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梅雨帶來的潮溼熱氣彷佛幻影般消失無蹤，換成了乾爽的涼風撫過身體。

春雪在對戰虛擬角色的鏡面頭盔下猛然睜開眼睛。不管對戰過多少次，剛看到場地屬性的這一瞬間總是讓他興奮不已。

但現在卻有件事比場地屬性更讓他好奇好幾倍，因此春雪對這有着火紅晚霞與涼風吹拂下搖曳的黃金色草原之海只看了一眼，認知到這是「草原場地」，緊接着就轉過身去。

將現在最好奇的事物──也就是四埜宮謠所控制的對戰虛擬角色身影──捕捉在視野正中央的那一瞬間，春雪倒吸一口氣。

不出春雪所料，她的個子果然相當小，卻又有着一點都不讓人覺得嬌小的厚重輪廓。理由就在於她的雙手下方有着長長的盾牌垂下，身上也有着覆蓋範圍從從高腰到腳底往外擴張的裝甲護裙。這兩樣裝備搭配在一起，看上去簡直像是一整套白衣紅褲──像是古式的和服。

而虛擬角色更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就在於上半身與下半身的色彩完全不同。

軀幹與手臂裝甲的顏色與她的神經連結裝置十分相近，是水潤的半光澤米白色；但和服褲部分的裝甲則是兼具深度與亮度的高密度紅色。跟初代紅之王「Red Rider」那種純粹的紅色或第二代「Scarlet Rain」那有着透明感的紅色都不一樣。這種顏色就跟她的造型一樣帶着點和風──說來應該算是「緋紅Vermillion」。

頭部則與現實中的謠十分神似。白色面罩的額頭前方蓋着劉海狀的裝甲，後頭部則延伸出頗長的尾翼。與和服褲同樣有着緋紅色的鏡頭眼在惹人憐愛之餘，又顯得十分堅毅。

春雪從來沒看過色彩分明到這種地步的雙色調對戰虛擬角色。Silver Crow的全身銀色是不用說，而其他黑暗星雲的成員基本上也都是單一色彩。雖然也不是沒有兩種以上顏色的虛擬角色，但基本上都是由濃度不同的同色系色彩所構成，理由就是虛擬角色所冠的顏色名稱＝虛擬角色的屬性＝軀體的顏色。既然顏色名稱一定是一個單字，這個單字所表示的顏色也就必然限定一種──本來應該是這樣。

但謠這個在春雪眼前亭亭玉立的虛擬角色，下半身是相當純粹的「象徵遠戰的紅」，而上半身也是同樣高純度的「特殊色彩的白」。這兩種屬性顯然不同，到底有什麼顏色名稱可以囊括這兩種顏色呢？

春雪有意識地將視線從極爲吸引目光的和風虛擬角色身上移開，查看並列在視野左上方的兩條體力計量表之中，附屬在下方那條計量表上的名稱。

【Ardor Maiden】

「Maiden」他懂，意思是少女。這個名字確實跟謠再搭調不過了。

但最關鍵的色彩名稱，也就是這個拼成「Ardor」的英文單字，春雪一時間卻翻譯不出來。如果這裏是現實世界，只要將視線集中在單字上，就可以叫出翻譯視窗，但很遺憾的BRAIN BURST並沒有準備這麼方便的功能。儘管覺得自己曾經看過這個單字，但至少可以肯定到國中二年級爲止的英文教科書上並沒有包括這個字。

問她說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也未免太脫線，春雪只好放棄，最後再查看一下搭檔的等級。7級──果然相當高。

春雪花了三秒左右的時間收集完這些情報，接着就先對她鞠躬說道：

「那……那就請多指教了。我會努力不讓你失望。」

說完抬起頭一看，才忽然想到一個問題。BRAIN BURST沒有配備自動翻譯功能，同樣的應該也沒有準備文字聊天功能。那麼他們到底要怎麼溝通才好？用手語？還是使眼色？

但緊接着謠就以讓春雪懷疑自己眼睛，不，是懷疑自己耳朵的手段回答：

「請多指教了。還有鴉鴉，你不用突然講話變得這麼多禮。」

「唔呴呴，不愧是Ash大哥永遠的好對手的咧！」

「……那、那……小梅，這個，你剛剛，說話……了……」

但四埜宮謠說想見識見識春雪的實力。

──右後方！

倒是看到另一人的名字時，春雪覺得有點訝異。

從謠在對戰前的口氣聽來，長年隱居的她之所以會到現在還出現在春雪等人面前，應該跟黑雪公主的「災禍之鎧淨化計畫」有關。而謠似乎打算從這一戰之中，決定是否要參與這個計畫。

緊接着……

儘管一動也不動，意識中卻聽到一陣鈴鈴作響的高音，讓周圍的雜音遠去。這是當春雪的專注超過一定水準時就會發生的「加速感覺」，但他還是第一次在這麼放鬆的靜止狀態下感受到這種感覺。

這就讓春雪不由得緊繃起來。據春雪所知，Bush Utan的武器就只有兩種，一是他發達的雙臂所具有的力量，二是消耗必殺技計量表來讓手臂可以伸長三倍以上的能力。由於他的等級和上週打過時一樣是3級，自然不可能得到新的必殺技或是能力。既然如此，那他一定是用點數買了強化外裝，再不然就是自己構思出了新的戰法。不管是哪一種，都必須全神戒備。

兩秒鐘之後。

春雪踮起腳尖，拚命瞪向遊標所指的方向，但放眼望去盡是長得很高的草被風吹動的景象，連敵方虛擬角色的人影都看不見。想來他們一定儘量放低姿勢，以游泳般的動作在草叢裏移動。

「鴉鴉，看樣子敵方二人組分成前衛跟後衛。我去牽制後衛，前線就拜託你了。請讓我見識見識你的實力。」

聽他這麼說，春雪朝四周一看，發現除了在稍遠處看着春雪的四埜宮謠──「Ardor Maiden」與狀似還在移動中而沒有現身的另一個對手「Olive Glove」之外，還可以看到三、四名觀衆。由於附近完全沒有較高的地形，所有人都同樣站在草原上。Utan說得沒錯，不管春雪跟他在草叢底下扭打得多激烈，他們都什麼也看不到。

