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系統上有兩個方法，可以不讓「對戰」結束就直接開啓下一場「對戰」。

一種是從一對一的正規對戰，切換成讓多名觀衆加入對戰的「亂鬥」模式。由於這種方式必須要所有受邀觀衆都同意切換才能實現，所以沒這麼容易發生。

另一種方法，則是在正規對戰結束後，由勝利者向一名觀衆挑戰，立刻展開下一場對戰。由於省了停止加速→再度加速的手續，乍看之下還挺方便的，但這種方法也幾乎沒有人在用。理由是挑戰方同樣必須消耗1點超頻點數……以及連戰的消耗往往超乎當事人的自覺。

在加速世界的打鬥，消耗比一般的全感覺型對戰遊戲大上相當多。這不是因爲時間加速到一千倍，而是來自壓倒性的行動自由度、多樣化的對戰場地，以及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對戰虛擬角色這三個因素共同醞釀出來的高度策略性。對戰者從尚未接敵時就要拚命動腦，等進入格鬥戰更必須專注到極限。春雪儘管當上超頻連線者已有八個月，但打滿三十分鐘回到現實世界後，也會累得幾乎癱坐下來。連衆人心目中最可怕的狂戰士──歷代Chrome Disaster，也會因爲承受不住毫無休止的連戰消耗而落敗。

因此，幾乎所有超頻連線者在剛結束對戰後，都會關掉神經連結裝置的全球網路連線，至少休息個幾分鐘。Wolfram Cerberus雖然還只有1級，卻也不是第一次對戰，不可能不知道這個理論。

但他卻毫不退縮地來找春雪挑戰。這個小個子虛擬角色全身充滿了不在意勝敗，只是純粹想跟Silver Crow打一場的意志，等着春雪回答。

──那種狀況下，我有權說我不要嗎？沒有。

春雪在內心這麼嘀咕，同時朝顯示在視野上方左側的體力計量表看了一眼。計量表下方的名字是Silver Crow，右側是Wolfram Cerberus。正中央的倒數還剩下整整一七〇〇秒。

也就是說，春雪接受了擁有超高硬度的鎢裝甲，還讓獅子座流星雨高階幹部Mangan Blade評爲「天才」的超級新人所提出的挑戰。

他來這中野第二戰區，的確是來對戰的，而且早在把神經連結裝置連上全球網路的時候，就已做好不管對上任何對手都要應戰的覺悟。但如果對手是區區1級就從正面粉碎5級玩家的破格超頻連線者，那又另當別論了。春雪希望至少能再看他打個兩、三場……不，是看他打個五、六場對戰之後再來交手……

「──不行，事到如今哪還能退縮！」

春雪小聲喝叱自己，瞪着視野中央的導向遊標。

從Cerberus的態度看來，即使不在這個地方碰上，當他在對戰名單中找到Silver Crow的瞬間，便很有可能會主動挑戰。比起突然遭到挑戰，現在至少知道了對方的一小部分特徵，這樣的狀況已經夠幸運了。既然Cerberus堂堂正正向春雪挑戰，春雪該做的就是忘了等級差距，全力應戰，這纔是該有的禮儀。

春雪花了大約一〇〇秒的時間，成功將方寸大亂的思緒切換過來，再度觀察四周。

幾分鐘前還有着生物形貌的大樓羣，換成了由直線鋼筋與平整鋼板組合而成的結構。就在Crow對Cerberus這場對戰開始的同時，空間屬性也從「煉獄」變成了「鋼鐵」。這種屬性的特徵，就是所有地形物件都非常硬，電力與磁力效果會加強，以及腳步聲異常地大。Silver Crow特別怕電擊，所以如果對上這類虛擬角色，就得小心對方隔着地形讓他觸電，但這次不需要提防這種事……應該吧。

該留意的，或許是腳步聲。金屬虛擬角色與正常顏色相比，有着腳步聲較大的弱點。無論是春雪或對手，都不可能無聲無息地在鋼鐵場地中奔跑。再加上這裏地形極爲複雜，腳步聲肯定會成爲決定勝敗的關鍵。再度增加到三十人以上的觀衆多半也理解到這點，不像先前Horn對Cerberus戰時那樣起鬨，只是靜靜地站在四周的大樓屋頂上觀戰。

