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雪聽不懂紅之王由仁子這番話的意思，看樣子拓武也是一樣，只見他眼鏡下的眉毛微微皺起。

做出劇烈反應的是黑雪公主。

黑之王伸向咖啡杯的右手忽然猛力握緊，一拳擊在桌上大喊：

「這怎麼可能！那件『鎧甲』……應該早就已經毀了！」

春雪從側面看着她眼神瞪視虛空，說不出話來的蒼白臉孔，戰戰兢兢地問起：

「請……請問，這個……叫災禍之鎧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不是人，是物品？」

黑雪公主繼續沉默幾秒，但隨即重重靠回椅子上，呼了口長氣。

接着一邊翹起裹在長襪裏的腳，一邊轉動上半身面向春雪。

「嗯……也對……或許該說是人也是物，是超頻連線者，同時也是物件……吧？春雪，還記得你第一個對上的對手嗎？」

「咦？記、記得。是那個機車男……『Ash Roller』是吧？」

春雪腦海中浮現出搶眼的改裝機車與骷髏安全帽，同時點了點頭。這個對手參加的是以澀谷到六本木一帶爲大本營的綠色軍團，到現在還不時會來找春雪對戰，兩人之間互有勝敗。

「他的機車呢，跟騎士本人屬於不同的物件，但人與機車加在一起，才構成完整的對戰虛擬角色。也就是說這機車是人也是物，不是嗎？」

「呃……的確，這麼說也沒錯。」

春雪再次點點頭。

「像這樣的外掛物品，在BRAIN BURST的系統上就稱爲『強化外裝Enhanced Armament』。」

「強化……外裝。」

這名字聽起來還挺帥氣的啊。

春雪瞬間覺得有些興奮，但立刻又轉換爲沮喪。因爲怎麼想都不覺得赤手空拳的Silver Crow身上會有這樣的裝備。

大概是察覺到春雪內心在想什麼，黑雪公主露出極短的微微苦笑說了：

「我也一樣沒有，別那麼沮喪。」

黑雪公主放下杯子，隔着制服摸着自己的手臂，忽然換了一種語調說下去：

『咦，學姐……？』

春雪還搞不清楚她的用意，起身小跑步跑向自己房間，從牆上用來掛線材的掛勾上拿起兩條XSB傳輸線回到了客廳。

這麼出聲一問，右邊馬上就有了回應：

「我也剛好只有兩條。至於長度，呃，這條有一公尺，這條……呃，只有五十公分。」

黑雪公主接着豎起中指，繼續說下去：

「彆氣彆氣，先聽下去吧。」

『哦、哦哦。』

「以你的情形來說，已經不能算是擁有，外裝反而纔算是本體吧。」

拓武跟由仁子的神經連結裝置屬於只有一個連外接孔的輕量型機種，要讓四個人都連線，唯一的方法就是讓身上裝置屬於高功能型機種，有兩個接孔可用的春雪跟黑雪公主居中。由仁子大概就是搶先看出了這一點，爲了故意氣黑雪公主而搶下了最短的一條線。而這招效果確實不俗，只見黑雪公主右頰頻頻抽動，雙拳不停顫動，放低了嗓子大喊：

黑雪公主從正面接下紅之王危險的視線，微微點了點頭，但並沒有準備立刻出聲說話。

接着伸出的食指直挺挺地朝天一指。

看到春雪聽得瞠目結舌，黑雪公主補上一段夾雜着嘆息聲的解說：

「不，用不着。切換到全感覺模式後，你們就朝顯示出來的連線入口跳進去。那我要開始了……直接連線。」

「因爲我自己有一條啊。至於長度呢，嗯，有一公尺就夠了。」

拓武也哈哈笑了幾聲，點點頭說：

「哦，這句不認輸的話倒是說得不錯嘛。」

「……我要繼續說了。」

以半驚訝半淺笑的表情看着事情發展的拓武，也拿起線接了上去，接着又顯示出兩次直接連線警告標語，四個人的神經連結裝置才總算連成一線，讓春雪松了口氣。

「接着是第三種，也就是花點數在『商店』購買。這種途徑春雪也可以用，只是我實在不推薦。」

「……請問，這、這樣連線……是要做什麼？」

「你、你們兩個幹嘛這樣啦……」

「有什麼辦法？線就這麼短啊。」

黑雪公主所述說的往事，就從這句話開始。

「受不了，所以我才討厭小孩子。竟然以爲線的長度就代表親密度，實在無聊！」

漆黑透光的半透明裝甲，又長又銳利的刀劍狀四肢，再加上V字形的頭部。錯不了，是黑雪公主的對戰虛擬角色﹁Black Lotus﹂。

卻被由仁子尖銳的話聲撕裂：

「我纔不要。」

一陣光從視野中央伸展開來，籠罩住了春雪。而從這陣光之中出現的風景，則是一片奇特紫色岩石綿延不絕，一望無際的荒野。

春雪縮起脖子，雙手拿着兩條線往下垂，由仁子一臉看出端倪的表情站了起來。

『因爲我不希望有任何萬一，讓內容泄漏出去。要是經由你家的家用網路來傳給每一個人，就會讓暫存檔留在公寓的伺服器上。』

「你這小鬼頭，不要給我黏得那麼緊。」

「殺……殺人……」

最後拓武則以令人佩服他不愧是劍道社社員的端正姿勢跪坐，朝黑雪公主看了一眼。

由仁子嘴角露出笑意這麼說，緊接着，黑雪公主就回以尖銳的諷刺：

──Chrome Disaster，是存在於加速世界黎明期，也就是七年前的一位傳說級超頻連線者。

黑雪公主說到這裏先頓了頓，喝了口咖啡潤潤喉嚨，接着以低沉的嗓音說下去：

看到黑雪公主閉上眼睛，肩膀放鬆，春雪也趕忙說出語音指令。

「……我都沒看到……」

春雪回想起過去的三次升級，自言自語地說了這句話。只是就算真的有出現，他多半還是會聽黑雪公主的建議，把所有升級獎賞都拿去灌在速度跟飛行時間上。

「先坐下再說。」

黑雪公主仍然以帶刺的語氣這麼說，接着在客廳地板上以跪坐姿勢坐好。春雪也趕忙趁傳輸線還沒拉撐時依樣畫葫蘆，緊貼在他左手邊的由仁子也乖乖坐了下來。

由仁子抬頭看了手足無措的春雪，露出剽悍的微笑說了：

「我倒是有。」

「喂……喂，開什麼玩笑！這條應該讓我用！」

「嗚、嗚哇啊？你、你做什……」

「錯不了，畢竟春雪一去到那種店，整個人格都會變啊。」

他的話是真的。叫做Chrome Disaster的超頻連線者本人雖然退出，但鎧甲……強化外裝卻沒有消失。鎧甲的所有權轉移到參加討伐的一名人物身上，也不知道這人是出於興趣還是輸給了誘惑，穿上了這套鎧甲，結果這名超頻連線者的精神……就被鎧甲給控制了。先前他明明是個德高望重的領導者，卻一夜之間成了殘忍的殺戮者，據說他兇暴的模樣，已經讓人完全分不清楚他跟「初代」之間的差別。

