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先喀啦一聲打開。

迅速往裏頭看一眼，再啪的一聲關上。

春雪反覆進行這一連串動作將近十次，這才低聲「唔」了幾聲。

他人在梅鄉國中後院西端飼育小木屋前，坐在一張本週才新設置的木製長板凳上。板凳並不新，是沉睡於第二校舍倉庫長達十年以上的舊貨，不過做工十分牢固。這是學生會副會長閣下華麗地操作校內伺服器上用品清單後賜給飼育委員會的。由於頭上有樟樹的枝葉遮着，即使下點小雨還不至於弄溼。

小木屋內鋪的紙張已經換好，洗澡用的盆子也洗完，小咕在鐵絲網內的棲木上打着盹。春雪朝它瞥了一眼後，正要再度打開手中的薄板狀工具……

「委員長，抱歉～你都掃完了？」

耳邊突然傳來這樣一句話，讓春雪整個人僵在板凳上。

春雪一驚之下，東西脫手而出，一隻白色的手搶先幫他撿了起來。春雪連連高速眨眼，一時不敢去接對方遞來的物體──午休時間才從合作社買來的化妝鏡，上頭印有梅鄉國中校徽。

「……怎麼啦？」

這個拿着鏡子大感訝異的人物，就是同樣參加飼育委員會的二年B班井關玲那。她一頭燙卷的長髮、畫得鮮明的眼線，以及鑲滿水鑽的神經連結裝置，都在在顯示出她屬於本來應該與春雪無緣的階層。

──你這種人爲什麼會隨身帶鏡子？

春雪不由得預期她會講出這樣的話，但玲那只是歪了歪頭而已。春雪心想，要是被問到這個問題，就回答「漂流到荒島時可以用來反射陽光打求救訊號」。然後他動了動僵硬的右手，接過鏡子。

「謝……謝謝你，井關同學。」

他以沙啞的聲音道謝，迅速將鏡子收進制服口袋。

「嗯。」

玲那簡短地應了一聲，這才轉身面向小屋，朝小咕揮了揮右手。角鴟也很有禮貌地拍了拍翅膀回應。

「對了，我們在校慶有打算展覽什麼東西嗎？」

春雪整整花了一點五秒，才理解到玲那這句話當中「我們」一詞指的是飼育委員會。

「啊……嗯、嗯。我是想借一間空的教室，讓來賓們看看小咕。可是這小子纔剛搬來，要是突然被這麼多人盯着看，心理壓力可能會太大，所以今年只好作罷。」

「是喔，不愧是委員長。」

【UI＞不是的。是去我在現實世界裏的家。可能會拖得有點晚，學長最好先給家裏留個訊息。】

「不、不～～ ！」

【UI＞有田學長已經知道了吧？我「上輩」的事情。】

玲那所說的「超委員長」就如字面上所述，是指委員長之上的委員長，也就是小咕的正統飼主，飼育委員會的幕後主宰。

【UI＞我鄭重對有田學長道歉。其實，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只是承受威力強大的光束攻擊，絕對得不到想要的能力。因爲哥哥心中的「鏡子」，不是用玻璃或銀做出來的物質。】

「不、不、不不不不是這樣……！」

謠收拾完東西，讓春雪坐在空着的板凳上，自己也在他旁邊坐下。

「咦……壓、壓克力？什麼東西壓克力做的？」

「就、就說不是這麼回事了！」

聽她這麼回話，春雪不由得轉過頭去，看到謠的臉上露出一如往常的平靜微笑。但春雪卻覺得，這種笑容透出了一股淡淡的落寞。

春雪看向長了青苔的地面，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話。

「…………原、原來如此。」

「那個……四埜宮學妹……」

「嗯。昨天紅之王告訴我的。她說四埜宮學妹的上輩……就是『理論鏡面』的創造者。」

過了一會兒，她似乎下定決心，重重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敲出輕快的聲響。

春雪今年纔要滿十四歲，至今尚未經歷過與親友死別的經驗。最接近死別的一次，應該就是去年黑雪公主從衝來的車子下救了春雪而身受重傷那一次。即使到了現在，只要一想到當初在醫院走廊祈求她康復的那一夜，春雪還是會覺得心跳加快、掌心冒汗。

