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雪不時會忘記千百合當上超頻連線者的資歷其實只有短短兩個月，是自己的四分之一，相較於她的「上輩」拓武更只有七分之一。

但千百合聽兩名比她資深的前輩講完有關ISS套件的詳細情形，卻只思索了短短几秒，就用力皺起眉頭說：

「這該不會……又是『加速研究社』那些傢伙搞出來的？」

「……」

春雪與拓武不由得面面相覷。兩人將視線拉回坐在三個並排牀墊上的千百合那兒，接着同時點頭。

「……嗯、嗯，我們也是這麼想的……」

「……小、小千你好厲害。我跟小春是兩個人一起討論，還花了好多時間纔想到這點。」

「你們想想……」

千百合仍然皺着眉頭，微微放低聲音：

「這手法就很像他啊。不光明正大挑戰，只會從周圍慢慢侵蝕……」

千百合所說的「他」，就是如今已離開加速世界的前加速研究社成員「Dusk Taker」。當他在春雪面前現身並報上名號時，不但已經掌握黑暗星雲所有成員的個人資料，甚至還抓住了對春雪來說極爲致命的把柄。

這次的事件也一樣，套件是從世田谷、大田、江戶川等等對戰人口稀少的地區開始散播。超頻連線者多半以東京都心爲大本營，相信還有許多人根本不知道目前正在發生的事情。

等到四天後的週日舉辦「七王會議」時，應該會討論有關這款套件的事，然而屆時甚至可能已經發生無法對應的

爆炸性感染

。

春雪強行吞下幾乎令他頭皮發麻的擔憂，用力抓緊盤坐姿勢下的兩隻腳掌，開口說道：

「──該怎麼說呢，加速世界不是有個理論嗎？如果某種招式或物品性能非常強大，就一定會有同樣重大的風險或弱點。像我的『飛行』就幾乎完全犧牲了虛擬角色的其他能力，阿拓的『打樁機』跟師父的『疾風推進器』，也是用了以後就得等裝填計量表重新累積起來才能再度使用。」

「這……這倒是沒錯。像我的『

香櫞鐘聲

』不但預備動作很大、又不會導向，敵人輕輕鬆鬆就能躲開。」

千百合點點頭，拓武則是把眼鏡往上一推並接過話頭：

「連超出遊戲系統限制的非正規能力『心念系統』也不例外。原則上學不會與自身虛擬角色屬性相反的心念技能，而且用過頭還可能被內心的黑暗吞噬，因而控制不住力量……啊啊，原來如此，小春你想說的就是……」

「嗯。雖然我還看不出『ISS套件』的原理，也不知道這玩意兒是怎麼做出來的，但既然BRAIN BURST程式允許這種東西存在，我想它那可怕的力量跟無限的感染力……一定有非常嚴重的弱點作爲代價。說不定嚴重到只要掌握住這個弱點，就有辦法讓它建立起來的整個網路一舉崩潰。」

「……的確有這個可能啊……」

「爲……爲什麼，阿拓！這種東西就直接退回去給『Magenta Scissor』嘛！」

聽千百合宣言得如此斬釘截鐵，春雪與拓武再度面面相覷。

想來千百合自己也注意到了這點，一瞬間瞪大雙眼，隨即低下頭去。春雪對不說話的兒時玩伴繼續說：

「……！」

「小千，那玩意兒……那玩意兒的一部分或本體，已經不只是留在神經連結裝置，而是鑽進我腦子裏了。除了心念系統以外，不可能產生這種現象──你還記得嗎？當初你想用香櫞鐘聲讓Raker姐雙腳恢復的時候……」

明天當然也要上學，而且放學後還有「逃離禁城任務」等着，差不多該睡了，於是春雪、拓武跟千百合由東到西，依序躺到他們排在客廳地板的三個高彈力牀墊上。他們小時候在別人家午睡時，千百合都是睡在正中央，但這次的主角是拓武。

但春雪現在卻只感受到一種寧靜的安詳。跟兩個一起度過人生中最多時間的兒時玩伴在一起，彼此之間你保護我、我保護你的感覺，簡直像有兩人份的安心感透過線路傳輸過來，逐漸填滿了心靈……

千百合交互看了看春雪與拓武，大聲喊道：

「當時Raker姐的『部位缺損』同樣還在四次的範圍內，雙腳卻沒有恢復。因爲她一直在無意識之中，以心念拒絕自己的雙腳。相信這ISS套件也會以自身的心念拒絕消滅……」

