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9599 字
【HERE COMES A NEW CHALLENGER!!】
春雪冷靜地瞥向這籠罩在深紅色火焰中的字串。
他不是沒有感受到對戰前的亢奮,但腦髓卻像冰柱一樣冰冷。他維持平靜的情緒與思考,等待自己被傳送往對戰空間。
當字串燃燒殆盡,一股下墜感來臨。春雪在無限的黑暗中下墜,雙腳碰上了堅硬的平面。緊接着,原已轉黑的視野恢復了亮度與彩度。
受到「挑戰」時,春雪正爲了去梅鄉國中上學而走在青梅大道上。所以,無論眼前出現的風景,還是概略的地形,都維持原樣。然而道路的柏油殘破龜裂,並排在左右的混合大樓與住宅大樓,也都像受了烈火摧殘似的處處焦黑。而在現實世界中理應蔚藍的萬里晴空,則被翻騰流動的黃色沙塵遮住。
這是自然系火屬性低階的「焦土」空間。
春雪瞬間掌握到這些資訊,將視線對向重疊顯示在視野正中央的導向遊標上。淡水藍色的三角形指向西南方,頻頻震動。對戰對手似乎正直線拉近距離,但從導向遊標的色彩來看,離接觸應該還得花上一些時間。
最後,他看向視野右上方。顯示在體力計量表下方的敵方虛擬角色名稱,是「Zelkova Verger」。兩個單字都不是國中會學到的,但春雪看得懂意思。Zelkova是指櫸樹,Verger則是衛兵。也就是「櫸樹衛兵」……然而意思並不是保護櫸樹的人,而是對方本人的屬性是櫸樹。
春雪明明是第一次和Zelkova Verger對戰,卻能知道得這麼清楚並非湊巧。是這幾天來,他爲了記住在東京近郊活動的超頻連線者而日夜努力的成果。
當然以往他也並非不做同樣的努力,但對象主要侷限於七大──不,是扣掉黑暗星雲的六大軍團團員。然而這次,中小軍團及自由超頻連線者,也都納入了要記的對象當中。由於總數達到一千人左右,而且日常還得背誦數學公式與歷史年號等等,背起來絕非易事,但他並不處在可以說這種喪氣話的立場或狀況。
眼前,到今天爲止,他勉強記住了約五百人的超頻連線者名稱、所屬與特徵,而Zelkova Verger包含在其中,可說是個好兆頭。Zelkova是以從西側臨接杉並區的三鷹市爲據點的小規模軍團「Gallant Hawks」的團員,而會從西南方出現,多半就表示對方是搭乘京王井之頭線,遠征──雖然並未遠到足以稱爲遠征──過來杉並第三戰區的吧。
明明就在隔壁區,過去卻都沒有機會對戰,單純是因爲春雪並未爲了對戰而前往三鷹,以及在黑暗星雲領土所在的杉並區內,他都受到了拒絕挑戰特權的保護。
然而,就在三天前的七月二十四日,他的這個權利遭到了剝奪。
春雪將這差點開始回溯過去的思緒拉回正題。現在他得專注在眼前的戰鬥纔行。
Zelkova Verger是男性型,等級是6。春雪的Silver Crow也是6級,所以如果照「同等級同潛力原則」來說,雙方對戰虛擬角色的能力不會有太大的差異。勝敗將取決於超頻連線者自身的知識、經驗、洞察力與判斷力,以及創意。
敵方仍然持續直線接近。能在有着許多大樓與住宅密集的杉並第三戰區這樣行動,是因爲焦土空間內的大部分建築物,都處於只剩地板與柱子的骨架狀態,燒剩的牆壁也遠比看上去的樣子要脆弱。如果是重量級虛擬角色,只要往前衝,就幾乎能夠粉碎所有牆壁,而且還能同時累積到必殺技計量表。
但Silver Crow雖是金屬色角色,卻屬於輕量級,如果只是往前跑,撞不穿較厚的牆壁。要累積必殺技計量表,就只能用拳擊或踢腿來破壞打得壞的牆壁,然而──
