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春。

……小春，起來啦，小春。

春雪隱約覺得有人在呼喚自己，微微睜開眼睛。周圍是一片深灰，彼端有個朦朧的人影。

「……天還這麼黑……再讓我睡一下啦……」

嘟囔完正要躺下時，卻開始有人搖晃起他的肩膀。

「起來啦，小春。」

這個聲音中含有幾分迫切，讓裹在棉花中的意識微微清醒，春雪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再次睜開眼睛。天色還是很暗，從現在的季節推算，應該頂多才四點左右。

「……幹嘛啦，小百……」

春雪以沙啞的嗓音說完後用力眨了眨眼，強行睜開眼睛。

他身體左側朝下，側身躺在牀上，看到從正面伸手搖自己的果然是千百合。她盤坐在地上的輪廓十分嬌小，留着一頭短髮，頭上戴着一頂大尖帽，全身裹着一層亮綠色的半透明裝甲，左手拿着巨大手搖鈴型強化外裝……

「──咦？」

春雪的意識這纔好不容易恢復到半夢半醒程度，他裝了彈簧似的彈起上身，立刻就聽見身體發出喀啷作響的聲音。低頭一看，自己穿的也不是直條紋的短袖睡衣，而是發出銀色光輝的鏡面裝甲。

春雪趕緊看看雙手、摸摸臉頰。不用仔細感覺面罩那滑溜的觸感，也知道這是對戰虛擬角色Silver Crow，而坐在他面前的黃綠虛擬角色則是千百合的Lime Bell。

…………爲什麼？是小百睡昏頭，不小心按到跟我對戰？

他劈頭就想到這個可能性，於是抬起視線想尋找應該位於視野上方的體力計量表跟讀秒，但他什麼都沒找到。沒有綠色的橫條，沒有寫着一八〇〇秒的倒數數字，也沒有任何其他重疊顯示的資訊。

但這是不可能的。既然已經換成對戰虛擬角色，就表示他們正以全感覺方式沉潛到對戰場地上，無論這裏是正規對戰場地還是無限制中立空間，都必定看得到自己的體力計量表，而且玩家自己也不能關掉這些顯示。

那麼，這應該是場夢。

春雪維持雙腳伸直的坐姿，伸出右手想捏自己的臉頰，卻被堅硬的面罩擋住而摸不到。他的思緒到現在依然昏昏沉沉，心想那就拿千百合的臉頰來代替，打算朝坐在左手邊不遠處的虛擬角色伸出手去，卻又想起對戰虛擬角色的面罩全都很硬。那麼其他有哪些地方可以捏呢……對了，不知道女性型虛擬角色裝甲下面的胸部是什麼情形……

春雪想到這裏，動起左手，將食指伸向Lime Bell披風型裝甲下露出的渾圓隆起……

一陣充滿彈力的觸感沿着手指傳回後，過了半秒鐘。

「出口到了……？」

「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沒人知曉其所在地的加速世界「本體」。裏頭不但記載了包括每一個超頻連線者檔案在內的各種BRAIN BURST資料，還運算整個加速世界當中的每一項改變、操縱所有的公敵，正可謂是這個世界的核心。

幾秒鐘後，眼睛似乎習慣了黑暗，視野中慢慢浮現出一個物體的模糊輪廓。

「…………這樣啊……」

而這個拒絕一切非正規干涉，只容許玩家想像的中央伺服器，就近在春雪他們的眼前……不，應該說他們已經身在其中。這個黃橙虛擬角色所說的話就是這個意思。

春雪再度察看四周，但就是找不到Cyan Pile高大的身軀。轉頭往千百合身上一看，發現方纔還以雙手遮胸並瞪着自己的新綠虛擬角色也換上擔憂的表情，一頂大尖帽輕輕搖動。