「……趕快說出第四種啦。」

聽到她這句話，春雪才搞懂要三條線的用意何在。黑雪公主是打算將現場四個人的神經連結裝置串連起來。

「就是這樣。不過這種玩意可不像這小丫頭講得那麼值得炫耀，畢竟取得的手段就多達四種啊。」

「哼哼，原來是這麼回事啊。OKOK，我就用五十公分這條將就一下吧。」

「好……好的。」

「目前最常見的說法，就是認爲這是一種發生機率很低的隨機事件。」

黑雪公主右拳朝上，伸出拇指說下去：

全身的感覺與周圍的光景立刻遠去，神經連結裝置截斷現實中的五感所送回來的情報，只引導意識前往虛擬空間。一陣漆黑之中，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墜落感。只要繼續等下去，照理說就會完全沉潛到有田家的家用網路之中，但還沒看到家用網路，眼前就浮現出了一個發光的圓形連線入口。

「不告訴你，因爲你一定會花光所有點數亂買一通。」

──他身穿鐵灰色的騎士型強化外裝，以驚人的戰鬥能力讓無數超頻連線者敗伏在地。他出手極爲苛烈，或許該說是殘忍，就算對手投降也會砍掉對方的頭，扯下對方的手腳，極盡暴虐之能事。

黑雪公主自言自語了兩句，咬得牙關發出聲響。

「第二種方法就是升級選擇獎賞時取得，當然如果升級的時候沒看到這種選項，也就不可能取得了。」

「明明就是你自己挑的！」

由仁子閃過黑雪公主伸出來的手，一跳抓住了春雪的左手。留有少許中性生硬感觸的身體緊貼上來，還飄散出一陣酸酸甜甜的芬芳，輕巧地拿着插頭插向有些暈眩的春雪脖子上。春雪還來不及閃躲，接頭已經插上神經連結裝置，眼前開始閃爍「有線式連線」的警告標語。

『我在這裏。拓武跟小丫頭也在吧？』

「可是『災禍之鎧』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啊……轉移率百分之百，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詛咒物品啊……」

『那個……學姐？』

看到溫度又準備從絕對零度上升到太陽表面溫度，春雪趕忙以捨命拜託女王陛下息怒的視線，遞出了接在另一個插孔上的線。黑雪公主一把搶過，接到自己的神經連結裝置上，同時從口袋裏拿出常用的兩公尺傳輸線遞給拓武。

看到兩人互相瞪視，春雪趕忙勸解：

客廳裏開始瀰漫一陣鬆弛的氣氛──

正當春雪心想這裏會是哪裏的時候，視線往下一看，發現自己的身體並不存在，而有些慌了手腳。然而他很快就注意到這裏並不是虛擬世界，而是VR影片，也就是直接在腦內播放的影像記錄。視野右下方浮現的顯示播放時間的數字跟進度條，就是最好的證明。

拓武這時插了話，讓春雪忍不住發出不服氣的聲音：

「其實這個現象的機制還沒有完全揭曉……當擁有強化外裝的超頻連線者在對戰中落敗，導致超頻點數歸零，因而永遠離開加速世界時，這位敗者身上的外裝所有權，有時就會轉移到勝利者身上。」

「好啦，快點把你手上那條很～長很長的線也插上去，另一頭交給那女人吧。啊，還有，要是你想偷看我的記憶領域，可會得到慘痛的教訓，自己小心點。」

春雪伸出看不見的右手碰到這個入口的瞬間，意識就被吸了進去。

這下他知道了直連的理由，但影片內容則仍然是個謎。正當春雪納悶地心想這影片怎麼看都不覺得需要這麼小心保密，歪了歪沒有形體的頭時──

「這不可能，它應該已經被破壞了。兩年半之前，我親眼目擊到了『鎧甲』……目擊到了『Chrome Disaster』的末路，而且也確定它已經毀了！」

「所以呢，春雪，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去準備兩條直連用的傳輸線嗎？」

「怎、怎麼這樣說啦。」

黑之王吼了一下子，之後哼了一聲，以絕對零度的黑雪公主式微笑低頭看着紅之王。

「咦……要、要拿傳輸線來？而且還要拿兩條……？」

『呃……這、這個正在播放的影片檔案是拍到了什麼？如果只是要看畫面，似乎不用特地讓所有人直連……』

由仁子插了這句話，接着雙手捧在後腦杓上說：

「你、你、你這……」

「軍團長，我們要『加速』嗎？」

「唉呀，根本就沒有人提起這種事情吧？我只是想說線短一點的話，可以讓訊號衰減少一點而已。」

結果由仁子猛然伸出手來，強行扳開黑雪公主右手無名指，短短地撂下一句話：

忽然間上空傳來了尖銳的破風聲。還來不及抬起視線，就有道人影隨着一聲輕響，落在正面約十公尺遠的地方。

「咦？商店……還有商店喔？這種店要到哪裏去找？」

「這、這樣啊？原來Scarlet Rain那種誇張的火力貨櫃……也全都是『強化外裝』對吧？」

「我右手上的『打樁機』應該也算這種情形。」

「同樣的事情整整重複了三次。『鎧甲』的擁有者在散播大量的恐怖之後遭到討伐，但鎧甲本身卻沒有消失，接連轉移到打倒主人的人身上，改變持有者的人格……之後人們對於這些被鎧甲控制的超頻連線者，就不再以原來的ID稱呼，而是直接稱之爲Chrome Disaster。兩年半前，已經名列『純色七王』之一的我，跟其他諸王一起參加了討伐第四個Chrome Disaster的行列。當時的戰鬥之慘烈……我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只是終究沒辦法用言語形容啊……」

「直接連線！」

「首先第一種，一開始就得到的起始裝備。Ash Roller的機車多半就是這樣來的。」

據說最後當他的點數終於歸零，迎接加速世界之中「死亡」的那一瞬間，他在大笑聲中說道：『我詛咒這個世界，我要玷污它，我會一次又一次地復活。』

雖然看不見人影，但這毫無疑問是黑雪公主的聲音。接着又聽到兩個聲音分別回答『在』跟『不要這樣叫我』。春雪再次看看周遭，確定這附近只有無數形狀奇特的岩石之後，才戰戰兢兢地發問：