「…………喔，來啦。」

這時導向遊標從視野中消失，春雪不禁小聲自言自語。

就在對戰開始的同時，兩人也隨機出現在不同的位置。春雪現在位於整個場地幾乎最北端的「中野百老匯」東側道路上，Cerberus則從對戰開始的同時便從西方直線接近，但由於這棟大型購物商場聳立在行進路線上，因此他只能從北邊或南邊繞過來。鋼鐵空間內允許對戰者進入建築物，但中野百老匯只有東側牆上有出入口，所以有也等於沒有。

──不是北邊就是南邊啊。

然而，反過來說──只要不中招就好了。

春雪同時聽見Crow鏡面護目鏡碎成粉末的聲響，以及自己剩下的體力計量表一口氣被扣到零的聲音。

失去彩度的視野中，浮現出一行比勝利時微弱得多的火焰文字，接着顯示出戰績畫面。然而春雪卻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

Cerberus在與春雪完全相同的時機微微弓身，以彎得幾乎發出聲的雙腳朝路面鋼板猛踹。

「────？」

難道他不只有鎢材質的超硬度裝甲，還有必殺技可用？

「唔……喔喔喔！」

但就在這一瞬間，春雪又看到了超乎他想像的光景。

就在春雪倒抽一口氣時，倒在鋼鐵路面上的Cerberus緩緩起身，把狀似狼的頭部搖了兩三下，以同樣開朗的語氣說：

春雪卯足剩下的所有鬥志，大吼一聲。他以迴旋帶着後跳的動作，驚險閃過對方在右直拳後使出的左鉤拳，順勢往後繞開，同時壓低姿勢。Silver Crow背上的金屬翼片完全張開，卯足全力振動十片翼片。

忽然聽到觀衆這麼說，讓春雪再度朝視野上方看了一眼。在中野百老匯的牆上打出大洞的物件破壞加成，外帶連續被踢中好幾腳，讓Wolfram Cerberus的必殺技計量表已經累積到半條以上。

胸部裝甲開出大洞的損傷，加上重重撞上物件的二次損傷，讓春雪原本還剩九成左右的體力計量表一口氣染成黃色。這種爆炸性的攻擊力實在可怕……不，甚至讓人想以離譜來形容。而且，Cerberus毅然以全力使出頭錘後，還硬喫自己也會承受到的反作用力，毫不間斷地繼續衝來。

鏘──！一聲極大的聲響響起，路面出現波浪狀振動。矮小的虛擬角色成了一顆子彈垂直上衝，在空中扭轉身體，追上比他早了一瞬間離地的春雪……！

「唔……喔喔！」

「你不知道喔？那就是Crow的『空中連續攻擊』啊。」

「……原來如此。我資歷比你深卻還想伏擊你，我才該道歉。」

春雪在內心自言自語，把全副精神專注在聽覺上。

【YOU LOSE！】

「嘎……哈啊！」

「還早……？什麼東西還早……？」

春雪直覺做出這樣的判斷，扭動虛擬身體掙脫鐵板的凹痕，同樣上前迎戰。他卯足所有注意力，專心觀察Cerberus以非常大的動作揮出的右直拳。只要看看那烤焦四周空氣的特效，就足以看出這一拳所蘊含的威力，但與綠色軍團Iron Pound的拳擊相比，這一拳不但慢得多，軌道也不難預判。

「好久沒看見Cerberus倒地啦。」

他從踢不中的距離使出一記右腳上段踢，再用雙翼的推力往前。曲線軌道突然變成直線，伸出的腳尖化爲一把銀色長槍，溜過Cerverus的雙臂防禦，在他裝甲較薄的喉頭踢個正着。這一腳削減了體力計量表將近一成，Cerverus整個人被踢得往後仰。

「這…………」

──爲什麼？

Silver Crow拚命擺出防禦架式，緊接着就是一陣劇烈衝擊。一種彷佛單獨承受巨獸級公敵衝撞似的巨大壓力，輕而易舉地彈開他的雙手。

若是隻用虛擬角色的五體，使出這種從右直拳假動作轉爲左腳下段踢的連段，真正的意圖無可避免會在動作中泄漏出來，但用翅膀控制姿勢就能讓對方無從預判。即便如此，Cerberus仍然展現出過人的反應速度，試圖舉起右腳格擋……但春雪還是快了一步，先行踢中。

