鋼琴黑的神經連結裝置淡淡發光。七月都快要結束了,從短袖露出的手臂卻連一點曬黑的跡象都沒有。
近在眼前的黑水晶雙眸睜得不能再大。
春雪的視線仍然望向晚霞,準備對黑雪公主鄭重地說出先前沒能說出口的話。
九個月前,纔剛當上超頻連線者時,黑雪公主對他說過的一句話在腦海中甦醒。
「的確是這樣啊……」
「修……修業?」
他將自己的杯子放回左手的托盤,往旁走上兩步,輕輕接過黑雪公主的杯子。先把這些放到餐桌上,然後急忙折回。
兩人以交握的手爲支點,慢慢將臉湊近。黑雪公主的頭髮散開,飄散出一陣甜香。蘊含了小小銀河的漆黑眼眸,無聲無息地閉上。
六天前的週日,春雪在黑雪公主家裏和她一起洗澡。兩人當然都一絲不掛,但看見黑雪公主的裸體,雖然覺得很美,卻始終並未感受到肉體方面的慾望。
「黑雪公主學姐。我喜歡妳。不是作爲超頻連線者,是作爲有田春雪這個人,喜歡妳……喜歡黑羽早雪。」
「呃……」
春雪再次查看前後左右。然而無邊無際的遼闊黑暗中,除了他們兩人以外,一個人都沒有。看來並不是被沒單左或其他Being強制轉移過來。這麼說來──
「……搞不好,是我把學姐給帶來了……」
「啥……?可是春雪,我們可沒加速也沒直連啊。」
「就……就是說啊。可是,那個感覺只能這樣解釋……」
「…………」
黑雪公主啞口無言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搖頭。
「這可真是……這也就表示,每次我和你接吻,就會被傳到這個地方來?」
「接……接吻……」
──沒錯,我,和學姐接吻了。
春雪重新認知到這個事實,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纔好,當場當機。緊接着黑雪公主就伸出右手,作勢要往春雪左肩一戳。
「喂,明明是你主動親的,不要到現在才害羞。這樣豈不是連我都要跟着害羞了?」
「咦,是……是我主動的嗎?」
「是吧,怎麼想都是。」
黑雪公主有點衝地撇開臉,俯瞰眼底的一整片星海,放鬆語氣說下去:
「也好……我喜歡這裏,所以你帶我來這裏,這件事我本身倒是沒有要抱怨。可是……之前我們兩個人都是對戰虛擬角色,這次卻是以人身出現,而且還全身光溜溜的,這到底是什麼機制?」
「這……我也是第一次用這樣的模樣轉移過來……」
春雪這才一邊爲時已晚的遮住身體前面,一邊回答,腦子裏卻想到「不對」。記得一次在Highest Level與梅丹佐連結時,對戰虛擬角色就像外殼似的剝落,變化成了人體的模樣。這當中也許就有着提示,但他覺得現在提到梅丹佐的名字,會有各式各樣的危險。
「……不……不管怎麼說,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春雪不由得放低音量這麼催促,但黑雪公主踏上一步說:
春雪的躊躇彷彿全都被一覽無遺地看穿。
春雪腦子發麻,什麼也沒辦法思考,身旁的黑雪公主則發出了鎮定但又緊繃到極限的說話聲。
「如果要解釋得更清楚,就是古代羅馬軍軍團(Legio)的更高階版。由多個大隊(Cohors)組成軍團,多個軍團組成軍隊(Exercitus)。如果是按照這個脈絡,這命名的確給人相當英勇的感覺呢。」
「不要那麼怕我嘛。你們是我可愛的『下輩』和『下下輩』,我纔不會沒來由地折磨你們呢。」
應該和黑雪公主一起超頻登出嗎?可是這樣一來,就無法得知先前她所說的「Exercitus」這個字眼的意思。
過去曾以同樣的方式出現的Snow Fairy,就曾經試圖切斷春雪與梅丹佐的連結,更曾讓春雪陷入虛擬的窒息狀態。Fairy辦得到的事,白之王沒有理由辦不到。如果他和黑雪公主兩人同時捱到那種窒息攻擊,有田家沒有其他人在,也並未設定限時斷線安全裝置,所以將會在這靜止的世界裏,承受無異於無限漫長的痛苦。
「倒也不是突然。提倡組成聯盟來對抗諸王軍團的動向,是從相當久以前就有的。可是每當時機漸漸成熟,就發生災禍之鎧到處肆虐,又或者是ISS套件到處流通等等的問題,這些年來總是出師不利。」