說着滿臉甜笑，從春雪左手上搶過比較短的一條線，插到了自己那紅色神經連結裝置的插孔上。緊接着──

「然而……可是。」

「第四種，『就算殺了對方也要搶過來』。」

「搞什麼？原來拓武你也有喔！」

然而就連曾經逼得無數對戰者永久喪失BRAIN BURST的他，終於也走到了窮途末路。當時有一羣除了他以外最高等級的超頻連線者聯手，只專挑Chrome Disaster不停地向他挑戰。

聽到春雪忍不住叫出聲來，黑雪公主嗯了一聲回答。

『是我，不過那是兩年半前的我。』

『兩年……半。不對，更重要的是……學姐用這種模樣出現，就表示這裏是「加速世界」吧？也就是說，這是「對戰」的記錄影片……？』

春雪心想原來BRAIN BURST還有提供這樣的功能而問起，這次則從左邊傳來了由仁子說話的聲音：

『這是所謂的「重播畫面」，去買貴死人的虛擬寶物就可以記錄下來。不說這個了，既然說是兩年半前，也就表示這段影片是你剛剛所說的「純色七王」對「Chrome Disaster」之戰的重播畫面對吧？那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不，另一個人就快來了。』

這句話還沒說完，就有一名新的對戰虛擬角色從畫面左側出現。春雪覺得不可思議地想着，難道會是多對一的對戰，仔細觀看這名新出現的人物。

這人比Black Lotus要高出一個頭，身材雖然纖細，手腳卻相當有份量。左手拿着一面厚重的長方形盾牌，右手則空着。全身裝甲的顏色──是一種有如綠寶石般深邃卻又通透的綠色。

『好漂亮的綠色……軍團長，他就是……？』

拓武小聲發問，黑雪公主則回答：

『沒錯，他就是「綠之王」。屬性是近戰以及間接……然而外號卻更能體現出他的特性。人們稱他爲「絕對防禦Invaluable」。』

『聽說硬得很吶。有傳聞說他就算會打輸，也都是耗到沒時間之後，才因爲HP少於對方而判定落敗，而且就連打輸的時候，HP也從來不曾低於一半……聽起來就很假啊。』

『假不假你看了就知道。』

正當黑雪公主冷淡地回答由仁子的話時，影片中的Black Lotus走近綠色的虛擬角色，以手勢指向一旁的一塊大岩石後方。綠之王默默點頭，躲進這塊岩石的後方，整個背貼了上去，黑之王也躲到稍遠處的一塊岩石後面。照這情形來看，他們顯然是想埋伏。

就算明知是過去發生的影像紀錄，春雪仍然忍不住看得屏氣凝神，忽然間左手邊傳來了一聲小小的沙沙聲。

一驚之下轉動視線，耳中聽到一聲又一聲踩在乾燥地面的沙沙聲慢慢接近。

幾秒鐘後，從成排奇石之間現身的，是一個實在太過巨大的對戰虛擬角色。看起來應該比身材高挑的綠之王還要高出五十公分左右，覆蓋在蛇腹狀金屬裝甲下的軀幹異樣細長，就像昂起頭的蛇一樣前傾。左右兩隻手上拿着粗獷的大斧，厚重的刀刃幾乎要擦到地面。

頭部是狀似巨大蚯蚓的圓筒狀，前端有着兩個並排的黑色小洞。發出紅色光芒的眼睛，在內部的一片漆黑中連連閃爍。

全身裝甲都呈現出黑濁的銀色。這個裝甲表層反射着薄弱陽光的對戰虛擬角色環顧四周，忽然間目光筆直凝視呆呆站着不動的春雪。瞬間春雪忘了這是影像紀錄，嚇得縮起了身體。

──這是什麼玩意？這是……超頻連線者？是活生生的人所控制的虛擬角色？

「不管是哪個軍團長，『處決攻擊』幾乎都是零射程的必殺技。要想用這招打中對手，就得先用普通攻擊打中幾次，削減對方的行動能力纔行。然而不管我怎麼發射主炮跟飛彈，總是連邊都擦不到……反倒是我被他一劍一劍削中，到最後……拖到時間結束輸掉了。」

他先用加滿了奶精跟糖的咖啡蓋過酸澀的滋味，接着纔對兩個王問起：

其實與其說是嘴，還不如說是同心圓狀的吸孔來得貼切，而一條細長的舌頭或管狀物體，就從這孔洞中伸了出來。春雪在一旁看呆了，黑雪公主則發出了銳利的聲音：

「誰管他，我根本沒興趣。」

「軍團長，我想事情應該是這樣。只要透過商店，或是在現實世界中直連，就可以讓超頻連線者互相轉讓強化外裝。雖然我沒有立場說這種話，不過就拿上次那件開後門程式的事情來看，我也完全不覺得每個王都一定是清廉公正的和平主義者。想來應該是有個王心懷不軌，在兩年半前宣誓時說謊，暗中帶走了『鎧甲』，然後轉讓給『Cherry Rook』吧？」

斧刃顯然對準了「綠之王」藏身的奇石。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段，又或者是出於直覺，Chrome Disaster已經發現了伏兵。

春雪看到以驚人的速度轉身朝後的紅之王臉上，一對大眼睛已經溼潤。

由仁子說話的聲音就冷靜得多，但其中還是摻雜着些微的緊張。

「記……記得。」

黑雪公主立刻斷言。

從背上穿出的長大劍刃忽然間發出刺眼的紫光。黑之王順勢提腿垂直上斬，更往上高高飛起，做出了華麗的後空翻動作。閃閃發光的漆黑虛擬角色還沒落地，Chrome Disaster的頭部已經被劈成兩半──

無意識中這麼喃喃自語，就聽到黑雪公主輕聲回答：

她說得沒錯，這條長長的管子不停延伸，繞過綠之王的十字盾，朝他的脖子接近。

『我想也是。那套黑銀色鎧甲是「強化外裝」，理應會根據裝備的虛擬角色而改變形狀。然而不管換到第幾代，它都有種特性不會改變，那就是令人覺得瘋狂的攻擊性……』

她說話的口氣雖然粗暴，聲調卻沙啞而動搖。

『沒錯，不久前他纔剛跟其他王打過，被趕到這個地方來。體力計量表上應該已經處於瀕死狀態，卻還這麼兇猛。當時我真的打從心底覺得這個人好可怕。』

「我們當然毀掉了！」

右手劍以快得看不見的速度下劈，連根斬斷了Chrome Disaster的舌頭。

「……十天前，我去找剛升上7級的他單挑，爲的當然是清理門戶。可是……Black Lotus，你能相信嗎？他……Chrome Disaster他竟然躲過了我的每一發遠距離攻擊。」

