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1.5萬 字
棲息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的公敵,別稱Being,由於種類實在太多,要全部記住實在不可能。儘管如此,據說限定「棲息在東京都二十三區的巨獸級」則大約是一百種,所以春雪也努力記住名稱、外觀與攻略方式,然而這種叫做鱷鯨的公敵,他既未見過也從未聽過。
據說不限巨獸級,野獸級和小獸(Lesser)級當中,也存在着只會在固定地點湧現的公敵,這鱷鯨大概也屬於這一類吧。想來是因爲港區區立鄉土歷史館位於震盪宇宙的領土正中央,外人無法靠近,纔會至今都並未被列入共享資料庫。
因此春雪下到地面後,並未立刻接近水池,而是從觀察開始。Cavalier對他下了三十分鐘的時間限制,但與其貿然衝進去而被瞬殺,還不如時間用完而討伐失敗要好。
鱷鯨在有着銀色光澤的水中緩緩遊動。水池寬度只有牠全長的兩倍左右,所以顯得有些狹窄,但巨大的身軀比外觀給人的印象要柔軟,掉頭時也不顯得辛苦。
春雪躲在很粗的金屬樹幹後,耐心地持續觀察。屋頂上的六人也許很心焦,但在展開攻擊前,他想再一次好好看過敵人的模樣。
兩分鐘後,鱷鯨再度破開水面站起。牠以後腳與尾巴支撐身體,前腳鬆弛下垂,將像是鯨魚和恐龍加起來除以二的頭部緩緩左右搖動。
春雪把鏡頭眼睜到最大,把公敵全身上上下下打量個夠。
泛青色的灰色皮膚顯得十分強韌,前腳上伸出小刀般尖銳的爪子。微微張開的嘴裏有着無數尖牙,眼睛是渾濁的黃色。沒有角或徽章等具有明顯特徵的部位。雖然能夠目視到的只有上半身,但水中的下半身想來也是一樣。看來果然不是魔獸或怪獸,是純粹的動物類公敵。
公敵身上多半設有一破壞就能打贏的弱點。昆蟲類就是神經核、機械類是控制核,亡靈類則是魂魄核……但像鱷鯨這樣的動物類,嚴格說來腦和心臟是弱點沒錯,但並不是「設定好的弱點」,所以意圖攻擊這些部位,效率會非常差。
「也只能正常去削減計量表了吧……」
春雪在口中喃喃說到,手按左腰。
借給了拓武的輝明劍,在三天前的會議後,拓武就還給了他。當時拓武表面上一如往常,但內心應該頗爲動搖。畢竟他和春雪的約定──「彼此升上7級後就要認真打一場對戰」,就在快要實現的時候,足足被降了兩級。
跟他也得好好談談……春雪吞下這份焦躁,深深吸一口氣,大喊:
「着裝,『輝明劍』!」
左腰發出的白光凝縮,彙集爲一把偏細的長劍。
同時,聽到語音指令的鱷鯨用力扭轉上身,看了春雪一眼。黃色的眼睛發出朦朧的光,頭上顯示出三段體力計量表。
春雪本來也想過要從牠身後摸過去,以突襲方式先發制人,但即使成功,掉進水池的可能性也很高。對怎麼看都是水生類的公敵展開水中戰,已經不只是自信過剩,單純就只是個大笨蛋了。
「這邊,鱷魚鯨!」
春雪再度呼喊,從金屬樹後跳了出來,跑向宮殿正面。這裏有足夠的空間,而且真有什麼狀況,還可以躲進建築物。
所幸鱷鯨似乎並沒有現實世界中鯨魚水準的智能,就在春雪的挑釁之下,從水池爬上來,大大張開巨大的嘴,兇悍地吼叫:
春雪吞下了「請問是爲什麼」這句話。這個問題沒有異議。Cavalier多半是打算在這裏殺了春雪,不,是讓他點數全失吧。
春雪忍耐着恐懼,等敵人近得不能再近之後,先一瞬間壓低身體,然後猛力一跳。
比大象還粗壯的腳,在小腿半截左右的位置無聲無息地分離。轉瞬間瞥見的斷面實在太漂亮,讓春雪一瞬間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睜大了雙眼。
「你說過那個光罩,會阻隔公敵的所有探測能力吧?既然這樣,爲什麼特斯卡特利波卡會跑來攻擊?」
春雪拚命抓在繼續掙扎扭動的鱷鯨身上,發出破音的驚呼。
春雪朝着轉眼間就再也看不見的六人,發出這樣的思念。
春雪將剎那間的感傷從腦海中揮開。現在他必須專心想着一件事,那就是遵照Behemoth的指示,甩開鱷鯨,脫離無限制中立空間。
Behemoth與Reaper的喊聲同時響起,兩道光線從右翼棟的屋頂迸發而出。光線在巨人腹部打個正着,發出了像是一次打破數百片玻璃似的硬質爆炸。
忽然間,一陣劇烈的巨響化爲衝擊波,打在春雪全身。
他反射性地仰望天空。
精光一閃。
然而,更危險的是非得把特斯卡特利波卡從永女拖走不可的Glacier Behemoth他們。一旦捱到巨人從右手發出的重力攻擊「第五月」,又或者是左手發出的殲滅攻擊「第九月」,他們也不免一死。何況Behemoth他們究竟是打算如何吸引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注意呢?