想來他昨天晚上也作了這個夢，接着心靈受到某種干涉，被灌輸了大量的負面情緒。

「灑下種子……慢慢培養……」

對春雪連連提出的問題，這名神祕的少女給出了更驚人的答案。

少女點點頭。春雪聽着她說話，瞬間想起了一件事。

「嗯，好。」

是宇宙。

「對。那是一種非常強大，卻又非常可悲的力量……」

「咦……小春你認識？就算是這樣好了，那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這裏不是小拓的『夢』嗎……？」

聽到千百合這麼問，春雪對她點點頭，加快了速度。

「小拓！」

就在他覺得差不多已經跑了超過五公里時……

春雪在面罩下思索了一下。

這不是他第一次遇見這名黃橙虛擬角色。上次遇見她是在今天，不，應該已經算是昨天傍晚，在拓武房間裏直連對戰的最後階段──春雪被拓武以一招「黑暗擊」轟飛，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就在那時，少女出現在春雪體內。記得她當時就說過『你跟中央系統之間的線路暫時接通，所以我才能這樣對你說話』。

兩人面面相覷，相視點頭，手牽着手開始朝隧道深處快步前進。

前方終於看到微弱的光亮。

「………………！」

「讓我們……接觸世界的定律……」

「不知道……我也是剛剛纔醒來。一醒來就發現自己成了對戰虛擬角色，小春睡在旁邊，卻找不到小拓……」

纔剛喃喃說出這句話，春雪忽然全身一震，以不成聲的聲音驚呼：

焦慮加快了腳步，讓春雪不知不覺間牽着千百合的手跑了起來。千百合的心情多半也跟他一樣，因此拚命跟上速度型的Silver Crow。兩個虛擬角色沿着蜿蜒的昏暗隧道前進，彷佛永無止盡似的跑下去。

「可……可是，爲什麼會這樣……？不管是多麼老資格的玩家，都會說BB伺服器是絕對無法入侵的……」

春雪與千百合同時發出驚呼聲，轉身往右一看。一個原先不存在的嬌小輪廓，已悄悄佇立在兩人所待的狹窄走廊邊緣。

「它……它……？」

「小百，不用擔心，她不是敵人。」

「不，不是這樣。鎧甲是『七星』之一……是系統的一部分。看，Destiny就在那兒。」

「是『

心念

系統』……？用想像力……透過『想像迴路』來

覆寫

……」

兩人相繼出聲詢問，但少女輕輕搖了搖頭說：

「這……到底是…………」

那麼說不定就連現在這一瞬間，這個過程依然繼續進行着。說不定他透過跟春雪直連對戰而好不容易快要找回的東西，將再度被奪走……

春雪點點頭，同樣以沙啞的聲音回應：

兩人一口氣跑過剩下的幾十公尺，終於脫離了隧道──然而眼前卻突然出現一片令他們意想不到的光景。

「該、該不會是……『災禍之鎧』？那是鎧甲的本體……？」

春雪只覺得好幾只黃色的小鳥繞着腦袋飛來飛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完全清醒，驚覺地抬起頭來。他的目光迅速往旁一掃，發現這裏並非有田家的客廳，而是個昏暗的管狀空間。右邊的通道不遠處就是死路，左手邊則有一條狹窄的隧道蜿蜒延伸下去，看不到盡頭。

「呃……她不是待在拓武體內，而是待在我的腦子裏。嚴格說來，是待在我擁有的強化外裝『The Destiny』之中……這麼說對嗎……？」

「你、你做什麼啦！」

那是個除了巨大之外其他特徵都難以形容的物體，或許可說是「一團黑色的生物組織」。無數血管呈網狀裹住不規則蠕動的肉塊頻頻脈動，血管往周圍的空間分岔延伸，細小的前端更像觸手般翻動。

聽到千百合顫抖的嗓音，少女又壓低聲音回答：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照理說無論神器擁有的威力多麼強大，終究只是一件強化外裝，只是一種裝備用的物品，但它卻存在於BRAIN BURST程式的中心……？

