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3.2萬 字
場景轉暗。
聚光燈打下。
白色光輪之中,出現了上有無光澤紅漆的巨大圓柱,一個小小人影靠在柱體彎曲的側面。那影子並非活生生的人。他全身披着濃銀色的金屬裝甲,頭上也戴着同色頭盔。
接着,微弱的光明照亮四周。夜晚中無數的火堆靜靜搖曳。圓柱不只有一開始那根,而是有無數同樣的柱子林立排列。地面鋪了純白的鵝卵石,遠方浮現巨大宮殿的輪廓。銀色頭盔動了動,抬頭仰望遠方宮殿。
……不是說這裏「固若金湯」嗎?真是夠了。
明知狀況完全是自找的,那人腦袋裏還是不由得發出這樣的牢騷。
很遺憾,他不能開口。不僅如此,他甚至不敢發出半點腳步聲。因爲只要發出一絲聲響,城郭內來來去去的武士型公敵說不定就會大舉殺來。
一隻武士的尺寸頂多只有三公尺高,棲息在外界的巨獸級公敵動輒是他們的五倍大。然而這些三、四人一組在長迴廊與城牆上走得鎧甲喀啷作響的武士,卻散發出一種濃密的壓力,多半多已經超越巨獸級,直逼神獸級……不,說不定甚至逼近守護城門的「四神」。
當然,他之所以能入侵這座城堡──這座矗立在「無限制中立空間」中央的雄偉「禁城」內苑──就是因爲突破了四神的把守。然而,他並沒有打倒四神中的任何一個,而是趁隙溜進來的……或者該說一個不小心就闖了進來比較貼切。
……早知道會這樣,至少也應該準備逃脫用的登出口啊。
他又發了一次無聲牢騷,藉此按捺滿心的恐懼與焦慮。
儘管金屬虛擬角色軀體映出了城內照明用火堆的光芒,全身仍然十分冰冷,心臟在微微泛黑的銀色裝甲下怦怦直響。眼前這四面楚歌的窘境,無疑是自他當上「BB玩家」以來最大的危機。
但在這同時,他心中也確實有着幾分興奮。
從加速世界誕生以來──也就是從這款由不明人士製作的全感覺沉潛型對戰格鬥遊戲程式「BRAIN BURST」發放給居住在東京都都心約一百名小學一年級生後,已經過了十一個月。這段期間裏,升上4級而得以進入無限制空間的玩家,多半都曾挑戰過這座盤據在世界中央的巨城。無論是相當於現實世界中皇居的位置,還是周圍斷崖設定的絕對重力,怎麼想都讓人覺得這裏就是遊戲的最終目標──換個比較孩子氣的說法,就是「最終頭目的城堡」。
然而,所有超頻連線者的挑戰,都被那可怕的超級公敵「四神」不費吹灰之力擺平。
北玄武、東青龍、西白虎、南朱雀,這四隻公敵各自擁有分爲五階段的HP計量表,而且還具備了彼此互相支援•恢復HP的能力。具體來說,只要有四神沒在進行戰鬥,就會以驚人速度對正在其他城門戰鬥的四神施放能力強化或治療術。這也就表示,集中戰力個個擊破的辦法根本不可能成功,玩家方面也必須分成四隊,同時對四神展開攻擊。既然現階段超頻連線者不到五百人,而且還分成了無數小軍團互相抗衡,自然不可能展開那麼大規模的作戰行動。其中不乏組成小規模部隊強行朝單一城門衝鋒卻死在大橋深處,就這麼陷入「無限公敵致死」──不過這個詞是後來才發明的──因而導致超頻點數全部耗光的例子。
在這樣的狀況下,儘管並沒有打倒四神,但自己畢竟成了第一個成功入侵禁城的案例,心中難免會興奮。
他或許有機會就這麼一路抵達城內深處,成功拿到象徵最終破關條件的物品,成爲第一個把BRAIN BURST破關的玩家,並將名號就此永遠刻畫在整個加速世界之中。
他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能力,只是個不起眼的金屬虛擬角色,過去並未特別受到矚目。
而他的名字「Chrome Falcon」卻可能轟動加速世界。
他先是不由得鬆口氣,接着又用力吞了回去。如果就這樣空手回到現實世界,別說是破關的榮譽了,自己甚至無法拿回任何成功入侵禁城的證據。這樣一來,可真不知道自己到底爲什麼要朝着那無限的斷崖峭壁進行玩命的「閃身飛逝」,還忍耐這數十小時隱密行動所帶來的緊張,一路潛行到這裏……
他慎重地算準軌道,右腳用力跨步,消耗掉所有剩下的計量表,做出了最後一次的「閃身飛逝」。
他的指尖碰到了鎧甲──還來不及多想,就有段紫色的系統訊息在一陣輕快音效中從視野內跑過。【YOU GOT AN ENHANCED ARMAMENT〈THE DESTINY〉】。
當然,有這麼豐富的能力,就得犧牲其他部分當作代價。以Blossom的情形來說,就是防禦力相當靠不住。爲了彌補這個弱點,她與耐打的Falcon組成搭檔──但即使兩人並肩作戰已經過了約半年,Falcon還是放不下心,擔心一旦有更耐打的傢伙邀Blossom搭檔,說不定她就會答應。
而且仔細想想,系統方面完全沒有明示把BRAIN BURST這個壯大神祕的遊戲玩到「破關」會發生什麼事。如果是將破關者的名字通告全加速世界,並給予點數當成獎金或給予強化外裝當成獎品,之後遊戲繼續進行……那當然就沒問題。但也有可能會突然響起片尾曲,列出工作人員名單,並隨着END字樣的出現,從所有BB玩家的神經連結裝置中刪除程式。他跟Blossom當然沒有在現實世界中見過面,也沒交換過聯絡方式,所以一旦演變成這種情形,自己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銀色的一方像個捱罵的小孩般垂頭喪氣,濃黃色的一方則俏皮地朝他輕輕舉起右拳。
他現在位於直徑一千五百公尺呈正圓的「禁城」內苑南區,也就是連接「朱雀門」與城堡本體正面入口的大路角落。入口兩邊有着外觀極爲剽悍,已經不像武士而像鬼神的公敵把守,怎麼看都不覺得有辦法突破。他將目標鎖定在白色牆壁上所開的窗戶之一。既然不是正規的通路,這些窗戶很可能無法從外側打開,但只要是真貨,應該就能從那兒闖進去。
金屬牌設計跟劍的臺座一樣,上半是北斗七星的浮雕,但畫得較大的則是六號星。上面刻的漢字是【開陽】,他依然不知道什麼意思。
「
閃身飛逝
。」
既然如此,相信開發者絕不會認同在入侵「禁城」時並非透過原訂路線所在的四方城門,而是飛躍護城河闖進來的Chrome Falcon。對方一定會迅速升級版本,將斷崖的超重力改成連可以無視物理與重力攻擊的「閃身飛逝」也能捕捉到。不,搞不好現在就已經──
他以背部緊貼白色牆壁的姿勢再度出現,觀察那羣殺到他先前所站位置的武士型公敵。這羣武士跟丟了造成他們
攻擊性強化
的入侵者,四處尋找目標,但過了不久就像忘了這一切似的,回到原來的巡邏路線,以緩慢的步調開始行走。他鬆了口氣。姑且不論戰鬥能力,至少這羣武士型公敵的AI明顯不如「四神」。
直到幾分鐘前,他還覺得光是成功闖入並生還的事實就已經足夠,但他沒豁達到在這個狀況下,還能不伸手去拿臺座上的東西。畢竟他在現實中的年齡還只有八歲,即使算上加速後歷經的時間也不過十三歲。而且從機關安排上來看,顯然一定得去碰其中一件外裝,否則就無法使用傳送門。
負責巡邏的武士型公敵小組腳步聲從背後接近。他深吸一口氣,踏出右腳,同時小聲喊出招式名稱:
「你喔──會不會太傻啦?」
因此,他一開始先將軌道設定得稍微往上偏。一出現在斷崖上,不容抗拒的超重力就會捕捉到虛擬角色,企圖把他拉到無底深淵。這時HP計量表將迅速減少,但同時必殺技計量表也會再度得到補充,累積到一定程度,就再度往斜上方「閃身飛逝」。之後便一直反覆這樣的過程,直到越過護城河爲止。
只要伸手去碰,多半就可以得到。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的各處存在着一些「迷宮」,傳說有人在這些迷宮深處找到這種放在臺座上的強化外裝。
他壓低讚歎聲,查看這件物品的說明牌。
看到這裏,他退開一步,這次總算喘了口大氣。
就在往北延伸的通道前方,能看見一個特別寬廣的空間,以及閃爍在這個空間地板上的神祕光芒。
如果真心希望保護Blossom,應該有更佳的解答。有方法可以抵銷她裝甲太薄弱的缺點,讓她不用再畏懼猛烈的集中攻擊。
不,之所以會想要進行這個單人任務,應該不是爲了這麼現實的理由。自己只是想要一些能撐起自信心的東西,希望這種事物能帶來力量,讓自己能抬頭挺胸站在Saffron Blossom的身旁纔對。
鎧甲款式並不厚重,如果是在一般的VRMMORPG裏,多半會歸類爲輕裝鎧甲。頭盔是圓冠造型,胸部、肩膀與手臂的涵蓋範圍也僅有最低限度,下半身則只有及膝的長靴,但完全不會給人廉價的印象。這件鎧甲跟那把劍一樣,外觀完全由鏡面銀構成,散發出來的資料密度讓人覺得多半可以彈開任何攻擊,甚至連周圍的空間景象都會跟着扭曲。跟這件鎧甲比起來,就連屬於金屬色的Chrome Falcon身上裝甲也只像是玩具。
因此,現在就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機會了。
他朝視野左上方的必殺技計量表瞥了一眼,還剩百分之五。雖然體力計量表也只剩百分之二十左右,但就算體力全滿,只要被武士型公敵砍中肯定還是會一刀斃命。
聚光燈打下。
既然如此,這樣就夠了。他潛入加速世界最危險的區域,一路前進到最深處,而且還活着回去。即使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但今後這個事實──他達成了現在普遍認爲最強的「純色」玩家都未能達成的壯舉,這個明確的事實──應該會賦予他非常實在的力量。
我要在這裏有所得,再不然就是要完成一些壯舉,成爲配得上當Saffron Blossom搭檔的超頻連線者。這樣我纔不用再害怕失去她,才能讓她慶幸選上了我。
他的攻擊方法,就只有拳擊、腳踢,以及小個子的敏捷與堅硬的身體。會說他這個對戰虛擬角色「很迷人」的,就只有對戰搭檔「Saffron Blossom」。儘管Falcon對這句話毫不懷疑,但還是希望自己可以有些比較配得上她能力的條件。
Falcon面罩上捱了一記已經不知道是第幾下的輕敲。他用力縮了縮脖子,說出同樣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藉口。
他深呼吸一口氣,用冰涼的空氣冷卻腦袋,躲在一根粗圓柱後觀察去路。
無論劍或鎧甲,裝備上去後肯定能變得比現在強上許多。然而,只強化Chrome Falcon自己是沒有意義的,大前提始終該放在強化他跟Saffron Blossom的搭檔戰力上。Falcon的存在意義就是保護她。那麼應該選劍?畢竟原本就是防禦型的金屬色即使變得更硬,也只是錦上添花。
穿透窗格闖入之處,是一條擦得亮晶晶的木頭地板走廊。靠內的牆是有着炫麗浮世繪裝飾的紙門,走廊上則有黃金燭臺按照同樣間隔排列,橘色火焰靜靜地搖曳。至於公敵──目前連影子都沒看到。
整個禁城的直徑有一千五百公尺,而從朱雀門到有鬼神守護的正面入口,距離約有四百公尺。既然如此,這本殿的南北向長度應該頂多只有七百公尺左右。從入侵以來,他估計自己已經前進了五百公尺,照理說就算已經抵達本殿的核心地區也不奇怪。
記得這個字意思是「無限」,想來應該就是這把直刀型強化外裝在系統上的名稱。Falcon在銀色面罩下反覆唸了這個單字數次,同時往右移開幾步,抬頭望向另一個臺座。
不管怎麼說,這位神祕開發者嚴正排除遊戲中的作弊情形……或者應該說,對於想在加速世界得到些什麼的玩家,都會嚴正要求他們付出對等的代價。
那麼,該選哪一件?