然而,這個身高超過一百公尺的巨人,卻從腳底噴出深紅色的火焰,直線飛到這個地方降落。這不是偶然的接觸,顯然是把春雪等人當成了目標。如果特斯卡特利波卡繼續攻擊,他也可能再度陷入無限EK狀態。
Ivory Tower會待在這裏,不可能是單純出於巧合。多半是Platinum Cavalier事先讓他潛伏在此……果然他從一開始就是打算設圈套陷害春雪,才提出最終課題這件事。
超級公敵──特斯卡特利波卡。
春雪對Centaurea Sentry的斬擊也完全反應不過來,但那是因爲認知能力受到Omega流無遺劍奧義「合」的阻礙,這次Cavalier的身影一瞬間也不曾從春雪的視野中消失。怎麼想都單純是「快得驚人的斬擊」,但如果真是如此,那麼要持續閃躲就會非常困難,不,是不可能。
然而──
像是削尖的棒子一樣瘦長的輪廓;質感像是陶器的象牙色裝甲。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而是浮現出奇妙紋路的面罩。
但緊接着,鱷鯨發出「嘰──」一聲尖銳的哀嚎往前撲倒。脫身的時機就只有現在。他將輝明劍從鱷鯨背上拔起,跳下了地面。巨獸的體力計量表因爲右前腳的缺損,一口氣減少到第二條,所以有點可惜,但連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清楚的現在,他應該以脫身爲優先。
同樣的地方也被指導他劍技的Centaurea Sentry斬過,但相較於當時只有裝甲掉落,這次則是整個虛擬人體的手臂都被斬下一塊肉。冰冷感轉變爲灼熱感,切斷處噴出深紅色的傷害特效。
我跟你無冤無仇,但麻煩你趕快倒下啊。春雪一邊暗自祈禱,一邊抬頭再看看鱷鯨的體力計量表。第一段才終於低於五成。照這個步調進行下去,要把第三段耗完,大概還得再花上七八分鐘。應該是來得及趕上限制時間的三十分鐘,就不知道劍撐不撐得到那時候。
然而,這並不夠。春雪看見光的瞬間,就極力將上半身往右傾斜,但斜向划來的銀色線條碰到左肩,只留下一陣冰冷的感覺,就往後方穿出。
春雪決定好方針,正要看準脫身時機的這個時候──
「因爲特斯卡特利波卡,不是用感覺來偵測受到攻擊的公敵……他是直接和這個世界的系統相連……要阻隔這種連結,終究是不可能的……」
春雪一邊用力握住愛劍的劍柄,一邊低聲說:
這個疑問的解答,既簡單又大膽。
覆蓋住歷史館的光罩,就像受到來自上方的壓力,開始扭曲變形。轉眼間竄出無數龜裂,隨即無聲無息地碎裂四散。
「……既然這樣,爲什麼?」
春雪朝宮殿右翼屋頂忘我地呼喊。
鱷鯨彷彿看不見紅黑色的巨人,繼續大肆掙扎。輝明劍仍插在背上,所以如果就這麼拔出劍,整個人就會被甩飛。如果是飛向宮殿正面的入口倒是還好,但如果落在水池裏,又或是特斯卡特利波卡腳下,就非常不妙。
「不好意思,謝謝你……」
春雪一手握着劍,衝向左前方的宮殿入口。
「好久不見……倒也沒那麼久?上次見面是聯合會議了吧,Silver Crow。」
牠以怪手挖鬥般的前腳抓住地面,緊接着發出地鳴聲衝了過來。無論行動模式多麼單純,對手都是巨獸級,一旦被這衝撞撞個正着,肯定會當場斃命。
「……我話先說在前面,我可不接受一戰定生死規則。」
從腳掌傳來的皮膚觸感,感覺就像厚實的硬質橡膠,如果只是正常砍下去,刀刃多半會被彈開。因此春雪瞄準呈等間隔突起的脊椎棘突頂點,發動了Omega流無遺劍的基礎理論。
這個在極小的一個點上發揮極大威力的技法一旦成功,哪怕是大塊鋼鐵也切得斷。春雪先讓輝明劍銳利的刀尖微微划進藍灰色的皮膚,接着就嗤的一聲,刀刃直沒至柄。
然而只跑了短短五步,他就緊急停下。因爲在去路上飛揚的塵土中,看見了一個人形的輪廓。春雪不及細想,舉起右手劍,正要呼喝「是誰!」,微風就吹散了塵土。
「那種賭博……我也不想玩啊……」
春雪本以爲他與其他人一起去引開特斯卡特利波卡,但看來他是獨自留在了這裏。切斷鱷鯨前腳,爲春雪製造機會脫身的,應該也是Cavalier吧。
「『凝結光線(Congeal Ray)』!」
巨獸的動作看似亂無章法,但仔細觀察,就發現只有往右傾斜、往左傾斜、腰部往上彈跳、上身後仰這四種動作。只要讀出前兆,以最快速度做出行動,就有可能在身體被甩動之前就先保持好平衡。
「……剛纔,Fairy他們也問了我一樣的問題,可是……我沒有說謊。『忽略領域』可以阻隔公敵與超頻連線者的視覺、聽覺、嗅覺,以及其他所有知覺……直到剛纔特斯卡特利波卡踏破『領域』,你也沒能發現他接近吧……?」
他說話的聲音還是一樣缺乏抑揚頓挫,比Cavalier更沒有感情。
春雪不及細想就先沉腰,但Cavalier的動作並不是攻擊。
他先輕輕聳了聳肩膀,然後緩緩舉起十字鍔的長劍。
跳來跳去的鱷鯨右前腳,被一條銀色的線橫向掃過。