春雪想到這裏,視線往上一瞥。
光是視野內可見的部分,就有七八個觀衆,盤據在鋼骨外露的大樓羣天台上。他們當中,應該也有人打算等Zelkova和春雪的對戰一打完,就要接着挑戰吧。儘管Silver Crow的規格早就已經人盡皆知,但自己沒有義務連戰鬥開始前的準備行動(Routine)都讓他們看去。
視線再度拉回導向遊標,發現水藍色已經漸漸變得相當鮮明。春雪估算出與Zelkova的距離剩下五百公尺左右,於是開始沿着青梅大道往西奔跑。
以前跟我打過的高等級玩家,多半也有這樣的感覺吧……春雪不由得想到這樣的念頭,隨即重新打起精神。自信與自滿只有一線之隔,要當自己已經躋身於強者的行列,以內部時間來算還早了十年。
春雪直覺感受到對方要出招,但仍不擺出架勢,繼續站在原地。Zelkova的必殺技計量表,已經因爲受到重大傷害而再度集滿。如果他有什麼手段能夠顛覆這敗色濃厚的狀況,春雪會想見識見識。
「噴嚏精(Sneezy)」Glacier Behemoth。
除了火焰以外的有效攻擊,就是摔技與關節技。但剛纔的那記過肩摔,應該也已經讓Zelkova開始提防他的摔技。關節技非得先抓住敵人不可的這點,也和摔技一樣。而從古早年代開始,對戰格鬥遊戲的摔技,都是設計成一旦被對方察覺意圖,就不容易成功。
剛纔破壞物件的那一下,讓他的必殺技計量表全滿了。照這樣下去,他就會捕捉到春雪的背面或側面,以大招先發制人──明明還離了三十公尺遠,卻已經很切身地感受到對方的這種氣魄。
喀鏗一聲駭人的聲響響起。無論是多麼強韌的裝甲,都無法抵禦直接攻擊虛擬人體本身的關節技。而虛擬人體的強度,幾乎完全不受體格大小影響。
當然了,Zelkova應該也已經確實對Silver Crow的飛行能力做過預習。包括最高速度、極限高度,以及「沒有必殺技計量表就飛不起來」這個限制。
擺好架勢的Zelkova,重心微微搖動。看來是聽到那些不客氣的吆喝,導致專注力分散。雙方同樣是6級,但也許對方主要是以獵公敵的方式來賺取超頻點數,對戰經驗不是那麼豐富。
「現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被那個特斯卡特利波卡搞成什麼樣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吧!有那麼多軍團因爲不能獵公敵而困擾,這一切的元兇就是投靠震盪宇宙的你,看到你這樣裝聖人,我就氣得要命!」
「你從剛剛就這態度,到底是怎樣!」
左側不遠處的牆壁後頭,傳來一個充滿力量的喊聲,Zelkova的必殺技計量表消失了半條。緊接着,水泥牆壁粉碎四散。
「唔咕……」
從沙塵中轟然擊出的,是個半透明的巨大拳頭。這個有着幾乎完全是立方體形狀,邊長約有五十公分的拳頭,以驚人的速度從春雪的正下方通過,穿過小小的庭院,連隔壁住家的牆壁都打得粉碎。
Zelkova似乎也看出了春雪的這種念頭。
要達成課題要求的十步,多半還得花上一兩年,但現階段他也已經有所收穫。那就是不知不覺間,他「緩和自己重量的技術」提升了相當多。比起連沙粒都會沉沒的水面,焦土空間受過焚燒的屋頂,就像厚實的鐵板一樣牢固。
因爲早在看到挑戰者名字的時候,他就已經料到多半會演變成這樣的情形。所以哪怕多少有些勉強,他仍設法先發制人。只要春雪剩下的體力計量表比對方多,Zelkova就非得冒着被擒拿的風險來搶攻不可。