但這模式2最驚人的地方，在於「甚至可以取消獲得強化外裝的事實」。由於回溯期間並非無限──現階段只能回溯到前四次改變──因此幾乎都限定在剛取得物品時纔有效，但只要發揮作用，就連以直連方式讓渡的強化外裝都會物歸原主，好不容易買來的強化外裝也會強制解約而退回店頭。當然發生這種情形時，購買時所付的點數也會退回。

與生俱來的強化外裝「打樁機」是常駐裝備，因此不需要計算在內。另外，將打樁機轉變爲「

蒼刃劍

」的改變則是不受系統規範的心念技能，所以也不算在內。

唯有牆上的時鐘平順地動着秒針，宣告十一點就快到了。開在除溼模式的分離式空調發出低沉運轉聲，隔音玻璃外也微微傳來夜晚環狀七號線上來來往往的EV車輪胎噪音。

聽見拓武從枕頭上轉過頭來這麼說，春雪也點頭回應：

「我原本認爲套件的創造者……多半就是與加速研究社首腦走得很近的人物，認爲這人一定會在裏面加裝自滅程式，所以打算不惜拚個同歸於盡也要弄到詳細的情報。然而我卻完全沒有想過……套件之中也可能本來就包含了這種無可避免的弱點啊……既然如此，只要能找到這個祕密，或許就算沒有什麼發動指令也能讓套件自滅……」

一聽到這句話，春雪立刻倒抽一口氣。因爲他從幾個小時之前就一直在考慮這個提案。

他們也考慮過，既然睡眠中會受到來自ISS套件的干涉，不如乾脆三個人一起熬夜──但拓武說這樣會影響到明天的「逃離禁城作戰」，劈頭就駁回了這個提案。套件相關問題固然十萬火急，但堪稱春雪分身的對戰虛擬角色「Silver Crow」還處於被封印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的狀態，無論如何都得帶具備淨化能力的「Ardor Maiden」一起逃出禁城，在星期天的七王會議之前淨化掉「災禍之鎧」，否則他就會成爲加速世界裏懸賞金額最高的通緝犯。

千百合的虛擬角色「Lime Bell」所擁有的必殺技「香櫞鐘聲」，有着能夠讓目標虛擬角色時間倒流的神奇效果，而且這招還能透過必殺技計量表的用量與預備動作的差異，切換兩種不同模式。

「啥……？」

「你剛剛一定又在想拿自己當白老鼠，讓學姐跟姐姐她們查出套件的弱點吧？」

正當春雪感受着眼瞼上愈來愈沉重的睡意並展開這般對話時，千百合忽然在拓武另一頭彈響手指。

「…………說的也是。」

春雪將毛毯拉到脖子高度，細細感受這不可思議的感覺。

「不會，『雷射劍』我也很喜歡，跟『蒼刃劍』一樣喜歡。」

「阿拓……」

拓武講到這裏，迅速抬起頭來深深吸一口氣，當他正要繼續說下去時──

兩個男生又面面相覷了。畢竟Lime Bell的潛力至今仍然深不見底，誰也不敢保證她不會練出威力遠超出兩人既有招式的心念攻擊。

「爲什麼不行！學姐跟姐姐也說我將來會找到自己的心念，爲什麼不能現在練起……！」

春雪說完，這次換成了千百合跟拓武互看，接着他們不約而同地放聲大笑。

拓武當場厲聲大喊，千百合也不甘示弱地喊回去：

裝置左端插孔與千百合直連，右邊則與拓武直連。兩次有線式連線警告標語都消失後，只剩小小的連線圖示留在視野角落。

「對了！我說啊，既然卸下神經連結裝置也沒辦法阻止它干涉，我們三個要不要乾脆直連在一起睡？」

「咦……？」

聽到千百合強勢的臺詞，拓武微微一笑。但他再度搖搖頭，以開導的語氣平靜地說了：

千百合露出滿面笑容，以找回了活力的聲音說下去：

因爲在Dusk Taker事件之際，正是她「自我犧牲」救了他們兩人。

但千百合一副早就忘了有這回事的模樣不讓拓武說話。她思索了一會兒，立刻又開口說：

「啊啊……對喔，我都沒想到……」

消耗半條計量表的模式1，能以秒爲單位來回溯承受此招的虛擬角色狀態，藉此恢復目標的HP計量表與必殺技計量表。也就是說，這是種加速世界裏僅有寥寥數名「治癒術士」能夠做到的強力技能。

