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雪公主擬定的「災禍之鎧淨化計畫」，似乎是由三個階段組成。

第一階段是在現實世界聯絡上四埜宮謠，想辦法把她拖到談話桌上。

第二階段是說服謠，將她的虛擬角色從無限制中立空間中的「無限EK」狀態中救出。

而第三階段則是靠謠的淨化能力，消滅寄生在Silver Crow身上的Chrome Disaster因子──

六月十八日，星期二，下午七點二十分，聽楓子問到第二階段要何時開始時，黑雪公主回答得毫不猶豫。她說：「當然就從現在這一瞬間開始。」

地點轉移到沙發組上，六人以放鬆的姿勢坐下，先拿出五條XSB傳輸線將彼此的神經連結裝置串連在一起。本來要進入無限制空間並不需要進行直連，但這次必須準備先前所說的「斷線保險裝置」，因此所有人都取消了神經連結裝置與全球網路的無線式連線，改由春雪擔任主控端，以有線方式經由有田家的家用伺服器上網。只要先做好這樣的防範，即使臨時發生意料之外的情形而導致有人陷入「無限EK狀態」，也可以等先從傳送門回來的人將線路從家用伺服器拔掉，這樣所有人就可以立刻登出超頻連線。

當然到了那個時候，就表示已經演變成最糟糕的事態，不但救不出謠，還賠了夫人又折兵，但現在衆人已經過了會害怕這點的階段。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做好萬全的準備，相信作戰百分之百會成功，一心一意地往前進──這就是黑雪公主在現實世界的會議中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UI＞那麼各位，就拜託你們了。】

看到謠的發言，黑雪公主、楓子、春雪、拓武、千百合一起用力點點頭。照計畫是首先由他們五人沉潛進去，等內部的一切準備就緒，才讓謠沉潛進去。

五人在沙發椅上閉起眼睛，深深吸一口氣。

黑雪公主開始倒數十秒。衆人算準她倒數到零的時機，一起喊出了指令，飛向只有4級以上的超頻連線者才能進入的真正加速世界。

「「「「「無線超頻！」」」」」

許久不見的「無限制中立空間」，從腳下到地平線都凍結成一片雪白的世界。

這是「冰雪屬性」。天空鋪滿了灰色的雲，細小的雪花乘着冰冷的微風，舞動得閃閃發光。

「很好……是個好兆頭。」

黑雪公主──黑之王Black Lotus，以刀劍狀的腳尖高聲刺了刺覆蓋住地面的冰雪這麼說。

「雖然最理想的情形是『霧雨』或『暴風雨』，但那樣反而會有礙遠距離的能見度……要算準一瞬間的時機，也許現在這種『冰雪』反而最理想啊。」

「說得也是。如果只有這點雨雪，也不至於干擾視野。」

站在她身旁的楓子──Sky Raker搖了搖天藍色的頭髮點點頭。

春雪一時間聽不懂她們兩人的談話，歪了歪Silver Crow那圓圓的安全帽頭，戰戰兢兢地問說：

「請你只要想着怎麼救出Ardor Maiden就好。」

「畢竟這次的對手是飛行型，我正覺得對我這種徹頭徹尾的近戰型來說太難對付了，傳令的工作我樂意接下……不過軍團長，要是將來有機會對上玄武或白虎這種比較像近戰型的傢伙，還請讓我也有機會出場。」

春雪聽完她順暢地重述完作戰內容，輕輕呼出一口氣。

四人同時應了聲：「是！」黑之王點點頭，散發出不愧黑之王盛名的威嚴說下去：

拓武立刻做出回答。

途中數次在去路上看到大型公敵的影子，但全都繞路躲了過去。「冰雪場地」跟「原始叢林」或「工廠」不一樣，幾乎沒有障礙物存在，所以東京都心的高密度道路網幾乎全都可以使用。但這同時也意味着可以破壞的物件很少，衆人凡是看到應該打得壞的冰塊，就一個都不放過，一路累積必殺技計量表。

春雪抵達地面的同時，在面罩下悄悄喊了這麼一句，接着就與衆人一起沿着寬廣的冰雪之谷往南跑。

春雪整個金屬身體冒着冷汗的同時，又覺得似乎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情形，於是開始翻找記憶。半年前從春雪家出擊到無限制空間進行「災禍之鎧討伐任務」時，他也同樣唐突地被指定爲先鋒，讓他當場愕然，這件事他想忘也忘不了。當然跟那時候比起來，春雪自認實力已經有所提升，但總難免覺得爲什麼每次都是他最倒楣……