少女這次舉起右手，指向某條從隧道延伸出去的空中走廊。這條通往漆黑空間的蜿蜒浮橋看不到盡頭，而且彷佛在避開上空閃閃發光的巨大銀河般，不斷往整個空間的底部下探。春雪拚命凝神觀看，結果就在層層黑暗的另一頭──

仔細一看，就覺得Lime Bell跟這名神祕黃橙虛擬角色儘管裝甲顏色相反，整體造型線條卻有幾分相似。兩人不只有「葉子」與「花瓣」這種造型上的共通點，還在某種更深刻的本質處相似。

朝背後看去，春雪與千百合來處的隧道簡直是個直接開在太空中的洞。隧道出口往外有一道寬度約兩公尺的窄橋，往漆黑的空間下方延伸。他們倆就站在這座橋的橋頭。

當他以顫抖的嗓音這麼問起時，少女微微一笑──至少他這麼覺得。

「可是……我們現在根本沒有動用心念系統啊……？而且我根本就連心念是什麼東西都還不清楚……更別說我們兩個都還在睡……」

原來所謂的中央系統就是BB伺服器，也就是少女現在所說的「主視覺化引擎」。而所謂的迴路則是……「想像迴路」，是心念系統的基幹，也就是用來將想像力送進世界定律之中的道路。

「……走吧，小百，我們得去找阿拓。」

春雪心想，要是能用背上的翅膀飛去就好了，但不曉得出於什麼理由，在這個地方似乎無法動用「飛行能力」。金屬翼片始終維持摺疊收起的狀態，不管意識如何集中，翼片就是一動也不動。

這個答案讓他們打從心底大喫一驚，當場愣住。

之前待在春雪左後方的千百合踏上一步，這麼問道。

他看見一個虛擬角色的小小身影，高大的身軀往前傾，深深低着頭，踩着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是『

主視覺化引擎

』。」

春雪先低聲複誦一次，忽然驚覺地瞪大眼睛：

有人從他的「右側」回答了這個問題。

「…………！阿、阿拓人呢？」

「阿……阿拓！」

那人影不是拓武──Cyan Pile，當然也不是軍團裏的其他成員。那是個全身各處都有花瓣造型的女性型對戰虛擬角色，裝甲則是有如春日煦陽般溫暖的黃橙色。

「是、是誰！」

「可以說對，也可以說不對。儘管我的確在『The Destiny』之中，可是『The Destiny』的本體卻記載於這個世界裏……」

由於掌握不住距離感，他們無法精確看出這個「搖動銀河」的大小，但春雪直覺感受到，只要抵達這銀河附近，那些光點散佈的規模一定足以媲美整個宇宙。

「照你們的說法，就是『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

那麼，拓武一定待在這個世界之中。之所以看不見人影，一定是因爲他離開了，而且多半是往左方那條延伸得看不見盡頭的昏暗隧道去。

黃橙色的手，指向在遙遠上空閃閃發光的銀河中心附近。抬頭一看，有幾顆比周圍光點更大更明亮的星星排成斗杓的形狀。春雪的視線被吸到從左算來的第六顆星星上，彷佛與它產生了共鳴。

兩人甚至連自己現在是否處於「加速」狀態都不清楚。如果不處於加速狀態，應該遲早會被設定在早上七點的家用伺服器鬧鐘叫醒，但如果處在加速狀態，那時間就會漫長得跟靜止沒有兩樣。或許用「超頻加速」指令就能脫離這個奇妙的世界，但他們終究不放心把拓武丟在這裏不管。如果現在處於加速狀態，那麼等到他們於現實世界中清醒並叫醒拓武，即使只花幾秒鐘，留下的拓武也已經在這個世界裏待上相當漫長的時間。