【THE INFINITY】。
面罩一角從漆成紅色的柱子下探了出來,迅速觀察狀況。
由於Falcon是從學校放學回家就立刻沉潛到無限制空間,因此別說是幾天,理論上時間甚至夠在這個世界過上幾個月。而他以前就曾經跟Blossom一起在這裏連續沉潛,不,應該說是在這裏「生活」了三個月。
當他前幾天好不容易升上5級而得到某項必殺技時,之所以會立刻想到這座「禁城」……還將這個構想付諸實行,更別說不知道該算是幸運還是不幸,竟然讓他成功闖了進來,搞得他現在得在大羣可怕的公敵中屏氣凝神,這一切都是出於對Saffron Blossom的愛意與獨佔欲。
這招就是他所仰賴的手段。全靠這招,才讓他得以瞞過「四神」的眼睛,突破固若金湯的禁城外牆。詳細步驟極爲單純:事先集滿必殺技計量表,不走有四神把守的大橋,而是朝向圍繞禁城那條充滿無限黑暗的外護城河,進行最遠距離的「閃身飛逝」。只是話說回來,就算用完整條計量表,頂多也只能移動一百公尺,實在不足以越過寬五百公尺的斷崖。
──但話說回來,其實他今天本來只打算先進行偵察,或說只是做個實驗。他原本想確定反覆使用閃身飛逝、集氣、閃身飛逝的方法可行後,順勢落入谷底死亡,就能在斷崖前復活。之後再根據得到的資料重新評估計畫,等有把握可以成功再正式挑戰。
鎧甲化爲發光粒子消失,同時傳送門的藍色光芒膨脹開來,裹住了Chrome Falcon。
然而就算出去,也沒有脫離用的傳送門。而且都來到這裏了,更不可能空手而歸。既然如此,便只剩下一條路,若精神力與運氣還撐得下去,就要不斷往更裏頭前進。
更下面還有一行字,這次是寫英文字母。
那兩團並列的光芒,都散發着有如水面晃動似的透明藍色。
本來應該是這樣,但他卻在第一次嘗試中就無謀地豁出性命進擊,而這純粹是因爲掉往無底深淵的過程實在太駭人。從未體驗過的掉落讓他完全失去理智,只顧着往前方反覆使出閃身飛逝,結果就是不知不覺間整個人已經攀在禁城外牆上。說來就是這麼回事。
他轉過身去,望向設在背後牆上的大窗戶。
加速世界開創以來這十一個月,不僅是一段當上BB玩家的小朋友互相戰鬥的歷史,同時也是一段所有玩家與神祕遊戲開發者較勁的歷史。這羣小朋友投注了所有熱情來尋找系統的漏洞,也就是「輕鬆賺點數」的方法,但每次剛找到漏洞,開發者就透過版本升級的方式補洞。舉凡遊戲內的「引公敵卡在地形上的戰法」,到從現實世界利用外掛程式的「外掛作弊」等情形,沒有任何例外;一旦賺點數的方法稍微散發出那麼一點作弊的味道,開發者就會以快得讓其他網路遊戲無法相提並論的速度加以對應,讓這些手法再也無法使用。也因爲反應速度實在太快,不少玩家都主張開發並經營BB的並不是人類,而是AI。
──不對。
他看過這種色調。那肯定是設在無限制中立空間各大地標的「登出點」,或說「傳送門」所發出來的光芒。
首先最上面有七個點,分佈成像是把P字往左倒的形狀,各點之間有線相連。他在小學的自然課學到星座時,曾看過一樣的圖形。四個點形成方形,另外三個點連成尾巴,是斗杓形的「北斗七星」。再仔細一看,發現只有握柄部分的正中央,也就是五號星,畫得比其他幾顆大了一些。
【THE DESTINY】。記得這個單字的意思是……命運。
瘦小的虛擬角色在銀色面罩下屏息,彷佛要融入走廊昏暗的燈光般,開始慎重地前進。
當他使盡剩下的專注力,警戒着四周入侵大廣間時,在那兒等着他的並非只有傳送門。
微微抬起視線望去,能看到盤據在傳送門光芒下方的──是一把劍,又或者該說是刀。之所以不能確定是刀是劍,乃是因爲鍔與握柄的樣式都充滿日本風格,刀鞘卻是毫無彎曲的直線。整個物件都是由鏡子般光滑的銀色金屬製成,幾乎沒有裝飾。
果不其然──
Falcon查看背後的窗戶,發現底下有小小的鎖。那不會是無意義的裝飾物件。他開鎖後輕輕一推,就發現漆成紅色的整扇窗戶無聲無息地往外側翻起。如此一來,只要能回到這裏,至少就出得了禁城本殿。
那是種高約一公尺且有着黑色光澤的石柱,不,或許應該說是臺座。兩個臺座上都放了東西。他壓低腳步聲,往左側臺座靠近。
但緊貼在臺座後發出搖曳光芒的傳送門卻讓他十分在意,想來傳送門與這兩件物品當然不會無關。十之八九是隻要碰到其中一件物品,就會在取得物品的同時發動傳送門,將他強制遣返回現實世界。
兩人都不是血肉之軀。一人身上穿着深銀色的金屬裝甲,另一人則全身裹在有如太陽般明亮的黃橙色中。那頭短髮,以及肩膀與腰部的造型,都讓人聯想到花朵剛綻放時的花苞。
這劍與鎧甲,想必是全加速世界最頂級的強化外裝。
也不知道是不是加速世界中真的有天神存在,而天神憐憫了這個想得豁達的不起眼金屬虛擬角色……
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或許甚至幾十個小時。
白色光輪照出了一個說不上寬廣,但住起來應該會很舒服的房間。

連他自己都不太清楚這股哽在胸口的感情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在加速世界裏以灣岸區域作爲根據地,好不容易纔撐到現在,開始有人以「黑銀獵鷹」之類的綽號稱呼他;然而一旦登出超頻連線,他就只是個八歲的小學二年級生──不,這應該也是藉口。尤其是能夠進入無限制中立空間以來,他已經在這個事實上有着無限時間的世界裏,度過了將近五年的體感時間。
只是話說回來,前進時得持續避開比內苑守衛更加駭人的武士或神官型公敵偵測範圍,實在是超乎想像的難題。如果Falcon不是輕量型的小型虛擬角色,多半不可能辦到。再者,這座城的戒備似乎是把假想敵設定成數十甚至數百人的大部隊。不但通道異常寬廣,天花板也很高。也因此他纔有辦法勉強避開巡邏的公敵羣前進,但專注力也差不多快要到極限了。
想到這裏,他便朝左側寫着【THE INFINITY】的臺座踏出一步──但隨即停住了腳步。
Blossom人如其名,有着「讓花朵綻放」的能力。她可以透過右手上一根小小的魔杖,發射多種種子埋在敵方或我方虛擬角色身上,並在經過一定時間後開出花朵,藉此發揮多樣的效果:比如削減體力計量表、必殺技計量表、絆住對手行動,又或是加掛支援效果、除去弱化效果等等。有些沒口德的人講得比較難聽,說這是「寄生屬性攻擊」,但就連
間接類
的對戰虛擬角色之中,也很少人有這麼廣的泛用性。
──差不多該移動了,不然其中一組照固定路線在城內巡邏的武士,就會出現在他當下藏身的地方。
唯一跟猛禽類相似的地方,就是下端突出成喙狀的面罩;再加上臉的部分又沒有鏡頭眼,呈現出一片光滑的銀色,讓他總是擺脫不了小兵的形象。而且Chrome Falcon不但體型十分瘦小,手腳上也沒有佩帶任何武器,當然背上更沒有像是翅膀的物體。
但這時黑銀虛擬角色已經完全從柱子後消失無蹤。他只留下了藍色殘像便暫時消滅,然後無聲無息地在離了有三十公尺遠的城牆邊化爲實體。
這就是Chrome Falcon的5級必殺技「變相瞬間移動」。之所以說「變相」,是因爲這種能力終究是位於「高速直接移動」的延長線上,只能移動到「眼睛看得見」且「空間連續存在」的地方。然而,移動過程中虛擬角色將化爲零質量的粒子體,讓他能完全免疫物理攻擊與重力攻擊。
幾名武士似乎敏銳地聽見了這最低音量的聲音,從步行轉爲奔跑。
我不管在這個世界還是現實世界都同樣消極,Blossom卻肯找我說話,對我伸出手,我一定要報答她的這份心意,這纔是最重要的。
臺座前嵌有一面方形金屬牌,上面刻着一些圖形與文字。
左右並排的兩個橢圓形物體充滿了搖曳的藍光,與禁城外頭那些登出地點的傳送門一模一樣。然而這兩個橢圓前方,卻還各設置着一個奇妙的物件。
這個臺座上放的則是比較偏歐風造型的全身護具──
所以,現在他腦海中有個角落清楚得很。
Falcon好不容易纔將視線從直刀上移開,再次望向這看似由花崗岩打造而成的臺座。
既然物品成了傳送門的啓動條件,那麼這個傳送門應該會是隻能用一次的「單次傳送門」,而且啓動時隔壁的臺座想必會鎖上。也就是說,無論是個人還是集團,來一次就只能取得劍或鎧甲其中之一。這種只能二選一的設計,的確很有遊戲的風格。
虛擬角色的名稱中有獵鷹這個字眼,聽起來還挺帥氣的;但正因如此,長久以來衆人一直認爲Chrome Falcon的性能與外觀都「名過於實」。不只是對手,連他自己也這麼認爲。
但他仍然一眼就看出這把直刀蘊含可怕的威力,如果這是強化外裝,肯定是頂級,不,甚至是超出任何規格的貨色。光是這麼看上一眼,都能感受到一股莫大的壓力,足以媲美神獸級,不,甚至與過去唯一一次在極近距離和「四神」對峙時同樣沉重,讓他喘不過氣來。
所以,即使在這城內發現疑似象徵破關條件的物品,他應該也不會去碰。這樣就對了。從傳送門生還,就是這次任務中所能指望的最佳報酬……
牆壁與地板都是由打磨光滑的木板構成,角落放有黑色的烹飪爐,淡淡水汽從爐上的茶壺往上升。另一側的牆邊擺了張稍大的牀,純白牀單上有兩個人影並肩坐着。
最下面的英語名稱則寫着──
星座下方寫着兩個在充斥英語的加速世界中十分罕見的漢字。他看得出是【玉衡】兩字,但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儘管得到的結果符合期望,但他卻不敢僥倖地認爲至少結果是好的。
那是一件鎧甲。
Falcon握緊右拳,往自己胸口正中央敲了一記,拋開眷戀與私心,朝着坐鎮在右邊臺座上的純銀鎧甲伸出手。
Chrome Falcon的身體化爲粒子,鑽過細小的窗格,終於成功進入禁城本體之中。
在不同於「一般色相環」的「金屬色相條」上,最左端是白金與黃金這類貴金屬,右端則是鋼與鐵這類卑金屬。雖說分類上有貴賤之別,但同等級的總潛力都一樣,愈靠左就愈不怕毒、酸與腐敗等特殊攻擊,愈靠右則愈能抵擋拳頭與刀劍等物理攻擊。
「Chrome」幾乎位於色相條的正中央,各方面的抗性都是高不成低不就。如果只以單純的裝甲硬度而論,不少金屬色都在他之上。不僅如此,即使是一般顏色之中,以防禦見長的綠色系裏也很可能有人比他更能扮演好肉盾的角色。
場景轉暗。