四人齊聲回答，黑雪公主點點頭，看着楓子跟春雪說：

「你……你喔！至少也該幫忙補血吧！」

「啊……說、說得也是……」

「不，這次哪怕機率再低，我都不希望被其他超頻連線者打擾。雖然同時沉潛進來的人待在附近的可能性很低，但畢竟飛上天空就很顯眼了。我們就努力跑到千代田區吧。」

「請問一下……爲什麼遇到『冰雪』或『霧雨』就比較幸運？」

看着道路左方雄偉的禁城景象，以及道路右方化爲冰雪摩天樓的霞之關官廳街，又跑了幾分鐘後，就在前方看見另一座大橋。這座橋的大小與西側的橋一模一樣，長五百公尺，寬三十公尺。橋的對面有着正方形的祭壇，再過去則聳立着巨大的城門，這些格局也都一模一樣。

五人一路上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來到了冰之橋的前方，慢慢停下腳步。

「對不起，我不是要嚇你們。當然我並不打算在這裏退縮，但是有件事我要你們牢記在心──『四神』不是凡人對抗得了的。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都千萬不能跟它們對抗。只要我下令，或是你們自己覺得陷入計畫以外的狀況，就要立刻卯足全力往橋外退避。」

「這怎麼行……！要闖大橋的人應該是我！剛剛學姐跟Raker姐不是這麼說過嗎！」

「我們會吸引朱雀的鎖定，哪怕一瞬間都不會讓它的視線轉到你身上。」

姑且不論資歷比較深的拓武，連當上超頻連線者才兩個月多一點的千百合，對狀況都掌握得比自己清楚，這讓春雪感受到一股壓力，趕忙開口說道：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全力飛行。這就是春雪現在的實力與極限。

拓武負責通知留在現實世界中的謠，這個工作也是本次作戰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但沒有人可以否認之所以挑到拓武去做這件事，是因爲「他是最後剩下的一個」。拓武這麼聰明，相信遠比春雪更早，多半早在黑雪公主說明作戰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了這一點──察覺到了只有自己一個人無法留在賭命與四神爲敵的戰場上。

春雪在已經化爲冰雪迴廊的新宿大街，爬完了從四谷通往麴町的坡道，眼前忽然出現一幅光景。

那就是無限制中立空間中的皇居，也就是──

春雪不由得叫了她一聲，接着她漆黑鏡面的護目鏡微微一搖，說道：

春雪回答到一半就當場定住，楓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說：

「那、那就用我的翅膀飛過去吧。就算有四個人，應該也勉強載得動……」

──就算號稱四神，說穿了不就是隻鳥嗎？我纔剛在近距離看過真正的貓頭鷹，不對，是角鴞，不對，是白臉角鴞呢。我跟真正的猛禽待在同一間小木屋裏都不當回事，更何況虛擬世界，管它朱雀還是麻雀，根本就不用怕。況且我又不是得打贏它，只要全速飛行甩掉它，救回四埜宮同學的虛擬角色然後趕快脫身就好了。明明就很簡單嘛。

「因爲有着火屬性的『四神朱雀』能力會被削弱，對吧？」

「好了，那我們就再跑一段路吧。往右沿着內堀大道走，就可以去到朱雀與Ardor Maiden所在的南門了。」

其實春雪很想貫徹跳出住宅大樓時的決心，說我一個人去就好，但如今他怎麼想都不覺得有辦法單獨應付連黑雪公主都會怕得發抖的「四神」。以戰鬥能力而論，春雪跟她們兩人根本沒得比。這種時候就算堅持己見，也只是在裝模作樣罷了。

「可是學姐，那是叫『四神』來着……是嗎？我哪兒都看不到大隻的公敵耶……？」

「……學、學姐……」

「從沉潛進來到現在正好一個小時，目前爲止都照計畫進行……」

「Bell，你看那邊。」

「我們最後再複習一次作戰內容。起始部署如下：我Black Lotus待在橋邊它的地盤外圍，我身後是Lime Bell跟Cyan Pile，沿着櫻田大道往後退兩百公尺的地方，則是Sky Raker跟Silver Crow。」