聽到對方喊出這個從來沒聽過的招式名稱，春雪更加繃緊神經，做好即使對方突然使出遠程攻擊也能閃躲的準備。

「可……可是，我想在這個世界說話，跟透過神經連結裝置進行思考發聲，原理應該是一樣的啊……」

「……人、人在哪？」

雖然不知道前衛是Bush Utan還是Olive Glove，不過這傢伙已經移動到了半徑十公尺之內，正在等候先發制人的良機，準備給Silver Crow來個迎頭痛擊。當然春雪可以乾脆依樣畫葫蘆，躲到草叢底部，但這樣一來就會失去Silver Crow最大優勢所在的速度，屆時很有可能演變互相扭打的地板招式對決。

「哦哦，這主意好的咧！不過很遺憾的，憑你那細得像竹竿的手臂，跟我這燃燒的肌肉根本沒得比啊。所以啦，這次我就要拿出纔剛拿到的新招的咧！」

但接下來發生的現象卻超出他的所有預測。

──真的已經沒有對策了嗎？我手上真的已經不剩任何一張有辦法對付這種狀況的牌了嗎？

「『IS模式』發動！的咧！」

眼睛跟耳朵都派不上用場。如果用翅膀飛上天空，也許就找得出敵人，但現在必殺技計量表還是空的，而且周圍也沒有可以破壞的物件。

因爲這美麗的草原並不是聊天用的虛擬實境空間，而是BRAIN BURST所提供的對戰場地。

當然這樣一來，自己就會比較晚開始動作，即使看見敵人，也無法先發制人。但她在一週前的直連對戰裏已經告訴過自己有種技術可以將防禦轉爲攻擊。自己多半無法學得一模一樣，但即使嘗試失敗，也比放棄思考而呆呆站着要好上百倍。

春雪一瞬間暗叫痛快，但要高興還太早了。Utan再次深深潛進草浪之中，只傳來高速移動而發出的沙沙聲，肯定是想再來一次奇襲。春雪慢慢放低姿勢，將注意力集中在知覺上。

──是Maiden前半的Mai？不，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

全身籠罩着一團濃厚陰影般鬥氣的Utan，以顯得異常飢渴的雙眼看着春雪，毫不猶豫地從正面衝來。他在吼叫聲中高高舉起右拳，高聲喊出春雪從來沒聽過的招式名稱：

春雪全身放鬆，雙眼半閉。

春雪急得咬緊牙關之際，導向遊標終於從視野中消失。嚴格說來還剩下一個顏色非常淡的遊標，但這個遊標是指向留在遠處的敵方後衛，所以現在派不上用場。

說着輕飄飄地往右方走遠。

如果是平常的對戰，春雪這時就會放棄思考，做好前期會落入下風的心理準備，儘量累積計量表，將賭注壓在中期以後的飛行戰。說來這纔是春雪的基本戰法，因爲Silver Crow不耐打，攻擊距離又短，並不適合在地面進行格鬥戰，飛不起來的時候當然會處於劣勢──

「……然後……去一間很大的神社……新年參拜……」

「……那你打算怎麼辦？啊，我先跟你講清楚，要比腕力來決定勝負的話我可不奉陪！」

是「Bush Utan」。他是同樣參加綠之團的3級玩家，春雪跟他已經交手過幾次。但過去Utan出現在杉並區時，每次都是跟他奉爲「大哥」的機車騎手「Ash Roller」搭檔。

「哦、哦……我也有聽沒有懂……」

他的面罩狀似某種靈長類動物，在彎腰駝背的身軀與袖珍的雙腳對比下，雙臂異樣地又粗又長。想來他並不是在草叢中奔跑，而是靠他健壯的手臂「遊」過來的，難怪聽不到腳步聲。

「不妙……已經被靠得很近了！」

「嗚呴？」

他這句話或許沒說錯。儘管好不容易領悟了黑雪公主直傳的「以柔克剛」，但這種手法在原理上就無法應付摔技或關節技。要是在草叢下被他壯碩的手突然抓住腳，肯定會二話不說演變成春雪不拿手的地板對決。

Silver Crow以全力打出最快的右直拳，相對的黑之王接招的速度反而可說是緩慢。她的動作靠的不是「快」，而是「沒有累贅」。不是把敵人的攻擊力撞回去，而是要拉過來，並改變角度再拋出去。這個技巧就是黑之王所說的「以柔克剛」，也就是所謂「四兩撥千斤Guard Reversal」。

不，該在意的不是這裏。我剛剛沒聽錯──她確實說了話。謠的虛擬角色「Ardor Maiden」面罩上的嘴巴部分動了動，接着就聽到說話的聲音。

春雪一邊回想這種動作，一邊以手掌貼在敵手的拳頭上，往反時針方向轉動。他沒能完全吸收這一拳的威力，右手的裝甲被擠壓得咿呀作響，但同時也感覺到拳頭的軌道微微偏離。

第二下來得很快。短短几秒鐘之後，這次從正後方傳來了一股踏步上前的振動。春雪的右手比轉動的視線更早伸出，在覺得摸到物體的瞬間，就將對方捲進往外畫圓的動作之中。

所謂實力就是「真正的力量」。所謂真正，就是沒有任何保留或藉口。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場戰鬥肯定還會與「淨化計畫」的成敗有着直接的關連。

想到這裏的瞬間，一個念頭轟雷似的在春雪心中閃過。

春雪震驚過度，說出來的話有點太冒失，但謠看起來並不在意，點點頭說：

「除了叫『denden』以外怎麼叫都行。以前大家多半叫我小梅。」

既然如此，即使不敢說輕鬆取勝，至少也要想辦法贏得痛快，但眼前連敵人都找不到，想贏也無從贏起。看樣子對手是不斷往左行進，走螺旋路線接近，相信很快就會接近到十公尺半徑之內。一旦進入這個範圍，連導向遊標都會消失。春雪更加拚命地凝神觀看，但完全無法區別草被隨機產生的風吹動與被敵人搖動有什麼差異。

I……IS模式？

Bush Utan維持雙腳從草叢上突出的倒栽蔥姿勢好一會兒，隨後以臂力彈跳起來，翻了半圈站好。本以爲他又要鑽下去，但他卻退開幾步，伸手朝春雪一指：

春雪舉起右手同時轉身。這個從草叢裏站起的同時打出一拳的對手，是一身草綠色裝甲能夠融入四周景色的小個子虛擬角色「Bush Utan」。

一個奇妙的物體喀啦一聲，從Bush Utan那草綠色胸部裝甲的正中心冒了出來。那是一個直徑五公分左右的黑色半球，儘管有着深沉的光澤，但並不是金屬材質。那種光澤像是塑膠，不，應該說更像生物特有的水潤光澤。