如果「七矮星」過半數都陷入無限EK狀態,白之團應該會顯著弱化,而且考慮到以往的情形,也許他應該這麼期盼。但六人當中,有着Rose Milady與Orchid Oracle,而且對於其他四人,春雪也已經無法希望他們乾脆點數全失……
當然了,這次他也有可能變身。但還維持Tower的模樣時,應該會貫徹旁觀的立場。春雪唯一的生路,就是想辦法一瞬間停下Cavalier的動作,逃往空中。
聽Cavalier的口氣,簡直像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只要春雪攻擊鱷鯨,特斯卡特利波卡就會跑來攻擊。可是,若是如此──
唯一小小的加分材料,就是Ivory Tower多半不會參加戰鬥。Black Vise是個能夠駕馭多種拘束招式的強敵,但處在Tower模樣的時候,似乎沒有直接的戰鬥能力。當初在領土戰爭中,他爲了擋下Blood leopard的必殺技「流血炮擊(Bloodshed Canon)」,還犯下了特地變成Vise的模樣,結果那一瞬間被Chocolat Puppeteer錄影下來的失誤。
「爲……什麼……」
春雪悶哼之餘,仍緊緊抓住愛劍不放。每當鱷鯨掙扎扭動,他就被左右甩來甩去。Silver Crow在金屬色當中算是輕量級,但輝明劍的劍身應該已經受到了過大的負荷。由於劍上已經施加了超高價的「高熱傷害無效」強化,所以哪怕插進熔岩裏也不會有所損傷,但對於橫向的彎折力則承受不了太久。
春雪至今一直靠着速度奮戰至今,但連他的眼睛,也完全看不清楚Cavalier舉劍與揮劍的動作。兩者間距超過五公尺,所以應該不是鈷錳姐妹的「無遠弗屆(Rangeless Sigdeon)」那種發出斬擊的攻擊──而且沒有念出招式名稱,所以多半不是必殺技,而是普通攻擊──但動作實在太快。
「『靈魂擠壓(Soul Squeeze)』~!」
強化外裝即使遭到破壞,只要先離開無限制中立空間再潛行進來,就會恢復原狀。但即使是這樣,粗暴對待劍仍違反他的信條,而且總覺得那樣一來,遇到緊要關頭,劍將不會回應他的期待。
──「極」。
春雪將遲遲不減少的鱷鯨體力計量表移出視野,將意識專注到極限。
只要稍露破綻就會被斬的預感,將春雪全身纏上了一道又一道的束縛。
「嗚……」
一旦劍身有超出極限的跡象,就在折斷之前放手吧。春雪這樣下定決心,同時爲了儘量減少劍的負荷,試着去預判鱷鯨的動作。
「七矮星」中位列第四,外號「老師(Doc)」的超頻連線者,朝着這麼喃喃自語的春雪一鞠躬。
浮現在公敵頭上的體力計量表,第一段還剩將近九成,但只要劍還插在脊椎上,就會發生持續性傷害。只要在第三段耗盡之前,能夠一直攀在牠背上,就是春雪獲勝;如果被甩下,則是鱷鯨獲勝。
「加速世界裏,多的是密技和漏洞……這你應該也學到了吧……」
這就是春雪即興想到的鱷鯨攻略法。考慮到脖子和四肢的可動範圍,無論撕咬、橫掃或踩踏攻擊都打不到。
Ivory Tower,和加速研究社的副社長「拘束者(Restrictor)」Black Vise是同一人物。一旦被他擄獲,在莟或惠從現實世界扯下他的神經連結裝置前,被怎麼料理都不奇怪。
「大家快跑!」
「如果我不做超頻登出,Milady姐和Oracle姐應該會從我脖子上扯掉神經連結裝置。不管你有多強,要在這裏一直殺到我點數全失,是不可能的。」
騎士的右手發了光。
「…………!」
Cavalier之所以不攻擊,是因爲沒有能夠切斷輝明劍的確信。即使如此,那並不是要消耗計量表的必殺技,而是普通攻擊,所以感覺只要連續出招,一步步擊潰春雪的防禦就可以了,但他之所以不這麼做,就不知道是出於騎士的美學,還是有除此之外的理由。
「……Ivory Tower……」
「……!」
Platinum Cavalier的「忽視領域」,直到幾秒鐘前都還滴水不漏地遮蔽住整個中庭。只要有那光罩隔離,特斯卡特利波卡應該就無法察覺有公敵受到攻擊。
很暗。從雲層後透出淡淡光芒的太陽,被巨大的影子遮住。不是鳥,也不是飛機。這個形狀平板、沒有凹凸,彷彿太古神像的輪廓是──
騎士後方開着口的宮殿正面入口處,有東西動了。一個帶着一絲白色的影子,滲透似的從空無一物的地方出現。
從雲層間落下的陽光,讓透明銀的鎧甲淡淡反光。這個揹着盾牌,右手提着十字鍔長劍,寂然站在那兒的,是「害羞鬼」Platinum Cavalier。
「虧你躲得過……我本來是瞄準脖子……」
春雪意識上並未做出任何防備,但仍得以做出閃躲行動,或許是因爲內心深處一直對Cavalier有着一種揮之不去的不信任吧。
「我們先把特斯卡特利波卡拖走再脫離!Crow氏想辦法擺脫鱷鯨,從歷史館三樓的傳送門脫離!」
Glacier Behemoth宏亮的嗓音回應了他。
Cavalier從有着整排縫隙的面罩下,冷然正視着僵在原地的春雪,說道:
他勉強跳過鱷鯨那破城槌般的頭部,翻轉身體,在牠背上着地。接着順勢一路沿着短短的脖子往上跑,將反手拔出的輝明劍,朝着隆起的脊椎骨插進去。
──請你們一定要平安逃走!