春雪交互注視這兩面鏡子，看着看着就覺得有種「慢慢抵達某種境界」的感覺刺激腦子。換言之，鏡子這種東西愈是完美就……

春雪照她所說，交互凝視左手上印有校徽的鏡子，以及右手上印有名牌商標的鏡子。

幾十分鐘前，他在比較合作社買來的鏡子與井關玲那的鏡子時，就閃過這樣的念頭。現在他慎重地拉住這個念頭的尾巴。

春雪本來打算等今天的委員會活動結束後，就要直接針對仁子這項情報找謠問個清楚。但機會實際來臨了，他卻遲遲問不出口。

委員會活動最精彩的餵食時間結束，大家在日誌檔案上籤完名，玲那說了聲「那麼兩位請慢來～」之後就回家去了。

「嗯……我好像能理解。鏡子愈是完美，就會變得愈不像『東西』……該怎麼說，如果鏡子有具有完美的反光率，我們就看不出那是鏡子了，只會看到鏡子照出來的東西。就是說……呃、呃……」

「……所以說，你幹嘛一直看着鏡子？該不會……等一下要去約會？」

【UI＞她是說什麼事情慢來？】

【UI＞我嚇了一跳。原來學長只靠自己就領悟到這個地步了。】

【UI＞這可讓仁子姐操心了。不……倖幸跟楓姐也是。請學長別怪她們倆昨天什麼都不說。倖幸她們是在等我做出決定，而仁子姐則是透過有田學長推了我一把。】

即使聽到他這麼說，謠也並未立刻做出反應。沉默持續了五秒鐘左右，櫻花色嘴脣才露出淡淡的笑容。

春雪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見謠的手指又在穿着白色裙子的膝蓋上敲了敲。

【UI＞由於裝甲顏色也很接近，當時的鴉鴉真的很像哥哥。很像不管什麼時候都溫和又堅毅，始終引領我前進的哥哥……Mirror Masker。也許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害怕。害怕你學會「理論鏡面」，會更接近他。】

春雪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副光景。

「啊，難道是跟超委員長？」

【UI＞這麼說來，我也高了學長兩級呢。】

春雪雙手與臉亂動一通，認真評估是不是該拿出剛剛想到的藉口。但玲那卻搶先一步帶着「不用說出來」的意味點點頭，接着又一副忽然想到似的樣子加上一句：

看着她嬌小的背影，一個聲音在春雪耳邊迴盪。

【UI＞我知道，要是我不說話，只會讓有田學長爲難。可是，我腦子裏一團亂。】

玲那有點佩服似的點點頭，走了幾步，在同一張板凳坐下。她用眼尾餘光看着春雪，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

當時春雪聽了就問「小梅有哥哥啊？幾年級？」但謠並沒回答，只是落寞地微微一笑。

【UI＞對不起。】

「走？……是要去無限制空間嗎？」

「應、應該是指上傳日誌吧？因爲學校的頻寬……那個，很窄。」

就在春雪發出慘叫的同時，小咕偵測到謠接近，大聲拍響了翅膀。

左右兩邊的鏡像有着明顯差別，讓他不由得發出感嘆的驚呼。左邊鏡子有着一種很廉價的塑膠感，右邊鏡子則鮮明得讓人怎麼看都覺得是用肉眼直接在看實體。

看到謠納悶地打出這行字，春雪勉強試着敷衍過去：

因此春雪看着謠的背影，遲疑了良久。

幾分鐘前，他之所以多次打開鏡子又合上，是因爲要看鏡子必然會看見自己圓滾滾的臉。不過，現在他連這種恐懼都拋在腦後，專心比較起兩面鏡子照出來的圓臉。

「嗯……我想看。我覺得只要看了，一定就能找到答案。」

過了幾秒後，謠總算下定了決心。然而打出的文字卻遠比春雪預期的更加沉重。

接着她又翻了翻自己放在腳邊的包包，拿出一個一眼就看得出很高級的化妝鏡，靈活地用單手翻開，遞給春雪。

那是他與謠兩人不小心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衝進「禁城」時的事。在巡邏的衛兵公敵視線下穿梭而過，成功進入正殿時，Ardor Maiden就說了一句話。

聽春雪這麼問，謠瞬間睜大眼睛，接着用力搖了搖頭。

春雪咦的一聲抬起頭，就看見有個小小的人影從校門方向朝後院走來。這個人影穿着純白的連身裙式制服，揹着咖啡色的皮革書包，右手提着袋子。不用看也知道，她正是梅鄉國中飼育委員會的超委員長，四埜宮謠。

多雲的天空慢慢染上淡淡橘紅色，依稀可以聽見運動場上棒球隊隊員的喊聲。校舍裏應該還有許多學生正忙着準備校慶，但這些喧囂全都傳不到後院。

說着他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汗水。謠也沒深究，不明就裏地點點頭，開始收拾放在板凳上的保冷容器。