幾秒鐘後，他聽到了想聽的聲響。

Cerberus從正面毫不取巧地衝來，讓春雪有些納悶，但他隨即將意識切回戰鬥模式。如果對方想分出高下，那正合他意。Silver Crow背上雙翼唰的一聲張開，主動迎了上去。

「……你也比我想像中硬得多了。」

回答春雪這句話的，是突如其來的衝刺。

完美抓準時機以反制方式打出的拳擊與腳踢，爲什麼會這麼容易被彈開？也許對方的鎢制裝甲確實有着超高硬度，但Silver Crow同樣也是在裝甲強度上有加成的金屬色。打中對方最脆弱的部位，卻換來這樣的結果，讓他完全無法理解。

而這個動作就像開啓了某種開關，讓他臉部上下的護目鏡發出尖銳的金屬聲響咬合，遮住了護目鏡。

聽春雪這麼回答，灰色的虛擬角色鞠躬道謝：

春雪發出肺裏空氣全都被擠了出來似的聲音，整個人被撞得往後飛起。

連續三腳踢個正着，讓Cerberus的體力計量表降到了七成。但以5級對1級打出的損傷而言，實在相當少。換做正常情形，就算已經降到黃色區也不稀奇。

──這種時候繼續捱打，會一口氣被打到掛的！

灰色拳頭完全循着預測的軌道飛來。春雪則從內側打出半鉤半直的左拳迎擊。Silver Crow全身最堅固的下臂外側裝甲，與Cerberus肘關節內側只蓋上薄薄一片金屬護板的部位相碰，撞出了火花。

到這裏都與先前的攻防一模一樣。

緊張感在對峙的兩人之間不斷竄升，幾乎緊繃得讓空氣也開始帶電的鬥氣，讓腳下的鋼板應聲凹陷。這一瞬間，春雪有了動作。

春雪朝自己的體力計量表瞥了一眼，發現右肩捱到的這一拳就打掉了將近一成體力。這裝甲硬度造成的近戰攻擊力，果然不容輕視。

這開朗的臺詞，讓春雪總算從發呆的狀態醒來。他一邊確定對方無意趁他起身時攻擊，一邊迅速站起。

他以翅膀產生的推力當踏板，左腳使出中段踢。這一腳踢在對方空門大開的右側腹，連堅硬無比的Cerberus也不由得腳步踉蹌，單膝跪地。春雪在空中斜向扭轉身體，右腳腳跟垂直下壓。這一腳猛然踢中Cerberus的頸子，讓矮小的虛擬角色一頭栽到地上。

他轉眼間就飛過寬約五公尺的道路，背部重重撞在中等規模的大樓上，連鋼鐵空間強韌的外牆都撞得凹陷好幾公分。這劇烈的衝擊，讓他的視野瞬間變得一片全白。

「──可是，這樣一來Cerberus也集夠了必殺技計量表，接下來纔是勝負的關鍵吧。」

春雪半側身站立，Cerberus則正面對向他，雙手先在身前交叉，才碰出高亢的聲響收到兩側。虛擬角色的身高是Silver Crow略高，但說到重量，則多半是造型以直線爲主的Cerberus較重。

由於打輸整整低了四級的對手，現有點數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遽減，但春雪甚至沒有心力去注意這件事。對戰虛擬角色已經化爲多邊形碎片爆開，他以只剩意識的幽靈狀態飄蕩在死亡時的座標，茫然望向戰鬥結束之後的空間。

春雪往計量表一瞥，剛剛那一腳讓Cerberus的體力計量表減少了百分之五左右。以完全命中而言，損失的幅度未免太少，但看來只要專挑裝甲縫隙攻擊，還是可以對他造成損傷。既然確定這一點，之後要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我是第二次碰到『鋼鐵』場地，果然很硬啊！我到現在還頭昏眼花呢！」