這一瞬間,他發現了。Zelkova的必殺技計量表,只減少了區區十%。
「相當有一套啊,Silver Crow!我可料不到你沒有計量表,卻還從上面來啊!」
聽到這壓低的說話聲,春雪聳聳肩膀回答:
Zelkova Verger似乎沒想到春雪會這樣回應,泄了氣似的不說話。春雪再度注視他直立的身影。
焦土空間的建築物全都是燒剩的殘骸,但仍留有一定程度的牆壁或圍牆,所以在密集的住宅區,視線會受到阻隔。對戰者只能透過導向遊標的微妙動作預測敵人的位置與動向,設法先發制人,但如果太專注,就會忘記一個基本規則。
這幾天來,春雪都會在睡前連上無限制中立空間,如果遇到水系空間,就隨處找些適當的水面,否則就找寺廟的池塘或小學的游泳池,進行水面行走的訓練。內部時間累積已經訓練了將近兩個月,但最高紀錄卻還只有五步。坦白說,他也並非不覺得自己在做傻事,但都做到這一步還放棄,更讓他覺得愚不可及。
「嗚……!」
緊接着,Zelkova的必殺技計量表這才總算減少,同時有個尖銳的物體,以猛烈的速度從地面竄出。
就如他所記住的情報,對方屬於相當大型的對戰虛擬角色,卻不顯得遲鈍。肩膀、胸部、手腳關節處,都覆蓋有四重的重裝甲,但內部的虛擬身體,卻像是比Cyan Pile還瘦了幾分。
春雪多的是方法可以乘勝追擊,但他特意往後退開。
不是奔跑,也不是行走,而是在地面滑行似的移動。儘管遠遠不及師範也就是Centaurea Sentry那順暢到異常,處於「動」與「靜」縫隙間的步法,但多虧自己潛心於水上行走的修練,感覺無謂的動作已經得到相當多的削減。
春雪一邊感覺着腦幹益發冰冷,一邊跳進牆上開出的大洞。沙塵特效尚未消散,但已經能夠清楚看到站在裏頭的高大輪廓。Zelkova維持在大大揮出右拳的姿勢,被課以出招後僵直,有零點幾秒無法動彈。春雪剛在敵人面前着地,就以雙手抓住對方毫不設防而挺出的右手,以過肩摔的要領,一把將對方摔了出去。
焦土空間內,幾乎所有地形物件都很脆弱,但地面是少數例外。原則上地面都無法破壞,所以從某個角度來看,地面可說比任何武器都更沉重、更堅硬。因此,對於Zelkova Verger這種特殊裝甲型的虛擬角色,比起半吊子的打擊類招式,摔技往往更有效。
Zelkova Verger將舉起的右手五根手指伸直,然後用力往地面一插。
當自己夠冷靜,就能一眼看出Zelkova Verger太急於取勝。並不是說倔強不好,但想贏的心情太強烈,就會在行動中表露出來,讓對戰對手能夠做出預判。
看不見軌跡的遠程攻擊──若非留意到竄出前的些許震動,第一次碰到這招時幾乎不可能躲開。然而既然都已經躲開,這個時候不反擊,可就實在是侮辱行爲了。
只要先前進一點距離,然後隨意找個路口左轉,應該就能繞到破壞左手邊住宅區往前衝刺的Zelkova背後。然而對方當然也會察覺到春雪想繞到他背後,理應會修正行進路線。
他以半毀的圍牆與焦黑的庭木爲踏腳處,跳上了兩層樓的民宅屋頂。這時只要有一瞬間的靜止,計謀就有可能被Zelkova察知,所以春雪以和先前一樣的速度,從林立的民宅上,不斷從一處屋頂跳向另一處屋頂前進。
春雪右手順手就往Zelkova左胸打上一拳。對方巨大的身軀微微傾斜,想保持平衡而伸出的左手,在春雪面前抓過空氣。
春雪在小巷子裏前進一小段路的地方,隨着一聲小聲呼喝,蹬地而起。
「喂~你們要相親到幾時啊。」