從見到場地屬性是和風的「平安京」時他就開始抱有期待,一看之下,果然發現窗戶只由漆成紅色的縱橫木條組成,沒有鑲嵌玻璃類材質。每個格子大約只有三公分見方,無論多嬌小的虛擬角色都不可能直接鑽過這樣的空隙,然而……
「就、就說我一開始本來也只打算實驗一下啊。」
換言之,如果只靠自己耐打,實在不知道Blossom什麼時候會被搶走。
「那隻要馬上用同樣的方法回來不就好了!爲什麼還傻傻地一路跑到那麼裏面去!」
「因、因爲我HP也扣了很多……而且我也不確定從護城河內用『閃身飛逝』死在谷底會不會從外面復活……」
「就算是在內側復活也沒關係啊,到時候HP計量表也全滿了,重新用你的「閃身飛逝」跳回外面不就好了!」
「嗚……你、你說得一點也不錯,可是……」
Falcon從來不曾辯贏理論派的搭檔。正當他垂頭喪氣時,卻聽見對方重重嘆了口氣,原本高舉的手並未再敲一記,而是用那嬌小的手掌緩緩摸了摸他頭盔的頂部。
「……算了啦,你敢去闖『禁城』的挑戰心,還有一路到最裏面又回來的精神,的確是值得嘉獎。法爾,你好努力。」
聽到那溫柔的嗓音,他不由得滿腔感動,抬起頭來。Saffron Blossom那惹人憐愛的面罩上,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謝、謝謝你,芙蘭。」
他看着淡藍色的鏡頭眼這麼說,Blossom隨即害羞地聳聳肩,從Chrome Falcon頭上拿開手站起身子。
「我去泡茶。對了,慶祝你平安回來,我們切蛋糕喫吧!上次我在銀座區的『食品店』買了個看起來很好喫的蛋糕呢。」
看着搭檔跑向房間另一頭的廚房,Falcon內心深處湧起無數種情緒,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間小房子座落於無限制中立空間灣岸區,在現實世界則位於海埔新生地臺場地區一角,是他們倆花了好幾年──當然是以加速過的時間計算──獵殺公敵,才賺到點數買下鑰匙的。從Falcon的觀點來看,難免會覺得還不如拿這些點數來升級,或是購買強力的強化外裝,但看到Blossom第一次打開新家大門時臉上那感動的表情,這種幼稚的眷戀立刻就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之後,他們又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慢慢買齊各種傢俱,如今連Falcon也覺得這間房子待起來比現實世界中自己的房間更自在。畢竟自己既沒有兄弟姐妹,雙親又很晚回家,每天都只能孤伶伶地待在公寓大樓裏;但這個地方不一樣,隨時都有Blossom陪着他。當然,睡在同一張牀上難免會覺得害臊。
她當時爲何那麼拘泥於要買一間房子呢?
在現實世界中的一個月前,女孩說出了理由。
Saffron Blossom生來就罹患了一種難治的疾病──細胞粒線體功能低落。由於這是遺傳性疾病,就連最先進的微型機械治療也沒有效果。儘管現在的症狀還不重,只是容易疲勞或偶爾頭痛,但醫師告訴她,不久後便會開始發生痙攣與麻痹等症狀,病變遲早會蔓延到心臟──她恐怕活不到長大成人。而她之所以會從出生起就一直配戴纔剛上市的神經連結裝置,似乎就是爲了持續監控病情。
當時Falcon就坐在同一張牀上,聽得瞪大雙眼,Blossom說完卻開朗地對他露出笑容。
──法爾,別露出這種表情嘛。就算真有什麼問題,那也是十年或十五年以後的事了。而且,我們不是有「BRAIN BURST」嗎?我會在這加速世界裏,好好活完足以抵上其他人一輩子的時間。我要買下一個可愛又漂亮的家,跟心愛的人永遠廝守在一起……
說着,Blossom又緬靦地笑了笑,讓Falcon忍不住問道:「你是說跟我?」自然馬上又被她敲了一記。
他好高興,但同時心裏也感到一絲恐懼:自己真的夠格嗎?Chrome Falcon是不是真的有資格跟Blossom共度她的「一生」呢?昨天他之所以會逞匹夫之勇試圖入侵禁城,也是因爲這份恐懼一直盤踞在內心深處。
「法爾,你又在想那個問題了?」
「不是的,聽說這些人不是把收爲『下輩』的人收編進來……而是根本連BRAIN BURST是什麼東西都不講,就連續跟他們進行直連或區域網路對戰,搶光起始的一百點……直接逼得他們強制移除……」
白色光輪照出了兩個相互依偎的人影──Chrome Falcon與Saffron Blossom。
如果是在現實世界,應該會不斷看到有飛機在對岸的羽田機場起降,然而現在卻一架也看不到,反倒是多出了大型的翼龍公敵緩緩飛在橘色天空中。在離岸邊有段距離的海面高高噴出水柱的也不是鯨魚,而是長頸龍。
聚光燈打下。
一種媲美春日暖陽的黃橙色,妝點了她的全身。然而,如今她身上卻隨處都看得見一些以前並不存在的配色。她的額頭、胸口與雙手雙腳上,都閃着鏡子一般的銀色光芒。
況且追根究底,這款叫做BRAIN BURST的遊戲光是當玩家的條件就已太過於嚴格。實在不可能有夠多兒童打從出生就一直配戴神經連結裝置,而且還有長時間全感覺沉潛的經驗。雖說BB程式好歹有提供「安裝素質檢測模組」,不管透過有線直連或無線網路,都可以隨便傳輸個檔案並藉以偷偷檢查對方是否符合條件,但Falcon至今仍不曾在自己周遭找到任何一個有資質的人。也因爲這樣,儘管他已經升上5級,卻幾乎完全放棄當「上輩」了。
「……我也會幫忙。雖然我才真的是個渺小的金屬角色,什麼能力都沒有……但我保證,爲了你……爲了這個世界,我會盡我一切努力。BRAIN BURST是對戰格鬥遊戲,而且遊戲就是要玩得開心纔對。我……過去能跟芙蘭並肩作戰,真的過得很開心。從認識你以來,我一直期待每一個明天趕快來。我想把這種心情,也傳達給其他玩家知道……」
這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念頭,讓Falcon的虛擬身體不由得全身一顫。這時他耳邊卻傳來一句更加小聲的耳語。
Falcon對BRAIN BURST的核心技術也沒什麼概念,聽她這麼一說自然只能乖乖閉嘴。
看到Blossom無助地將身體靠過來,Falcon用力摟住她的肩膀。
接着,光線總算照亮了四周。
地面的金屬光澤中帶着幾分綠色,有着同樣金屬配色的奇怪昆蟲沙沙作響地爬行。十字架插在一處成鉢狀凹陷的寬廣窪地底部,旁邊有着巨大的地洞張開漆黑大口,洞穴側面看似被某種透明黏液給沾溼了。
從臺場西南角的曉埠頭公園望去,所見的東京灣黃昏景色實在太美,讓人很難相信這真的是由公共攝影機畫面重新建構出來的3D圖像。
依偎在身旁的Saffron Blossom突然說出這句話,使得他在銀色面罩下連連眨眼,中斷了茫然的思緒。
「如果這是事實……這樣真的不對。就算系統上可行,也絕對不應該這樣。雖然我現在還什麼力量都沒有……可是我非得做點什麼不可。就算一點一點慢慢來也好,能做的事情非得開始做不可。我不知道得花多少時間,但我會開始收『下輩』,嘗試借貸點數的制度,成立軍團……希望有一天、有一天這世界的每個人,都能笑着享受遊戲的樂趣……」
他點着頭,心想Blossom一定可以當個嚴厲又慈祥而且很靠得住的媽媽……不對,應該說是「上輩」。Saffron Blossom將目光從還有點跟不上狀況的Chrome Falcon身上移開,望向位在東京灣另一頭的太平洋,說出了更驚人的話:
「咦……是、是這樣嗎?」
大約一年前,有一百名左右的兒童從無法追蹤的來源,收到了一份用戶端套裝軟體。當時只要升上2級就能去當「上輩」,行使不限次數的遊戲複製權,但這樣的人只佔了三成──總共三十人。接着程式就從這三十人開始,以喜歡玩遊戲的兒童交流社羣作爲媒介再度傳開,現在BB以東京都二十三區的南部爲中心,玩家總人數已經擴大到五百人,但這樣的規模,仍然小得不可能撐起企業的販賣策略。
「辦得到,一定辦得到……不,應該說非辦到不可。」
忽然間,在窪地中慢慢爬來爬去的金屬昆蟲一鬨而散,躲進地面上隨處可見的生物狀縐摺之中,轉眼間便不見蹤影。
「我覺得……只是謠言吧。如果你指的是當玩家失去程式,就會失去所有跟加速世界有關的記憶那個說法……你想想看,那得要操縱人類的記憶耶,再怎麼說都太扯了……」
「法爾……你聽我說,我們不是從1級就開始組成搭檔嗎?後來我們兩個拚死拚活地戰鬥並升上了2級,後來更順利升上3級、4級,不知不覺間都已經5級了。可是我現在才發現,我們真的非常幸運。你想想……雖然我也不願意這麼認爲,但是在我們升級的背後,一定有很多BB玩家耗光所有點數,離開了加速世界……」
「……」
如今沒有「上輩」的「第一世代BB玩家」估計已少於二十人,其中不曾有過「下輩」的更是寥寥無幾,而他們倆就屬於這個族羣。所以對於這個「玩家一旦喪失程式就會跟着失去相關記憶」的傳聞,兩人一直沒有機會去驗證。
「我……最近聽說了一個讓人不舒服的謠言。說是有部分軍團開始在遊戲專賣店或遊樂場找出有加速資質的小孩,一找到就傳輸BB程式給他們……」
不知不覺間,Falcon的雙手已經用力擁住Blossom。
也許,這種處置比完全消除記憶更加可怕。
那是一張有着鏡面銀色光芒的卡片。在無限制中立空間取得的物品,大致上都是以這種卡片的型態出現。強化外裝也不例外,在迷宮中或打倒公敵取得後,就會以封印在卡片中的狀態轉移到持有物品欄。物品的所有權,則是在第一次有人裝備上去時決定。
Blossom聽完瞬間瞪大了眼,隨即高高噘起嘴說:
但看起來連他心中的這種感慨,也瞞不過長年合作的搭檔。太陽色的虛擬角色溫柔微笑,纖細的雙手環抱在Falcon面罩上,將他緊緊擁在胸前。
Blossom露出淡淡微笑,但她惹人憐愛的面罩上卻隨即再度流露出憂鬱神色。
他一邊拚命在腦中試圖理解Blossom的構想,一邊戰戰兢兢地反問:
Blossom以顫抖的嗓音回答。Falcon先再次用力抱住搭檔,接着輕輕推開女孩的肩膀。
他先豎起一根手指要搭檔等一下,接着觸控顯示在視野左上方的體力計量表,打開選單視窗。他用手指滑過持有