「哇……真有你的，Crow兄。雖然我早就聽過傳聞，但你遠比我想像中來得更快……」

「我用了突襲的手法，真是非常失禮！我並不是抓出了Crow兄的位置，只是因爲那裏正好是大樓牆壁的正中央。我就是喜歡正中央。」

發生的現象就只有這樣。剛剛春雪也曾看過好幾次這樣的裝甲開閉動作，但Cerberus的體型並未改變，也沒亮出什麼新武器。

春雪擦出火花停住，茫然看着從大樓外牆穿出的拳頭迅速縮了回去。他還來不及從震驚中平復，更加強烈的第二次破壞聲響已經響起。這次那厚度多半有五公分的鋼板呈放射狀撕開，一個虛擬角色從裏頭撲了出來。

春雪大吼一聲，再度衝上前。

春雪利用腳跟下壓踢的反作用力，以後空翻拉開三公尺左右的距離落地，這時大樓屋頂上排排站的觀衆再度發出騷動。

春雪由咬緊的牙關縫隙間發出吼聲，從低姿勢打出左拳。他試圖用手上的裝甲從內側彈開Cerberus的拳擊，攻擊對方的頭部側面，可說是一種變體的交叉反擊拳。

先用下段踢絆住對方的動作，再展開連段攻擊。春雪懷着這樣的意圖，迅速地踢出右腳。瞄準的部位同樣是先前成功打出傷害的膝蓋側面。這一腳加上翅膀的推力，以快如電閃的速度划向Cerberus的左腳。

──就看你從哪一邊來！

Wolfram Cerberus平淡地這麼回答後，握起左右雙拳，在胸前鏗的一聲互擊。

要照這樣的速度繼續打完剩下的七成絕非易事──話又說回來，春雪還是看到了勝機。儘管防禦力，甚至攻擊力多半都不如對手，速度卻佔了優勢。之後只要不因鬆懈而分心，就能用「

空中連續攻擊

」壓着對手打……

春雪以道歉回應道歉，慢慢舉起雙手，擺出左手在前，右手後縮的架式。

「嗤……！」

「我馬上獻醜。」

春雪不經意地聽着觀衆的談話，呼出憋在胸口的氣。

被踢得上身一歪的Cerberus揮出右鉤拳反擊，但春雪已經往後跳開兩公尺以上。當然，他在後退時也讓翅膀推力發動了零點幾秒。

右腳腳尖理應已經完美地踢個正着，卻彷佛撞上一堵金剛不壞的牆壁，當場彈了回來。而且不止彈回來，銀色的裝甲還嚴重凹陷，火紅的受創特效就像鮮血似的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線。這並非只是視覺上的特效，Crow的體力計量表整整扣了將近一成。

Cerberus聽他這麼問，站直身體後莫名地鞠了個躬說：

但下一瞬間，春雪卻驚愕地瞪大雙眼。

就在幾公尺外的地方，再度揭開護目鏡的Wolfram Cerberus面向春雪（應該在的方位）擺出立正姿勢，深深一鞠躬，接着以不帶任何諷刺的爽快語氣打招呼：

「……這到底……」

────上前搶攻！

這不是5級玩家該對1級玩家說的話，但春雪就是無法忍住不問。即使看穿春雪試圖伏擊的企圖，照理說應該也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從厚重的鋼板另一頭就看穿春雪位置。

第一次從極近距離看見的Cerberus，儘管形狀與色彩都不起眼，卻散發出一種獨特的存在感。理由就在於他的金屬裝甲上有着淡淡的細線狀紋路，粗糙得像是在說千辛萬苦才把難以加工的材料削制完畢，實在無暇顧及表層的打磨。甚至讓人覺得與同屬金屬色卻有着平滑鏡面裝甲的Crow是兩個極端。

但方向卻不是北方，也不是南方，而是來自東方。也就是春雪的正後方。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你怎麼能把我的位置抓得這麼精準？這應該不是碰巧吧？」

他以彎起的右腳猛力踹向地面，像火箭般垂直升空…………

「他那動作是怎樣，事先根本看不出來預兆啊。」

本來這時候春雪纔剛大動作踢出一腳，在腳落地之前都無法再行動。但他在收起伸直的右腳同時，用力振動了左邊翅膀。

但春雪在拳頭即將觸及對方的手時，以右邊翅膀瞬間急停。身體猛力扭轉而收回拳頭，並利用這股旋勁，不帶預備動作使出左腳下段踢。他要踢的部位，乃是Cerberus下半身中狀似裝甲最薄弱的右膝側面。