「……原來如此。本來要打倒Chrome Disaster是難上加難……然而既然他現在還隸屬在紅色軍團麾下，身爲軍團長的你，只要一招就能將他永遠從加速世界中放逐出去──只要有那『處決攻擊』。」

由仁子低聲說着站起，以不知何時突然變得險惡的表情瞪了黑雪公主一眼。

「不知道春雪你還記不記得？你剛當上超頻連線者的時候，我就有跟你說明過，BRAIN BURST會讀出使用者的自卑感跟強迫觀念，加以濃縮來設計出對戰虛擬角色。」

「……不是王。第五代是我們軍團……紅色軍團『日珥Prominence』的成員。之前的名稱叫做『Cherry Rook』……可是原本的他已經不在了。他已經被鎧甲喫掉了，喫得一點都不剩。」

「那個時候我也只是個菜鳥超頻連線者，所以詳細的情形我是不清楚啦。」

春雪反射性大喊。緊接着──

「第、第五個人也……也那麼厲害？」

『他受傷了……？』

「這也就表示神經連接裝置不但可以存取大腦的知覺領域，就連思考領域跟記憶領域也都可以存取，只是一般應用程式在這方面的功能有受到嚴格的限制……也就是說呢，強化外裝之中滲進了產生這種裝備的超頻連線者心中負面的意識，要是別人穿戴上去，發生意識逆流的情形也是可以預見的。」

「那個怪物……真的是超頻連線者嗎？裏面真的有跟我們一樣活生生的玩家……？」

「惡……」

這時，春雪才發現到Chrome Disaster那黑銀色的裝甲上，已經開出了好幾道頗深的傷口。每次揮動斧頭，都有黑色霧氣般的水氣從傷口噴出，在空中擴散開來。

紅之王看似沒有發現黑雪公主一瞬間的掙扎，以沉重的聲音插了話：

Chrome Disaster發出像憤怒又像是喜悅的吼叫，以毫無章法的動作一次又一次地揮動斧頭猛劈。面對這任何一招都足以將身體劈成兩半的攻擊，綠之王只求穩守，始終以十字盾做出最佳的防禦。

「原來如此，我終於知道你的目的……終於知道你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查出春雪在現實中的身分，還進行這種奮不顧身的社交工程了。」

先前完全不參加戰鬥，在岩石後方埋伏不出的Black Lotus，就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畫面遠方衝了過來。

「有的，有可能。」

畫面右下方顯示播放時間的進度條也在這時跑到了最右端。

「那現在這種狀況你要怎麼解釋！你要怎麼解釋第五個宿主還是出現，跟以前一樣到處肆虐的事實！」

「都是一羣找麻煩的混帳，不管是做出鎧甲的傢伙，還是偷偷撿起來交給『Cherry Rook』的傢伙都一樣！Cherry他……他人很好。雖然沒有什麼搶眼的能力，卻腳踏實地升上6級，接下來才正要開始有意思的！可是……可惡，該死！」

『這傢伙就是……第四代「Chrome Disaster」？外型跟大小都跟現在到處肆虐的第五代完全不一樣啊。』

由仁子整個人忽然變了樣，在天使模式的純真微笑之下，以甜甜的聲音說：

「你說……不是王……？是紅色軍團的成員……？可是……」

她用力咬緊嘴脣，坐回桌旁的椅子上，等其他三人也都就座，這才以壓低的聲音說下去：

內心這麼自言自語的同時，春雪甚至覺得自己那已經截斷知覺的血肉之軀都汗毛直豎。而眼前的情形也確實令人難以想像，面對理應是加速世界裏實力最堅強的「王」，還能這樣一面倒地肆虐──況且他還是處於瀕死狀態。照這樣看來，Chrome Disaster實質上的實力豈不是比九級玩家還強？

這時也不知道是否是因爲對不管怎麼猛劈，就是始終維持防禦的綠之王沒了耐心，Chrome Disaster低吼了一聲。他手上的攻擊沒有停，同時伸長了原本就很長的頭部──忽然間發出啪噠一聲悶響張開嘴。

這時黑雪公主冰冷的左手從桌子底下碰觸到了春雪的右手。接着就像從他手上得到了溫暖似的，以按捺住動搖的聲調說下去：

恐怕只有春雪注意到了黑雪公主說話的聲音突然變得僵硬。

聽到春雪這麼問，由仁子抬起視線朝他一瞥，忿忿地說了：

不會吧，簡直就像機器人……不對，是像野生的猛獸。

「從某種角度來看，比剛剛那段重播還誇張。他已經不是超頻連線者了，他進行的戰鬥根本不是『對戰』。我……我曾經看過，看到他把倒地的對手手臂扯下來喫掉。」

黑雪公主無力地說出這句話，同時拔掉了兩條插在自己神經連結裝置上的傳輸線。春雪也跟着用僵硬的雙手收線，並且以沙啞的嗓音問道：

『嘎嘎嘎嘎嘎！』

「你輸了？有『處決攻擊』，身爲王的你卻還輸了？」

「……」

第二代紅之王面不改色地接下這對漆黑的眼睛所散發出來的壓力，以尖銳的語氣反駁：

隨着一聲肉食猛獸似的咆哮，大斧以猛烈的速度劈下，厚重的岩石就像奶油似地一分爲二，但綠色的虛擬角色已經在千鈞一髮之際從岩石後方往旁跳了開。

「你也太喫驚了吧……等你也跟他打過就會知道，他那種機動力根本就是怪物。不但可以做出超長距離的跳躍，還可以在空中控制軌道……幾乎就跟用飛的沒什麼兩樣。」

「當時的紅之王已經不在加速世界裏了。因爲從討伐Chrome Disaster的短短三個月之後，他自己也陣亡了。所以鎧甲不可能是從他手上流出來的。」

「……他沒有脫離紅色軍團，一看到其他國王麾下的軍團成員就攻擊。他打破了互不侵犯條約。我……非得清理門戶不可。」

接着慢慢地，深深地點了點頭。

「是……是爲了什麼？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由仁子突然撞響椅子猛然站起，大聲喊叫：

黑雪公主吞下了自言自語的後半段，先看了看站在桌子對面的由仁子，再轉而凝視坐在身旁的春雪。

「不過會發生污染嚴重到足以改變人格的，大概也就只有『Chrome Disaster』了。真不知道初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也難怪，畢竟自己光是看重播影片，都已經嚇得滿心只想趕快跑掉。