一個籠罩在磷光中的輪廓,從一顆星星也沒有的穹頂,無聲無息地飄落。
「就是這麼回事。正式發足似乎是在今天中午左右,所以也難怪你們不知道。」
在現實世界中不曾見過的白之王知道春雪本名的理由,現在根本不重要。問題是,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聽黑雪公主問起,春雪搖了搖頭。
但白之王彷彿完全不認爲自己的行爲有罪,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一大堆?」
Snow Fairy說過「如果算得寬鬆點,Crow甚至還是第3階的『到達者』呢」這麼一句話。那意思肯定就是指「能夠到達Highest Level的人」。雖然只是推測,但第1階多半是靠Being引導而去到的人;第2階是和Being遠距感應而能夠轉移過來的人。至於第3階,則是能夠自己轉移過來的人──
「……也就是說,在加速世界裏,組成了多個軍團的聯軍,是嗎……?」
白之王──黑羽苑珠以甜美又溫和的聲調這麼宣告,輕飄飄地轉身,背對春雪等人。
Grandee指的就是長城的首領──綠之王Green Grandee。的確,他將獵公敵賺來的超頻點數不着痕跡地分配給低階軍團,透過這樣的手法防止加速世界的抗爭激化,避免退場者增加。
據說現居東京的超頻連線者約有一千人。五百人這個數字高達一半。明顯比七大軍團所有團員加起來還多。
「…………!」
「那是哪裏的誰,連你也看不出來嗎?」
「…………難道是……」
「至少不是『七矮星』。」
這陣子頻繁地來到Highest Level,讓他有點習慣了,但這裏本來是無論多麼強烈渴望都無法抵達的,奇蹟般的地方……一想到這裏的瞬間,卡在腦海中某個角落的疑問也找到了答案。
但令他意外的是,黑之王側臉上的表情十分鎮定。她動起嘴脣,發出平靜的說話聲。
「Accel Assault 2038充滿過剩的鬥爭,Cosmos Corrupt 2040則充滿了過剩的融合,所以纔會毀滅……」
「剛纔說的『Exercitus』是……?」
「那麼,妳要說,妳的所作所爲,全都是爲了不讓這BRAIN BURST 2039產生『過剩的融合』……妳是這個意思嗎!」
春雪說得有一半像是自言自語。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基本探敵範圍大約是一公里。也就是說,只要再靠近一點,他們就會被末日神盯上,若不是「七矮星」級的高手,就會被瞬殺。
即使聽了妹妹兼「下輩」這番苛烈的話,白之王的背影仍然一動也不動。
「五百!」
聽到她們的對話,春雪總算找回了一半的思考速度,就想針對苑珠這個名字問起。但白之王似乎猜到春雪的心思,視線朝向他,再度露出微笑:
說出這個名字一秒鐘後,來人嬌小的腳尖,碰到了隱形的地面。
「請……請多多指教。」
「我也不是完全掌握清楚,不過成員總數似乎超過五百人。」
春雪半呼喊地質問。
「爲……爲什麼會突然,組成那麼大的集團……」
「嗯,怎麼啦?」
像翅膀一樣張開的頭髮順暢地收攏。微微前傾的嬌小身軀,輕飄飄地站直。
春雪先反射性地低頭行禮,然後才拚命轉動思考。
回答他的是黑雪公主。
忽然間,她微微翻起一頭比黑雪公主長了點的頭髮,轉過身來。無垢的美麗臉龐,露出聖女般的微笑──
春雪也深深倒抽一口氣。這彷彿要讓萬物臣服的超然氣場,這種聲息,這種存在感是──

「Cosmos……苑珠。在這裏質問妳的目的也沒有意義。因爲無論妳說什麼,都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保證妳說的話是真的……可是,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面。」
黑雪公主對春雪的喃喃自語有了反應。
「是啊。這次也是出現了特斯卡特利波卡這個浩劫。如果那玩意兒仍處在『The Luminary』的控制下,中階軍團那些孩子們就會害怕被盯上,中止聯盟計劃的可能性很高。但擺脫了支配的特斯卡特利波卡強得無與倫比,行動模式卻很單純,反而加快了締結聯盟的動向吧。」