「接下來我不會躲躲藏藏了。我們都是近戰型，就用格鬥戰分個高下吧。」

剛看見他全身猛力後仰，那護目鏡已經咬合的頭盔便用力撞在Silver Crow的頭上。

──既然如此，我就把接連受到重大損傷而集滿的必殺技計量表全都用上，從超高高度使出全力俯衝重擊來分個勝負。Cerberus，你儘管試試看有沒有本事連我這一腳都彈開！

鎢制裝甲的前端，碰到──不，是埋進了春雪空門大開的胸口。

「唔喔……！」

「謝謝誇獎。可是……對不起，其實還早呢。」

春雪背部靠向由厚重鋼板構成的大樓牆上，等候聽覺接收到金屬與金屬碰撞的聲響。

從外面看不到底下應該存在的鏡頭眼光芒，但春雪卻痛切感受到視線像雷射般強而有力地筆直貫穿了他。蘊含着青春熱情的嗓音挾帶着空間屬性特有的迴音，宏亮地發了出來：

鏘一聲刺耳的破壞聲響中，灰色拳頭打穿鋼鐵牆壁，捕捉到了Silver Crow的右肩。春雪感受到一股像是被大口徑槍彈擊中似的衝擊，整個人翻轉着飛向前方，背部重重摔到路上。

「好的！正合我意，還請多多指教！」

這次被彈開的……仍然是Silver Crow的手。Cerberus這一拳碰上春雪使盡渾身解數的交叉反擊拳，卻全不當一回事地撞了開去，重重打在春雪的左臉上。又是一陣不只視野，連意識幾乎都要消失的衝擊。春雪以翅膀的瞬間推力，拚命抵銷打得他整個人差點往後飛的力量。

聽到這個回答，先前一直保持肅靜的觀衆忍不住發出驚歎聲，春雪也茫然看着Cerberus背後的牆壁。他跳出來的這個大洞，的確像是位於往北與往南距離都精準相等的位置。而且應該說春雪自己就是在正中央等待，無論Cerberus不管從哪邊來都能應付。所以哪怕只是往旁偏開一公尺，也就不會捱到這先發制人的一拳了？

春雪用眼角餘光看見體力計量表已經扣到幾乎只剩三成，同時在腦中發出吶喊。

由於在上一場對戰中看見Frost Horn幾乎是一面倒地被打敗，春雪提出以格鬥戰的提議，絕不是看輕對手。但他仍然自負，若是隻用拳腳絕不會落於下風。因爲速度是連他的劍之主黑雪公主都予以肯定的優勢，是Silver Crow最強的能力。

春雪一時聽不懂這句話的含意，只能呆呆地複誦。

──不對，還沒完，還不可以放棄。即使裝甲強度不如對方，我也還有速度……以及背上的翅膀！

他擬定的作戰極爲單純。先隔着無法破壞的大型建築物，把敵人的移動路線限定到只剩兩條。接着再靠腳步聲限定到一條，以突襲試圖先發制人。雖然他的腳步聲也一樣十分響亮，但Silver Crow有着可以利用翅膀進行長距離跳躍的優勢。若只是移動到大樓最南或最北的角落，應該勉強可以無聲滑翔過去。

Cerberus不閃不避，試圖以左手格擋。看來他對自身的防禦力果然有着絕對的信心。露出粗獷削切痕跡的裝甲看來極爲堅硬，要是硬打下去，說不定反而是自己的拳頭會受傷。