「竟然……會有這種事……」

春雪不由得想像起當時的場面，忍不住惡了一聲。

「這樣纔對。」

一陣短暫卻極爲沉重的沉默──

發出一陣幾乎衝破耳膜的衝擊聲，爆出了瀑布似的火花。斧頭固然彈了回去，但綠之王也被震得單膝跪地。

黑雪公主說到最後幾乎變成用喊的，以挑釁的視線瞪着由仁子。

黑雪公主悄聲回答。而巨大的黑銀虛擬角色就像是要呼應她的話，無聲地揮起了大斧。

巨大的虛擬角色，從圓形的嘴裏吐出顯然是慘叫的聲音與渾濁的黑霧，整個人朝後仰起。Black Lotus的左腳劍毫不留情地刺向他胸口一處頗大的傷口，劍刃直穿至柄。

「……你說什麼？」

「那還用說？大哥哥♪」

「這點錯不了。現在的第五代在戰法上也沒多少差別……可是先不講這個，黑之王啊。」

「可、可是……從剛剛你們就一直在說什麼『附身』啦，『精神污染』啦……強化外裝這種東西說穿了不就是一種物品而已嗎？物品真的有可能干涉超頻連線者本人的思考嗎……？」

由仁子繼續沉默了幾秒，接着才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

看樣子拓武也在這個階段就得出了同樣的答案。被自己以外的其它三個人一起凝視，春雪身體不停地後縮，視線左右亂飄。

「『鎧甲』的擁有者，也就是第四代Chrome Disaster永遠離開加速世界之後，我和綠之王就去跟其他五個人會合，當場檢查了自己的能力畫面視窗。每個人都確確實實斷定，說自己的物品儲存區裏面沒有『鎧甲』存在。也就是說鎧甲終於被毀了……會不斷附身在打倒宿主的人身上的這個詛咒，在那個時候也已經被阻斷。事實上，之後Chrome Disaster也一直沒有再出現！」

看到黑雪公主皺起眉頭陷入沉思，拓武輕輕舉手開始發言：

『危險！』

春雪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背上直竄而過。自己一個人的負面思考就已經讓他應付不過來，要是還得揹負別人的負面思考，他敢確定自己一定會立刻被壓垮。

「八成……就是這樣吧……可是先前我也說過，王……也就是9級的玩家，並沒有理由要去爭取大量的點數，因爲不管存了多少點，都升不上10級啊。所以如果要轉讓鎧甲……可以想見的理由也就只有強化自己的軍團，或是弱化其他軍團而已……只爲了這樣的目的而去解放無法控制的Chrome Disaster，風險實在太高了。而且先不講風險，既然得到鎧甲的人是紅色軍團的成員，也就表示鎧甲是紅之王流出來的……可是參加兩年半前那次討伐的紅之王已經……」

隔了幾秒，深深吐出一口長氣之後，少女才搖了搖頭說：

「既然都有留下重播畫面，你們辛辛苦苦打倒第四代的事情多半假不了……可是既然如此，爲什麼不當場毀掉那個『鎧甲』，爲什麼不毀掉那套強化外裝！」

黑雪公主輕笑一聲，點點頭說：

由仁子瞪着陽臺遠方的成羣高層大樓，擠出顫抖的聲音：

「我……我不要什麼強化外裝了。」

隨着脫離連線的指令從完全沉潛中迴歸之後，春雪發現現實世界中的自己手掌上已經被汗水弄溼。

「……他在那種狀態下又繼續打了兩分鐘，才終於力盡倒地。」

『那就是Chrome Disaster能力之一的「體力吸收Drain」，可以吸收對手的HP。』

『嘎！』

緊接着鏘一聲，盾牌往四個方向伸展，從長方形延伸成巨大的十字形，大小足以完全遮住綠之王修長的身體。而一把高高落下的粗獷戰斧，就猛力砸在這面盾牌的正中央。

黑雪公主眯起雙眸，以右手指尖摸了摸淡色的嘴脣。

被黑雪公主寧靜的說話聲音打破了：

大斧追着他再次下劈。一個翻滾之後起身的綠之王這次不再閃避，舉起左手的方形盾牌。

這次換成由仁子放低視線，默默不語。

「飛……行……」

「我當然沒有從上一代的王手中收下什麼鬼『鎧甲』。就算他真的給我，我也不會想叫軍團裏的成員穿上去。看過那種像魔鬼一樣肆虐的情形……怎麼可能還會打這種主意……」

黑雪公主猛然站起，吼了回去。

坐在他正對面的拓武也一樣臉色鐵青。朝左一看，連紅之王由仁子也默默地緊閉着嘴脣。

『嘎、嘎嘎！』

「……第五代叫什麼名字？就算穿上『鎧甲』，精神受到污染，成了第五個Chrome Disaster，總不會連登記在系統上的名稱也跟着改變。只要有對戰過，應該就會知道鎧甲裏的虛擬角色名稱。被鎧甲附身的，到底是哪一個王！」

「就是要春雪哥哥幫我抓住Chrome Disaster啊！」

春雪先足足發呆將近五秒之久。

我纔不要那多可怕開什麼玩笑。

就這麼大聲喊叫，從椅子上跌下來，想要躲到黑雪公主身後。

但黑之王卻在微微歪着頭想了一會兒後，無情地揪住春雪的制服後領拎起他，臉上露出聖女般的笑容說道：

「春雪，凡事都要勇於嘗試。我倒覺得試試看也不壞。」

「咦……咦咦！」

「又不是要你去跟對方單挑。而且這個問題牽扯到的已經不只是紅色軍團，對整個加速世界……進而對我們『黑暗星雲』也會有影響。既然如此，身爲男人，身爲超頻連線者，我想現在不正是你應該挺身而出的時候嗎？」

──這位學姐用這種表情說出這種話的時候，多半都別有居心。

春雪在內心這麼哀嚎，但卻推測不出她到底有什麼「居心」，於是想找藉口推託：

「可、可是……對方可是連9級的Scarlet Rain都打不贏的強敵啊！才4級的我一瞬間就會被幹掉，根本沒有搞頭啊！我纔不要被人扯下脖子或手臂去喫咧！」

「我怎麼可能會讓你去受這種苦呢？」

又是一次有如頂級意式冰淇淋溶化般的笑容。

「你只要用你的速度跟飛行能力跟上Chrome Disaster，想辦法定住他的動作一會兒就夠了，接下來我跟這個小丫頭自然會癱瘓敵人的移動力。」

「這……說得倒是簡單……」

春雪還不認命，繼續全速催動逃避技能，終於擠出了最後的反駁：

「對了……這也就是說，前提是要展開團體戰對吧？而且Chrome Disaster只有一個人，卻至少要對上我、學姐跟Scarlet Rain，對方怎麼可能會接受這麼不利的條件！」