「唔……是真的。那是超頻連線者嗎?」
「我一定會把妳和加速研究社,從這個世界中除掉。哪怕結果會導致所謂『過剩的融合』之類的原因,讓BRAIN BURST瓦解。」
他立刻找到了要找的東西。那彷彿要吞沒一切的漆黑漩渦──然而……
黑雪公主在正視姐姐背影的雙眸中蘊含淒厲的目光,做出宣告:
即使在沒有色彩的世界,也絲毫無損她那天仙般的美貌。若不是有着少許的似曾相識感,也許自己還是會認爲她是Being。她的臉孔和黑雪公主有幾分神似,但沒有黑雪公主那種不帶一丁點黯淡的,像是研磨得極爲銳利的霜刃會有的凜冽,而是蘊含着一股像是完美鑽石般絕對的清澈。
春雪將視線從嘻嘻笑的白之王背影,移到身旁的黑雪公主身上。
「妳辦得到嗎?即使我和妳對峙的未來來臨,說不定到時候春雪不是站在妳那邊,而是我這邊喔?」
「說穿了就是你說的這樣。促進團結這件事有Grandee做,所以我就努力讓大家不團結嘍。」
春雪耐不住性子,下定決心叫了她一聲。
「這麼說來,我還沒告訴你我的本名呢。我是黑羽苑珠,請多指教了,有田春雪。」
「如果是我很熟悉的超頻連線者,也有可能靠着色澤和給人的感覺來判別啦……」
「那是『Exercitrus』的偵察部隊。」
白之王輕輕聳了聳她那人偶般嬌小的肩膀。
「真的呢。妳看起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早雪。」
「咦……該不會是……」
「噢,雖然說是聯軍,但諸王的軍團沒有參與。構成核心的是『Nightowls』、『Ovest』、『Coldbrew』這些有力的中階軍團,另外還有一大堆小規模軍團和獨行玩家參加。」
「距離特斯卡一公里左右的地方,有很多小小的標記聚集在一起,學姐看得出來嗎……?」
她說到這裏,先頓了頓,然後纔想起似的加上幾句:
頭上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春雪裝了彈簧似的猛一抬頭。
白之王也不轉身,點了點頭,加上幾句解釋:
「…………白之王……?」
黑雪公主點點頭,春雪就把伸出的右手微微往左偏。
「沒有……那裏,看得見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標記吧?」
扣掉這次突發性的轉移不算,春雪成功憑自己的力量來到這裏,就只有三次。第一次是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砍着虛擬的鋼球幾千次才轉移,第二次是在謠的兄長Mirror Masker的幫助下轉移。至於第三次,是處在同伴們在眼前遭到覺醒的特斯卡特利波卡蹂躪的極限狀況下轉移。所以,Fairy會加上「算得寬鬆點」這樣的註腳,也是理所當然。
「…………」
「一點兒也不錯。」
白之王聽她叫到自己,露出充滿慈愛的笑容回答:
春雪茫然地注視着對方露出的臉孔。
這個輪廓微微張開修長的手臂,讓一頭長髮甩開的模樣,看上去是個活生生的女性。春雪一瞬間以爲是Being,但對方似乎和春雪他們一樣,身上並未穿戴衣服或裝飾。
當他思考到這裏時,腦中迴響起白之王過去曾說過的話語。春雪在無意識中把它轉變爲口說的言語:
「哪怕是無意間轉移過來,難得不耗用超頻點數就來到這裏,我們就多逛逛吧。畢竟在現實世界,根本沒有機會能從這個高度悠哉地眺望東京啊。」
「我不否認,但絕對不是隻爲了這個原因。之前在你們的學校提起這件事時,就被早雪罵了,對吧。她叫我不要用那種胡鬧的說法,來正當化自己的所作所爲。」
春雪太震驚,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
這是當然。白之王不止製造出讓春雪變成第六代Chrome Disaster、讓拓五與綸受到ISS套件寄生等危難的原因,還爲了用「還魂」能力支配初代紅之王,唆使黑雪公主以突襲方式打得他點數全失。