「這是高精度玻璃做的，你比比看。」

「啊，來了。」

春雪深感佩服的同時，也重新體認到那是種自己用不着的配備，於是將右手上的高級鏡子還給玲那。

「不過，我們學校合作社賣的化妝鏡是用壓克力做的，不怎麼推薦唷。」

「我才該道歉，我不應該都不說話。我都比你高了四個學年……卻什麼都講不出來。」

春雪倒抽一口氣，就這麼停了一會兒，才下定決心點點頭。

謠彷佛感覺到了他的眼神，停下收拾的動作轉過身來，用一對泛着些許緋紅色的眼睛直視春雪雙眸。

「這裏。這裏是用壓克力做的，照出來的樣子會變形，而且顏色也不太一樣。」

一看到這裏，春雪又感覺到有東西在刺激腦海深處。

春雪覺得自己彷佛要被這對清澈的眼睛吸了進去，口中不禁漏出幾個字……

聽她這麼說，春雪只好從口袋裏拿出鏡子並打開。玲那用有點長的指甲輕輕敲了敲鏡子表面，繼續說道：

好不容易想到這裏時，預感又從腦海中消失了。他抬起頭一看，玲那又繼續解說：

「嗯～再怎麼說，小四實在有點不妙吧？」

「……四埜宮學妹……」

「還有什麼……當然是鏡子啊。給我看看。」

────總覺得來到這邊以後，鴉鴉愈來愈可靠了，簡直……就像家兄一樣。

過了一會兒，她動起小手，一串文字點綴在虛擬桌面上。

【UI＞有田學長。你想親眼看看我哥哥心中的「鏡子」嗎？】

唯一確定的，就是如果她們直到現在都還有跟各自的上輩親近交流，相信早就引見給春雪認識了。既然兩人從來沒介紹，甚至連名字都不肯透露，也就表示有理由讓她們不能──又或者是不想這麼做。

「咦……這個地步？哪個地步？」

春雪不願去想這樣的事，但如果那個時候，黑雪公主重傷不治，他實在無法想像現在的自己會是什麼情形。至少應該不會像現在這樣歡笑，還能每天開心地對戰……

──名字叫做「Mirror Masker」，是Ardor Maiden的……「上輩」……

停頓了一會兒後。

春雪不由得問出這種狀況外的問題，但謠不改臉上的微笑，停住手指的動作。

「不……不用急啦。不，如果你不想說話，什麼都不用說也沒關係啊。」

春雪任由這幾句話脫口而出。

「喔……喔喔，完全不一樣……」

【UI＞也離開了現實世界。】

【UI＞我明白了。那我們走吧。】

「喂～超委員長！剛剛委員長他呀……」

但是，如果──

「我就說不一樣吧？先不說變形問題，化妝時要是弄錯顏色可就糟糕了。像美容院那種大鏡子，一面就要五萬左右。」

春雪一時之間意會不過來，把顯示在虛擬桌面上的文字反覆看了幾遍後，這才總算搞懂。相信對謠而言，提到自己上輩的事一定得跨越很高的障礙。黑雪公主和楓子不用說，仁子也猜到謠有她的苦衷，纔會於煩惱良久之後做出決定──透過告知春雪這個事實，來促使謠踏出這一步。

這時春雪的言語化能力似乎又達到了極限，但聽他說到這裏的謠卻微微睜大眼睛，露出與先前不同意味的笑容。

謠在幾分鐘前輸入的字串，仍然顯示在虛擬桌面的聊天視窗。不管看幾遍，這幾行字的意義都很明確。謠的上輩超頻連線者是她的親哥哥，而這人已經不在了。不是耗光點數而離開加速世界，而是真的在現實世界裏過世了。

仔細一想，春雪對於黑暗星雲三名老資格超頻連線者──黑雪公主、楓子與謠的「上輩」是誰，直到現在依然完全不曉得。關於黑雪公主的上輩，從她表示「等時候到了我會跟你說」以後，春雪便沒再提過這件事；但對於楓子與謠的上輩，他也從未主動詢問──甚至刻意地壓抑了好奇心。

忽然間多出這行短短的文字，讓聊天視窗捲動了一行，也讓春雪眨了眨眼。

這段文章的意思讓人一時間難以意會，但春雪重重點了點頭。

春雪緊閉嘴脣，靜靜等待。

「不…………不不不、不是啦！」

謠彷佛以她的一對大眼睛看穿了春雪喚醒的記憶，輕輕動了動手指。

但他說不下去。謠也同樣只是靜靜地直視春雪的臉……

【UI＞我的上輩「Mirror Masker」是我的親哥哥。可是，他已經離開了加速世界。】

「……所以說，委員長是要跟誰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