物品欄
,讓一項物品物件化。
「這……」
「可是要說扯不扯,我們剛開始也都不敢相信會有這種讓思考加速一千倍的技術吧。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好好弄懂這是怎麼運作的,所以搞不好『消除記憶』那件事也……」
他輕輕將卡片放到Blossom戰戰兢兢舉起的雙手上。
搭檔所說的話終於超過Falcon所能理解的領域,讓他用力歪了歪頭。接着Blossom轉過身來,從正面握住Falcon的雙手,以更加認真的表情說了:
接着亮起的光寬廣地照出遠景。海面風平浪靜,太陽正要沉入水平線下。反射在浪濤間的夕陽顯得波光粼粼,與看着這幅光景的兩人身上所披顏色十分相似。
「之前我一直沒有自信能保護『下輩』,所以遲遲踏不出這一步,但我最近打一般對戰的勝率已經開始穩定下來,還累積了很多對公敵戰鬥的知識跟技術,對吧?既然這樣,就算下輩的點數短缺,我至少還能供應一些點數讓他們應急。當然也不會無條件讓出點數寵壞下輩啦。我應該會要他們升上4級以後,去獵公敵還我。」
Saffron Blossom在極近距離看着說不出話的Chrome Falcon,發出緊繃的嗓音:
「這……有什麼辦法呢?我們已經在這個世界裏過了……不,是生活了足足五年。這段期間我們看過很多東西、談過很多話題、想過很多事。如果只拿靈魂年齡來說,我們連六年級生都趕過去了。可是……我想這應該不全是壞事。如果是以前的我,別說跟你這樣的女生說話了,光是要待在同一個地方,我都會害羞得坐立難安耶。」
「呵呵,獵鷹同學,可惜在我看來你還嫩得很呢。」
他趕忙這麼一問,就看到她的黃橙色短髮左右甩動:
場景轉暗。
「……這、這方法的確太隨便了點,不過要增加成員的話,應該也還算可行吧……?」
「嗯,就是這樣。剛剛不是說過萬一『下輩』有危險,我會供應點數讓他們以後再還嗎?我就是在想這種做法有沒有辦法弄成大規模的制度。」
那頭形狀有如花朵含苞待放的短髮深深低垂,雙手往左右大幅度張開,纖細的雙腳無力地伸長。那人之所以在這麼不穩定的姿勢下全身還能一動也不動地保持直立,是因爲有東西從背後固定住她。
這人個子很小,全身有着泛黑的銀色光澤,手腳很細,還戴着圓圓的安全帽。他看起來正拚命地試圖爬起,尖銳的手指用力在金屬地面上抓出痕跡,但他就是動彈不得。因爲有兩塊與窪地底部十字架十分相似的無光澤黑色薄板從左右兩側夾住了他。
這段耳語讓Falcon登時全身僵硬,但他隨即放鬆緊繃的身體,刻意以平靜的嗓音回答:
「不是不是。臺場的這一區一直是空白地帶,所以我也許真的會宣稱這裏是我們的領土,然而我的目的不在這裏。我想成立的不是戰爭軍團……該怎麼說,算是一種互助軍團。」
「互助……你是說互相幫助的互助?」
聽到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話,讓他盯着搭檔的臉打量個不停。Blossom露出害羞的微笑,但表情隨即轉爲嚴肅,平靜地開始述說:
「嗯、嗯……能跟法爾在一起,我也很開心。以後我們一定也要一直過得開開心心。讓我們兩個人一起在這個世界散播歡樂吧。只要我們倆同心協力,一定辦得到的……」
「法爾,我啊,打算再過一陣子,就要開始收『下輩』。」
「咦……你想打領土戰爭?」
當時他們自然無從得知這股力量實在太過強大,強大得甚至會扭曲他們兩人的命運……
「還有,這件事可能還很遙遠,不過我將來打算成立軍團。」
過去曾是同一個軍團的戰友,又或是「上下輩」這種有着密切關係的對象,有一天突然不再對自己表示興趣──卻又不是忘了自己,只是把自己當成許多不熟的朋友當中之一。與其如此,乾脆被完全忘記或許還好點。畢竟那樣一來,至少還留有一絲重新當朋友的希望……
「……嗯。我想先儲蓄很多點數,借給快要用光的人。等他們穩定下來,再要求他們參加獵公敵的活動來還。畢竟這五年來,獵公敵的訣竅我們已經學到不想再學了。只要善用這些經驗,我想應該可以大幅降少打公敵出意外的機率。」
場景轉暗。
照明的範圍繼續加大。
「所以……你纔想成立『互助軍團』……?」
「對不起喔,法爾,我不是覺得後悔。『BRAIN BURST』是一款對戰格鬥遊戲……有人贏當然有人輸,我也不打算否定這個大前提。可是……可是啊,如果點數降到零就會失去程式跟記憶,什麼都不剩,再也來不了這個世界……這樣實在太嚴厲了。我看過很多沒剩多少點數的人,他們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若是玩得不開心,就不再是遊戲了……」
「咦……」
「啊……嗯……在正常空間裏是沒什麼感覺,不過像這樣看着無限制空間,我總會感到在意──我……我們到底會被帶到哪裏去。」
「芙蘭,這個給你,相信它一定可以實現你的夢想……」
「哦……哦哦……原來如此……」
這話題太沉重,讓Falcon難以回應。接着,握住他手腕的兩隻小手就像是要撫慰他似的輕輕動了動,同時他耳邊更傳來柔和的聲音說:
「啊──你竟然忘了!法爾,我說你喔,一開始明明是你來邀我搭檔的耶!我們一起觀戰時,你用有夠小的聲音跟我說話,害我還反問了好幾次呢。」
聚光燈打下。
「芙蘭……我問你,你爲什麼……爲什麼選上我?我沒什麼特別的能力,在金屬色裏面也只是個半吊子,爲什麼你肯選我?」
到底這個世界是爲了什麼才誕生的?只邀年幼的小孩來到這裏,到底有什麼目的?
憑小學生的知識,實在無從想像建構並經營這麼巨大的系統到底要花上多少成本。況且一直到現在,BB玩家從來沒有支付過一塊錢的遊戲費用。雖然謠言紛飛,有人說這是遊戲大廠在進行市場調查,也有人說是廣告公司的新行銷策略,但如果真是這樣,程式本身的發行量實在太少。
每當與Blossom這樣一起眺望廣大的無限制中立空間,他就沒辦法不去想一件事。
不,即使真有這樣的機會,恐怕也很難得到確切的證據。畢竟照謠言的說法,永遠退出加速世界的人並不像是完全失去相關的記憶,比較像是「失去對BRAIN BURST的興趣以及細節知識」。這麼做既不會在當事人的記憶中留下空白,也不會讓周圍的人們覺得太不對勁,算是一種有緩衝機制的洗腦。
卡片表面刻着一串小小的文字──【THE DESTINY】。這是他在禁城深處取得的白銀鎧甲,想來多半是全加速世界最頂級的裝備。
──也許這種嚴厲,正是神祕的遊戲開發者所要的。Falcon瞬間有了這樣的想法,但他卻說不出口,只能輕聲問:
這些人影之中,只有一個倒在地上。
「……我也一樣。我也是……這麼想的。沒有其他理由,而我也從來不曾後悔……好了,來喝茶吧,然後我們去看海。現在外頭是『黃昏』屬性,晚霞一定很漂亮。」
「假設所有玩家都參加這個互助體制……到時候不就再也不會有人喪失所有點數?所有玩家用來『加速』或升級用掉的點數,不就全都得靠獵公敵來提供……?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辦到嗎……?」

Falcon從視窗裏拿出卡片,朝Blossom遞了過去。
所以,既然已經從那座城堡生還,看到眼前準備茶與蛋糕的搭檔側臉,他就是沒辦法不問出這個問題。
「可是……可是啊……」
她說得不錯。過去他看到有人用光點數的瞬間只有寥寥數次,但從遊戲開始到現在的短短十一個月之中,「第一世代」裏每五個人裏就有四個已經消失,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他趕忙翻找記憶,畢竟那已經是體感時間將近五年前的往事。但他仍然在一幅模模糊糊甦醒過來的遙遠情景之中,看見對Blossom搭話那人的確是自己。他的虛擬角色全身都冒出虛擬冷汗,心想真虧自己當初有那個膽子,此時Blossom已經放下茶壺走了過來,把雙手輕輕放到他肩膀上。
他拚命朝着懷裏嬌小的虛擬角色耳語:
Saffron Blossom那對有如春日晴空的淡青色鏡頭眼上,露出從未有過的認真神色:
「……法爾,我問你喔……你聽說過喪失所有超頻點數、BB程式被強制移除的玩家,會有什麼下場嗎?」
他倒抽一口氣。這已經不是「推銷」,而是純粹的「獵殺」了。而且獵殺的不是公敵,而是玩家。
白色光輪中,照出了一個嬌小的人影。
「……也對,我懂你的心情……應該吧。因爲我也一樣,最近跟現實世界裏的朋友或家人說話時,偶爾會看到他們露出奇怪的表情。雖然我覺得自己什麼都沒變,但我似乎會在不知不覺間,說出以前沒在用的詞彙……」
在直徑恐怕超過三十公尺的窪地邊緣,有多達數十個人影圍成一圈。他們不動也不說話,每個人都默默盯着窪地底部的十字架,似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們壓低呼吸,睜大眼睛,流露出恐懼──又或是期待的神色。
「那法爾,我也要問你,你爲什麼選我?當時我根本沒什麼技能,老是被高火力型角色打好玩的,你爲什麼找上我?」
那無光澤的黑色物體,就像裁切出來的大型板子一樣薄──是十字架。不知道上頭是否有某種磁力,只見黃橙色的人影被牢牢吸在上頭。
爲什麼?這個蘊含了無限時間與無限空間的異世界,到底是爲何而存……
滋滋作響的低沉振動聲,從窪地中央的巨大地洞中傳出。
──這怎麼說得出口?怎麼能說自己只看一眼,立刻覺得「就是這個人了」。
「住手……住手、住手啊──!」
這句話他已經不知道喊了幾十次、幾百次,但始終沒有人理會,只是徒然地被無限制中立空間的天空吸去。
眼前地面上,刻下了無數手指抓出來的細小痕跡,但無論他怎麼用力,頂多也只能活動手肘以下的部分。Chrome Falcon從雙肩到上臂的部分都被漆黑薄板夾住,薄板幾乎完全沒有厚度,卻像個巨大的鉗子一樣,以絕對不容抗拒的壓力絞住那副虛擬身體。
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控制這兩片薄板的玩家,同時還在離了一大段距離的窪地底部放出漆黑的十字架,固定住Saffron Blossom。