約四十分鐘後──

「我纔不要，補血會讓公敵的仇恨值一下子就飆得很高耶。」

春雪猶豫着不知道該說什麼。然而他也知道無論說什麼，都只會傷到拓武的自尊心。就連楓子以及這種時候總是能幫忙打圓場的千百合，現在也都沒有說話。

「空中的Raker飛到開始後退的我頭上時放開Crow。Crow要再加上自己翅膀的推進力，以全速通過往前進的朱雀上空，繼續朝南門前進。Raker在我的位置降落，張開防禦心念抵擋朱雀的噴火攻擊，同時一起往後退。照計畫我們至少會一直跟朱雀保持一百公尺以上的距離，所以應該不會被瞬殺，但想來還是會受到相當大的損傷，這就要靠Bell從橋的後方以『香櫞鐘聲模式1』恢復。等我跟Raker退到橋邊，Crow應該已經抵達南門前面的『四神祭壇』。Ardor Maiden會出現在祭壇中央，你要立刻抓住她緊急爬升，一百八十度轉向，再度從橋的上空南下，越過朱雀逃出它的地盤。完畢。」

春雪儘管想到了這些疑問，卻不敢問出來。黑雪公主則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低聲調說：

內堀大道往東西向延伸，與往南分出去的櫻田大道形成了寬廣的T字路。而在西南方不遠處，則可以看到一棟銳角造型的高樓聳立。記得這座建築物就是警視廳大樓，因爲臨近櫻田門，讓這座建築物本身也通稱櫻田門，但這裏當然看不到警察的身影。

春雪在心中這麼自言自語，用力握緊雙手，接着就看到黑雪公主左手劍朝天空一指，說道：

聽拓武這麼問，黑雪公主再度點點頭。接着換千百合踮起腳尖對城門周圍四處張望，同時發出訝異的聲音：

杉並區與千代田區的直線距離將近有十公里遠，如果是現實中的血肉之軀，實在不可能毫不停歇地全力跑完。但對戰虛擬角色只要不做出超越極限的動作，就與疲勞完全無緣。五人由高速氣墊移動的Black Lotus帶頭，排成楔形陣形，走從環狀七號線經由四號東京所澤線穿過新宿的路線，一心一意地往前飛奔。

黑雪公主站在T字路口正中央，從自己的體力計量表上拉出系統選單，看了看時間。

這陣寂靜是由拓武自己打破的：

春雪啞口無言地低頭，站在左邊的千百合立刻在他肩膀上輕輕一拍，同時活潑地說：

春雪正要點頭答應，黑雪公主就隔着面罩正視他，以更加嚴肅的語氣說：

雄偉、壯麗、燦爛。無論用上多少詞藻都不足以形容。

「鴉同學，請你好好加油囉。不用擔心，你辦得到的。」

「這、這個，我當然……有這打算……」

「就是說啊，鴉同學。要是做出這種事，我們會被Bell跟Pile罵的。」

「好……好的！我明白……」

黑雪公主轉過身來，依序看了看衆人的臉，以堅毅的嗓音說：

兩人露出了一種即使透過虛擬角色的機械面罩，仍然能讓人感受到深深溫暖的微笑，從左右交互對春雪訴說：

「就是啊，小春，憑你的本事，不管對上什麼對手，在空中都不會輸的。」

楓子來到千百合身旁，筆直伸出左手，指向連接冰橋與大門的廣場。那兒有着一座正方形舞臺狀的臺子，四個角落各有一根柱子。這個臺子給人一種莊嚴肅穆的感覺，彷佛是某種祭壇。

「小春，你要漂亮地完成任務喔！」

「……我想大家都注意到了。這次作戰中對於謠出現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的時間，必須做到以秒爲單位的精準控制。要做到這一點，唯一的方法就是派一個人離開這個空間，告知謠沉潛的時機。這個工作……Cyan Pile，我要拜託你去做。」

怕不有三十公尺高的城牆，幾乎圍成了正圓形。想來規模應該與現實中的皇居相等，所以直徑應該有一千五百公尺左右。

可是他話還沒說完，黑雪公主就輕輕搖了搖面罩：

春雪不由得轉着這種退縮的念頭轉了幾秒鐘，接着才驚覺地回過神來。

「那就得加快腳步了，畢竟不知道『變遷』什麼時候會來。」

作戰內容徹底考慮到狀況與戰力，想來多半已經是最佳解答。手法單純而巧妙，一旦開始作戰，彼此都不再需要溝通。

「……『禁城』……」

一羣林立的尖塔有如巨神所使的長槍一般直衝天際，而這些尖塔則圍繞着一座造型優美卻又剽悍的宮殿。尖塔周圍有着又高又厚的牆壁，更外側則繞着一圈又深又寬的斷崖。

春雪一聽，當場膝蓋一軟，反射性地喊說：

「一旦有人入侵這座橋，『四神』就會從那裏湧出。也就是說，他們的地盤就是這整座長五百公尺、寬三十公尺的大橋。另外周圍斷崖除了橋以外的部分，都有着異常的重力，連我的疾風推進器也跳不過去。纔剛飛到峽谷上，就立刻被拉到谷底的黑暗中瞬間摔死。所幸這時就是從外側的懸崖邊上覆活了。」