Cavalier一聽,以令人聽不出感情的聲音回答:
不管是哪一方,春雪都不能繼續這樣維持防禦態勢。想來不到三秒鐘,背後的鱷鯨就會動起來撲向春雪。爲了對應鱷鯨而解除防禦態勢的瞬間,就真的會被砍斷脖子。
「嗚嗚……!」
「知……知道了!」
「咕喔囉囉囉!」
吼轟轟轟────……的重低音從遙遠的高處灑落。是之前也聽過幾次的,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吼聲」。
他轉而問出Cavalier比較會有反應的問題:
春雪一邊攀在鱷鯨背上,一邊勉強轉動視線朝上,看見Behemoth他們正要跑向宮殿的東方──高輪方面。特斯卡特利波卡開始追着六人而邁開腳步。動作看起來緩慢,但畢竟步伐將近五十公尺,而且那巨木般的腳還會輕而易舉地粉碎所有的障礙物。
特斯卡特利波卡踢開斷垣殘壁,弄得塵土飛揚,一路走遠。宮殿左翼也已經殘破不堪,但說是有着傳送門的本館中央部分並未損壞。
所以,他晚了一步察覺異狀。
春雪說什麼也得設法逃脫纔行,但眼前有Platinum Cavalier舉劍,背後有鱷鯨正漸漸從倒地狀態站起。可以逃的去路只有空中,但Cavalier當然也已經料到這一招。一旦翅膀被無法閃躲的超高速斬擊給切斷,就完全是進退維谷。
不是針對受到Cavalier攻擊這件事的驚愕,而是震驚於他的斬擊之快。
……巨人在短短几秒鐘內,就將宮殿左翼化爲一大堆斷垣殘壁,雙腳碰到地面才總算停止。晚了一瞬間,一股地震似的震動傳了過來。在這麼近的距離,能看得清楚的就只有從聳立的雙腳到腹部爲止。連全長六公尺的鱷鯨,在特斯卡特利波卡面前也無異於一條小魚。
看準鱷鯨大肆掙扎的動作轉弱的瞬間,將劍從牠背上拔起,有必要的話就連翅膀也用上,一路衝向宮殿。
春雪一邊這麼說,一邊就要跑向Cavalier。
春雪剛喊着回答完,特斯卡降落到了宮殿左翼的屋頂──他本以爲會如此,但建築物承受不了巨人的重量,發出刺耳的金屬聲響被踏扁。厚重的外牆從內側爆炸似的裂開,灑出大量的火花。雖然比不上「魔都」,但「煉獄」的大型建築物也有着幾乎號稱無法破壞的耐久度,這大概也就表示特斯卡特利波卡就是如此破格吧。
巨大的身軀緩緩轉向。就只一發,不,是兩發,就把超級公敵鎖定的目標從春雪身上轉移,這攻擊力果然非同小可。
「吼嚕囉囉囉啊啊!」
春雪一邊悶哼,一邊舉起右手的輝明劍。他的左手還連着,但換作是血肉之軀,肱骨頭突出處已經被削下兩公分左右的厚度,動作應該已經受到相當大的阻礙。體力計量表也減少了將近一成,但充滿春雪意識的不是危機,而是更多的驚愕。
鱷鯨發出憤怒與痛苦的咆哮,巨大的身軀胡亂蹦跳。春雪雙手握住劍柄,拚命抗拒着不被甩下去。
一瞬間的寂靜,接着Silver Crow的左肩甲斜斜滑落,掉到地上。
這個狀況下,他可以選擇的行動有二。
一是以「合」擺脫Cavalier的鎖定,進行攻擊。
另一個選擇,是同樣擺脫鎖定,然後逃走。
春雪花了兩秒全速運轉腦袋,決定了該做的行動。
「吼嚕嚕囉囉囉囉!」
鱷鯨從背後發出充滿憤怒的巨聲咆哮,開始用三隻腳衝過來。
地面震動。巨獸級的壓力燒灼着背。一旦被頭錘頂上一記或被咬上一口,不用Cavalier斬殺,也會當場斃命。
然而,還沒有。還沒……要等牠更靠近──
當鱷鯨逼近到身後一公尺的瞬間,春雪發動「合」,同時壓低身體。
Cavalier的右手微微一震,但斬擊並未發出。
Omega流奧義「合」,是一種透過讓BRAIN BURST的未來預測功能一瞬間運作失誤,將自身從他人的知覺中消除的技術。由於是干涉系統本身,無論眼睛多好的超頻連線者都無法防止這種情形,反而愈是知覺磨練得出色的高手,錯失敵人蹤跡時所受的衝擊愈大。Platinum Cavalier理應以精密之極的瞄準能力鎖定住了春雪,正因如此才更無法動彈。
當然這多半不會管用第二次。「合」只能維持零點幾秒,而且又需要精神操作而無法連續發動,所以在一對一的戰鬥裏,一旦再度被鎖定,立刻就會被斬殺。
然而,錯失春雪蹤跡的並不是只有Cavalier。
春雪趴在了地面上,鱷鯨從他頭上猛然飛奔過去。既然公敵也同樣屬於系統的一部分,也就能用「合」來擺脫牠的鎖定。既然跟丟了春雪,矛頭指向的,當然就是第二近的目標。
當往前衝的鱷鯨胸部、腹部,最後是尾巴通過頭上的瞬間,春雪張開了背上的翅膀。
他一邊蹬地而起,一邊全力振動金屬翅膀。就算Cavalier本領再怎麼高強,既然被巨獸級盯上,相信也非得全力應付不可。趁着巨獸的身體成爲自己的擋箭牌時,衝出遠程攻擊的射程外。