BRAIN BURST的攻擊型必殺技,不分遠程或近程,如果只是單純出招,沒那麼容易就命中。基本上都必須透過突襲,或是與普通攻擊組成連段等方式,先以別的手段削減敵人的閃避能力,然後纔出招。
春雪剩下的體力較多,所以本來也可以靜待Zelkova進攻。但現在的春雪,已經進入了一旦捕捉到良機,身體就會自動有所反應的模式。想東想西的情形只到接敵爲止,之後就只委身於狀況的流動。
裝甲顏色是偏紅的褐色,光澤感偏少。Zelkova Verger最大特徵所在的木質裝甲,似乎對斬擊、打擊,以及包括實體槍彈在內的貫穿攻擊都有着高度的抗性。由於是木材,似乎比較怕火,但春雪並未持有火焰屬性的武器,而且對戰空間裏也沒有火。
「我沒打算裝聖人。我的意思只是如果能輕鬆打贏,當然比較好。」
Zelkova的右手發出紅色的光芒,但必殺技計量表並不減少。
春雪以連自己都覺得奇妙的輕飄飄動作,在密集的民宅屋頂上飛奔三十秒。前方左側傳來清脆的破壞聲,土黃色的沙塵竄起。是Zelkova粉碎了建築物的牆壁。
「瞌睡蟲(Sleepy)」Snow Fairy。
與他們的戰鬥,全都是不折不扣的死鬥,即使點數全失也完全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其中可以明確說是勝利的,就只有對Dusk Taker的一戰,除此之外都是落敗,頂多只到平手。對上白之王,更是連直接打鬥的機會都沒有就敗下陣來。但也多虧歷經過多次極限狀況,至少在和同等的對手打正規對戰時,幾乎不會再因爲太緊張而心浮氣躁。
但話說回來,只靠一記過肩摔,實在無法造成足以分出勝負的傷害。Zelkova迅速跳起,對於減少了十五%左右的體力計量表顯得並不放在心上,擺好架勢,以宏亮的低音呼喊:
他語氣有禮貌,但並非對春雪表示敬意,多半是和黃之王Yellow Radio一樣,在營造自己的角色形象。
「你也是,隔着牆壁,卻瞄得這麼隼。」
「拘束者(Restrictor)」Black Vise。
「暴躁鬼(Grumpy)」Rose Milady。
然而,對戰並非單純比技巧或力量,更根本的層面上,是在比「預判」與「欺敵」。
Zelkova也已經6級,所以這種事情他應該很清楚。也就是說,他有把握從這種狀態下直接出招,也能夠命中。至於這是必殺技的性能,還是他本人運用上有別的安排,則得見識過才知道。
考慮到這是隻根據導向遊標來調整方向,又是從視野受到阻隔的室內所發出,瞄準精度非常出色。如果春雪是在地面上移動,多半已經被剛剛的必殺技打個正着,體力計量表被打掉一半左右。他事先就知道「立方壓碎拳」這個招式名稱,但想像和親眼見證,魄力就是不一樣。
「……」
春雪立刻以雙手抓住這隻手,往內扭轉。把手臂扭到關節可動範圍極限的瞬間,耗用剛纔以過肩摔集到的必殺技計量表,只讓背上的翅膀全力振動一秒鐘。
他千錘百煉的飛行能力所產生的推進力,直接送到了Zelkova的左肩關節上。
嗓音和說話口氣並不熟悉。多半是和眼前的Zelkova Verger一樣,是想擊敗曾經的「超高速之翼(Speedster)」,如今的「叛徒(Betrayer)」Silver Crow,於是特地來遠征的中小軍團所屬超頻連線者吧。
「……你是想叫我投降是吧。」
「不想打就趕快投降(Resign)!」
當Zelkova發出喊聲,試圖打出右直拳時,春雪已經拉近了距離。
是一根長約一公尺半,最尾端直徑約有十五公分的圓椎形木樁。這種和Zelkova的裝甲同顏色的物體,看上去就很堅硬,若不是靠着直覺跳開,Silver Crow多半已經被這木樁從胯下直貫腦門。