Wolfram Cerberus只用一記頭錘，就破壞了照理無法破壞的鋼鐵屬性建築物，在春雪面前慢慢站起。像牙齒般上下咬合的護目鏡唰一聲開啓，露出深灰色的護目鏡。

金屬與金屬對碰，撞出高亢的衝擊聲響，激出無數火花照亮地面的鋼板。

春雪驚呼之餘，在空中失去了平衡，而Cerberus尖銳的頭盔已經逼到眼前。

他在尖銳的喊聲中猛然衝刺，一口氣拉近距離打出右手長拳。

「謝謝指教！我打得非常開心！」

等戰績畫面出現後，落敗的春雪只要唸出「超頻登出」指令，隨時都可以離開這個空間。但現在他甚至沒有力氣說出這個指令，只能在思考停擺的狀態下看着這個新秀超頻連線者。

當然，他打輸對戰的經驗也不曾少過。無論是輸給等級比自己低的對手，或是在敵方體力計量表剩下不到一成的時候被大逆轉的情形，都不是隻有一兩次。但那些時候，受到的打擊都不像現在這麼重。

春雪的精神會被重創到連沮喪的能量都不剩，一共有兩個理由。

首先是Wolfram Cerberus壓倒性的「硬度」。春雪過去交手過的超頻連線者中，有着最強防禦力的是綠之王，也就是「絕對防禦」Green Grandee。然而，當時儘管春雪處於和災禍之鎧The Disaster融合的狀態，仍然得以在王所舉起的大盾──神器「The Stripe」上打出一個小小的裂痕。

但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本來應該完全無法和9級王相比的1級玩家Cerberus，在某種意味上硬度甚至超越了Grandee……不，這實在太異常了。在前半段對戰時，用針對裝甲縫隙的方式還有辦法對他造成傷害，但等到後半護目鏡咬合之後，包括所有脆弱的部分在內，都硬得幾乎讓人覺得到了「全身無敵」的地步。每次春雪使出渾身解數的攻擊，卻只是被Cerberus的裝甲彈開，讓他在在感受到一種已經不只是驚愕而是絕望的情緒。

而重創春雪的第二個更重大的理由，則是「速度」。

在攻防的最終局面，春雪放棄在地上以格鬥戰取勝，將反敗爲勝的希望賭在飛到極限高度之後使出的俯衝下踢。他還不忘留意起飛時的破綻，特意挑了剛閃過對方大動作攻擊之後的空檔，試圖以最短時間起飛。

但那一瞬間，Cerberus儘管明明晚了春雪一步起跳，卻超到剛起飛的Crow頭上。春雪在垂直起飛的行進路線上，被他一記頭錘敲下來，就證明了這一點。也就是說，哪怕只有最後那一瞬間，他在速度這方面也凌駕在春雪之上。

身爲金屬色的硬度不及，最大優勢所在的速度也輸了，而且還是輸給據說當上超頻連線者才幾天的新手……

對戰結束過了十秒以上，春雪還是無法相信眼前的戰績畫面，茫然地在死亡地點飄蕩。透過淡紫色的半透明視窗，可以看到小個子的灰色虛擬角色慢慢走遠。好幾個觀衆站在他的去路上，似乎在和他說話──多半是邀他參加他們的軍團──但春雪聽不見內容。

從Cerberus背後，看他面對這羣資歷比他深的超頻連線者，仍然對答得不卑不亢，春雪也總算恢復了一點點思考能力，茫然地展開片段的推想。

同等級下總潛能相同的大原則。

這個大原則終於被打破了嗎？Wolfram Cerberus從一開始就獲得了1級玩家不可能會有的高性能？說來難以置信，但春雪怎麼想都只有這個可能，不，應該說是想這麼認爲。他想認定是因爲對上了超脫加速世界規則的例外……對上了犯規的對手，所以纔會打輸。除此之外沒有理由會輸……

「──Silver Crow。」

忽然間，背後有個壓低的聲音叫着自己的名字，讓春雪猛然縮起隱形的身體。他戰戰兢兢地轉身一看，眼前的人有着微微偏綠的藍色裝甲，是女武士型虛擬角色Mangan Blade。