「喔喔喔喔……」
春雪一邊嘶吼,一邊把跟鱷鯨戰鬥時累積到的必殺技計量表全都用上,一口氣提升到最高速度──
「──『雷射長槍(Laser Lance)』。」
遙遠的後方,聽見平靜的這麼一句話。
Cavalier左腳後拉,斜身對敵,更以右手遮住左肩的斷面,以迴盪在虛無中的嗓音,小聲說了。
消融的「光殼屏障」中,春雪確信自己看穿了這遠程斬擊當中的機關。Platinum Cavalier所持的十字鍔長劍,劍身會隨着斬擊的速度而像膠片一樣延展。由於Cavalier的斬擊實在太快,讓劍身延展得和單分子差不多薄,輕而易舉地切斷了鱷鯨的前腳和春雪的左肩。這就是銀色線條的真相。
巨大的頭部從軀幹滑落,滾到地面上。第三段體力計量表歸零,分家的軀幹與胴體先各自劇烈收縮,然後化爲藍白色的火焰與大量的粒子爆裂飛散。
他慢慢將握劍的手舉到頭上。指向天空的白銀劍身,迸出好幾道藍黑色的過剩光,有如蛇羣似的交纏翻騰。是春雪所不知道的心念。
斬擊接觸到光的防護罩,未能貫穿,彈了開去……接着春雪看見了。
從Cavalier內側透出的銀色光芒,微微往右手搖曳。
「…………模仿……?」
春雪以下意識的動作後退一步、兩步,同時勉力擠出聲音:
辦到了……!春雪暗叫痛快,但喜悅瞬間消散。因爲他的雙眼捕捉到了不可能存在的事物。
不知不覺間,看在春雪眼裏,Platinum Cavalier不在是騎士外型的對戰虛擬角色,而是成了一團透明銀的光。這樣的景象彷彿是從Highest Level所見,但春雪並未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待那一瞬間來臨。
「…………梅丹佐……」
「只是……高等的招式就辦不到了……如果是你的『雷射』系列這種單純的招式,有個三天就模仿得了……」
下一剎那,他就會發出必殺的超高速斬擊,砍斷春雪的頭。春雪已經不剩下任何手段能夠改變這個未來。哪怕用上「合」,在這個間距下也沒有意義。
Cavalier突然往後跳開一大步,一道藍白色的光線,貫穿了騎士一瞬間之前所站的位置。
那就是心念的無發聲瞬間發動。
就在這時。
他將這些光明增幅,然後釋放。
咯咯作響的腳步聲來到兩公尺前方,騎士停下腳步。接着是輕聲細語的說話聲:
「你的身體……不是對戰虛擬角色……?無人機……?還是……公敵……?」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該不會……你有着像Dusk Taker的『魔王徵收令(Demonic Commandia)』那樣的能力?是那招的心念版……?」
「雷射長槍」。那是春雪拚命修行,最後學會的第一階段心念「雷射劍(Laser Sword)」的射程強化版。是他去面對一直不去正視的自己,從內心深處找出來的希望之光。
看見在空中就像純銀絲帶一般甩動,長達三公尺的極細、極薄的刀身。
那快得看不清楚的斬擊速度,以及駕馭薄膜劍身的本事,當然都神乎其技,但以劍技而言,異端的程度比起Omega流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純白的光,從仍跪坐在地上的春雪那受了傷而龜裂的胸部裝甲中心迸出,化爲球形的護盾,迅速擴大。
高階的公敵對心念有着高度的抗性。既然鱷鯨屬於肉搏戰型,心念應該更難奏效,一擊就能穿透要害,這樣的心念強度確實驚人,但問題不在這裏。
「……沒有虛擬人體……!」
白金銀的劍身,對準了癱在地上的春雪。又是一次招式名稱發聲。
右邊翅膀被連根扯下,春雪立刻陷入螺旋下墜狀態。他劃出螺旋軌跡墜落之餘,腦海中一再反覆同一句話。
但Cavalier不回答,而是右手放開左肩。
這時春雪才總算仰望天空。
「嘎囉囉喔喔喔喔──!」
絲帶轉眼間就收縮回Cavalier手中,變回了原本的長劍。
「極」。
Cavalier以過人的反應速度扭轉身體。劍尖捕捉到的不是頭部,而是左肩,但春雪不予理會,劍刃碰了上去──
Platinum Cavalier將劍尖往後拖了短短兩公分左右。
「機關……被你知道了啊……」
心念理應是每個超頻連線者內心深處所蘊含的黑暗,又或者是光明的體現,應該是誰也無法模仿的,獨一無二的力量。因爲無論招式看起來多麼單純,作爲力量泉源(Resource)的「精神創傷」成千上萬……照理說不可能複製。事實也是如此,即使同樣屬於第一階段的強化射程心念,春雪的「雷射劍」和仁子的「輻射拳(Radiant Beat)」從視覺呈現上就完全不一樣。