春雪趕緊擺好架式，查看視野右上方的敵方搭檔是誰。

嗤一聲小小的摩擦聲響起，左臉閃過銳利的灼熱感，HP計量表被削掉了幾個像素的長度，但巨大的拳頭只一瞬間在春雪的頭盔上掠過，接着就往後方遠去，同時Utan的上半身也微微失去平衡。多半是因爲他的體格只有手臂與肩膀異常發達，起身攻擊時重心就會變得太高。

「請、請、請問一下？四、四、四……不對，呃，我在這邊要怎麼稱呼你……」

「可是導向遊標從剛剛就一直在動。」

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臺詞，讓春雪連連眨眼，說出不太輪轉的臺詞：「咦……是、是這樣喔？」所幸Utan似乎並不在意，繼續大喊：

他停下腳步，大動作交叉雙手，蓄勢一瞬間之後才猛力往左右一張，同時大喊：

她的嗓音在天真無邪與清純之中，兼有着一以貫之的強韌。跟春雪這種跟在現實世界裏沒什麼差別，連話都說不好的口才比起來，她反而顯得壓倒性的順暢而且富有抑揚頓挫，簡直像受過發聲訓練似的，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成功了，至少看起來有點像四兩撥千斤！

腦中浮現出Black Lotus上週跟自己對打時的身影。

「……呴喔喔！」

「還挺會搞這種耍小聰明的防禦招式嘛！我還是第一次在『草原場地』上FAFirst Attack失手的咧！不過如果你以爲你已經贏了，那就大錯特錯的咧！只要放棄站立攻擊，改用地板招式，我在這個場地上真的是所向無敵！」

因爲他內心深處一直有這樣的想法。

春雪歪着頭思索之餘，再次仔細打量謠的虛擬角色全身。

敵人右鉤拳那烈火燃燒般的威力從手掌上傳來。這種時候即使想硬擋，手臂也一瞬間就會被彈開，讓顏面遭到痛擊。這種時候不能硬拚，不要抗拒對方的力道，而是要把自己的動作融入對方的動作之中，只改變攻擊的方向。要旨多半就是「圓轉」。之前他每天都在打的虛擬壁球遊戲也是一樣，要是一直猛力回擊超高速的來球，速度就會無限上升，所以有時也要用球拍的拍面輕輕裹住球，以降低球的力道。

──鴉鴉？這是在叫我？白銀鴉所以是鴉鴉？

「參拜完以後求了籤……記得只有我抽到大凶啊……」

一聲短喝聲中，猛力將他摔了出去。Utan飛得比上次更高，在空中翻着筋斗，一頭栽進草叢裏。看來天然的軟墊這次同樣沒能完全吸收衝擊，在一陣傷害特效之中，只見計量表被削減了將近一成。

Utan肯定這第一拳能夠打中，揮拳的同時大喝一聲。相較之下春雪則不吭一聲，軟軟地接下對手這一拳。

春雪發着牢騷，再次睜開了眼睛。四面八方傳來沙沙作響的音效，但他怎麼聽都覺得沒有區別。照理說兩者應該會有細微的差異，但要能聽出差異，恐怕必須經過非比尋常的訓練。

如果是她呢？如果是跟Silver Crow同樣，基本上屬於高機動近戰型的黑之王Black Lotus，又會怎麼做？她當然不會像自己這樣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肯定會悠然自得地站在一個地方，等待敵人現身攻擊的瞬間來臨，將一切都賭在這一瞬間的攻防上。沒錯，就是這樣。既然敵人也一樣是近戰型，要出手攻擊的瞬間就非得從草叢上站起不可。

春雪突然閉上眼睛，將所有神經集中在耳朵。敵人撥開草叢前進的噪音，音質應該會與風吹草動的葉子摩擦聲有些微妙的差異，一定要聽出這點。

「六月要去新年參拜我也沒關係……」

「嗚！」

過了一段不知道是長是短的時間，春雪不是透過聲音或影像，而是靠着踏步時的振動，察覺到了敵人的第一波攻擊。

春雪放低姿勢，全身神經緊繃，Utan則不當一回事地朝他走近，發出挑釁意味更加濃厚的臺詞：

「我只有『加速』的時候可以像這樣說話。反而可以說這纔是現在的我還要來到這個世界的唯一理由。」

「可是如果現在用了地板招式，各位觀衆一定非常不滿吧？畢竟這樣一來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Bush Utan全身發出一股駭人的強大壓力，讓四周的草都放射性地倒下。緊接着一團黑色的光從胸部的「眼睛」發出，籠罩住他的全身，高聲迸射而出。儘管距離將近十公尺之遠，一股令人刺痛的壓力仍然從春雪的裝甲表面傳了進來。

「鴉鴉，你要看我多久我是不在乎啦……」

謠的話語總算送進他的意識之中，讓春雪趕忙啓動了淡淡顯示在視野中央的水藍色三角形。謠說得沒錯，遊標正急速從左邊轉到右邊。而這種遊標所指的方向上，存在的當然是「敵人」。

緊接着發生的事立刻證明了這個印象非常正確。半球的表面就像人睜開眼瞼似的，從中央分成上下兩半。底下出現的「眼睛」有着鮮血似的深沉紅光，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春雪。

「唔呴呴，如果你是以爲可以像上次領土戰那樣贏得輕輕鬆鬆才跑來找我打，那你一定會後悔的咧。我已經不是上個禮拜的我了，看了可別嚇到……這就是，我脫胎換骨之後的力量的咧！」

「喔喔喔喔喔喔喔……『黑暗擊Dark Blow』！」

光是鮮明的白色與緋紅色對比就已經十分美觀，再加上和風的白衣紅褲組合，更讓人感受到一種簡直靈魂都會被吸進去似的神聖。不，或許這樣的外觀確實有它的道理在。這種顏色與外型的組合，讓他想起了在現實世界當中同樣存在的某種事物。記得在很久以前，好像在哪裏看過……記得那是父母離婚之前，三個人一起在新年出門……

察覺到這點的瞬間，春雪無意識中掃出右腳，往Utan短短的雙腳掃去。

「……根本聽不出來！」

身高低的劣勢在這種地形上反而有利。對春雪來說，這一拳無異於突然從草叢裏打出。等他看清楚對手，巨大的右拳距離他的臉只剩幾十公分。再加上立足點不理想，要閃避是完全不可能的。

然而Utan卻對心下着急的春雪搖搖右手食指說：

春雪搶先這麼一說，Utan就以右拳打在張開的左掌上說：

「詳細的原理我也不清楚。以前Black Lotus說過這是因爲與量子意識體的連線深度不一樣。」

黑雪公主在這個階段，就已經將攻擊的方向轉了一百八十度，帶得春雪往正後方摔去。春雪當然還沒有這樣的技術，但只要往左下方歪個十度左右，至少就不會被這一拳打個正着。春雪停止呼吸，咬緊牙關，慎重再慎重地將Utan的拳頭捲進旋轉動作之中。