Blossom的頭軟軟垂下,似乎已經沒有力氣動彈。這也難怪,先前幾十分鐘她所承受的痛苦之劇烈,已經遠遠超越過去她在加速世界體驗的痛楚總和。
而在Falcon意識中奔騰的劇烈憤怒與絕望,也同樣是他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感情。
「住手……我求求你們,住手啊……」
哀嚎斷斷續續地從那咬緊的牙關中擠出,同時虛擬角色的手指也在「煉獄」屬性的堅硬地面上刻出幾道新平行線。然而身子仍舊動彈不得,這份無力感更加深了他的絕望。
身體感受到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動。它又要來了。
窪地正中央固定Saffron Blossom的十字架旁,那開口直徑達兩公尺以上的洞穴底部,正有東西要爬出來。首先出現了十根以上前端尖銳的觸手,不停晃動;接着是兩排紅色光點在黑暗深處眨動,這流露出無底飢餓感的光芒正是它的眼睛。觸手偵測到近處的Blossom,無數眼睛立刻閃過強烈的光輝,接着──
一隻巨大的蠕蟲型怪獸,灑着水聲與黏液從地洞裏衝了出來。那是全加速世界中除了守護禁城四方城門的「四神」以外,最強的神獸級公敵之一──地獄長蟲「耶夢加得」。
這種公敵只會在「煉獄」、「疫病」、「腐蝕林」等部分有機場地出現,也正因如此,一旦遇上幾乎必死無疑。然而它的地盤只有直徑三十公尺的窪地,以神獸級來說相當小。即使被殺,過了一小時復活之後,就可以趁耶夢加得再次出現之前那約十秒的空檔逃脫。當然前提是沒有被其他東西──或者其他人阻礙。
Saffron Blossom被綁在黑色十字架上,絲毫不能動彈,耶夢加得立刻朝她的頭部接近。兩排合計十六隻鏡頭似的紅眼下,有個圍了一圈長觸手的圓形嘴巴,不,應該說是捕食孔。這個有着好幾圈鋸子般牙齒的無底孔洞,不斷滴出黏液,朝嬌小的虛擬角色逼近。Blossom登時全身一顫,頭垂得更低了。
「住……手……!住手啊……!」
Falcon從頭盔下發出沙啞的喊聲,但公敵不是人,自然不可能聽話。
長蟲頭上那直徑達一公尺以上的大口,在Blossom頭上張得不能再大。分泌出來的黏液不斷滴落,讓她黃橙色的裝甲上冒出大量白煙。這種液體有着能暫時大幅降低虛擬角色物理防禦力的效果,她身上的白銀鎧甲急速失去光輝。耶夢加得似乎就等這一刻,連人帶十字架,一口咬住了Blossom的上半身。
就在因情緒過於灼熱而染成淡紅的視野正中央,與Falcon共度了漫長時間的搭檔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哀嚎。
強化外裝「THE DESTINY」的威力遠遠超出預期。
在物理攻擊方面,不分切斷、打擊、貫穿、槍擊或爆炸,對鎧甲幾乎完全起不了作用;能量攻擊方面也差不多,對雷射類可以反射,對寒氣、火焰、電擊也都具備抗性。唯一無法彈開的,就是金屬裝甲的天敵──腐蝕性酸液,但具備這種攻擊招式的對戰虛擬角色原本就寥寥無幾。它的防禦力強得教人不寒而慄,要說無敵也絕對不誇張。
但仔細一想,這件鎧甲原本就只有能擊破絕對無敵的超級公敵「四神」並攻進禁城最深處的人,纔有辦法拿到。本來它應該是BRAIN BURST裏最終極的裝備,但Falcon卻靠着偶然、幸運再加上系統的漏洞,於遊戲進行還只算得上拓荒期的此時就拿到手,鎧甲會發揮出壓倒性的戰力也絲毫不足爲奇。
BB玩家在現實世界之中的年紀再大,應該也還只是小學二年級生。因爲「從剛出生就長時間配戴神經連結裝置」是安裝BRAIN BURST程式的必要條件,而民生用神經連結裝置就是從Falcon他們這些「第一世代」的兒童出生那年才上市。
固定虛擬角色的兩片薄板極爲強韌,上頭傳來的壓力彷佛與整個世界一樣沉重,絕對不容抗拒。Falcon已經充分體認到,憑自己的力氣,不管怎麼絞盡全力,終究連一公釐也推不動。但現在他還剩下唯一一種逃脫的可能性。
「很遺憾,如果採用這個方法,強化外裝就會留在商店裏,難保不會有人想拿到鎧甲,毀掉遊戲的平衡。這件鎧甲必須送回原來所在的地方纔行,而要做到這一點,唯一的方法就是透過玩家以外的力量來消滅持有人啊,Falcon同學。」
「…………對不起喔。」
過去也曾有人闖進神獸級公敵的地盤深處卻逃不出來,因而多次戰死,就這麼喪失所有點數,BB玩家將這樣的現象稱之爲「無限公敵致死」。然而對Falcon與Blossom設下圈套的黑色積層虛擬角色這幫人,則是透過黑色十字架與白色聖光刻意引起這個現象。死亡並非自然發生的結果,而是不斷主動處刑所造成。可謂「無限公敵殺法」。
Blossom與Falcon鬆了口氣,來到首都高速公路臺場線高架道路下方,開始往會場走去,此刻腳下卻突然出現兩片薄板──
也許她真正在承受的痛楚,並不是來自怪物的牙齒,而是並排站在窪地周圍那數十名玩家投注過去的視線。這些曾是朋友的人以謊言誘出Blossom,將她推進這個圈套裏,袖手旁觀她一次又一次被可怕的蟲咬死。
當下的Chrome Falcon,也跟那些躲在安全之處袖手旁觀排擠過程的學生一模一樣。
「住手……快點住手啊!爲什麼……到底是爲什麼……!」
與「神獸」這個通稱的神聖形象大相逕庭的噁心長蟲,將無數牙齒埋進Chrome Falcon心愛的搭檔身上。他眼睛凝視這樣的光景,口中發出已不知喊到第幾次的嘶吼。
「Falcon同學,真不好意思啊,就由我代替他們回答吧。」
看到Falcon好不容易發出這麼一聲,Blossom微笑着告訴他:
忽然間,右後方一兩步遠之處,傳來一個低沉而流暢的說話聲:
Falcon的手刀,就這麼深深貫穿了在耶夢加得的牙齒與消化液下失去作用的銀色裝甲──「THE DESTINY」。
他順勢蹲下身,拚命注視摯愛搭檔的臉孔。這三十秒就是系統賦予他們兩人的最後一段時光。一旦花瓣消失,那十字架多半又會再度出現,固定住他們兩人。接着耶夢加得肯定會聽從本能驅使,一而再再而三地屠殺多出來的獵物。
但這個漆黑積層虛擬角色的語氣卻怎麼聽都不像是兒童。即使與現實世界裏擔任Falcon級任老師的那名二十來歲青年教師相比,也顯得年長。Falcon拚命抗拒發自他的壓力,擠出聲音說:
Saffron Blossom的虛擬身體,在耶夢加得嘴邊化爲無數的碎片飛散。黃橙色的光柱高高矗立,短暫地形成墓碑後消失。
我……
要讓互助軍團的核心體制「超頻點數借貸制度」能發揮實際作用,就需要足夠的點數積蓄。而且將來一定會有人欠債不還,他們也必須擁有足夠的戰鬥力來嚇阻這樣的行爲。
「唔……喔……喔、喔、喔喔喔……」
他以沙啞的聲音喊出:
那條蟲發現了被強制復活的Blossom,又從巢穴深處開始接近。轟隆作響的低沉震動搖撼了地面,但黃橙色虛擬角色已經無法動彈。她在漆黑的十字架上無力地垂着頭,等待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死亡」來臨,又或者,她等的是這無數次死亡之後的結果,也就是喪失所有點數,失去記憶的「結束」來臨。
這清澈透明到不像人類的嗓音,載着無數小小光點自空中流過,落到窪地底部。當這些光點碰到黃橙色的「餘燼」時,天空立刻灑下耀眼的白色光條,濃縮成虛擬角色的實體──本來應該有一個小時不會復活的Saffron Blossom。那嬌小的輪廓眼看就要順勢往地面一倒,但腳下出現的十字架再次固定住她,讓她直立於蟲的巢穴旁。
在無限制空間裏,受到損傷時所需承受的痛覺已經拉高到幾乎與現實世界相等。Blossom每次遭到耶夢加得殺死,應該都承受了無異於血肉之軀被咬碎的劇痛。即使現實中的身體毫髮無傷,刻在意識──靈魂之中的痛苦記憶卻不會消失。
他順着這幾乎全身都要拆掉了似的喊聲,使出剩下的所有力氣,用雙手推向左右薄板。用力地推。
……不要、再繼續了。
虛擬角色Chrome Falcon化爲沒有實體的量子,終於逃脫了薄板的拘束。他以無異於瞬間移動的速度順勢前衝,在十五公尺外化爲實體。
Falcon以左手用力抱緊遍體鱗傷的太陽色虛擬角色,投注所有感情,輕聲在她耳邊說:
在這充滿淡綠色溫和光芒的球體中,Falcon伸出失去裝甲的雙手,抱住了從消失的十字架上掉下來的Blossom。
「……我愛你。」
但是,現在的她卻有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她想創辦「互助軍團」防止有人喪失所有點數,希望藉此排除加速世界中肅殺的生死遊戲成分,將這裏變成讓所有人都能開心對戰……不,應該說變成可以開心生活的地方。
兩人大喜過望,但同時心中也有一抹不安──因爲這些人要求在無限制中立空間會談,說想確定是否真的有辦法穩定打贏公敵。這個理由的確很有說服力,但到了無限制空間後,實在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麼事。最糟的情形下,甚至有可能遭到這三十多人全力圍攻。
「……我不要。」
「可是……只有這件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很喜歡你,從我們剛認識,我就一直喜歡你。因爲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想保護脆弱的我。大家都只想着怎麼搶走別人的點數,但是你……只有你……」
「對不起喔,法爾。我……一直在依賴你的善良。我想在這個世界,找回在現實世界裏被搶走的未來……所以一直強迫你跟着我扮家家酒。一定是我太心急……纔會換來這個結果。對不起喔……」
──沒有這回事。纔沒有這回事。
我明明曾經下定決心,再也不要假裝沒看見。再也不要把目光從受到傷害、受到排擠、即將失去一席之地的人身上移開,但現在我依然無能爲力,只能眼睜睜看着重要的人……
同樣的過程已經反覆進行了無數次。由於死在公敵手下時會失去的超頻點數固定是10點,而這陣子在連勝中得到的點數並沒有那麼容易耗盡,因此演變成了由殘酷的死亡與更殘酷的復活所構成的循環。