春雪從幾乎哽住的喉嚨,勉力擠出了這個名字。
不要放棄。要掙扎再掙扎,掙扎到底。哪怕只是把生存時間延長零•一秒,發生狀況的機率也會跟着上升。
「你看見了……」
Cavalier似乎聽見離了將近二十公尺遠的這句話,視線朝向春雪,緩緩舉起了右手長劍。
和「七矮星」的第一人戰鬥並獲勝。這纔是唯一通往生還的路。
在壓縮得超越極限的思考當中,春雪試圖去抓住那一絲一毫的可能性。
Cavalier自己打倒了鱷鯨的現在,時間站在春雪這一方。因爲拖走特斯卡特利波卡的五個人,有可能不從傳送門脫身,而是回到這裏。春雪敢斷定,五個人全都是Cavalier這番計謀幫兇的可能性是零,至少莟與惠不是。
遮住騎士臉孔的護目鏡下,先前春雪一次也不曾看見的雙眼,發出了帶着幾分黑的紅色光芒。這雙眼睛也不是正常的鏡頭眼,輪廓有如火焰般搖動。
春雪複誦了一遍,Cavalier又聳了聳肩膀。
就在春雪發出驚呼的下一瞬間。
──「光殼屏障(Light Shell)」。
────不對。
「『雷射長槍』。」
他橫倒在地上,茫然低頭看着右胸。金屬裝甲上穿出了一個直徑兩公分左右的洞,不停泄出紅光。
Cavalier以令人不寒而慄的聲調輕聲說着。
「我也,不打算跑。」
春雪直覺認知到,這招即使用「光殼屏障」也抵擋不了。更何況由於多達兩次無聲發動纔剛學會的心念,專注力已經幾乎耗盡。
咻的一聲響,長劍劍尖射出一道銀色的光,同時貫穿了春雪的左肩與左邊翅膀。本已受傷的左手從肩口處分家,滾落在地上。飛散的金屬翼片碎片飄落在其上。
這樣一招,爲什麼,Platinum Cavalier會──
春雪一邊解除防護罩,一邊滑步上前,以最低限度的動作往下揮出輝明劍。
再次用「光殼屏障」彈開遠程斬擊,然後趁機用Omega流的「極」斬斷要害。
「……剛剛的,招式是?」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抵抗到最後,於是準備同樣將愛劍舉到上段──
春雪腦海中浮現一個可能性,以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似的心情問起:
說得精確一點,是明明應該存在,卻不存在的事物。
「…………」
春雪絞盡氣力丟下這句話。他一轉身就肯定會被砍頭,所以就算想逃,實質上也沒有方法可逃。
神獸級公敵,「四聖」大天使梅丹佐。與春雪一起從黑暗星雲轉投到震盪宇宙,之後完全不聯絡的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完全就在同時,Platinum Cavalier右手閃動,十字鍔的長劍亮出閃光。
春雪也對鱷鯨造成了相當程度的傷害,所以得到了不算少量的點數,但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一直仰望着走近的Cavalier。
「…………可是──」
「你大概……覺得不可思議吧……我……只要是看上眼的心念,差不多都能模仿……」
──「光殼屏障」。
然而一旦未能切斷目標而被彈回來,薄膜劍身就會在空中彎曲,現出真身。Cavalier就是爲了避免這種情形發生,纔不試着將春雪連着輝明劍一刀兩斷吧。
輕微的手感中,騎士的肩部裝甲被垂直切斷。被砍下的左手無聲無息地滑落,滾到地上。
春雪不立刻回答,慢慢站起。儘管腳步有些虛浮,但仍勉力舉起劍,直視騎士的護目鏡。
「呵……我以前也有過這樣的疑問,於是去問王……問她說……我的這種能力,是不是一種『模仿心念的心念』……但王給我的答案是否定的……這單純是我…………」
他這麼一問,Cavalier就難得露出了些許笑容。
雙方都一動也不動,時間靜靜地過去……接着,終於──
唸誦到第五次後,緊接着就重重摔在水池南側的地面。由於太過震驚,他甚至連卸力動作都做不出來,體力計量表更加減少,明顯低於一半。
要相信。相信心念的力量,也相信自己心中的光。哪怕與心愛的人們隔絕,以往培養出來的情誼也不會消失。從拓武、千百合、楓子、謠、晶與仁子他們身上,以及從黑雪公主身上得到的光明,會在他胸中發出非常非常強而有力的光輝,永遠不會消失。
就像春雪的鏡像一樣,左手遭到切斷的Cavalier左肩切斷面上,那厚度只有五公釐左右的薄層裝甲當中,就只有着空蕩蕩的黑暗。
梅丹佐似乎猜到春雪的震驚,像要說「等一下」似的舉起右手,朝向宮殿。
春雪踉蹌地撐起上身,以沙啞的嗓音喃喃說着。