這不是作夢，卻也不是正規的「對戰」。所以他與千百合兩人是受了某種異常現象影響，從睡眠中沉潛到這個不知名空間。

「嗚嘎！」

「這倒是沒說錯。不過，我們已經得到了唯一一種可以接觸世界定律的方法。而你應該已經知道這個方法了。」

他們三兩下就失去了時間感與距離感。

「那……現在是小拓在發動心念系統……？」

不用刻意辨認那身藍色重裝甲與右手的強化外裝，春雪與千百合仍然立刻看出了那是誰。

有關自己曾召喚出來的第六件神器The Destiny，春雪傍晚就已經對千百合大致說明過。而對於春雪的提問，黃橙色虛擬角色則微微歪了歪頭：

這「黑色肉塊」以固定頻率晃動的模樣，與上空的「光之銀河」倒也有幾分相似，但兩者給人的印象卻正好相反。既像相對於秩序的混沌，又像相對於光明的……黑暗。

Lime Bell起身後並未放開他的手，反而握得緊緊的。春雪一邊輕輕回握，一邊用右手摸隧道牆壁試試看。這不是泥土或水泥，而是一種有奇妙彈力的深灰色柔軟組織。上頭還帶有微溫與細小的環狀縐折，彷佛是……或說根本就是置身於某種生物體內。

聽到這聲喊叫的同時，一陣巨大沖擊伴隨「鏗」一聲巨響正中腦門。原來是Lime Bell以左手的強化外裝「

聖歌搖鈴

」猛力敲了Silver Crow一記。

這樣一來，唯一可以想見的情形就只有一種。這個奇妙的現象多半……不，肯定就是寄生在拓武身上的「ISS套件」所引發的。春雪、千百合與拓武保持直連狀態睡在一起，纔會透過XSB傳輸線被牽扯進這個現象之中。從這個角度來看，或許可以說兩人正身處於拓武的夢中。

「那……那是什麼玩意兒……爲什麼中央伺服器裏面會有那種東西……？」

這個疑問連春雪也很難回答，但他仍然努力整理他所知的情報，想辦法用比較簡單易懂的方式說明：

…………兩人？

「這不是他自己的想像，是黑暗之力鑽進他心中而接起的隧道……你們看那邊。」

「……好漂亮……」

兩人同時發出近似哀嚎的叫聲，打算衝過去。但黃橙色的左手卻攔在他們身前。

春雪從這大小兩顆星的模樣中，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哀慼，往右撇開了目光。這裏應該有第七顆星，同時也是最終神器，中文名「搖光」的「The Fluctuating Light」存在。放眼望去，確實看得見一團巨大的黃金色光芒在搖動，但看在春雪眼裏，卻覺得那是整個光之銀河的中心。

「咦……阿、阿拓心中……？」

「咦……？這怎麼說……？而且你剛剛所說的主……視覺化，什麼來着……？」

儘管心下焦急，但春雪仍然本能地將目光專注在拓武所前往的方向。

「那個……不是系統製造出來的東西。是某位BB玩家灑下種子，花了長久歲月慢慢培養出來的……一種『異物』……」

兩人都變身成對戰虛擬角色，但計時器跟體力、必殺技計量表都不存在，所以顯然不是待在正規的對戰空間。他無意識中想張開背上的翅膀，然而平常就算必殺技計量表爲零也能張開的雙翼，現在卻一動也不動。看樣子在這裏所有能力都無法產生作用。

一看見這個身影，春雪立刻放下戒心，輕聲對千百合說道：

「咦……？」

「這條隧道就是『想像迴路』。兩位有個心靈相通的朋友，方纔你們就是經由他心中的迴路來到這裏。」

看上去這顆星星與左邊的五顆星星不同，旁邊另有一顆比較暗，比較小的星星伴隨。如果少女所言不虛，這第六顆星星就是神器「The Destiny」，那麼旁邊那顆比較暗的伴星，會不會就是寄生在鎧甲上的「破壞意志」？