接着女孩的右手從Falcon臉頰上移開,握住他的右手,並將那隻手拉向自己被耶夢加得咬得慘不忍睹的胸口正中央。
如果不去破壞漆黑薄板,而是破壞自己的金屬裝甲──
以不容抗拒的強大壓力夾住了他們兩人。
他以最後一絲力氣,將右腳上的利爪猛力朝巨大的長蟲甩去。成排的紅色眼睛中,有一顆被這一爪抓得灑出黏液碎裂。顯示在視野中的公敵第二段HP計量表所減少的量少得令人絕望,但或許是突如其來的攻擊嚇到了它,長條蟲放開了Blossom,大動作甩着頭部。
好幾片巨大的綠色花瓣從十字架底下竄出,裹住了他們兩人,形成一個圓圓的花苞。這是Saffron Blossom的5級必殺技,堅固的花瓣能抵擋任何來自外界的攻擊,對內部提供徹底的保護,有效時間──三十秒。
幾乎就在他以平靜嗓音這麼宣告的同時──
一口咬死入侵者的地獄長蟲顯得十分滿足,揮舞着觸手慢慢爬回巢穴。漆黑的十字架也無聲無息地沉入地面濃濃的影子中。
從Falcon被黑色薄板遮住而看不到的左側位置,傳出了小小的說話聲。
「……咦……」
眼前有着被釘在十字架上的Saffron Blossom,以及正要咬碎她苗條身體的耶夢加得。
「在這個還處於黎明期的世界裏,那件強化外裝的戰力實在超出現有框架太多了。相信透過這幾天的對戰,你們自己應該也已經充分感受到這一點了吧?」
「…………芙蘭。」
他說出這句從來不敢說出口的話,同時以右手往下銳利地一刺。
「
慈悲復活術
。」
他從即將磨耗殆盡的意識中,拚命擠出聲音:
「我受夠了,我絕對不要再次獨自留下。」
此時,花瓣避難所的有效時間結束,綠色花苞從頂部慢慢張開。巨蟲憤怒的咆哮打破了原先充滿整個球體的寂靜。
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他們的面罩上,有的不只是恐懼或退縮,還可以確切看出些許興奮的神色,相信其中也包括了小孩子那種「愈怕愈愛看」的成分。然而,背後卻藏了更爲真實而且醜惡的情緒。這就跟在現實世界的學校裏,那種企圖排擠異質學生的集團所散發出來的氣息一模一樣。
透明光點接連從Blossom的鏡頭眼滴落,融入空氣中消失無蹤。
「這是我最後的……請求。法爾,由你來……了結我。」
我又犯下了同樣的過錯……
不……
他將聽了對方蠻橫說法而產生的抗拒也化爲力量,用來推擠薄板。雙手的裝甲終於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痕,更有着火花般的疼痛。但這樣不夠,根本不夠。
其實只靠這麼一道保險,實在很難說萬無一失,因爲並非所有對戰虛擬角色都只能進行直接攻擊。像Blossom自己就是很好的例子,只要有人像她這樣,擁有能絆住敵人或是遮蔽敵人視野的妨礙性招式,便可能無法順利由傳送門逃脫。但他們兩人還是毅然決定忽視這個危險,因爲聯名寄來這封訊息的名單中,也包括了不少從以前就認識的人。他們無法想像,也不想猜測裏頭每個人都已經講好要設下惡意的圈套。
謝謝你。謝謝你願意牽起我伸出的手,謝謝你教了我這許許多多的事,謝謝你拓展了我渺小的世界。
「給我……閉嘴!」
積層虛擬角色說話的聲調,聽起來彷佛真的在爲他擔心。
不過,在此同時……
「謝謝你。」
Blossom沒有說下去,露出滿面微笑。
要是當初Falcon沒潛入「禁城」、要是沒帶出強化外裝「THE DESTINY」、要是他沒把鎧甲交給Blossom,就不會演變成這種情形。一切都是他招來的結果,但他自己卻毫髮無傷,只是看着心愛的人受苦。
「Falcon同學,不要這樣。」
或許正因爲Blossom被醫師宣告活不到長大成人,而她又接受了這個命運,纔會拿這樣的夢想當成小小的抗爭。她想在加速世界荒涼的大地灑下無數種子,讓這裏遍地開花──或許打從當上BB玩家的那一瞬間,少女就一直做着這樣的夢吧?
他們選定作爲今天討論會場的地點,相當於現實世界中彩虹大橋北方芝浦停車場內的一棟建築物。在接近這裏的傳送門之前,爲防有什麼萬一,他們還事先從遠方查探過。場內三十名以上已經聚集到現場的虛擬角色,面孔確實與訊息中的名單符合。
如果Blossom還只是那個想跟Falcon組成搭檔一起對戰下去的女孩,也許這時就已經封印或賣掉了鎧甲。
這些人大部分他都認識,其中更有幾個是一起觀戰時還會聊得很熱絡的朋友;彼此之間當然也曾經打過很多次對戰,但勝率幾乎都在五成左右。他不記得曾讓誰留下這麼嚴重的遺恨,嚴重到會讓他們設下這麼惡毒的圈套。

但他們卻不約而同地保持沉默,更沒朝在地面上動彈不得的Falcon看一眼,就只是目不轉睛地將視線投注於窪地底部上演的慘劇。他們的面罩上,全都露出了畏懼與戰慄的神色,但並沒有這麼單純。Falcon強烈地感受到他們臉上的害怕神色底下,還藏着某種非常非常令人不悅的情緒存在。
他的質問,拋向站在長蟲所在窪地邊緣的數十名BB玩家。
他甚至已經沒有力氣將懇求說出口,只能在銀色面罩下這麼祈求。
雙手裝甲在一陣硬質金屬聲響中崩得粉碎,內部那深灰色的基本構造體也噴出鮮血般的損傷特效,令他無法呼吸的劇痛在神經中流竄──接着,在他HP計量表大幅度減少的同時,必殺技計量表也累積到兩成左右。
「我們沒打算連你一起排除。等到作戰結束,我們就會放了你。我看應該只要再一兩次就行了,可以請你乖乖等到那個時候嗎?」
公敵那震耳欲聾的憤怒咆哮下,一個微弱的嗓音無力地撼動空氣:
即使真的發生這種情形,也很難想像裝備「THE DESTINY」的Blossom會被一招擊倒。所以他們兩人加上了一道保險:也就是指定離登出點很近的地方當會談場地。若這是圈套,只要立刻衝向傳送門就好。
當他在無聲咆哮中解放所有力量的那一瞬間……
他很想這麼說,但一股熱流哽在喉頭,讓他發不出聲音,只能拚命搖頭。接着纖細的手指輕輕摸在他的頭盔上:
「THE DESTINY」強得足以讓遊戲平衡徹底崩潰,連鎧甲持有人Saffron Blossom自己都覺得害怕。畢竟過去紅色系或藍色系用出需要耗費整條計量表的必殺技時,她只要捱到一發,幾乎就會被打掉整條體力計量表,如今即使挨個正着也僅會受到極其微小的擦傷。她只打了幾場正規對戰,消息立刻傳遍整個加速世界,大量玩家向她開價想買下鎧甲,也有人邀她加入強勢軍團。除此之外,當然也有許多人罵她耍詐或作弊。
「…………!」
鉻銀色裝甲承受不住壓力,發出高亢的哀嚎。如果是以前,到這個階段他就會死心,但他無視於會擠碎自己的預感,繼續用力推擠。
「THE DESTINY」在對戰裏自然不用說,就連獵公敵時也能發揮壓倒性的戰力,對Blossom而言,這副鎧甲無異是一張保證自己夢想能夠實現的車票。當然她也很自律,不會裝備鎧甲去找人對戰,但對於主動來挑戰的衆多強者,她與Falcon則會毫無例外地加以擊退。
Falcon當然不後悔主動闖進死地,但他不知道在這寶貴的時間裏該對搭檔說些什麼。所以他咬緊牙關壓抑嗚咽聲,拚命看着Blossom的面罩。爲的是讓自己在她從加速世界消失之後,也絕對不會忘記她美麗的臉孔,以及她這對天藍色的眼睛。
「『閃身飛逝』!」
之後就只剩下一團微弱的黃橙色光芒。按照無限制中立空間的規則,Blossom經過一小時的「幽靈狀態」後將在原地復活──本來應該是這樣,然而……
「『
花瓣避難所
』。」
「我的點數只剩下七點了。與其就這麼被公敵殺死離開這個世界,還不如把這些送給你。這樣一來,就算我被強制移除BRAIN BURST,也一定可以記住你。即使記憶被消除,只有你,我永遠都會記得。」
「那……我們會到商店把鎧甲賣掉,賣來的點數全部公平分配,這樣總可以了吧……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他將被握住的右手手指伸得筆直。與猛禽類一樣尖銳的手指,放上Saffron Blossom胸口正中央,也就是致命弱點之一的心臟正上方。
儘管是以二敵一,但他們還是擊敗了號稱最強的「純色」玩家之一。那一天,Blossom終於在加速世界中宣佈自己的構想,同時也廣徵有意願加入新軍團的志願者。
要將滿腔感情全部化爲言語,剩下的時間實在不夠。
這個語氣簡直像學校老師的人,就是控制兩片薄板與一個十字架,鎖住Falcon與Blossom的玩家。Falcon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從未在加速世界見過這個人。這個對戰虛擬角色的造型十分奇特,彷佛是裁出許多黑色貼紙並縱向並列而排成的人偶。
……再見,法爾,我最喜歡你了。
接着在昨天,多達三十名以上的BB玩家,以聯名方式送來一封信,說想知道具體內容。
這句話化爲一陣微風流過意識,隨即消失無蹤。
Saffron Blossom的虛擬角色並未像先前那樣化爲成千上萬的碎片爆炸飛散,而是慢慢地分解。一股顏色彷佛春日陽光的溫暖光芒中,嬌小輪廓分解成無數的絲帶飛上空中。這些絲帶更進一步還原成微小的程式碼絲線,在空氣中溶得無影無蹤。
「最終消滅現象」。象徵失去所有點數的人就此徹底離開加速世界。
不知不覺間,懷裏已經空無一物。
這股失落感實在太深沉,彷佛消失的不是她而是自己。Chrome Falcon蹲了下去,緊接着耶夢加得的無數牙齒高聲銜住了他的背部。
他整個人順勢被高高舉起,金屬裝甲迸出橘色火花。虛擬角色全身幾乎都要被拆開,視野左上方的體力計量表迅速減少,同時更傳來令他頭昏眼花的劇痛。
但他沒有發出哀嚎。因爲他叫不出來。Blossom嘗過這駭人痛楚的次數已多得近乎無限。他咬緊牙關,拚命忍耐。在模糊扭曲的視野遠方,看得到一羣玩家站成一個圈子。
他們的眼中都有着驚訝──以及輕蔑的神色,臉上更不禁失笑,因爲覺得他無謂捨棄生命實在蠢得可以。
要擺脫這個狀況,其實並非不可能。他只要使用在受傷時累積起來的必殺技計量表,再施展一次「閃身飛逝」就行了。
然而逃出險境……不,應該說繼續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嗎?