春雪放慢行走速度，同時以顫抖的嗓音喃喃說出這個字眼，前方同樣在放慢速度的黑雪公主就在冰上刻下銳利的軌跡停住，回答他說：

這一瞬間，春雪銳利地深吸一口氣，出聲抗辯：

「沒有！」

「軍團長，這就是相當於現實世界中半藏門的『西門』嗎？」

──那就是相信。相信同伴的能力，相信我們的情誼，相信這些能夠引導我們創造出奇蹟。

這個立刻出聲回答的人，是站在春雪右側的高大近戰型虛擬角色Cyan Pile──也就是拓武。而更右邊戴着一頂黃綠色尖帽，左手裝備着巨大手搖鈴的Lime Bell──千百合還接着說：

「在作戰開始的同時，我前進到大橋中央，讓朱雀湧出。在它出現完畢的同時，Raker揹着Crow用疾風推進器起飛，維持三十公尺的高度朝城門全力飛行。其間我對朱雀進行遠距離心念攻擊，讓它的目標鎖定在我身上，緊接着我開始後退。到這裏都沒問題吧？」

「……好，我就做給大家看！」

「而且這次作戰的主角是你。在作戰開始之前，我們不能讓你的翅膀多出一丁點疲勞。」

也就是說，現實世界中的有田家客廳過了三點六秒。謠沒有沉潛進來，而是在現實世界中等待，這點時間多半隻夠她呼吸兩次，但她肯定覺得這幾秒拉長了幾十倍之多。

「瞭解，軍團長。」

黑雪公主與楓子聽了後對望一眼……

「……兩年半前，我跟Raker率領軍團當中的一隊，攻向把守這座西門的『四神白虎』。以前我們曾經以差不多的人數打倒過『神獸級』公敵幾次，所以當時我們頗爲自負，心想管他什麼超級公敵，根本不放在眼裏。不過……結果你們都知道非常悽慘。老實說，光是現在站在這裏看着城門……我的腳都在發抖。」

這就是禁城的南門，在現實世界中叫做櫻田門。是由四神之中的火鳥朱雀所把守的聖域。

這句話帶得春雪等三人想像被拉進無限黑暗的情形，當場說不出話來，黑雪公主則平靜地對他們說：

黑雪公主等衆人在腦中描繪出部署情形，才繼續指示：

──咦？我，是主角？

「沒錯，位於加速世界正中央的異世界……過去黑暗星雲傾全力攻略，卻在短短兩分鐘內就全軍覆沒，是個絕對不容侵犯的神之領域……」

……所謂的主角，是要做什麼啊？難道，該不會，難不成，是要我一個人去闖那超級無敵公敵的地盤……？

──沒錯，我還有別的事可以做。

春雪正要沮喪地低下頭去，黑雪公主已經走上幾步，放鬆語氣補上幾句：

「哈哈……你也太傻了，Crow，我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冒死衝鋒？」

所有的牆壁與柱子都由沉入一片深藍當中的冰塊所構成，內部有着無數紅色的燈火搖曳。儘管看不到有什麼東西在裏頭活動，但這裏絕對不是廢墟或遺址。從宮殿的深處，確實有着某種事物，或說某個人物，放射出強烈的存在感。

這幾句話讓春雪全身汗毛直豎，再次凝神觀看。

但這項作戰少了一種「手段」與一個「因素」。

他們之間的互動讓拓武、黑雪公主與楓子都齊聲發笑。

拓武與千百合也跑來補上這幾句話，接着春雪以外的四個人一起深深點頭，就這麼走向本是住宅大樓的冰之塔外牆開口。

春雪等人所在的新宿大街，圍繞禁城的無限斷崖上銜接着一座冰橋，繼續往城內延伸。而在這座長約五百公尺，寬約三十公尺的冰橋另一頭，則屹立着一座巨大的對開式城門。城門緊緊關上，不讓任何人通行。