「喔喔!」
膠着狀態持續了十秒左右,上方傳來像是等得不耐煩的吆喝。
春雪以不帶感情的口氣這麼回答,從Zelkova全身發散的憤怒氣場就變得更濃烈了。
這番斥罵相當痛烈,但言語的刀刃並未穿透覆蓋春雪內心的外殼。因爲這幾天來,同樣的話已經有人對他說了十次以上。
這是春雪背起的情報中所沒有的招式名稱。不知道是他一直把這張底牌藏着不打出來,還是最近才學會。
春雪以下段踢,猛力掃向他併攏的雙腳。踢擊造成的損傷微乎其微,但Zelkova由於失去了一隻手,導致重心不穩定,整個人騰空翻轉了半圈。他再度以背部重重落地,計量表被削減了幾分。
「如果你願意,當然會幫我大忙……」
是被自動傳送到周圍較高建築物的觀衆發出的吆喝。
「『圓椎破敵鑽(Conic Smiter)』!」
如果是其他建築物比較牢固的空間,「屋頂間躍進」會是很常用的移動技巧,但在焦土空間裏,難度就會大幅攀升。如果是鋼筋水泥的混合大樓或社區大樓,就算是焦黑的屋頂也不會輕易崩塌,但民宅的屋頂強度只和較厚的紙箱差不多,連超輕量級的虛擬角色也會輕易踏穿。
感覺到這點的同時,春雪已經踏上前去。
正規對戰空間下的受擊痛覺,是無限制中立空間的一半──但即使如此,部位缺損傷害的疼痛仍然難以忽視。但如果無法忽視,就等於是在請對手乘勝追擊。
浮現在春雪視野中的導向遊標,微微加快了轉動速度。是Zelkova將行進路線往左調整了。同時春雪也往左轉,跑進了住宅區裏的狹小巷道。他的行動應該也已經透過導向遊標而被Zelkova得知,但這當中就有着設下圈套的餘地。
以右腳踏上水面,在腳沉入之前踏出左腳。反覆這樣的動作,在水面上前進十步。這課題會讓人想抗議,覺得怎麼想都辦不到,但聽師範說,她很久以前就已經辦到,學會了特殊能力「水上漂(Surface Walk)」。
春雪在路口左轉,進入五日市大道後,提高了跑動速度。
導向遊標從視野中消失。接近戰距離。
難道是心念?就在春雪緊張地想到這裏時,兩腳腳底感覺到些許的震動,反射性地往右跳開。
從對戰開始後,對方應該有好一陣子都隨時在提防來自空中的奇襲,但春雪特意不累積計量表接近,以及只能依靠只指出平面角度的導向遊標這樣的狀況,應該已經在Zelkova的腦子裏去除了對上方的警戒……春雪如此相信,朝着一處顯得特別脆弱的屋頂,輕飄飄地蹬地跳起。
因此春雪不試圖主動拉近距離,甚至連架勢也不擺,一直站在原地。
「掠奪者(Plunderer)」Dusk Taker。
Zelkova試圖後跳拉開距離。但由於是重量級虛擬角色,即使想跳躍,也需要一瞬間的蓄力動作。
「害羞鬼(Bashful)」Platinum Cavalier。
因此,春雪之所以能夠在屋頂上跳躍着行進而不落下,是多虧了他新的師父,不,是「師範」派給他的超高水準課題。
當然春雪成爲超頻連線者也還只有九個多月,算是總算從新手階段畢業的中階玩家。然而自從與加速研究社以及白之團的對抗白熱化以來,與名震加速世界的那些強者中的強者之間所進行的戰鬥,讓春雪蓄積了大量的經驗值。
Zelkova以剩下的右拳,朝身旁的石柱重重一擊。石柱輕而易舉地遭到粉碎,碎片飛濺在狹小的庭院裏。其中一片碎石打在Zelkova自己身上,但他全不在意,迸發新的怒氣。
很快地,他在去路上看到一個比較大的路口。只要往前直線前進,就可以進入梅鄉國中的校門,但在對戰空間裏上學也沒有意義。將敵人引進自己熟悉地形的地方,固然是有效的戰法之一,但也會伴隨着暴露真實身分的危險。