Saffron Blossom已經消失,自己又變成孤伶伶的了。就算能從這險境中逃出去,回去當獨行玩家,漫無目的對戰下去,又有什麼用呢?與其去做這種事,還不如乾脆就待在這裏,跟Saffron Blossom一樣讓這條蟲一次又一次地咬死自己,直到跟她一樣耗盡點數,被放逐出這個世界的那一刻來臨爲止……
忽然間他發現了異狀。
在不斷損耗的HP計量表,以及不斷補充的必殺技計量表下方,有個小小的光點在閃爍。即使轉動脖子,光點也會跟着移動。這……是系統訊息。方形遊標顯然是要通知他什麼。
當他將模糊視野聚焦於這一點上的瞬間,立刻無聲無息地跑出了一串文字。
【YOU ACQUIRED AN ENHANCED ARMAMENT〈THE DESTINY〉】。
他好一陣子都沒意會過來。
這是取得強化外裝的訊息,而且不是物品處於封印卡片狀態下取得時會用的「GOT」,而是表示所有權轉移的「ACQUIRED」。取得的物品是鎧甲,是理應已經隨着Saffron Blossom一起消失的「THE DESTINY」。
但這是爲什麼?要轉讓強化外裝,應該只有兩個方法。不是賣到「商店」讓買方去買,就是得透過直連對戰來轉讓……
不對,他還聽過一個曖昧的傳聞。據說當擁有強化外裝的玩家從加速世界徹底消滅之際,外裝將有極低機率轉移到最後攻擊者的物品欄之中。
Falcon已經無從得知Blossom是否期望着會發生這樣的結果,才求Falcon出手了結她。
積層虛擬角色點了點他那隻用薄板排成的頭,舉起有着同樣造型的左手。
但鏡面的銀色光輝只黯淡了那麼一瞬間,隨即像是剝掉薄膜般變成帶黑的鉻銀色,拒絕受到腐蝕。這種色彩與Falcon原本的裝甲完全一致。
他的身體轉變爲兩片巨大的板塊,從左右夾住站在身旁的四眼虛擬角色與那名背後有光芒籠罩住全身的人物。也不知道是怎麼運作的,只見兩片薄板合上,變成薄薄的一片。
「『STAR CASTER』着裝。」
隨着怒氣從肺腑壓榨出來,虛擬角色的雙手也開始帶有淡淡的光。
他雙手十指唰一聲化爲巨大鉤爪,尖銳的爪子在耶夢加得的牙齒上越陷越深。從手臂到肩膀的裝甲刀鋒也變得更尖銳,更有份量。
他高高舉起手上的劍,任由體內爆炸性的憤怒驅使,再次發出怒吼:
不,那不是可以照亮什麼東西的能量,是一種會奪去熱量,奪走光線的負面波動。
從現在起,我要拋棄Chrome Falcon這個名字,讓它陪着Saffron Blossom埋葬在這裏。而她的理想、善良、關懷,我也全都要埋在這裏。
『我試試看。』
『看來情緒爆炸引發現象的速度果然遠比加深專注要快,只是能否控制就另當別論了。』
Chrome Falcon是個在現實世界中也不會生氣的小孩。他一直聽大人的話、看旁人臉色,壓抑自己活到今天。
咚的一聲悶響撼動了冰冷的空氣,藍色虛擬角色所拿的武器從中分成上下兩截,接着自己的上半身也慢慢滑開,滾落在地。傾斜的下半身在途中停住,與上半身同時爆開,只剩下與裝甲同色的小光點殘留當場。
『Vice,你製得住他嗎?』
劇烈的聲音響起,額頭上的護目鏡自行放下。
構成他這隻手的幾片薄板依序滑入地面消失,緊接着那種十字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Falcon正後方,要以奇怪的引力貼向他全身。
喉頭髮出沙啞的聲音。
──你們還不是一樣?既然當上BB玩家,相信在現實世界中多多少少總是會受到排擠。大家應該都是受到集團的排擠,帶着精神創傷來到這個加速世界纔對,但你們在這裏卻還要排擠別人?看到有人跟你們不一樣,就要圍起來對這個人丟石頭?
眼睜睜看着敵人跑掉,讓他發出憤怒的低吼。接着就在幾秒鐘後|
Falcon聽見內心深處那已經凝固的感情石塊碎成粉末的聲音。
緊接着,長劍變成一張小小的卡片,隨即消失。視野上方顯示出一串小小的系統訊息。
一股有如小型恆星般的強烈光芒,將世界染成了銀色。
──閃身飛逝!
他來到加速世界總共十一個月,用主觀時間來算則長達五年以上,這段歲月裏,他幾乎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情緒。對Saffron Blossom的思念與對她的死所感覺到的絕望組成模子,鎔鑄出一股情緒──憤怒。
Falcon雙手握住大劍,以沉重的動作高高舉起,完全無視窪地外不知所措的數十名玩家,朝着漆黑的積層虛擬角色踏出一步,同時無聲地唸出招式名稱。
兩行字重疊後融合成一行,構成了新的詞彙。
憤怒。從他懂事以來,就一直將對一切事物的憤怒壓抑到今天。此刻,這股憤怒炸開,在虛擬角色體內肆虐,化爲漆黑深邃的鬥氣散發到外界。
當他雙腳着地時,地獄長蟲已有半截身體被撕成左右兩半。它痛得打滾,想縮回巢穴,但Falcon用雙手鉤爪抓住這巨大身軀的右半邊,並以同樣有尖銳鉤爪的腳踩住左半邊加以固定──接着使盡全身力氣,將蟲一口氣撕裂到尾巴。
原因很簡單,因爲拒絕這一切的,就是這羣站在窪地周圍看呆了眼的玩家。他們選擇了鬥爭而非共存,選擇了廝殺而非攜手共創未來,他們想要的是憤怒與憎恨,而非相親相愛。既然如此……
『……確定計量表完全恢復,必殺技計量表沒有消耗。八成錯不了,是透過想像迴路造成的「
主視覺化引擎
」覆寫現象。』
是黑色的鬥氣。
如今這顆石頭出現細小的裂縫,火紅巖漿就要從內部溢出。Falcon體會着這種感覺,同時不斷髮出有着失真特效的嗓音。
這時兩人背後傳來另一個說話聲:
『說的也是。還有當玩家擁有的「心傷殼」強度超過一定水準,就會塑造成金屬色角色,這點幾乎已經可以確定了。只不過光憑我的「
分析能力
」,實在沒辦法肯定那種融合現象究竟是「七星外裝」特有的能力,還是純粹因爲那小子屬於金屬色。』
他無意識中在銀色面罩下開了口,說出指示系統裝備強化外裝的預設語音指令。
說話的虛擬角色個子很小,頭上卻有四個發光鏡頭眼格外巨大。答話者則是先前以奇怪招式固定住Falcon與Blossom的黑色積層虛擬角色:
造型莊嚴神聖的長劍再次出現在他的右手上,但黑暗鬥氣隨即連這把劍也吞沒掉,扭曲了劍的顏色與形狀。透明水晶轉爲發出飢渴光芒的鉻銀色;直線劍柄彎得充滿煞氣;刀身的寬度與厚度加倍,刀刃上好幾處變成尖牙狀。
在場三十幾人之中,等級顯然最高的玩家被一刀斬殺,這幅光景頓時讓剩下的人大爲動搖。「這是什麼情形?」、「跟之前講的不一樣」接二連三有人發出這種顫抖的說話聲,音量也愈來愈大。
終於完全分成兩半的公敵,身體瞬間固定成不自然的形狀,接着化爲千萬碎片飛散。
從全身迸發而出的黑暗鬥氣,創造出漆黑雷電,接二連三在金屬材質的地面上打出大洞;腳下更竄出放射狀的裂痕,令大地不停震動。他以幾乎和地鳴聲共鳴的音量繼續嘶吼:
唯一還看得到原來面貌的地方,就是從沒遮住臉部的頭盔前方露出的光滑面罩。但黑暗鬥氣凝聚在頭盔的額頭部分,形成了尺寸足以遮住整張臉的護目鏡。
黑暗波動彷佛具備實際的物理壓力,撼動了巨蟲厚實的外皮,使其出現裂痕。公敵發出尖銳的咆哮聲,圓形嘴巴上端裂開一條大縫。
雖然他們的談話中有着太多聽不懂的詞彙,但有件事非常明顯,這整個圈套都是他們策劃出來的。他們有所圖謀而叫出Saffron Blossom,以「無限公敵殺法」將她活活折磨到死。
這是一聲嘔血般的咆哮。
「嗚……嗚啊啊……」
「爲了讓你們……可以一直在這個世界玩下去……讓你們不用再爲了害怕失去所有點數而提心吊膽……這真的、就是、芙蘭她……」
『唔,如果可以,我是希望可以多花點時間分析……』
照理說,對戰虛擬角色只有在消耗計量表發動必殺技的時候,身上纔會出現這種持續性的特效,但是現在Falcon的必殺技計量表依然維持在幾乎全滿的狀態,就連一個像素的長度都沒有減少。
眼看漆黑大型板塊就要溜進地面的影子裏,於是Falcon舉劍橫掃過去,但只斜斜切開了上端一部分,薄板在影子上留下小小的波紋,隨即完全沉了進去,神祕三人組就這麼從戰場上消失無蹤。
他直覺領悟到,一旦這護目鏡放下,自己就再也無法恢復正常。
「咕……嚕啊!」
『啊喲,這可厲害了,用普通招式實在壓不住。』
「可是……你們還不是……」
不知不覺間,耶夢加得那兩根被他以十根鉤爪挖出極深爪痕的牙齒,已經完全從Falcon身上分開。怪物劇烈地閃爍兩排眼睛,猛力扭動巨大身軀,但籠罩在暗色鬥氣之中的虛擬角色雙手卻一動也不動。
是因爲他們覺得Saffron Blossom跟自己不一樣,因爲她懷抱着理想,更具備了實現理想所需的堅強。
「就是芙蘭她……唯一的心願啊!」
……要是我變了,相信芙蘭一定會傷心。
……可是,這個世界裏已經沒有她了。
【YOU GOT AN ENHANCED ARMAMENT〈STAR CASTER〉】。
一陣帶有金屬失真特效的嘶吼中,Falcon雙手各握住一根牙齒,往外一分。
當他將意識投向圈子時,站在那兒的幾個人之間的交頭接耳,就像經過高指向性的麥克風增幅一般,傳到了他的聽覺所在:
泛黑的銀色刀身上,照出一個對戰虛擬角色的身影……那已經不是線條單純的瘦小身形上頂着一個圓形頭盔的Chrome Falcon。他整個人的輪廓變得兇惡到了極點,彷佛是個由破壞意志凝聚而成的物件。
彷佛冥冥中有人引導般,只見他舉起雙手,分別握住一根在自己胸口上咬得迸出火花的巨大牙齒。
他雙手握住有了全新模樣的大劍,舉在身前。
耶夢加得頭部發出異樣的聲音,硬生生被撕成左右兩半。它的多數眼睛都從內側破裂,極深的撕裂傷口噴出大量體液。Falcon不予理會,繼續將雙手伸進裂縫,抓住內部柔軟的組織,一撕再撕。
那麼第一個該殺的就是他們。