春雪有些納悶，但隨即拋下了覺得不對勁的感覺，畢竟他跟他老大哥多半也不是每次都能一起出戰，眼前有着更重要的問題要應付。從導向遊標的震盪幅度來看，敵人多半已經接近到二十公尺以內，照理說就快要接敵，然而──

──對了，要聽聲音！

正當春雪四處張望，謠卻在他身旁輕聲說：

「喝！」

其中一人是4級的「Olive Glove」，記得這人應該是綠之團的成員，不過春雪沒見過。

「記得上面是寫說與人較量時會大輸……等等，咦？」

草綠色虛擬角色一聲慘叫，整個人往前栽了個筋斗，整個背部摔在草地上，發出娑的一聲撞擊聲。看樣子高草成了軟墊，讓傷害變得比較小，但Utan的HP計量表仍然短少了幾％。

等視線追上動作，隨即看見左直拳被撥開而再度失去重心的Utan。他試圖強行拉回拳頭的軌道，但左腳伸直之後重心更往上飄，春雪反射性地將左手也貼上Utan的拳頭，就這麼將他的手臂扛到肩膀上。

「新、新招？」

拳頭髮出嗤嗤作響的沉重振動聲，籠罩在一層更加厚實的黑暗之中，就這麼散播着巨大鐵球般的壓力直逼春雪而來。

「唔……」

只要春雪有這個意思，他確實抓得住時機來使出先前那種「四兩撥千斤」，但他突然感到一股無以言喻的惡寒，想也不想就轉爲閃避。他猛力往左跳開，驚險地躲過這一拳。

緊接着發生的事情讓春雪瞪大了雙眼，甚至忘了展開反制攻擊。

Utan揮空的一拳穿刺在自己腳邊，緊接着彷佛隕石撞擊似的，在雜草叢生的地面上轟出一個大洞。

對戰場地的地面與建築物或岩石等物件不同，本來應該不可能這麼容易破壞。一擊就打出那麼深的凹洞，威力實在太不懸常。要是剛纔試着四兩撥千斤，就得單手承受那麼強大的威力。

──這怎麼回事？是必殺技……不對，是強化外裝？

春雪流露出無言的驚愕，反射性地查看顯示在Utan的HP計量表下方，看了看那條較細的藍色線條，也就是必殺技計量表。

接着他感受到加倍的震撼，忍不住大口喘氣。

必殺技計量表完全沒扣，不，應該說從一開始就幾乎沒在累積。但Utan全身卻不斷溢出一種帶有紅色燐光的黑色鬥氣。

加速世界裏只有一個詞，可以解釋這種沒有消耗計量表卻持續發光的現象。

那就是「過剩光」。在正規的運動命令體系背後，隱藏着另一套虛擬角色控制體系，那就是「想像控制體系」。當堅定的想像通過這個體系時所溢出的訊號，就會被系統當成光來處理，顯現在對戰者的視覺中。

到這時春雪才總算猜到「IS模式」是怎麼回事。

那肯定是「Incarnate System Mode」的縮寫，用比較習慣的說法就是「心念模式」。現在籠罩住Utan全身的鬥氣，就證明了他已經發動了禁忌的心念系統。

但這到底是爲什麼？高手在傳授心念系統前，一定都會先告訴學徒最大的禁忌，那就是不準在一般對戰中動用心念。而且先不說這個，附着在他胸口的那個黑色眼球又是怎麼回事？心念是一種純粹來自使用者精神的力量，照理說應該不需要裝備那種物件。

春雪陷入極度的混亂之中，明知籠罩着漆黑鬥氣的Utan已經從正面殺來，卻沒能立刻反應過來。

「唔……喔喔喔喔喔喔！」

Utan在一陣混着低沉濁音的叫喊中高高舉起右拳。春雪這才驚覺地睜大眼睛，但這時已經來不及往左右閃避。儘管知道危險，但還是隻能伸出左手，企圖用「以柔克剛」的手法對應。

「呴喔喔……『黑暗擊』！」

Utan喊出與先前相同的招式名稱，轟然打出一拳。

裝甲是名符其實的綠褐色──也就是橄欖色。他全身都像樹枝一樣細，只有手大得很不搭調。而他的胸口正中央，也跟Utan一樣附着着一個漆黑的半球。

胸口正中央的深紅色「眼睛」頻頻流過脈動的光芒。春雪承受着那飢渴的視線之餘，發出斷斷續續的沙啞嗓音問說：

聽到他這麼說，春雪暗自鬆了口氣。Ash Roller已經得到上輩Sky Raker傳授極爲初步的心念概念，他實在不可能會去碰ISS這種可疑的玩意。

火焰箭勢夾勁風地飛來，深深穿刺在Bush Utan的右手下臂。

Utan悶哼一聲甩下春雪，用左手拔出火焰箭，緊接着箭就在空中燃燒殆盡。但只這麼一下子，Utan的計量表已經減少了一成以上。

「我沒料到事情會這樣。本來在你們這邊分出勝負之前，我都只打算壓住Olive，後來卻非打倒他不可。」

「這個……給你這這『ISS套件』的人，是……Ash Roller嗎……？」

「不變強就沒有意義。不變強就提不高勝率，在軍團裏也只能一直當小弟，沒過多久就會耗乾點數，更不會有人知道加速世界裏少了這麼個小角色。當然像你這種從一開始就有稀有『飛行能力』的人，也許根本沒辦法體會我們這些輸家的心情啦。」

「跟我說教？」

春雪想這麼說，但他還來不及開口，Bush Utan就以十分用力的嗓音說下去：

謠很乾脆地點點頭，繼續以強勁的視線筆直射向Utan，問出下一個問題：

「……我的新招式威力怎麼樣啊？很厲害吧？已經完美無敵的咧……」

「嗚……」

那麼是誰給他的？該不會……該不會是……

春雪忘了左手與左翅膀的痛楚，呆呆站着不動，而謠就在他眼前對Utan微微點頭，像是催促他回答。

練習套件這個字眼他極爲熟悉，因爲現實世界中的各種教育相關企業，都在販賣形形色色的兒童教育用產品，例如鋼琴練習套件、單槓練習套件、自行車練習套件等等。只要將這些套件安裝到神經連結裝置之中，就可以在全感覺沉潛環境或擴增實境環境下，接受虛擬教練細心的指導。春雪自己也曾經用過「說話方式練習套件」這類產品，只是這段過去他不太想告訴別人。