「其實我沒理由資敵……不過即將展開梅丹佐攻略戰，要是你就這樣沮喪好幾天，我們也會傷腦筋。還是讓我給你個建議吧。」

小錳應該看不見敗者的身影，但她的視線卻筆直捕捉到了春雪的眼睛，聲音也同樣以寶刀般的鋒銳切入春雪的意識。

「首先，你得要承認Cerberus的強。不從這一步開始，你永遠找不出正確的方向。他的能力……『

物理無效

』能力，的確有着壓倒性的優勢，你多半會想認定那是犯規。可是就在八個月前，很多超頻連線者也都有過這種想法──看到獨一無二的『

飛行

』能力時。」

「………………！」

就在這時，腦海中的角落迴盪着小錳的最後一句話迴盪。

春雪以顫抖的胸腔深深吸氣，吐氣，背部與牆壁分開。

一敗塗地對他造成的打擊，隨着時間經過慢慢轉成懊惱。「對方的虛擬角色強得犯規」，這個藉口已經不能用了。如果那真的是「物理無效」，的確是一種非常強大的特殊能力……但說起來Silver Crow的「飛行」也不例外。他用上了整個加速世界中只有自己一個人擁有的翅膀，仍然徹底輸給了1級的對手。

「啊…………！」

從拓武的觀點來看，Silver Crow與Cyan Pile第一次對上的那場「醫院決鬥」，狀況就和他現在一模一樣。當時拓武4級，被擁有飛行能力的春雪用拳頭打穿虛擬角色的胸口，就這麼架着飛上高空……那時候春雪就是這麼逼問他的。

一回到現實世界，血肉之軀也自然而然追蹤起他先前的動作。他沒睜開眼睛，而是費力張開顫抖的拳頭，按住神經連結裝置上的全球連線鈕。視野中顯示出斷線圖示，等圖示消失之後，春雪才張眼。

春雪仍然靠在牆上，再次緊閉雙眼，喊了一聲好友的名字。

他站在昏暗的人行道上，又罵了一聲：

你承不承認，你在這個加速世界絕對再也贏不了我？

──這件事比起學習「理論鏡面」能力或淨化「災禍之鎧」更重要，更應該先做，我卻一直忘了。還等自己被1級的對手痛宰，才總算注意到這點……不，或許就是因爲忘了這一點纔會打輸。

「可惡！」

「…………阿拓…………」

拓武不可能不覺得懊惱，但他卻承認落敗，甚至爲了彌補自己的所作所爲而退出原來所屬的軍團。之後，他設身處地教導還是個初學者的春雪，當春雪因輕忽而差點喪失所有點數時，也陪他一起煩惱。直到過了八個月後的現在，仍然繼續支持春雪。

──剩下的，你就去找Cyan Pile問問吧。

「Crow，你要回到原點。強大的力量，來自與力量成正比的深沉創傷，這你應該也知道。我只能說到這裏……剩下的，你就去找Cyan Pile問問吧。」

Wolfram Cerberus的計量表還剩下七成之多，這場對戰所花的時間只有十一分鐘。

她爲什麼會留下這麼一句話？爲什麼會唐突地提到Cyan Pile──提到拓武的名字？拓武原本是參加藍色軍團沒錯，但從他因爲春雪打了那一場而退團，已經是八個月前──

春雪儘管思考還處於半麻痹狀態，仍然將小錳的話深深烙印在腦海中，最後再度注視起上方的各種計量表。

想到這裏的瞬間，春雪才總算注意到了這件事，不由得驚呼出聲。他腳步踉蹌，背靠在人行道左側的建築物牆上。

春雪用力握緊沒有實體的雙拳，緊閉眼睛與嘴巴，小聲說「超頻登出」。

「承認對手的強」。Mangan Blade這句話在春雪腦海中甦醒，但他實在無法立刻照辦。承認Wolfram Cerberus的強，也等於是承認Silver Crow的弱。這點他無論如何不能接受。他突破了超級公敵「四神」朱雀的把守，從「禁城」深處生還，甚至戰勝了「災禍之鎧」的支配……現在纔要他丟下慢慢累積起來的自信，他實在承受不住……

阿拓，你承不承認？

春雪倒抽一口氣，小錳微微放緩語氣，對他輕聲說：

方南大道的夜景與他加速時不同，顯得有些模糊。春雪以右拳擦了擦眼角，低聲咒罵：

女武士以這句有點神祕的話作結，颯爽地轉過身去。她多半是邊走邊唸出停止加速指令，修長的身影迅速無聲無息地消失。

他朝着環狀七號線，也就是來時所走的路線走去的腳步，很快就變成了奔跑。

敗給擁有犯規能力的1級對手。

「…………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