超頻連線者只要讓神經連結裝置連上網路，就不能拒絕其他超頻連線者提出的對戰要求。然而當對戰模式屬於「團體戰」或是「殊死戰」就另當別論了。在這種情形下，Chrome Disaster裏頭的玩家是在一對三這種極爲不利的條件下受到挑戰，自然不可能會接受。

──不對，等一下。剛剛我是不是也產生過同樣的疑問？

「如果Chrome Disaster是在正常對戰裏肆虐，我應該也會聽到消息。然而我到今天都絲毫沒有聽到傳聞，這也就是說……」

「那就交給你了。明天放學後，我們再到這裏集合，一起沉潛到『無限制中立空間』。拓武，春雪，你們沒問題吧？」

黑雪公主說完這句話就站起身來，再次望向客廳裏撒了一地的那批幾十年前的古董歐美遊戲收藏。

看來就連拓武跟黑雪公主也爲她的這個舉動震驚，就在三名國中生瞠目結舌的沉默視線聚集下，由仁子從虛擬桌面上拿開右手，用拇指戳了戳自己平板的胸口。

春雪耳朵冒着煙，硬推已經超過負荷的思考迴路繼續運轉。在這類題材的遊戲或動畫裏，遇到這種場面，男生都會去問水溫會不會太冷或太熱，然後發生「意外」不小心撞進浴室裏。再來就是在女生拿起水桶或洗髮精之類的東西亂丟一通之下退場。

「那今天我就先告辭了。春雪，謝謝你的咖啡。」

「啐。」

「你們還不知道我爲什麼要當面跟你們接觸喔？現實世界的我只是個沒力氣、沒財力也沒靠山的國小小鬼，一旦被人襲擊，根本就不堪一擊。要是我背叛了你們，儘管在現實世界中找我算帳就是了。」

拓武微微露出受傷的表情，但立刻振作起來反駁：

春雪驀地站起，無神地準備走向浴室。如今他的腦中只會浮現黑雪公主跟仁子全身泡沫幫對方洗澡的事件CG，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會想。

「他的獵場已經不在『正常對戰空間』，而是在更上面……在『無限制中立空間』。」

「這……這樣啊？不過還是請你路上小心。」

到底該怎麼自處纔是最好的呢？一般來說，身爲一個處於這種階段的男生，到底該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呢？

「你該不會打算今天也在這裏過夜吧？」

「嗯，那今天真的打擾了。我們明天見。」

「好……好啊，還請學姐務必光臨。」

「不要叫我小妹妹，我聽了就渾身不對勁……叫我仁子就好，以後就叫我仁子，絕對不要叫我什麼小妹妹還是什麼妹的。」

「……這事不勞你們費心，我會負責限定時間跟地點。只是現在我還不能說太多……只能說大概就在明天傍晚。」

……那是什麼？

「我是要你拿出證據來，紅之王。我們這個軍團只有三個人，你要讓我們甘冒大險沉潛到『上層』，自然該準備一些根據纔對！」

春雪一邊在心中發誓，一邊連連點頭，接着就看到拓武也緩緩點了點頭。

如果每天都玩三個多小時，一個月就是一百小時，一年就是一千兩百小時。由仁子說自己當上超頻連線者已經過了兩年半左右的時間，所以──

「由仁子……小妹妹。」

（刺）。

黑雪公主微微一笑，舉起右手就要踏出門外。

「可是我們學校是全校住宿制，我都捏造出三天份的外宿許可了，就算回去也沒飯喫啊……好了，大哥哥，我們今天晚上要喫什麼呢♪」

「咦？不對嗎？小妹妹，那你們到底累計玩了多少小時……」

這時仁子從春雪的身後出現，拉長聲音朝着她的背影說道：

春雪真心想要這麼懷疑，但無論是三十分鐘前才喫到的漢堡排那種微焦的口味，還是肚子的幸福感，又或是從浴室經過走廊傳來的水聲與兩個女生嬉戲的聲音，都實在太逼真了。

春雪一邊在內心加上這條但書，一邊送黑雪公主跟拓武來到玄關前。

──這是怎樣？

「那還用說？每天特地回去多麻煩，誰受得了？」

黑雪公主突如其來的宣言之後，他們就三個人一起到位於公寓大樓底層的購物中心去買東西，分工合作煮好晚餐、洗好衣服──接着就說好仁子跟黑雪公主先一起去洗澡，只是……

「咦……累計遊戲時間……？」

「開什麼玩笑，給我回去！小孩子就該乖乖回去寫功課刷牙睡覺！」

然而一聽到春雪拚命心算出來的結果，由仁子哈哈大笑，就連黑雪公主也微微苦笑。

紅之王雙手插進牛仔短褲的口袋，昂起苗條的上半身用力點了點頭。

「沒錯，畢竟雄據一方的『日珥』跑來委託我們這麼大的案子，想必交換條件當然也早就準備好了，對吧？例如說……今後不來侵犯我們小小的領土，是不是啊？」

拓武看似被這股氣勢震懾住而不發一語，春雪忍不住代他喊了一聲，想找些話來說。

黑雪公主以火山即將爆發的表情握得雙拳顫抖，斜眼瞪了看得目瞪口呆的春雪一眼說道：

得記得挑不會噴太多鮮血跟內臟的。

春雪茫然若失地看着這行從東京都練馬區起頭的地址，上面寫着他十分陌生的學校與宿舍名稱。光是秀出長相跟名字就已經是十分嚴重的「現實身分曝光」了，竟然還主動透露住址，這已經不只是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無謀。

還沒來得及細思這個疑問，春雪已經先被逼得在心中吶喊，怎麼又要在我家。母親要到後天才從上海回來，所以這部分不成問題，怕的是萬一明天回到家裏，結果看到仁子在客廳裏玩「另一種Z級的軟體」玩得大聲叫好──自己真的會就此一蹶不振。

對這烈火般的脣槍舌劍，仁子只是輕輕一笑帶過：

「學、學姐，我送你一程，畢竟天色都晚了……」

「……沒錯。」

「根據不就在你們眼前嗎？」

先是拓武連揮手都等不及似地跑向通往別棟的空中走廊，接着黑雪公主也穿上帆船鞋，轉身面向春雪。

但看來紅之王只聽到這麼一句話，就猜到了春雪的心意，一邊放下右手，一邊露出自嘲的笑容。

「可是就算這麼說定，也還有一個問題。Scarlet Rain……你到底是打算怎麼在『無限制場地』埋伏Chrome Disaster？在那地方要刻意遭遇對手幾乎是不可能的，這點相信你也很清楚。」