但這眼球的眼瞼幾乎已經閉上，只留一條縫露出內部的「眼睛」。紅光也不規則地閃爍，像是隨時都會消失。

從這麼近的距離看見Utan圓圓的雙眼中那飢渴的興奮神色，春雪銳利地吸了一口氣，反射性地用力搖頭回答：

Utan忿忿說出的這句話，讓春雪當場啞口無言。兩人的面罩幾乎抵在一起，這個幾分鐘前還那麼開朗活潑的超頻連線者，以低沉而沙啞的嗓音說：

但現實世界中的企業總不可能在加速世界裏開始販賣「心念系統練習套件」，而且照理說心念的能力也不是靠這種速食的方式就能學會的。而Utan說這個套件不是買的，而是跟朋友要來的，想來多半是有其他超頻連線者告訴Bush Utan說「你可以用這個套件練習心念系統」，然後將那個黑色眼球轉讓給他。

緊接着虛擬角色全身就這麼碎裂消失，原來他的體力計量表扣到零了。春雪反射性地查看視野上方的四條──不，現在只剩三條──體力計量表。

過了一秒鐘之後，他才驚訝得瞪大雙眼。

Bush Utan站在幾公尺外，身上的黑色鬥氣越來越薄弱，以無力的口吻喃喃說道：

「我敢斷言，這種力量會讓你得不償失。Bush Utan，如果你願意，我的虛擬角色屬性是『火焰』，可以淨化寄生在你身上的異物。現在還來得及。很遺憾的Olive拒絕了我……不知道你怎麼說？」

「……才、纔不是這樣。IS模式……不，應該說心念系統的力量，不該用這種練習套件來學會。你必須先面對自己的『傷痛』，瞭解力量的意義與來源……一定要從這裏開始，不然你自己反而會被心念的黑暗面吞噬……」

「我、我不能說……的咧……我答應過，不會說……」

Bush Utan高高舉起抓住Silver Crow喉嚨的右手，大聲吼道：

春雪面臨遠超出他理解力的事實，只能整個人癱坐在地上乾瞪眼。

春雪拚命扭轉脖子企圖閃避，但對方粗壯的大拇指棱角略過了頭盔的左側。又是一陣火燒般的灼熱感，接着整個人被巨大的壓力一撞，背部重重摔在草地上。

火焰箭威力固然強大，瞄準固然精確，但Ardor Maiden射箭時正氣凜然的模樣，更是震懾得春雪──Bush Utan多半也不例外──當場不能動彈。和風的虛擬角色彷佛滑行似的撥開婆娑作響的草原接近過來。如果光看體型，她比在場每一個人都小，但一股燒灼着空氣的存在感卻讓人完全沒有這種感覺。照仁子的說法，那是一種「強得離譜的資料壓」。

「Bush Utan，這是誰給你的？」

「給……給你？你說這人給了你……ISS套件？」

「『黑暗氣彈Dark Shot』！」

明明是在痛覺已經壓低的一般對戰場地上，春雪卻感受到一陣彷佛神經被人扯斷似的劇痛，忍不住叫出聲來。但Utan的拳頭沒有就此停住，繼續朝他的臉部前進。

春雪甚至忘了呼吸，將視線從Olive消失的位置緩緩拉起。

在距離二十公尺以上的地方，有着身穿白衣紅褲的對戰虛擬角色嬌小的身影。她全身裝甲依然明亮，找不到半點瑕疵，但苗條的左手卻輕輕握着一個先前沒有的物體。那是一根幾乎與她身高相同的細長棒狀物，上下兩邊有着平緩的彎曲，兩端綁在一條細細的弦上。那是一張弓。

能夠淨化寄生的異物。謠確實是這麼說的。但這種能力沒有這麼簡單就能擁有，以前黑雪公主與楓子就說過惟有稀有的「淨化能力」，才能解除安裝具有寄生屬性的物件。

咻的一聲輕響，打斷了他喊到一半的招式名稱。

「是嗎？既然答應了人家，那也沒有辦法。」

聽到Utan訝異的聲音，這個精瘦的虛擬角色生硬地抬起頭。有着成排縱向縫隙的面罩下，兩隻眼睛瞪得極大：

胸口的眼睛忽然睜成正圓，灰濛濛的紅色劇烈地脈動，而Utan自己的眼睛也與這種脈動同步，多出了紅色的光芒。春雪感覺到這原本應該只是外掛物件的眼球，似乎正在干涉Utan的精神。

黑暗鬥氣集中在張得極開的五指正中央，緊接着是一聲帶着點失真特效的喊叫聲：

Olive Glove，那是Utan在這場對戰中的搭檔。想來應該是他在綠之團的夥伴，但從口氣聽來，Olive似乎也得到了「ISS套件」。也就是說，Olive應該也能使用春雪纔剛捱過的那些驚人的「全屬性心念」。這麼說來，跟他對敵的四埜宮謠現在怎麼樣了？該不會像自己這樣不堪一擊地被打倒……

手上寒冰刺骨的感覺只維持了一會兒──

Utan的右手有如大蛇似的伸來，猛力抓住春雪喉頭，就這麼以壓倒性的力量將他提起。從極近距離下，看得到Utan那對本來應該是綠色的眼睛深處正以固定的頻率閃爍紅黑色的光芒。春雪留意到了這種脈動與埋在他胸前的「ISS套件」眼球上的光芒完全同步。

不只是嗓音，不知不覺間連他說話的聲調也產生了很大的改變。

──我能體會，我比誰都更能體會這種痛苦。不管是在現實世界還是加速世界，我從來不曾覺得自己是贏家。

「……不行……這力量是我的……是我的力量……我的實力……」

春雪一隻手手肘以下的部分不翼而飛，頭盔也刻下極深的傷痕而迸出火花，整個人在地上打滾。Utan低頭看着他，以沉重的動作收回右手，接着高高舉起左手。

「咕啊！」

那麼──四埜宮謠，「Ardor Maiden」就是擁有這淨化能力的人。她是黑雪公主訂立的「災禍之鎧淨化計畫」的核心，能夠去除附着在春雪身上的Chrome Disaster因子。