Silver Crow的體力計量表還是全滿狀態,相對的,Zelkova Verger已經耗損一半。
Zelkova低聲呻吟,腳步踉蹌地後退。
那就是導向遊標只會在平面上旋轉三百六十度,不對應上下高度。
春雪退到庭院另一端後,Zelkova似乎才確信他不會乘勝追擊,左肩破損處灑出紅色的損傷特效,慢慢站起。
「四眼分析者(Quad Eyes Analyst)」Argon Array。
不是你料不到,而是我不讓你料到就是了……春雪把這個回答留在腦子裏,一邊從牆上的大洞來到屋外,一邊回答:
以及白之王「剎那的永恆(Transient Eternity)」White Cosmos──
該看的也看了,就打完這場吧。春雪這樣下定決心,準備衝向維持蹲姿的Zelkova。
Zelkova整個人往前飛去,先前用必殺技打出的洞被撞得更大,背部在庭院正中央落下,發出像是被壓扁的聲音。
「……嘿!」
春雪這由本屬於打擊技的「空中連段攻擊(Aerial Combo)」加以應用的站立關節技,連根扯下了Zelkova Verger健壯的左手。
「『立方壓碎拳(Cubic Squelcher)』!」
春雪將扯下的左手扔開,再度拉近距離。
進行到這一步的攻防戰裏,春雪可說是壓倒了對手。理由在於對戰經驗的差距,這點Zelkova應該也已經明白。
春雪一邊想着希望是有別的安排,一邊等待對方的招式發動。
他高高舉起右手,彷彿在說「要看就讓你看個夠」。兩者的距離約八公尺,如果不使用必殺技或特殊能力,這樣的距離下打不到對方,但根據春雪背起的情報,他應該沒有拘束類的特殊能力,而且即使是必殺技,應該也不會再打出一次性能已經被春雪掌握的「立方壓碎拳」。
他從粗獷的面罩下,發出蘊含怒氣的視線……
由於已經開始行動,感受不到震動,但這次他真的只靠直覺往左跳開。
一陣雷鳴般的聲響中,第二根木樁貫穿了前一瞬間春雪所在的空間。
Zelkova的右手仍插在地面,沒入到指根,計量表還剩下足足八成。這也就意味着……
春雪纔剛着地,立刻全力做出後空翻。第三根木樁從眼前掠過。又一個後空翻。又有木樁從鼻子前面飛過。
下一個後空翻,第五根木樁微微擦過Silver Crow的背部。
木樁的準頭愈來愈精確,而且民宅的牆壁愈來愈近,已經沒有後空翻所需的空間。這個名稱叫做「圓錐破敵鑽」的必殺技,多半不是靠Zelkova的視線來導向,而是招式本身就擁有自動追蹤能力吧。這個高性能的招式用來進行局地防衛戰是再適合不過,非常配得上「衛兵(Verger)」這個名字。
從必殺技計量表減少的步調來看,木樁的總數是十根。要在這狹窄的庭院裏全部躲開是不可能的。

春雪瞬間做出這樣的判斷,在接下來的一瞬間裏篩選出三個選擇,一一評估。
首先想到的就是逃向空中的手段,但要張開並振動背上的翅膀,直到產生推力爲主,存在短暫的空檔,有可能被對方看準這空檔攻擊。
第二個選擇,是以手刀突刺來迎擊木樁。只要能貫穿銳利木樁的尖端那極小的一個點,他 有確信能夠加以破壞,但只要偏了一公釐,手反而會遭到粉碎。
而第三個手段──讓他有些躊躇,但成功機率最高。就算考慮要迅速了結這場對戰,也應該選擇這個手段。
在時間變得緩慢的超加速感覺中,春雪即將從第三次後空翻着地之際,短短地念誦一聲。
────「合」。
整個視野就像起了漣漪似的搖曳。意識擴散,消融於空中。
咚!