騎士說到這裏先頓了頓,將長劍劍尖抵在春雪眉心。
當春雪覺得詫異,一道純白的光已經貫穿他的背。
他不可能有時間喊出必殺技名稱,而且用右手的劍防禦或攻擊也都來不及。雙翼已經遭到破壞,所以要用滑翔衝刺來閃避也辦不到。剩下的選擇只有一個。
心念防護罩與隱形的斬擊接觸,鏘一聲玻璃破碎似的高音迴盪。被彈開的薄膜刀身,再度在空中飄舞。
一個人形的輪廓,揹負着黃綠色的陰沉天空,靜靜地飄着。不是對戰虛擬角色。這個任由一頭長髮與裙子隨風飛揚,形狀優美的翅膀張着的身影是──
銀色的火花,在春雪眼前飛濺。
騎士踩得長靴型足部裝甲鏗鏘作響,走近過來。走到途中,右手劍一亮,接着就是一道銀色的線條劃過四腳朝天的鱷鯨,公敵瞬間停止了動作。
即使籠罩住騎士長劍的過剩光已經消散,光線仍接連落下。Cavalier接連後跳閃避,終於被逼到了宮殿入口。旁觀戰鬥的Ivory Tower也往建築物內退了幾步。
等看見斬擊的光才發動心念會來不及。春雪不是隻看Cavalier的右手,而是將他全身納入視野,用五感去捕捉對方出招的跡象。
這句說得輕描淡寫,卻蘊含着可怕意味的話一說出口。
第二階段心念「光殼屏障」,是他爲了抵抗特斯卡特利波卡的重力攻擊而完成的心念。對能量攻擊能夠發揮高度的防禦力,但對物理攻擊的效果則是未知數。對手的超高速遠程斬擊,切割Silver Crow的金屬裝甲就像切奶油一樣,春雪本來是打算即使無法完全擋住,只要能微微擋偏劍路就好。
「這個防禦技,之前我也見識過……但我以爲對物理攻擊不管用,這是我的失誤……可是……這樣一來,我就更不能眼睜睜放過你了……」
「就說到這裏吧……因爲我和你……應該不會再以超頻連線者的身分再見了……」
不同於不喊出招式名稱就不能發動的必殺技,心念的招式發聲只不過是用來專注想像的觸發方式。自從接受仁子的指導後,春雪在動用心念的時候,都一定會用發聲或思念喊出必殺技的名稱,現在他應該辦得到。
左側傳來粗獷的哀嚎,春雪慢慢轉頭一看,鱷鯨已經完全翻倒在地。每一掙扎扭動,嘴裏與右眼就迸出大量的損傷特效。
春雪決定好方案,重新將輝明劍舉爲劍道中的正眼姿勢。
發生什麼事情已經很明顯。是Platinum Cavalier用遠程心念,將張開大嘴衝來的公敵,連着試圖飛走的春雪一起射穿。
Cavalier的體力計量表全滿,春雪只剩兩成。左手和兩翼遭到破壞,胸口開着大洞,可說渾身是傷,但他還能動,手上也有劍。

纖細的五指指尖,產生出藍白色的光點。這些光點先變化爲十字光芒,隨即在高亢的共鳴聲中發射。
五道雷射在空中描繪出複雜的樣條曲線,穿刺在宮殿入口附近。能量聚集到同一個點,化爲光球膨脹──隨即爆炸。
「……!」
春雪一邊以右手遮擋撲面而來的熱浪,一邊拚命凝神觀看。本館的牆壁與天花板逃過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蹂躪,但吸收不完能量,漸漸發紅、熔解。春雪試着往熊熊燃燒的火焰中,找出Platinum Cavalier與Ivory Tower的身影,但哪兒都看不見他們。不知道是被捲入爆發而死,又或者是想辦法逃脫了。如果是前者,應該會出現死亡標記,但在火焰消散前無法查看清楚。
哪怕他們還活着,應該也不會在這個狀況下出手攻擊吧。春雪想是這麼想,仍維持戒備,再度看向空中。
將鄉土歷史館一樓化爲火海的大天使,這才總算放下右手,隨即收起背上的翅膀。她以自由落體狀態朝着中庭下降,即將墜地之際再度張開翅膀緊急減速,輕輕落地。
「梅丹佐……謝嗚咕!」
春雪想對從危急中拯救他的大天使表達感謝,但一句話沒能說完。因爲他被攤開雙手的梅丹佐,以全力緊緊抱住。
「……真是的,你每次,每次都……」
梅丹佐以蘊含了激憤、不滿、擔憂,以及其他許多感情的聲音,輕聲說了這句話,繼續牢牢圈住春雪五秒鐘左右,才總算放開了他。
「噗哈!」
春雪總算喘過氣來,先確定體力計量表並未因爲剛纔的壓迫而減損,然後重新看了看大天使的臉。
她的臉龐美得一點都不像是3D物件,彷彿要把人的靈魂都吸走。春雪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摸,然而一旦做出這種事,這次體力計量表真的會被打到只剩一個像素長,所以他硬是忍下這股衝動,將還握在右手的輝明劍收回腰間。
「謝謝妳,梅丹佐,要不是妳來,我大概已經陷入比死掉還糟糕的狀況了。」
他重新道謝,視線在大天使身上從頭掃到腳尖,又掃回頭上,這才說下去:
「呃……妳的傷已經好了嗎?」
他這麼一問,梅丹佐就以理所當然的態度點點頭。
「早就好了。因爲這次核心並未受到損傷。」
「這樣啊,太好了……」
春雪松了一口氣,卻說不出接着要說的話。因爲從梅丹佐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她是如何看待三天前的特斯卡特利波卡攻略戰中所發生的慘劇,以及脫離黑暗星雲,轉投震盪宇宙等情形。
春雪先一瞬間想到這裏,然後驚覺地抬起頭:
梅丹佐這麼說,再度將春雪拉進自己的懷抱。
「說得……也是啊。但願他們已經逃走了……」
既然如此,Platinum Cavalier就是擬定了這個並非由白之王下令……甚至還違揹她意思的計劃,甚至把「七矮星」的其他人也牽連進來?他爲什麼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排除春雪呢?這次春雪勉強活了下來,但如果不是梅丹佐趕來,自己多半已經被那散發藍黑色過剩光的心念給解決,而且無論等級還是實力,Cavalier肯定都遠比春雪要高。
「不過……潛影人就先不說,現在已經身爲同軍團一員的騎手,爲什麼會想殺你?」
「咦,走……走去哪?」
「等下次找到,我會用『三聖頌(Trisagion)』瞬殺他。」
「對……對了。特斯卡特利波卡怎麼了?Milady姐他們去引走了他,可是……」
「詩篇」的名稱春雪是第一次聽見,想來多半是從她右手發射出去的五連發雷射吧。雖然很想知道她是幾時學會這樣的招式,但現在有其他更該說的話。
「……原……原來如此……」
「是啊,我之所以能夠察覺你的危機,是因爲我正在觀察的特斯卡特利波卡,行動模式有了改變。如果不是Cosmos下了這個指示,我應該也不會注視這個座標。」
「咦……妳……妳爲什麼這麼覺得?」
「那我們走吧。」
「啊…………」
說起來,Cavalier和Tower現在又是什麼情形……春雪的視線一朝向宮殿,梅丹佐就說了:
梅丹佐面不改色地這麼宣言後,微微皺起眉頭。
春雪也想過,乾脆把現在當成可以好好談談的機會……但很遺憾的是狀況也不容他們悠哉。畢竟不知道Platinum Cavalier/京武智周回到現實世界後會怎麼出招,而且也很掛念把特斯卡特利波卡引往高輪方向的Rose Milady他們的安危。
「這我也不明白。雖然從他找來Ivory Tower……Black Vise這件事看來,多半不是單純要殺我,是想捉住我之後再來料理就是了……」
莟他們應該也沒使用自動斷線裝置,所以一旦陷入無限EK狀態,春雪就非得從現實世界拔掉他們的神經連結裝置不可。雖然想在進傳送門之前先弄清楚他們的生死,但春雪自己也渾身是傷。
「在我中止觀察的時間點,他正從高輪往芝浦方面移動。至於Rose Milady他們是否平安,從這個地方沒辦法知道。」
春雪第一次想到這個可能,瞪大了雙眼。
「妳說的潛影人……Black Vise,在這一帶的『不會消失的陰影』裏,設置了很多隱藏通道。我想現在應該已經逃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不,應該和Cosmos無關吧。」
「解……解析?」
是不是該先超頻登出呢?但如果在其他五人並未醒來的狀況下,和京武智周獨處……春雪正想到這裏。
春雪說不出話來,面前的梅丹佐似乎也在思索,但過了一會兒,她輕輕搖頭。
「因爲我在『楓風庵』療傷的期間,就遵從Cosmos的指示,一直在解析特斯卡特利波卡。」
「……果然我應該把他們兩個燒成焦炭。只是……我擔心的是他們兩人的行動,White Cosmos是不是早已准許……」
不能說不可能。白之王是個冷酷無比的謀略家,從加速世界的黎明期,就製造出了無數悲劇與慘劇。算計親生妹妹黑雪公主,慫恿她以突襲方式打得初代紅之王點數全失,這件事萬萬不能忘記。之所以答應春雪加入軍團,說不定也是爲了引他跳進這次的圈套。
春雪手忙腳亂地問。
耳邊就聽到啪──!的加速聲──不,是再加速聲。
「你剛纔打的,是震盪宇宙的騎手,還有加速研究社的潛影人吧。我本想用『詩篇(Tehillim)』解決他們,但他們兩個都在臨死之際,躲進了影子裏。」
梅丹佐的推論說得通。如果Cavalier的行動經過白之王事先許可,又或者是她主動下達的命令,怎麼想都不覺得她會指示梅丹佐去解析有可能造成妨礙的特斯卡特利波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