「……我不是說過這是我拿到的嗎……是一個朋友給了我這個『IS模式練習套件Study Kit』……縮寫叫做ISS套件。」

這時一個陌生的虛擬角色撥開冷風吹拂下搖曳的草叢，慢慢走近過來。

春雪沒能立刻聽出這段話中所包含的事實有多麼重大。

緊接着她雙手之間原本什麼都不存在的空間裏，忽然出現了一條火紅燃燒的細線──那是一支火焰箭。謠挺直腰桿，高高舉起右手，以美得讓人看得入神的動作拉緊弓弦。

「我……我……我只是……想變強……變得像大哥……一樣強……」

聲音慢慢放低，並開始失真。全身鬥氣又開始增加厚度，慢慢張開的雙手用力握成巨大的拳頭。

緊接着Silver Crow發出高亢的碎裂聲，左手當場被打成無數金屬碎片。

啵一聲鈍重的衝擊下，左邊的翅膀正中央被打了個大洞，金屬翼片就像被槍彈擊中的鳥類翅膀一樣當場四散。接着推力失去平衡，春雪也無暇調整，就這麼墜落在地面上。

籠罩着黏液狀黑暗鬥氣的左拳第三次打來。春雪拚命撐起背部，在倒地的姿勢下張開兩邊的金屬翼，全力振動十枚翼片。

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不，應該說不想承認現實。他好不容易纔動起僵硬的嘴，擠出幾句話說：

Utan的拳頭深深貫進零點一秒前春雪身體所在的草叢與地面。春雪在惡寒中看着這樣的光景，同時拚命拉開距離後轉爲上升，飛到二十公尺以上的高度，才總算轉爲懸停。

「我很強……我很強！我連搭檔也用不着！『Olive Glove』，等這場對戰結束，我跟你也要分個高下！讓你知道我跟你是誰比較會用『IS模式』！Olive，你在哪裏！你要仔細看好我怎麼解決這傢伙！」

難以理解到了極點的狀況，加上Bush Utan整個人都變了樣，讓春雪的思考跟不上狀況，只能在發麻的意識中茫然思考。

「……Olive？」

仁子說過心念系統共有四種能力──也就是強化「射程」、「移動」、「威力」、「防禦」的各種能力，而每個人都只能學會跟自己虛擬角色屬性吻合的種類。但眼前的Bush Utan明明屬於在色相環上跟「遠攻的紅色」正好相對的「防禦的綠色」，卻以遠距離光束攻擊打下了空中的春雪，那顯然是「強化射程」的心念攻擊。而且在那之前，他也確實使出了「強化威力」的拳擊招式。這兩種心念不可能並存，就連心念系統的高手仁子，都承認她用不出與自己屬性相反的強化「威力」及「防禦」這兩種心念。

「……Crow，從你的口氣聽來，你對這種『力量』似乎也多少知道一點……不過啊，你有參加上週的比賽，應該親身感受過纔對。那架跑來亂的十號機利用『IS模式』的力量，一瞬間就讓我們的飛梭還有幾百個觀衆都鏽得破破爛爛，這你應該親身感受過。IS模式就是有着這麼離譜的力量，有着可以把BRAIN BURST的規則一腳踢開的終極力量。可是有些卑鄙的傢伙明明知道這種力量，卻一直隱瞞不說。到了現在這種時候，纔去在意什麼力量的意義，又能派得上什麼用場？不，不只是這樣……搞不好你也是從以前就在對戰裏偷偷用了這種力量，狡猾地贏到今天吧……？」

而他得到的回答是──

沙啞的聲音說到一半就突然中斷，猛然回頭望去，驚懼地伸出右手。一層薄薄的影子狀鬥氣，纏上了他那指節狀似樹根的手指。

春雪以手掌迎向這過剩光益發強烈的一拳。

春雪的腦子已早越過驚訝的階段，只能茫然地看着黑暗鬥氣的矛頭朝自己進逼。他無意識中振動單邊翼片，在空中滑開身體，試圖脫離光束的軌道，但仍然閃躲不及……

接着是一瞬間彷佛時間停止似的靜止。緊接着右手忽然間一閃，同時左手腕迅速一翻。

「……Utan……救……救命……」

「……！」

「……可是，只要有了這種『ISS套件』，連輸家也可以變強，不，是可以讓輸家強得不必再當輸家。你也看到了吧？我拿到這玩意還不到三天，已經可以把『IS模式』用得這麼純熟。只要有這種力量，不管遇到近戰型還是遠攻型都不會輸，也不會輸給軍團裏那些看不起我的傢伙……就連大哥，不，就連Ash Roller我也打得贏。我很強……沒錯，我很強！」

「……不是的咧。這件事……我還不想告訴Ash大哥。因爲大哥他……可能不太喜歡這種東西的咧……」

一陣沉重的震動聲中，Utan的手掌射出一道漆黑的光束。

Ardor Maiden走到春雪與Utan身前，雙手握着長弓水平垂下，以稚氣卻堅毅的嗓音說：

春雪正要查看視野上方的體力計量表，卻從右方聽到腳步聲，立刻將臉轉過去。

他踏上一步。兩隻手無力地垂下，頭部頻頻顫抖，看起來正要點頭，但就在這時……

他那對頗爲逗趣的面罩上發光的雙眼之中，已經看不到上週對戰──不，應該說到數十秒前他臉上都還浮現的那種光芒，看不到那種熱中於對戰而神采奕奕的光輝。現在這對眼睛裏只看得到飢渴的神色，渴望透過痛毆、破壞春雪，讓他屈服而獲得興奮。

「『ISS套件』……要是這種東西無限散播出去，事態就非常難以收拾了。非得迅速查出發佈者不可……」

那種「眼睛」，也就是Utan所說的「ISS套件」，在Olive Glove胸口也有出現，所以Ardor Maiden肯定也受到對方以心念攻擊先發制人。先前Olive在最後關頭，就想使出跟Utan同樣的遠距離攻擊「黑暗氣彈」。那不可能是他第一次動用的心念攻擊，然而Maiden身上卻連擦傷都沒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謠抬起頭來，以嚴峻的雙眼正視Utan，單刀直入地問了：

Bush Utan踩得草叢沙沙作響，在春雪身前停下腳步，整張臉笑得十分開心：

冷靜一想就知道，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傳授了他心念系統的用法。就像過去Sky Raker傳授春雪，還有紅之王Scarlet Rain傳授拓武那樣。然而有件事春雪怎麼想就是想不通。

「……飛起來也沒用的咧……」

「……可是隻要我用這個套件練得越來越強，大哥一定也會爲我高興，Crow兄你也這麼覺得吧？要是知道一個禮拜前還被Crow兄痛宰的我，用『IS套件』得到壓倒性的勝利，大哥一定也會高興得不得了吧？他一定會稱讚我Giga cool～l，對吧……？」