一聲轟然巨響中,第六根木樁竄起。
竄出的地點,卻是離了春雪的着地位置足足有三公尺之遠的庭院正中央。
「啥啊!」
Zelkova發出驚愕的呼喊。這也難怪,畢竟不應有所偏差的自動瞄準,有了這麼大的偏差。
春雪所用的「合」這種技法,是Centaurea Sentry傳授給他的Omega流無遺劍當中的第一項奧義。完全阻隔由自己的意識輸出的訊號,就能讓BB系統──別名主視覺化引擎──的未來預測功能運作上發生錯誤,不只是對戰對手,甚至連繫統的知覺都將捕捉不到自己。自動追蹤型的必殺技會變得無法追蹤,而Zelkova Verger自身應該也一瞬間跟丟了就近在眼前的春雪。
春雪本來打算像先前扯下左手那樣,把Zelkova的右手也扯下,但既然手被固定在地面,就不可能辦到。既然如此──
春雪瞬間改變方針,順勢單純往前衝,在Zelkova身前跳起。
正規招式與心念的界線其實很模糊,如果一定要劃出界線,也只能遵照紅之王Scarlet Rain所說的定義。也就是「心念會發光」。
Zelkova也立刻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但沒有要將仍沒入地面的右手拔出的跡象。不,多半是在木樁命中或計量表用光之前都拔不出來。從性能來考量,被賦予這樣的限制,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
「合」並非心念,然而這個說法必須加上「嚴格說來」的但書。根據師範Sentry所說,透過高強度的想像來覆寫現象的心念,與截斷所有想像的「合」,建立在完全相反的運作邏輯上,但兩者都利用了BB系統的想像控制體系這一點是相同的,所以在春雪看來,實在無法不覺得「合」也多少有着心念的味道。
所謂心念的過剩光(Overray),是使用者的想像通過BB系統的想像控制體系之際,溢出的過剩訊號被系統當成特效光處理的結果。把想像輸出歸零的「合」當然不會發光。因此不是心念。
但仔細想想,對所有超頻連線者來說,想像力都是不可或缺的。無論是要如何讓自己的虛擬角色活動這種剎那間的選擇,還是想如何成長之類的長期願景,都需要有明確的想像。春雪正潛心訓練的水上行走,說穿了就是一種「將自己的重量化爲零」的想像力訓練。
春雪根據Sentry也主張過的這條界線,避開了「圓錐破敵鑽」的追蹤,一落地就全力蹬地而起。
他將背上的翅膀也都用上,全力加速,直逼目瞪口呆的Zelkova Verger而去。
進而將蹲在正下方的Zelkova Verger,從裝甲薄弱的下腹部,殘忍地直貫到後頸。
剩下五成以下的體力計量表當場清空,紅褐色的巨大身軀先收縮了一瞬間,隨即化爲無數碎片四散。
重新開始自動追蹤的「圓錐破敵鑽」木樁,朝着輕飄飄滯空的春雪,猛然從地面往上射出。然而尖銳的木樁尖端,卻離春雪腳底還差了一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