少女看了千百合一眼，緩緩點頭，左手指向兩人一路走來那條黑漆漆的長隧道。

「不行，貿然接近會被『它』發現。」

不，嚴格說來不太一樣。應該說這兒是個無限寬廣的漆黑空間，裏頭還綴飾着無數光點。兩人茫然地停下腳步，頭上遠方有着大羣光點密集凝聚，發出閃閃動人的光芒，簡直像是一個球狀的銀河系。但這裏與星空不一樣之處，就在於這些光點頻頻搖晃。當一個光點撞上其他靜止的光點時，受到撞擊的光點就會開始移動，再度撞上別的光點。整個銀河不斷進行這樣的連鎖反應，彷佛在打一場規模巨大的三次元撞球──同時也像是一種網路。

千百合似乎也與春雪得出了幾乎完全相同的推論，立刻點了點頭。春雪以他血肉之軀絕對做不到的動作，從坐姿垂直跳躍站起身，接着對千百合伸出左手，將她拉起來。

春雪再度將目光拉回美麗的光點羣，左手仍然握着千百合的右手呆呆站着不動。忽然間，左邊傳來了低語聲：

春雪瞬間產生疑問，但他隨即拋下這些念頭。現在不是思考加速世界構造的時候了。再過幾分鐘，低頭行進的Cyan Pile就會抵達黑色肉塊。

現在春雪已經知道那整團異形物體並不是「災禍之鎧」，那它到底是什麼──

「啊……！小、小春，你看！不只是小拓……！」

千百合忽然喊叫出聲，以右手指向Cyan Pile左邊不遠處。照她所指的方向凝神觀看，能發現那兒也有着跟春雪他們腳下同樣的狹窄浮橋延伸過去，而且有人走在上面。

對方是個小型的對戰虛擬角色，外型並不陌生。那粗壯的雙臂下垂得幾乎要拖在橋面上，極有份量的上半身大幅前傾，裝甲則是草綠色。

「……Bu、Bush Utan……！」

錯不了，他就是綠之團成員「Ash Roller」的跟班Bush Utan，前幾天纔跟春雪在杉並區打過。當時 Utan彷佛成了個心念高手似的，不斷髮動威力驚人的黑暗心念攻擊。

看來Utan並未注意到春雪的喊聲，只是同樣踩着沉重的腳步朝黑色肉塊走去。

不，不只他一個，更裏面、更上面、更下面也都還有。先前被深邃黑暗遮住的無數浮橋慢慢從春雪的視野中浮現出來。

每一座浮橋上都有一名對戰虛擬角色存在，同樣踩着死氣沉沉的腳步不斷前進，沒有任何例外。呈放射狀從肉塊延伸出去的浮橋總數大概有三十──不，恐怕超過五十座。

到了這個時候，春雪才總算猜到那團漆黑的有機物體是什麼東西。

那就是神祕強化外裝「ISS套件」的本體。拓武不是說過嗎？所有的ISS套件都相互連結，而且只要一個套件變強，周圍套件也會跟着變強。而眼前光景正是這種「連結」。他們每天晚上睡着時，都會透過BRAIN BURST的想像迴路被帶到這個世界，透過套件本體的肉塊相互連接。

實際上，已經有幾個對戰虛擬角色抵達終點，在肉塊前面跪下。從肉塊延伸出來的黑色血管密密麻麻地爬滿他們全身，不停脈動，看似在交換某種液體，也可能是在交換資料。

「不要……不要啊……」

千百合對套件的知識理應比春雪少，但她或許直覺地發現到眼前光景意味着什麼，壓低了聲音說道：

「太過分了，這樣太過分了……不但從大家身上吸走最寶貴的事物……還灌輸他們不好的東西……」

「嗯……沒錯。就是那玩意兒……就是那個肉塊迷惑了拓武。他跟我打過一場，好不容易纔正要找回自己……要是放着不管，又會……」

春雪先低聲驚呼，接着轉身面向站在他右側的黃橙虛擬角色喊道：

「要怎樣才能阻止它？走在那邊的那個人是我們的朋友！不，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跟我們一起玩同一款遊戲……一起玩BRAIN BURST的好夥伴！只要破壞那個黑色肉塊……就可以阻止這種情形，對吧？」