是朝着上空的春雪伸出的巨大右手。面罩下流露出一陣壓低到破音的低吼：

一根不知道從哪兒飛來，籠罩在火焰之中的細長棒狀物體──也就是一支「火焰箭」射穿Olive Glove左胸的聲響。

但他也沒有太多時間放鬆了。Bush Utan將臉湊到春雪面前，以更火熱的聲調說：

仔細一看就可發現Olive Glove本體的步伐也格外生硬，他頻繁腳步踉蹌，每次都驚險地重新踩穩，這才勉強往前進，簡直像是──像是在逃難。

她輕輕搖搖頭，彷佛這無傷獲得的勝利是一大失策似的。接着是一段像是邊思索邊說的獨白：

草綠色虛擬角色彷佛受到震懾而退開兩步。胸口的「眼睛」似乎與精神狀態同步，開始不規則閃爍，籠罩全身的黑色鬥氣也有多處開始出現劇烈晃動的情形。

「……U、Utan……爲什麼……你這招式，到底……」

「黑……『黑暗氣……』」

與他對峙的Utan則垂下又長又壯碩的雙臂，朝自己胸口的「眼球」瞥了一眼。他微微動着嘴，吐出了就像小孩子在講悄悄話一般的火熱說話聲：

春雪戰戰兢兢地這麼一問，Utan一瞬間露出奇妙的表情，隨即搖搖頭說：

對方的說明更加出乎春雪意料之外，讓他只能茫然複誦。

她動起左手，慢慢舉起這張大弓，空着的右手放到弦上，輕輕一拉。

「爲、爲什麼……你到底，是怎麼，得到這種力量……」

如果底下不是厚實的草地，相信體力計量表在這時就已經變紅。但春雪朝減損將近五成的計量表瞥了一眼後，儘管對Utan的心念招式那駭人的威力感到戰慄，仍然勉強坐起上身。

Bush Utan的體力計量表還剩八成有餘，Silver Crow的則幾乎已經減半，而春雪的搭檔四埜宮謠──也就是「Ardor Maiden」──，則從對戰開始以來，連一個像素的長度都沒有短少。

Ardor Maiden以鏡頭眼若無其事地瞥向失去單邊手臂與翅膀的Silver Crow，以及抓着他喉嚨將他提起的Bush Utan。

Utan連連搖頭，以沙啞的聲音回答：

「我不會交給任何人……誰都別想偷……不要想從我身上拿走……不行……不行……」

Utan像在說夢話似的低聲說着這幾句話，忽然間用力抬起上身。暗紅色的光線形成細細的長槍，從雙眼與胸口這三個部位迸射出來。

「這是我的力量，我的『IS模式』！要是想偷走……我就給你好看！」

說着高高舉起有着濃縮黑暗鬥氣的右拳。

「喔喔喔喔喔喔……『黑暗擊』！」

Bush Utan想從正上方打扁個子比自己更小的Ardor Maiden。

「啊……！」

春雪反射性地想踏入拳頭下方阻擋，但謠搶先舉起左手製止了春雪。

同時她空着的右手舉到頭上。比起Utan那巨石般的拳頭，謠的五指簡直像剛萌發的嫩芽一樣細，春雪見狀心想這怎麼樣都擋不住，然而……

下一瞬間，Ardor Maiden的右手發出了微微的橘色光芒。是火焰。一層清澈通透的火焰籠罩住她的小手。

眼看揮下的剛拳就要粉碎她小小的手掌之際，卻發出了鏘一聲巨大的撞擊聲響。衝擊的壓力往外擴散，猛力撼動春雪與四周的長草。但春雪甚至沒意識到這點，只能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Utan與Maiden的手沒有直接碰在一起。就在五公分左右的間隔中，可以看到黑色的鬥氣與透明的火焰正激烈地互相擠壓，四周更迸出刺眼的白色火花。這是因爲他們雙方的想像正競相「覆寫現象」，也就是說Maiden以自己的心念擋下了Utan的心念攻擊。

但雙方的模樣卻有很大的差別。Utan的表情因毫不掩飾的怒氣與殺氣而扭曲，謠則只是靜靜地舉起右手，表情甚至顯得有些悲切。

接着謠忽然開了口，而她說的話更證明了春雪的這個想法。

「Bush Utan，你錯了。心念……也就是你所說的『IS模式』，這種力量不會因爲別人給了就擁有，也不會被別人搶走。心念是發自內心的另一個自己。」

「……少囉唆，少囉唆少囉唆！」

Utan大聲叫喊，跟着舉起了左拳。

但他還來不及揮下左拳，謠右手上的火焰就微微地加強。

緊接着先前勢均力敵的狀態輕而易舉地消散。Utan的拳頭被一股強大的力道彈開，整個人倒在後方的草叢裏。

雙方的強度差異是壓倒性地大。謠所用的心念多半屬於「強化防禦」的類型，本來紅色系虛擬角色通常無法運用這種力量，即使能用也不太拿手，但她卻只靠「過剩光」就彈開了對方的剛拳，可見她實非泛泛之輩。

是Bush Utan。他全身裹在火焰之中，雙手已經燒得潰爛而不見蹤影。

這時在火牆的後頭，可以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

「Bush Utan，還有一件事你也不知道。要動用心念攻擊，就必須做好重大的覺悟，那就是對方可能會以心念反擊。」

看樣子只有以謠爲中心的半徑兩公尺內有受到保護，火焰沒有侵入這塊空間。但春雪仍然產生了彷佛全身都被高熱燒灼的錯覺，劇烈地喘着大氣。

「知、知道了……等等，咦咦……？」

人形的火焰發出一陣更耀眼的光輝，就此消失無蹤。

而「Ardor」的意思則是火焰。是比「Fire」更高熱，比「Flame」更劇烈的「劫火」。

唰的一聲響起，垂在臉頰兩側的頭髮狀零件下滑出了追加裝甲，遮住了整個面罩的部分。這有着平滑曲線的純白裝甲上，只看得見兩道呈上揚弧形的眼線，簡直就像「面具」，不，實實在在就是面具。

「……四、不對，小梅，那小子打算用遠程攻擊！」

直衝天際的燎原大火從四面八方轟然升起，一瞬間往四周的草原燒開。整個空間發出火紅的光輝，無數火星就像星星似的在傍晚的天空中流動。

剛看到整把弓籠罩在火焰中，下一瞬間弓的長度卻一口氣縮減到只剩幾分之一。謠將這個燃燒的短棒狀物體換拿到右手，筆直往前伸出。春雪推測那應該是槍械之類的物體，但下一瞬間……