Falcon聚精會神,注視着說出這種話的積層虛擬角色。
他以緩慢的動作轉過身去,發現站在自己背後的,是一箇中型藍色系對戰虛擬角色。他以雙手握着一種像是木刀與長刀混血兒的大型近戰武器。是個熟面孔,還可以說交情不錯。那人是爲數不多的「第一世代」玩家,這招長柄直擊甚至曾擊碎過Chrome Falcon的裝甲。
這股無限湧出的怒氣彷佛自身就成了一種媒介,讓Falcon感覺到自己可以對
世界
造成的干涉愈來愈大。而且有個現象證明了這並不是錯覺。顯示在視野左上方的系統色字形微微閃爍,〈THE DESTINY〉與〈STAR CASTER〉這兩行上下並排的文字逐漸開始變形崩解,最後融合在一起。
然而……
一樣細長的東西,從規模涵蓋整個窪地的爆炸特效中心化爲實體,插在Falcon眼前。那是一把有着清澈水晶般白色刀身的長劍──打倒公敵得到的強化外裝。看到這把刀身內閃閃發出星光的劍,他毫不猶豫,伸手握住劍柄。
右肩發出鏗一聲刺耳的金屬聲響,傳來一陣輕輕的衝擊。
「鉻」在金屬色相條上,幾乎正好位於貴金屬與卑金屬的中間點,對物理攻擊與特殊攻擊都只具備半吊子的抗性,但有着唯一的特徵──幾乎可以完全抵擋所有腐蝕類攻擊。
他以咬牙切齒的聲音說:
「喔……喔喔喔喔喔……!」
「『THE DESTINY』……着裝。」
一團火焰從內心深處應聲竄起。
要活下去,活着戰鬥下去。
至少在那個時候,自己應該生氣。對主導霸凌的小孩生氣、對什麼都沒發現的老師生氣、也對裝作沒看到的自己生氣。但他什麼都沒做,只將所有記憶與情緒壓成堅硬的小石頭,埋藏在內心深處。
「嗚……啊……啊啊啊啊……」
所以,即使看到從幼稚園就很要好的朋友纔剛進了同一間小學,隨即變成全班一起霸凌的目標,他也什麼都沒做,只是默默離開好友。他閉上眼睛,捂住耳朵,等別人去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但這個別人還沒出現,曾是他好友的少年已經先消失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已經不是人的嘶吼,而是飢餓猛獸所發出的咆哮。
「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對手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Falcon更不試圖回想對方的名字,隨手就以籠罩着一層黑暗鬥氣的大劍往下一劈。
當前的現象只有一種解釋──這件照理說應該沒有自我意志的強化外裝吸收了裝備者的屬性,藉此對抗怪物的黏液。但這些邏輯面的推測對Falcon來講一點都不重要。
「咕……嚕,啊啊啊啊啊啊!」
短短的低吼聲中,他以右手劍往背後一掃,產生玻璃破碎似的聲音與手感,輕而易舉地破壞了十字架,緊接着遠方的施術者左肩冒出顯示傷害的特效閃光。
但Falcon覺得,這就是她要給自己的最後一句話。
〈THE DISASTER〉。
我就成全你們。
銳利的金屬聲響中,厚實的追加裝甲逐步覆蓋虛擬角色的手腳與軀幹,鎧甲造型與先前由Saffron Blossom穿戴時截然不同。原本強化外裝就會隨着穿戴的虛擬角色體格而自動調整尺寸,但這件鎧甲的變化幅度早已超出調整的範疇。鎧甲失去了先前的優美與輕盈,成了有着銳利棱角的板金甲風格。
這個聲音沒有任何雜質,簡直像由冰雪融成的水般飄散着一股清澈的甘甜,肯定就是先前一直讓Blossom強制復活的那個玩家。Falcon在護目鏡下凝神觀看,卻有種神祕的光芒擾亂,讓他看不清楚這人。
視野蓋上了一層淡灰色的濾鏡,但解析度卻加倍清晰,讓他能清清楚楚看見這羣圍成一圈的對戰虛擬角色臉上表情。上頭有着濃厚的困惑、震驚,以及不安。然而對Falcon來說,這些人有什麼感覺或想法,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因爲他們只是自己殺戮的對象。他在護目鏡下眯起雙眼,尋找第一個該獵殺的個體。
然而他也沒有意識到這種異狀,只是斷斷續續地說下去:
四眼虛擬角色點點頭道:
在超速瞬間移動同時砍下的刀刃,卸下了漆黑虛擬角色僅剩的右手。然而這個沒有臉孔的對手卻未動搖,退開一步後,讓轉眼間接連失去雙手的整個身體分解開來。
「芙蘭她……是想替這麼狹隘的你們……打造出……容身之地……」
但現在Falcon朝右肩瞥了一眼,上頭別說是裂痕,甚至看不到半點凹陷。
最後遮住頭部的裝甲,也不再是原來的圓冠,而成了露出臉部的頭盔。覆蓋住Falcon全身八成以上的厚重鎧甲,在「鏗!」的強烈衝擊聲響中,彈開了所有眼看就要咬碎他虛擬身體的尖牙。
「咕……嚕嚕……」
他現在知道傳訊假意要加入軍團的這三十人爲什麼要設下圈套陷害他們倆了。原因並不是出在他們兩人擁有強得簡直像是作弊的強化外裝。
「不妙……快、快跑啊!」
位列神獸級的巨大公敵發出憤怒的吼叫,再次咬住Falcon,同時從牙齒縫隙間的腺體大量分泌出透明黏液滴在銀色裝甲上,企圖以腐蝕效果降低鎧甲強度。
有人這麼一喊,衆人登時像潰堤的河水,開始往同一個方向奔跑。他們多半是想從數十公尺外的芝浦停車場內設有的登出點逃到現實世界,然而……
閃身飛逝。
心中這麼唸誦的同時,黑銀色的鎧甲身影立刻消失,並且出現在逃跑者身前。又是一刀,三顆頭同時落地。
「嗚……哇……哇啊啊啊啊!」
哀嚎。吼叫。有人還想逃,有人想找附近的大樓躲起來,更有人嘗試反擊,但黑暗刀刃毫無例外地劈向他們,一刀就砍掉整條計量表。
驅使Falcon行動的已經不只是憤怒,而是超越了怨恨與復仇心的壯烈決心──或許該說是一種詛咒。
他的決心,就是要破壞這個世界。
要是幾年後通曉BRAIN BURST隱藏運作邏輯的超頻連線者看見這時的Chrome Falcon,多半會下這樣的判斷──那黑色的
過剩光
不但體現出了純粹的負面心念,更是透過絕對的否定意志粉碎一切的心念系統黑暗面本身。
當短短几十秒的殺戮結束後,窪地周圍有着無數的餘燼無聲無息地搖曳。
黑銀色破壞者將吸飽了血的大劍往地面一插,在原地靜止不動。
爲的是等這些人在一個小時後復活。
這一天,有多達三十名以上的玩家一口氣從加速世界徹底消失。
唯一一個僥倖從傳送門生還的人,在恐怖之餘說出了駭人聽聞的事情經過──所有同伴都被穿上兇惡鎧甲的「Chrome Falcon」給殺了。起初,人們對他的說法還半信半疑。
但等到想查證這個傳聞而去找Falcon進行正規對戰的人,全都在他大劍一揮之下敗北後,從此再也沒有人可以否認這個事實。
他們無法否認,過了將近一年成長至今的加速世界裏,誕生了一種可怕的災禍。
不知不覺間,再也沒有玩家用本來的虛擬角色名來稱呼這個破壞者,他們用強化外裝的名稱取代了這個名字的下半部,稱之爲──
「Chrome Disaster」。
場景轉暗。
聚光燈打下。
白色光輪照出了一名身穿黑色金屬鎧甲、手持兇惡大劍的騎士。
但這名破壞者從未拒絕任何一場對戰,甚至還解除了「每人一天一次」的挑戰限制,接受任何條件的戰鬥。正常情形下,即使是正規對戰,只要連續打個十場,就會因爲精神上的疲勞而變得遲鈍,但他一天打的場次卻遠超過一百場,連靈魂都磨耗殆盡。
那我就成全他們。
瀕臨死亡的破壞者拄着劍搖搖晃晃地站起。
不知不覺間,劍上的黑暗鬥氣變得薄弱,鎧甲也失去了光澤,但破壞者仍然不停地戰鬥。勝率開始低落,點數也慢慢減少,最後他終於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裏最大也是最後的一場戰鬥之中,被逼到失去所有點數的邊緣。
可是,我要把我的憤怒、我的悲哀、還有我的絕望留下去。
我──過去名字叫做Chrome Falcon的BB玩家,今天就要從這裏消失了。
造型兇惡的護目鏡有了缺損,微微露出頭盔內光滑的頭盔曲線。
在場每一個都是當今號稱最強的高手,甚至包括了數名率領大型軍團的「純色玩家」。
他蹲下的身軀遍體鱗傷,到處都是裂痕,劍刃也有着嚴重的缺損。
我跟Blossom都沒打算追求權力,我們絲毫沒有想利用「鎧甲」之力掌握加速世界霸權的念頭。我們就只是想跟大家一起在這個世界裏永永遠遠地待下去,這樣就夠了。
這個面罩抬頭望向加速世界的天空。
想要力量的是他們,是那羣用殘酷手段一次又一次不斷殺死Saffron Blossom的人。
如果會消除記憶或是進行思考操作處置的謠言是真的,那麼我將忘記加速世界的一切──會連心愛的Saffron Blossom也忘得一乾二淨,變回那個不懂得任何艱澀字彙的平凡小學二年級生。
如果會在這像鏡子一樣光滑的「鎧甲」上看到支配、破壞與掠奪的慾望,那也只是反映出看的人自己的慾望。
我要詛咒這個世界、玷污這個世界。即使我現在暫時消失,我的憤怒與憎恨──
把我的力量、把Blossom的痛苦、把這件「鎧甲」──「THE DISASTER」留給他們。今後只要有人因爲渴望力量而穿上這件鎧甲,就會開始攻擊、破壞、吞噬所有超頻連線者。他會透過喫人來搶奪力量,無限地變強下去,直到只剩最後一人爲止,直到孤身一人留在加速世界一望無際的荒野──這樣的末日來臨爲止。
也會一次又一次地甦醒。
因爲這就是你們要的東西所蘊含的本質。
多名對戰虛擬角色從蹲下身子的騎士四周慢慢靠近。
場景轉暗。
爲了把他逼到這一步,一羣加速世界最強的玩家對他挑戰了無數次,有時甚至開啓亂戰模式,用以多欺少的方式進行消耗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