她雙手在身後交疊,走上一步、兩步,俯瞰在那白色銀河的一角翻騰的黑洞。
春雪點點頭,跟着放低了視線。
「……奇……奇怪?」
沒有人可以保證還有第四次,而且就如黑雪公主所說,浪費這個機會就太可惜了。春雪改變了心意,凝神觀看星塵之海。
「也不是震盪宇宙那些人對吧?」
春雪花了幾秒鐘細細咀嚼她這番話之後,小聲問起:
「跟公共攝影機的白色標記顏色不太一樣,所以應該是公敵或超頻連線者。但公敵幾乎不會羣聚行動,應該是超頻連線者吧。他們那麼靠近特斯卡特利波卡,不知道是在做什麼……」
他問這句話,是先有了會惹她不高興的覺悟,但白之王開心地流露出「呵呵」幾聲笑聲。
「唔……就不知道是愈怕愈想看的圍觀羣衆,還是說……」
「……Cosmos姐,請問一下。」
春雪實在學不來,但是如果沒有綠之王的這份努力,相信超頻連線者的人數會比現在少得多。甚至BRAIN BURST本身也可能早就已經迎來了末日。白之王明明也不期望這件事發生,爲什麼──
「……好的。」
黑雪公主以冰冷凍結的聲音指出這點。
黑雪公主發出沙啞的驚呼聲,幾乎就在同時。
聽黑雪公主問起,白之王也微微歪頭。
就在黑雪公主指尖抵住下巴的這個時候。
「當然。我也正在看……是在上野公園那一帶吧。」
「好久不見了,Cosmos──不,苑珠。」
「怎麼聽起來……妳似乎不期望超頻連線者們團結一致……」
「就是『軍隊』的拉丁語。」
「……在後面穿針引線的就是妳吧,Cosmos。」
春雪尖銳地倒抽一口氣。
他想否定。想呼喊這不可能。
然而,春雪如今已是將劍獻給白之王的震盪宇宙的團員。一旦接到命令要他這麼做,他就非得爲了保護白之王而與黑雪公主戰鬥不可。不是因爲害怕「處決攻擊」。而是如果他不想讓自己的劍染上虛僞的色彩,就只能這麼做。
春雪低頭站着不動。
黑雪公主強而有力地握住了他的右手。
「那也一樣,苑珠。那也一樣。」
白之王聽了她堅毅的話語,對黑雪公主露出甚至顯得憐愛的眼神,輕聲說道:
「妳真的變堅強了呢,早雪。之前我也說過,我很期待妳擋在我去路上的那一刻。」
她輕飄飄地退開一步──
「那,我差不多要走了。噢,對了……你們兩個,感情好是好事,但要遵守學生該有的節度喔。」
「這……不……不用妳管!」
白之王看着黑雪公主氣憤的模樣,開心地「啊哈哈哈」笑了幾聲,然後以優美的動作壓低身體,蹬着隱形的地面即將起飛之際。
「啊……對……對了,請等一下!」
白之王被春雪叫住,只輕輕一跳,又回到了同一平面。
「什麼事呀?Exercitus的事,我知道的已經全都告訴你了喔。」
「不是,我要問的不是這個,是特斯卡特利波卡。苑珠姐,是妳指示梅丹佐去觀察那傢伙對吧?那報告妳收到了嗎?」
他這麼一問,白之王就再度聳了聳肩膀。
「不,還沒……咦咦,所以那孩子跳過我這個軍團長,先跟你報告了?」
竟然稱活了八千年的最高階Being爲「那孩子」……春雪戰慄之餘,又頻頻搖頭。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我們是剛好遇到……」
眼前是沒被施加窒息攻擊,但相對的,卻被指派了艱辛的任務。
白之王與黑雪公主異口同聲地發出這麼一聲疑問。
「傳送門……?」
白之王以幾乎是先前兩倍的速度說完這番話,就要再度起跳。這次換黑雪公主叫住了她。
「那麼,剩下四隻……曉光姬烏莎斯、太靈後西王母、暴風王樓陀羅,以及夜之女神倪克斯。烏莎斯的居城在新宿都廳地下迷宮,西王母在東京巨蛋地下迷宮,樓陀羅在東京Big Sight地下迷宮,倪克斯在代代木公園地下大迷宮,但代代木現在遭到封印,所以延後也沒關係。」
正當春雪被無數的疑問弄得暈頭轉向,連聲音也發不出來時。
「基本上是用想像的,像這樣,啪的一聲……」
春雪判斷用口頭說明實在有困難,於是伸出了右手。黑雪公主一牽起他的手,他就在腦海中唸誦。
「Silver Crow,我以你主子的身分下令。請你儘快也去接觸其他幾個最高階Being,如果能夠,和他們也訂立契約(連結)。」
春雪聽不懂她這幾句話的意思,張大了嘴。