春雪歪了歪頭，立刻開始計算。自己目前每天大約都有進行十場『對戰』。每場平均時間以二十分鐘計算，合計爲兩百分鐘──略多於三個小時。以國中生來說，每天玩三個多小時的遊戲是多了點，但還不至於到不合常理的地步。

「不用擔心。學生會的事情也常常讓我在外面待到更晚，而且這裏離我住的地方其實還挺近的。」

這什麼情形現在是怎樣這真的是現實？還是說這一切都是用多邊形拼成的虛擬實境？

那麼我也這麼搞，就會是所謂最好的方式嗎？

死守。這次絕對要死守住自己的房間！

紅之王的表情忽然變得十分嚇人，放粗了嗓子說道：

「憑我們的陣容，要沉潛到『上層』實在太無謀了！先不說我跟小春，軍團長你可是有受到特殊規則的限制！萬一碰巧遭到其他9級玩家的奇襲，只要落敗一次，你就會立刻喪失BRAIN BURST資格……不，考慮到最壞的情形……」

說完這句可怕的宣言──或許該稱爲宣戰──猛力關上門脫掉鞋子，就踩着重重的腳步回到客廳去了。

她的覺悟極爲壯烈，甚至讓人覺得有些自暴自棄。自己麾下軍團的成員打破互不侵犯條約，攻擊其他的軍團，確實是不能置之不理的問題。然而在這之前卻有個大前提，那就是BRAIN BURST終究只是一個「對戰遊戲」，應該是爲了讓人們可以在裏面遊玩、找樂子、找刺激而存在的。

紅之王──仁子輕聲啐了一口，輕輕揮了揮右手。

她以湛出光芒的眼神瞪着探出頭來的仁子查問：

由仁子從口袋裏抽出右手，簡短地在虛擬桌面上操作了一番，接着一次彈出三根手指。春雪的視野之中再次出現了半透明的名牌，但這次的名牌比先前的要更大一些。因爲這次不只是本名，底下甚至還顯示着住址。

再次回到小惡魔模式的由仁子雙手仍然插在口袋裏，下巴用力往前一挺，瞪着拓武說：

「那小春，我們明天學校見。哇，已經這麼晚啦。」

「喂，慢着，紅色的，你給我等一下！」

「你……你……」

搞不好這一切從一開始──早從他遇見黑雪公主，從她手中得到BRAIN BURST，成爲超頻連線者「Silver Crow」開始，這一切都是南柯一夢；也或許自己是在執行一種會不斷播放漫長妄想，來讓人逃避現實的應用程式。

黑雪公主從反問的春雪身上移開視線，對紅之王瞥了一眼。

春雪頭上再次冒出問號，但這次則是坐在他右前方的拓武尖銳地大喊：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是啊……等你有一天爬到這個地位就會發現，這個遊戲因爲擁有叫做『加速』的功能，已經讓現實世界的存在感變得稀薄得不得了。要是你知道我跟那邊那個女的，過去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在加速世界裏度過，你一定會當場昏倒。」

「這……這太危險了，軍團長！」

門的握把被人粗暴地轉開，先是仁子闖進來大喊着：「喫冰喫冰！」跑進廚房，春雪從她那穿着寬鬆運動服跟短褲的邋遢打扮上移開視線，接着就跟黑雪公主四目交會。

「不告訴你，這個問題的答案你就自己決定吧。還有啊……」

春雪這麼提議，卻被她揮了揮手打斷：

大腦完全死當的春雪，整整花了一分鐘才重新開機。

「呃……所以我們『黑暗星雲』就決定協助仁子小……決定協助紅之王，是嗎？」

「好、好處？」

對於黑雪公主這個話中有話的問題，仁子用力點頭表示肯定。

所以春雪認爲爲了BRAIN BURST而犧牲現實中的自己，顯然是錯誤的行爲。那不正是三個月前讓拓武鬼迷心竅，到現在還在折磨他的過錯嗎？

「那就掰啦，黑色的，明天不要遲到喔。好了，繼續繼續。」

──到頭來這所謂無限制空間到底是什麼東西？

黑雪公主深深點頭，環抱在胸前的右手豎起了一根手指。

儘管覺得話題被矇混過去，但春雪仍然連連點頭，視線轉了一圈。

「幹嘛啦？」

仁子先切換到天使模式，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完後半段話，就輕巧地跑去客廳了。

紅之王說完就大步走向客廳，這次則換成黑雪公主以驚人的速度轉身朝她大喊：

「大概……三千小時？」

然而很遺憾，又或者該說幸運，就在他即將打開客廳的門之際，聽見了兩個腳步聲從走廊上走來。春雪以光速瞬間移動到了沙發椅上，以跪坐姿勢坐好。

春雪看到由仁子撂下這段話時，雙眼在窗口射進的寒冬殘照下熊熊燃燒。

還起身鏘一聲碰響椅子，探出上半身繼續說：

「……提出這個建言是我的職責，所以我就不客氣地說了──考慮到最壞的情形，這個場面背後的一切……從春雪的現實身分曝光，還有告訴我們Chrome Disaster的事情，這一切也有可能全都是紅之王安排的圈套。她有可能是爲了引軍團長到『無限制場地』，伏下重兵準備取你的首級。」

「哦？你有把握？」

「……我要取消『我們明天見』這句話，今天晚上我也在這裏過夜。」

拓武朝着站在右側的由仁子看了一眼，顯得有些躊躇，但隨即用右手手指碰了碰藍色眼鏡的橫樑說了：

大概是傍晚去購物中心時就先買好的吧，只見她穿着一件淡粉紅色的睡衣。她微微歪着頭，用毛巾擦拭柔亮髮絲的模樣，散發一種不設防而惹人憐愛的氣息。從她平常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黑衣裝扮，完全無法想像她會有這樣的一面，讓春雪只能看得張大了嘴合不攏。

急轉直下的情境實在太超乎現實，可惜的是春雪卻慌得像是進入了自動操縱狀態，意識完全沒有辦法去適應「家裏沒大人」、「兩個女生來家裏過夜」、「做做飯洗洗澡」這些狀況。

「下次我倒是想純粹來你家玩玩啊，這裏頭很多作品連我都沒聽過。」

「……唔。雖然有很多風險，不過我們就全盤接受吧。而且我們也不是沒有好處。」

這數字乍聽之下似乎龐大，但比起真正的VRMMO—RPG虛擬多人線上角色扮演遊戲成癮者，根本就不算什麼。這些人一天隨隨便便都可以連續沉潛十個

「……你還挺敢講的嘛，Cyan Pile。從剛剛你就專講些聽起來很高深的話，你現在是怎樣？要營造眼鏡兄形象？還是你綽號叫博士？」

「好啦，我口頭上向你們保證，我會叫我們軍團的人短期內不對杉並區出手。」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啦，賣場裏就只有這種顏色的睡衣合我的尺寸。」