「姐姐對不起！我真的以爲計畫就是讓Crow一個人對朱雀的巢穴特攻，其他人只在後面加油！嗯，不過我沒有生氣就是了，嗯。」

缺少的手段，就是要怎麼緊密搭配謠沉潛與春雪全速衝刺的時機；至於缺少的因素──則是計畫內容當中沒有提到的一個名字。

「光有這麼打算還不夠，這是命令。你聽好了……我叫你跑你就要跑，哪怕我或Raker，或是我們兩個都被朱雀殺了也不例外。」

「那麼『災禍之鎧淨化作戰』的第二階段，『Ardor Maiden救出作戰』就從現在開始進行。」

當他趕緊追向幾名同伴時，四人已經接連從高塔外牆上突出的冰制陽臺往下跳。春雪跟在最後面往地面前進的同時，勉力在心中鼓舞自己。

但春雪注意到了他的回答比平常那一拍即合的反應稍稍慢了一些。

聽到拓武以一貫的平靜聲調這麼說，黑雪公主緩緩點頭：

「……好，到時候我會指名Pile當衝鋒隊長，畢竟我很看好你……你要加強自己的實力，強到可以痛宰他們。」

「好的，一定──一定。」

拓武深深點頭回答，語氣彷佛是在說給自己聽。黑雪公主再次轉過身來，深吸一口氣說：

「好了，那麼……有什麼想問或想說的話嗎？想說什麼都行，畢竟我們多的是時間。我已經跟Maiden說過最久可能會要她等上五分鐘左右，所以只要大家想聊，我們要聊上三天都行。」

「咦～讓小梅等那麼久，她就太可憐了啦，學姐！」

千百合喊出了這句話。看樣子她已經決定在加速世界裏要用這個暱稱來稱呼謠，相信在現實世界方面，她也會很快想出非常親近的稱呼。

──好好喔，我也好想不用再叫她「四埜宮同學」，而是叫她的綽號說。要是像叫「仁子」那樣叫她「小謠」，不知道她會不會生氣……

春雪一瞬間想到這裏，趕緊揮開這些雜念。

有件事他該趁這個機會跟大家先說清楚。這件事的重要性比起「災禍之鎧淨化計畫」，多半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件事當然就是已經悄悄在加速世界中散播開來的神祕寄生物件「ISS套件」。

但煩惱了幾秒鐘之後，春雪決定不要發言。

現在該做的事情，是讓所有人拚上百分之百的力量，設法救出Ardor Maiden。不可以在這種時候講些跟她沒有直接關連的話題，讓大家的注意力有絲毫分散。

而且親眼見證過ISS套件的並不是只有春雪，謠更是直接與擁有套件的Bush Utan用心念較勁過，相信她反而更加了解那種寄生物件的本質。既然如此，這件事最好還是等救出謠的虛擬角色，讓她完全迴歸到黑暗星雲之後再來討論。

春雪做了這樣的打算而默默不說話，千百合、拓武與楓子也都不發一語。

黑雪公主的目光在衆人身上慢慢繞了一圈，深深點了點頭說：

「……好，看來大家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那麼在作戰開始之前，我要再指派一個任務給Lime Bell──如果發生意料之外的事態，導致橋上的所有人都被朱雀打倒，你千萬不可以試圖搭救我們，而是要從最近的傳送門回到現實世界，拔掉連接Crow神經連結裝置與家用伺服器的傳輸線，知道嗎？」

這個命令可說十分殘酷。因爲一旦用到這道最終保險措施，也就表示不只是謠，連黑雪公主、楓子甚至春雪也都陷入了「無限EK」狀態。

但千百合毅然抬起三角尖帽的帽檐，用力點點頭說：

「我知道了，學姐。」

「就拜託你囉……那我們就開始吧。」

「──在更早以前就有人想到過這點，於是付諸實行。而他們試出的結果，就是『四神』是互相連結在一起的。如果只攻擊其中一隻，剩下三隻就會不斷幫忙補血，根本不可能打贏。當然今天我們不是要打倒它，所以不需要在意這點。」

仔細一想就覺得自己想得到的事，前人當然已經試過。春雪深深點頭，喃喃說道：

春雪的精神不知不覺間已經清明透徹，只充滿了一種強而有力的意志。

接着她放開了擁抱。

巨大的城門矗立在櫻田大道北方，連橋樑全長在內，距離這裏有七百公尺之遠，但壓迫感仍然絲毫沒有減損。整座門彷佛要封閉整個世界似的，遮住了春雪的視線。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感覺起來像是無限漫長，又像急流一般轉瞬即逝。