對方還沒回答，春雪就要追着拓武的腳步跑去，但少女再次舉起手製止他。

就在雙方準備接合的那一剎那……

「『

雷射

……

長槍

』！」

黑色眼球仍然以細小的血管組織與拓武右手相連，並像蝸牛觸角似的慢慢往上延伸。而本體所在的黑色肉塊也爲了迎接這顆眼球，伸出較粗的大叢血管。

Lime Bell全身忽然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淺綠色光之中。奪目的光芒，透過牽起的手傳到春雪身上，不但讓他右手的過剩光穩定下來，還讓光芒變得更強。

「小春，我不會用心念，可是我的心意跟你一樣。我想把小拓帶回來，讓我們三個人不再回首過去，能夠開始朝未來跨出腳步。哪怕……哪怕將來有一天我們得分道揚鑣。」

雙手劍迸出閃電般的光芒，當頭直劈──

因爲拓武突然以左手握住右手打樁機上伸出的鐵樁尖端。

春雪反射性朝自己裹在銀色裝甲中的右手看了一眼。五根細長的手指前端十分尖銳。這隻手害怕去碰觸東西，害怕與別人相連，因此長年來一直藏在口袋裏。

這時，不斷前進的Cyan Pile終於來到肉塊前，停下腳步。他彷佛斷了線的人偶似的雙膝跪地，深深垂下頭去。

在跟拓武對戰途中第一次遇見這名少女時，她就已經說過自己在等待能解開「鎧甲」詛咒的人出現……等待將來有人能讓「他」的憤怒與悲傷平復。

春雪唯一的心念招式「雷射劍」，是屬於強化射程距離的基本技巧。但雖說是強化射程，頂多也只能讓攻擊距離比空手多個兩公尺左右。相較之下，不斷前進的拓武與他身前不遠處的黑色肉塊，則距離春雪多半有五十公尺遠。

「在這主視覺化引擎裏，所有資料都以跟人類記憶相同的形式儲存了下來。所以有着堅定意志……有着堅定祈求與心願的物件，就可以擁有虛擬的思考迴路。這，就是我……」

強烈的金屬聲響中，右手伸出一根凝聚得又細又長的光之長槍。

「小百，這就是心念的力量。」

「可……可是，我們總不能因爲這樣就放着阿拓不管……」

春雪與千百合不成聲的呼喊同時響起，兩名虛擬角色身上發出耀眼的過剩光，交融在一起灌進光之長槍，擊碎了厚實的黑暗護膜。

春雪卯足全力放聲大喊，拓武回過頭來，看見了春雪與千百合。透過面罩的縫隙，可以看見他似乎已經完全清醒，睜大了那對發着藍光的雙眼。

「堅定的……心願……」

「你辦得到的，小春你一定辦得到。你能用你的手……把心意送到小拓心中。」

千百合似乎也與春雪的想法同調，拉起春雪的左手用力握緊。

焦急驅使之下，春雪再度望向浮橋遠方。低頭走路的Cyan Pile與ISS套件本體之間只剩幾十公尺。用不到一分鐘，拓武就會被黑色血管捉住，再度被搶走寶貴的事物。

──我已經不是那個走路時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的我了。我長這隻手，不是隻爲了冒冷汗，也不是爲了躲在別人身後，而是爲了握住別人朝我伸出的手……不，是爲了自己主動去跟別人牽手而存在。

右手發出鈴一聲尖銳的振動聲響，銀光伸展數十公分，形成銳利的劍刃形狀。春雪正準備以平常發動「雷射劍」的蓄力姿勢將手後縮到右腰際，卻突然停下動作。

鈴聲似的共鳴又增加了音量，黑色肉塊焦躁地蠕動觸手，但似乎就是找不到春雪他們。

緊接着，直徑將近十公尺的套件本體有一部分從內部爆炸，噴出大量的黑色液體與氣體。拓武、春雪與千百合所站的走廊也從橋頭崩塌，失去立足點的虛擬角色當場被拋向無底的宇宙空間…………