黑雪公主臉撇到一邊去這麼說，春雪才總算回過神來猛搖頭：

「哪、哪哪哪哪裏，學學學姐這樣穿很好看的。」

「是、是嗎？不會太孩子氣了點嗎？」

「一點也不會！搭到不能再搭了，太完美了，正中紅心。」

春雪保持跪坐的姿勢挺直背脊，拚命說到這裏，就看到仁子從旁探出頭來，揮了揮右手的冰棒：

「喂，Silver Crow你知道嗎？」

「知……知道什麼？」

「別看這女人那樣，脫掉衣服可不得…唔喔喔！」

她說到最後會口齒不清，是因爲心窩捱了黑雪公主毫不留情的一擊。

黑雪公主順手從身後絞住紅之王的脖子，得意地笑了笑：

「好了，你也趕快去洗澡吧，不然水都要涼了。」

看到仁子整個人癱軟地掛在她手上，春雪一邊在內心尖叫，一邊跳下沙發椅。

「好、好的，那我就先失陪去洗個澡了！冰箱裏有一些麥茶之類的飲料還請自便，那我失陪了！」

結果當天晚上召開了一場一直進行到深夜的Z級老遊戲盛會。

三個人圍着四十年前的巨大遊樂器主機坐在地板上，笑笑鬧鬧地虐殺平面螢幕上的敵對生物之餘，春雪還是不認命地繼續在想，這到底是不是現實。

──我跟她們之間的關係，基本上完全是透過BRAIN BURST這款VR遊戲來維繫，所以應該要認清現實，知道這種關係是建立在線上，也就是網路這個基礎上的。

我確實非常喜歡黑雪公主學姐，而學姐也說她很喜歡我。然而這種感情就只透過過去一直在神經連結裝置之間往來的量子訊號做爲媒介。那是一種可以透過向量數據完全描述清楚的關係，對此我本來應該已經心滿意足。

然而今天我們卻一起做飯喫，輪流去洗澡，現在更是這樣只隔着幾十公分的距離坐在一起，甚至感受着彼此的體溫。

在這個世界──在這個現實與虛擬之間的界線變得極爲模糊，甚至讓人分不清楚五感所接收到的資訊從哪裏開始是類比，又從哪裏開始算是數位的世界裏，真的會發生這種事情嗎？對於「網路世界以外的人際關係」，我到底該怎麼看待，怎麼認知纔好？現實世界之中的我，明明到今天都還只會一直逃避、退縮。

這幅光景之中蘊含着一種搶在驚訝之前就觸動春雪心絃的事物，讓他看得睜大了眼睛。

春雪有種預感，覺得自己當下幾乎就要找到一種非常重要的目標。

而且仁子還把臉埋進了黑雪公主的胸口，右手牢牢抓住她的睡衣。

我該回自己房間睡嗎？

這陣轉個不停卻沒有頭緒的思考，被畫面上巨大頭目怪物所發出的慘叫聲蓋了過去。

「紅之王」跟「黑之王」。這兩名9級超頻連線者之間，受到了只要戰敗一次就得永遠退出的特殊規則束縛。

「那、那我們是不是差不多該睡了？呃……由仁子小、不對，仁子今天也睡這沙發應該沒關係吧，那學姐請用家母的寢室。啊，不過得先等暖氣開一陣子，不然會冷……」

還是說──

黑雪公主也用左手掩住嘴，很有氣質地打了個呵欠。

本來應該分開足足有一公尺的仁子跟黑雪公主，不知不覺間卻一起夾在兩個坐墊之間，貼在一起熟睡。

這種情形，這幅光景，會是一夜即逝的幻影？是再也不會發生的奇蹟？

然而從胸口直湧而上的感情，以及雙眼滲出的淚水，不讓他將思考轉變爲明確的話語。

說完黑雪公主也跟着往坐墊上一倒。

接着就把頭埋進巨大的坐墊裏，兩三下閉上了眼睛。

「不用了啦，麻煩死了。你去拿毛毯，我在這裏睡不就……好了……」

夜半，春雪醒了一次。

所以春雪就只在原地佇立良久，看着兩名少女在蒼白的月光下睡得極深的模樣，怎麼看也看不膩。

春雪一邊心想這種狀況下怎麼可能睡得着，一邊在毛毯下用力閉上眼睛。

春雪這麼做完自我暗示來開脫之後，就把天花板的燈轉到最暗，扭扭捏捏地當場縮起身體。埋設有蓄熱循環管路的地板摸起來溫溫的，大型的半流體坐墊靠起來軟軟的──更有一陣非常宜人的香氣，從伸手可及的距離傳來。

他想去上廁所，起身之後不經意地轉動視線，結果就在微弱的間接照明與蒼白的月光下，看到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情景。

春雪說到這裏，仁子就大聲打斷他的話：

由於神經連結裝置已經拆下，朝牆上的時鐘一看，已經快要凌晨零時了。

同時仁子丟出了控制器，整個人往後一倒。

她們兩人過去在加速世界裏度過了多少時間，歷經多少次搏命廝殺，又注視着什麼樣的目標，春雪根本無從想像。然而有一點他敢確定，那就是如果她們都在朝10級前進，總有一天必須對上。因爲王前進的唯一途徑，就是打倒其他的王。

可是。

黑雪公主則雙手攏住仁子的一頭紅髮。

「啊啊……我不行了。好睏，好睏啊！」

儘管心裏這麼想，但春雪當然做不出「將她們兩人抱到牀上睡」的這種事情，只好乖乖聽話跑去拿出家裏所有的毛毯，輕輕蓋在半睡半醒的仁子跟黑雪公主身上，開始思索下一步該怎麼做。

今晚她們兩人卻在這錯綜複雜的狀況所製造出來的偶然驅使下，在現實世界裏相依相偎地睡在一起，簡直就像雙方內心深處都期望如此似的。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籠罩住春雪的並不是緊張，而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安詳，讓他的意識轉眼之間就落入柔和的黑暗之中。

咦咦──

「嗯，我也在這裏睡就好。在遊戲軟體堆裏睡大通鋪，這種體驗還挺有歷史意義的……不是嗎……」

「所以我不是跟你說小孩子就該早點……呵啊……」

可是讓兩個客人睡在地板上，只有自己回牀上睡，難道不會太詐了點嗎？這種時候我難道不應該公平地跟着睡地板嗎？這樣纔有紳士風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