「早在兩年半前……師父你們就曾經試着攻破那道門啊……」

橋端有兩個小小的人影，是Black Lotus與Lime Bell。過了十秒鐘左右，Lotus高高舉起右手劍──犀利地往下一揮。

黑雪公主的語氣顯得十分輕鬆，簡直就像每週領土防衛戰開打前一樣。她先俐落地對拓武下達指示：

「準備OK。」

「……可是那次的戰鬥裏，爲什麼要同時對付四隻『四神』呢？學姐昨天說過四神是四身一體……可是門有四個，那麼全軍團集中攻擊一個不就好了……？」

「那麼Pile，那邊的警視廳從正門進去之後有個傳送門，麻煩你在回到現實世界之前，先朝天空發射一發『雷霆快槍Lightning Cyan Pile』，作爲作戰開始的號炮。謠一看到你醒來，就會立刻沉潛進來。這一進一出的接力要花上現實世界裏的一秒鐘，換算成這邊的時間則是十六分四十秒。其間Crow與Raker在沿着櫻田大道往南退後兩百公尺的位置進入起飛態勢，我則在謠出現的一分鐘前踏上橋樑。一看到朱雀出現，Raker就起飛，接下來就照我們先前的安排進行。」

「呵呵，鴉同學，你在說什麼啊？」

「那麼Crow，我們也動身吧。Bell，Lotus就拜託你囉。」

「你的BRAIN BURST才正要開始，一切都才正要開始。不……我跟Lotus也是一樣。我們原本以爲已經快要走到盡頭的路……其實無限寬廣，讓我們發現這一點的人就是你。」

「啊，對、對喔……」

春雪幾乎無意識地喃喃說出這句話，身旁的楓子忍不住輕笑了幾聲：

春雪好不容易纔從緊張得揪在一起的喉嚨擠出這幾句話，就看到黑雪公主以藍紫色的雙眼正視春雪，簡短地回答：

「對喔……相信很久很久以前，試圖攻略那座城的軍團一定更多。不，還不只是禁城……一定還會到處去沒人去過的區域探險，或是擬定各式各樣的戰術……真好，要是我也早點當上超頻連線者就好了……」

春雪伸出右拳當成回答，拓武以左拳在他拳頭上用力一碰，接着轉過身去。藍色的虛擬角色再也不回頭，跑進了警視廳的大門內。

楓子以微笑打斷春雪夾雜着嘆息的感言，突然以雙手用力抱住他。春雪哇哇大叫，全身僵住，耳邊卻聽到她帶着幾分惡作劇的耳語：

幾秒鐘之後，一道雷光屹立在雪雲低垂的天空中。由於警視廳對面是總務省，更遠處則有東京高等法院，都是高大的建築物，所以這道光應該只有春雪等人所在的位置可以看見。

春雪強而有力地點點頭，接着Sky Raker背向他蹲下。春雪以右膝抵在她背上的兩具火箭推進器，也就是強化外裝「疾風推進器」的正中央，雙手牢牢抓住她的肩膀。

「瞭解，軍團長──那麼Raker姐、Bell、Crow，剩下就拜託你們了。」

「何止是門……我們甚至還想攻破裏面的主城呢。」

「好、好的！……學姐，這個，呃……我會努力的……」

「嗯，我相信你。」

繞到他背上的雙手更加用力，耳邊的聲音也開始帶上熱烈得幾乎要融化冰雪似的熱氣：

「……好的！」

這樣一來，再過十六分四十秒，四埜宮謠──Ardor Maiden就會出現在大橋另一頭。春雪無論如何都必須抓住她，帶她逃回橋的這一端。

春雪站在裝上疾風推進器的Sky Raker身旁，拚命想集中精神，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已經開始專注，還是反而被雜念淹沒。細雪紛飛的無限制中立空間裏鴉雀無聲，彷佛連時間都跟着凍結。

「……啊，原、原來如此……」

那就是展翅高飛，一心一意地飛。因爲對由春雪的精神所塑造出來的虛擬角色Silver Crow來說，飛行正是證明自己的最佳方式。

受不了，看來第一代黑暗星雲肯定是個比現在更誇張的集團。春雪想到這裏，忍不住嘆了口氣，忽然間想到一個疑問，於是直接問了出來：

「……你的銀色翅膀有着能夠開拓世界的力量，你的未來更是無限寬廣。我想親眼見證你能飛到什麼地方。我想Lotus跟Maiden一定也都這麼想──好了，我們去接她吧，時間到了。」

楓子說完拍了拍春雪的肩膀。

聽到春雪這麼說，楓子點點頭，凝視正面的大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