站在右側的少女輕聲指導。

接着他望向左手。但這隻手卻毫不害怕，牢牢握着Lime Bell──握着千百合的右手。

在當上超頻連線者之前，哪怕是在全感覺沉潛狀態下用虛擬角色相處，他也不敢做出這種事來。然而從八個月前的那一天起，有許許多多的人們朝春雪伸出手，鼓勵他，分給他勇氣。

這種心念攻擊，多半就是最終極的射程兼威力強化招式。坦白說他當然用不出這招，但如果只是將自身的想像加諸在動作上，他應該也辦得到，而且非試不可。

劍刃斬斷成羣觸手，深深砍進套件本體的肉塊之中。

「喝啊啊啊啊啊啊──！」

「對，你有『爲了寶貴事物而朝遠方伸出手的力量』。」

春雪喃喃複誦之餘，在腦海角落想起了某件事。

春雪以不成聲的聲音回應。

春雪之所以停下腳步，並不是因爲撞上她的手，而是因爲「穿過了她的手」。少女的右手彷佛只是不帶實體的影像，無聲地穿透了Silver Crow的身體。這意料之外的現象，令春雪震驚得停下了腳步。

「幫我祈禱，祈禱我的手碰得到阿拓。」

春雪點點頭，用力回握，並且回答：

少女說機會只有一次，春雪直覺地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那團肉塊爲了與拓武聯繫在一起，多半會露出某個脆弱的部分，而他就是要看準這個弱點攻擊。

春雪高舉過肩、後縮到極限的右手一口氣筆直刺出，同時原原本本地喊出了心中自然湧出的字眼。

少女以斬釘截鐵的口氣說道。

蓋住拓武整隻右手的「打樁機」表層隆起一個小小的黑色球體。這個球體睜開眼瞼，露出一顆彷佛沾滿血般的鮮紅眼球，對四周張望了一會兒──接着整個球體都冒了出來。

「…………！」

儘管全身微微顫動，但千百合仍然堅定地這麼宣告。

少女略帶落寞地微微一笑，開口說道：

這一聲喊得氣宇軒昂，右手的強化外裝應聲分解，拔出的鐵樁籠罩在藍色過剩光中。當他的雙手以流暢的動作牢牢握住手中物體時，鐵樁已經化爲一把雙手巨劍。

「機會只有一個點，一瞬間。」

「阿……阿拓！這邊！」

一陣無聲的哀嚎。

聽千百合這麼問，少女微微點頭：

這有點像是腦髓的肉塊，伸出無數的觸手劇烈翻動，想找出礙事的人。就在此刻，跪在它正下方的Cyan Pile猛然抬起頭來。

春雪還有很多事情想問，但他相信以後彼此還有機會見面。現在，應該要專心思考如何搶回拓武。

「可是你一定辦得到。你要相信自己……相信許許多多與你心意相通的人，相信他們所帶給你的力量。」

但這時春雪忽然覺得右手傳來一陣沉重的阻力。就是那個感覺。跟第一次捱了Bush Utan的「黑暗擊」時一樣，是一種冰冷的灼熱。

「好，我一定會把我的心意送過去。怎麼可以讓阿拓被那種肉塊搶走！」

或許是不習慣的預備動作讓想像有所動搖，右手上的過剩光不規則地閃爍。

啪嗤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過後，眼球灑出漆黑的液體，當場破裂。緊接着春雪感覺到巨大的肉塊──套件本體發出了猛烈的憤怒波動。