「我會先跟Fairy交代,你就從包括七矮星在內的震盪宇宙團員裏,挑選需要的成員來組成攻略部隊。有需要聯絡的時候也經由Fairy聯絡。拜託你了。」
「上一個特斯卡特利波卡,裏頭根本沒有什麼傳送門。雖然我也不是查證過……但世界封閉的瞬間,也沒出現那種東西……」
白之王突然抬起頭,從正面看着春雪。
不──他隱約覺得以前白之王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我纔沒有那種能力啦……」
「……好……好的。」
白之王以左手撐着右手肘,右手按在嘴上的姿勢,深深低着頭。
「你所說的三位,是大天使梅丹佐,大日靈天照、巫祖公主鉢裏是吧?」
「那麼,我們也回去吧……倒是要怎麼做才能回去啊?」
「搞什麼啊,真是的……」
春雪頻頻搖頭,黑雪公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白之王一瞬間睫毛低垂,喃喃自語,但隨即抬起頭。
「什麼奇怪的話?」
「…………怎麼回事?」
「也好,能依靠Fairy或Behemoth的地方就儘管去依賴他們。之前被他們弄得那麼辛苦,你就儘管狠狠使喚他們來報復吧。」
「……說要儘快,不知道是要多快說……」
──超頻登出。
春雪喃喃說完,黑雪公主先嘆了一口氣,然後回答:
這次白之王終於奮力蹬地而起,以驚人的速度不斷上升,轉眼間就融入無限的黑暗當中,再也看不見了。
「是……是的。」
春雪雙手在胸前交叉,拚命抗辯,白之王右手輕輕往旁一揮。
白之王以前曾被「上一個特斯卡特利波卡」吞食而死?既然如此,特斯卡特利波卡這次出現在加速世界,並不是第一次?但如果有過這麼重大的事件,照理說老資格的玩家絕對知道。
春雪先吞下這句抱怨,繼續說道:
「鉢裏……」
「呃,觀察特斯卡特利波卡這個工作,梅丹佐是和天照……還有鉢裏小姐……不對,我是說和一位叫做『巫祖公主鉢裏』的Being合力進行,然後鉢裏小姐說了奇怪的話。」
「春雪,這是什麼意思?所謂Being,不就是公敵嗎?我倒是覺得再也沒有哪個公敵像那傢伙這麼適合稱之爲公敵了。」
「如果能夠,我早就說明了。現在我只能說是直覺……早雪,如果擔心春雪,妳也可以去幫忙。那我走了!」
「「啥?」」
「既然苑珠……不,既然Cosmos說要儘快,意思就是要分秒必爭。可是這次,她都說要編成部隊啊……如果要挑戰四大迷宮,至少也會想湊出三隊共十八人,而且要評估這個人數的戰力來排行程,一般都得花上一個晚上。這是你展現指揮力和協調能力的機會了吧。」
「是……我也想到一樣的事情,可是鉢裏小姐說,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內側有着傳送門,還說那纔是那傢伙的本質……」
「好……好的……可是,我除了目前見過的三位Being以外,連他們在哪裏都不知道。」
兩人對看一眼,同時深深嘆了一口氣。
──製造出原因的是你們家的Cavalier兄就是了!
春雪仍茫然仰頭看着,聽見黑雪公主自言自語,纔回過神來。
聽見這小小的說話聲,春雪把臉朝向左方。
「苑珠,等一下!春雪現在的確是妳的部下,但下令進行這種重大作戰,至少也說明一下目的吧!」
就在黑雪公主狐疑地皺起眉頭時。
「她說,特斯卡特利波卡不是Being……」
記得是在特斯卡特利波卡擺脫The Luminary的支配而失控時。白之王就說過,所有超頻連線者當中,也許就只有我能夠再次讓他停下動作。還說理由是因爲很久以前被那傢伙喫掉過。
要去攻略包括四大迷宮其中之二的三處地下迷宮,還要擊破其中作爲最終頭目的最高階Being第一型態,讓本體出現。跟極盡難相處之能事的他們締結友好關係,建立連結。就算Snow Fairy他們會幫忙,他根本無從想像包括準備工作在內,一共要花上多少天。
「好的……不,可是,都廳地下還有巨蛋地下之類的,說穿了不就是四大迷宮嗎!請問我要一個人突破這些迷宮嗎?我一定途中就會死掉啦!」
「真的是不知道在搞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