非常非常漫長的幾秒鐘過去，春雪的知覺終於接收到了他等待的聲音。

「『雷射劍Laser Sword！』」「『……暗氣彈！』」

春雪幾乎忘了對方隨時可能發射光束攻擊，看着Ardor Maiden的動作看得入神。

謠要他做的「擋住一次」總算是勉強辦到，但心念招式不會消耗必殺技計量表。嚴格說來使用心念攻擊會消耗「精神力」這種無形的氣力，但Utan的戰意看樣子並未衰減，幾秒後肯定又會再次發射光束攻擊。

「『黑……』」

Bush Utan似乎也察覺到了Ardor Maiden深不可測的實力，並沒有繼續撲上，而是潛進草浪之中。只聽到沙沙作響的聲音畫着圓移動，隨即融入風吹草動的無數婆娑聲中。他並沒有逃跑，多半是想從遠距離發射先前打下春雪的那種黑暗光束。

Ardor Maiden緩緩動着扇子。凡是她扇子所指之處，火焰都益發兇猛翻騰，不只是雜草，連虛擬的地面都逐一被燒得精光。

春雪右手手指併攏伸直，將所有知覺能力全都集中在聽覺上。

──不對，即使有辦法消除移動聲響，Utan在攻擊前還是得先發出一次多餘的聲音，也就是要「喊出招式名稱」。心念招式不同於正規的必殺技，出招時並不是非喊出招式名稱不可，但不靠發聲來觸發想像又要瞬間發動心念攻擊，可是相當高等的技術，Utan拿到「ISS套件」只有幾天，應該還沒有練到那個地步。

兩個招式名稱幾乎在同時喊出。

無可奈何之下，春雪只能做好心理準備，不顧一切也要擋下Utan的光束攻擊，將視線往四周掃動。

嬌小的虛擬角色仍然強而有力的舞動。春雪默默看着她的身影，感覺到心中的幾個疑問已經得到了解答。

春雪一想到這裏，立刻觸動了一段遙遠的記憶。

這一瞬間，春雪猛然睜開雙眼，跟着大喊：

風聲、婆娑聲，一切的雜訊都從意識中排除出去，一心一意地只等着一種聲音，也就是幾分鐘前Utan留在他記憶當中的喊聲。

春雪不及細想就先答應，接着才大爲狼狽。要抵擋不知道從哪裏發射的遠距離攻擊，可不是這麼容易的事，甚至可說是不可能的任務。

春雪趕忙輕聲提醒，謠聽了後輕輕點頭，朝春雪走近幾步，環顧四周，接着她堅毅的嗓音再次往草原上擴散出去：

他總覺得曾經看過這樣的光景。沒錯，是小時候跟父母去一間很大的神社新年參拜時，看到的某種舞臺表演。玄妙的雅樂之中，穿着白衣紅褲的女性一手拿着扇子在跳舞，模樣就跟現在的謠極爲相似，但仍有幾處不同。以前看到的表演裏，女性沒有帶面具，動作也不像謠這麼有動感。謠的舞蹈緩急變化幅度很大，關鍵處卻又能完全靜止不動，除了「了不起」以外再也想不到其他字眼可以形容。

春雪看準從右後方瞄準Ardor Maiden發射出來的黑暗光束，以右手銳利地往上一斬。銀色的鬥氣從指頭化爲劍刃伸長，劍尖碰向漆黑的鬥氣──

忽然間，面具的嘴邊發出了響亮的說話聲。她明明不是在喊叫，聲音卻幾乎傳遍了對戰場地的每一個角落。那是一段脫俗卻又強而有力的「歌」。

但謠已經將視線從春雪身上移開，開始集中精神。她雙腳微微分開，閉上眼睛，全身籠罩在一層狀似柔和火焰的過剩光之中。

「Maiden」不是隻能翻譯成「少女」，同時還意指侍奉天神的巫女。由白與紅構成的裝甲配色會讓他聯想到神社也是理所當然，畢竟謠的模樣就是不折不扣的巫女。

春雪茫然地拉回視線，看了謠一眼。

「『免卻心頭三熱苦』。」

「鴉鴉，只要一次就好，請你擋住Utan的攻擊。我的心念攻擊發動起來比較花時間。」

春雪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朝身旁的Ardor Maiden看了一眼。

意思就是劫火巫女。

一陣直衝耳膜的嗡嗡聲中，黑暗鬥氣的軌道往上方偏開。光束只從謠的肩膀險險掠過，消失在黃昏的天空中。在遠方站起的Utan面罩上閃過驚訝的神色，但虛擬角色隨即再度躲進草叢，以高速移動躲得無影無蹤。

Ardor Maiden。

整個世界燃燒了起來。

謠頓了頓，朝春雪看了一眼，以不經意的口吻輕聲說：

這個小個子的虛擬角色臉上依然戴着面具，慢慢動着右手的扇子，動作簡直像是舞蹈。

下一個變化則發生在她左手所握的日式長弓上。

如果Utan的過剩光是鮮明的原色，即使有叢生的雜草遮住也未必遮得住，但黑色的鬥氣則融入昏暗的光線之中，完全看不見Utan人在哪。而且現在還是一樣聽不到半點腳步聲，照這情形看來，要找出發射地點，將比察覺拳擊要難上好幾倍。

只聽得啪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短棒以手上的一端爲中心，展開成薄薄的一片扇狀物體。那是一把「扇子」。別說不是遠程武器，甚至根本不是武器。儘管滿心想喊說爲什麼要把好用的弓換成扇子，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再去打擾她集中精神。

眼前一望無際的草原光景忽然微微晃動。是幻影，不，是火焰。跟籠罩謠全身的火焰有着同樣顏色的光輝，一路覆蓋到整個空間的遠方。這是心念的光芒，也就是「過剩光」，但範圍實在太廣，比起上週Rust Jigsaw用以破壞「赫密斯之索縱貫賽」的空間侵蝕型心念攻擊「鏽蝕秩序Rust Order」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對刻畫在新臉孔上的眼睛看似柔和，但換個角度看又覺得冷酷，至少已經沒有留下絲毫原有的天真。

而她的虛擬身體忽然產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改變。

「『獻歌惠我三分涼』。」

春雪倒吸一口氣，耳裏聽見響亮的歌聲繼續吟唱：

但不可思議的是，他本人彷佛完全不覺得熱，反而很不可思議地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燒成火柱。春雪反射性地察看右上方的體力計量表，發現這條計量表正以驚人的速度減少，三兩下就減到低於三成，即使已經染成比火焰更濃的紅色，仍然毫不停留地受到削減。兩成、一成，最後終於減少到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