就在下一秒鐘──

長槍貫穿ISS套件本體所凝聚的黑暗，不斷往前延伸。二十公尺、三十公尺，勢頭仍然不減。

「我不是說過嗎？我是……記憶。是在遙遠往昔就從這個世界消失的一名BB玩家所留下的回憶……是一種意識的迴音……」

「小拓，快跑！」

「嗯。」

「力、力量……？」

那是……那個動作是拓武所學會的心念技能，也就是強化攻擊威力的──

春雪將意識集中在右手，耀眼的銀光從指尖發出，隨即一路延伸到手肘附近。

彷佛冥冥中有股意志引導春雪般，他將右手舉到與肩同高，扭動身體與手臂後縮到極限。這是他的師父兼上輩黑雪公主──Black Lotus曾讓他看過數次的那招長程攻擊「

奪命擊

」的預備動作。

拓武身上正要與本體血管羣融合的ISS套件，以生物般的動作轉過來看見了長槍。黑色眼瞼瞪得極大，立刻想回到寄生的地方──Cyan Pile的右手，但它晚了一步。

「阿拓，快……！」

他轉過身去，驚愕地看着這名神祕少女。他直到現在還握着Lime Bell的手，所以絕對不是因爲這個世界沒有「命中判定」。

「在這個地方，只有『意志』擁有實際的力量。那個黑色肉塊是由許多巨大的惡意凝聚而成，要是再靠近，連你們都會被吸進去。」

「『蒼刃劍』！」

他直覺想到，只憑跟過去一樣的招式、一樣的心念，肯定辦不到。在昨晚的對戰中，春雪就曾經與ISS套件發出的鬥氣與心念較勁。要打穿那濃密得駭人的黑暗，就必須用上更加強勁的貫穿想像。

「回……回憶……？可是你明明可以像這樣跟我們說話……」

心念長槍的尖端已經深深刺穿深紅色眼球的瞳孔。

春雪左手握着千百合的右手，放低姿勢，雙腳前後拉開，右手五指銳利地併攏。

拓武聽到千百合的尖叫，立刻站起巨大的虛擬身軀，往兩人所在的方向跨出腳步。但他只在狹窄的浮橋上跑了幾步，便似乎想到了什麼而轉過身子──面向身後的肉塊。

就在這時──

這一刀勢如破竹，震得整個空間不停晃動，強大威力的餘波甚至傳到了呆立不動的兩人所站之處。

忽然間，春雪左手被千百合用力握住，同時能聽到她輕聲說：

春雪話才喊到一半，卻又吞了回去。

拓武毫不畏懼湧來的觸手羣，高舉發出藍色光輝的劍。

春雪不曉得少女口中的「他」是誰，但想必就是這個心願讓少女繼續留在加速世界當中。少女彷佛看穿了春雪的思緒，點點頭說：

這時，遠方的肉塊似乎感應到了光芒，從全身伸出的血管劇烈蠕動，驅使着狀似觸手的血管前端窺探四周。少女說得沒錯，要是靠得更近，那些觸手多半會發現春雪並連他一起吞噬，就跟昨天他與拓武那場對戰打到最後時突然分裂的「套件」一樣。

接着少女的虛擬角色身影忽然淡去，簡直像要融入春雪體內似的與他重疊在一起，就此消失無蹤。

──穿過去！

整團肉塊劇烈蠕動，接在血管上的數十名超頻連線者也跟着晃盪。其中一部分醒了過來，搞不清楚狀況地四處張望。藍色光芒從砍進肉塊的雙手劍周圍呈放射狀往外延伸，製造出細小的裂痕。

──給我穿過去！

套件本體將大半觸手揉合成一束，想再度抓住Cyan Pile。要是被本體吞進去，想必又會被新的套件寄生。

黃橙色的少女說這個世界中只有意志具備力量，這多半就是指──動用心念系統纔是唯一的方法。換句話說，正規的技能不具備任何力量。Silver Crow在這個世界之所以飛不起來，理由就在於此。

「你應該有這個力量。」

但在這個世界裏，目測的距離沒有意義。抱着打不到的想法去打，就算拿大型飛彈也打不到；相對地，只要相信碰得到──多半連春雪尚未精熟的心念也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