春雪低聲喊了拓武一聲。相信拓武也已經在腦海中做過一樣的推演。這位好友回過頭來，雙眼中微微亮起了希望的光芒。

「不～行！我們軍團裏禁止這種自我犧牲來達成目的的做法！」

「──我說小拓，要不要乾脆用我的『香櫞鐘聲』除掉附在你身上的ISS套件？」

她輕聲說出這句話，先點了點頭，才繼續說下去：

「我也要學心念系統！管他得在無限制空間裏花上幾年，我都會練出能把ISS套件從拓武身上消除的能力！」

「不……我的心念技能沒那麼了不起啦……」

也就是說，先前對戰中念出「啓動ISS套件」的指令而裝備ISS套件是一次；之前跟PK集團「Supernova Remnant」戰鬥時應該也同樣裝了上去，這樣就是兩次；繼續往回推，昨晚他在世田谷區跟「Magenta Scissor」交手過，戰鬥中對方將封印狀態的ISS套件讓渡給他算是三次。香櫞鐘聲模式2的回溯上限是四次，所以還來得及。

過了一會兒，千百合全身放鬆下來。雙眼仍舊含淚的她，平靜地露出微笑：

儘管拓武還想反駁而張開了……

「還、還請你手下留情……」

「當然，不管是我還是阿拓的心念技能，都跟過去的記憶有密切關連。可是，至少阿拓的招式裏，所體現出來的是一種想斬斷過去往前進的意志，所以我……阿拓一定也是，我們都希望你修練心念系統的時候，目光是望向未來。雖然我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樣的力量……可是，我們希望你可以得到全心全意朝未來伸手的力量……」

「對了，既然都是要練，我也來練個『什麼什麼劍』跟你們湊一組吧！最好是那種威力夠強，可以把小春跟小拓一刀砍飛的招式！」

接下來好一會兒，每個人都不說話，甚至動也不動。

「……小百，你的香櫞鐘聲真的是很了不起的招式，從某個角度來看，也許是整個黑暗星雲裏最強的力量。可是啊，我想那一定是一種……『渴望過去的力量』。我不知道你發現沒，你發動這招時傳出的鐘聲……就跟過去我們那所國小放學時敲響的鐘聲一模一樣……」

「嗚……」

春雪連連眨眼，千百合輕輕抬起頭說下去：

「…………」

……晚安……

「只要直連在一起，就算睡着了，應該也聽得到思考發聲吧？要是小拓出了什麼異狀，說不定我們能發現。」

而需要消耗整條計量表來使用的模式2更是驚人。這種模式可以回溯目標虛擬角色的狀態性改變。所謂狀態性改變，主要就是裝備或解除強化外裝、部位缺損、可變形虛擬角色的變形等情形。裝備一件強化外裝會露出很大的破綻，而且很多裝備在對戰中都只能召喚一次，所以一旦在戰鬥中被這招強制除裝，就只能先撤退再說。

但他卻又停下不說。春雪非常清楚地察覺到他想表達什麼，於是探出上半身，輕輕碰了碰千百合纖細而修長的左手。

春雪與出聲表示佩服的拓武一瞬間對看了一眼，確定彼此都想試試看。於是三人先起身，拿起放在沙發組桌上以無線方式充電的神經連結裝置，同時配戴上去。接着準備兩條XSB傳輸線，改讓春雪睡在正中央。因爲只有春雪的神經連結裝置有兩個直連用插孔。

春雪一邊在腦中回想這些資訊，一邊計算拓武現在的「狀態性改變」次數。

不知不覺間，春雪已經閉上眼睛。家用伺服器的AI偵測到居民已經就寢，便自動調低燈光亮度。溫柔的夢鄉中傳來兩個聲音。

「那！那我也！」

「不行喔，小拓。」

拓武眯起的雙眼暫時恢復了一貫的理智光輝，微微加快速度說下去：

「啊……嗯、嗯……畢竟只要軍團長她們在，就算我又發狂，應該也能先制住我……」

千百合瞪了他一眼，但春雪看着這對像貓一樣的大眼睛，慢慢說道：

「小百……」

「說的也是。系統設定的招式也就算了……既然要從自己心中找出能力來培養……當然還是那種能對希望伸出手的能力纔好。像阿拓……還有像小春的能力那樣。」

「沒錯，覺得會作惡夢的時候你可要趕快說，我會把你轟起來。」

──晚安。

拓武與千百合不約而同地輕輕咬了咬嘴脣。拓武點點頭說下去：

──晚安囉。

春雪已經分不清這是人聲還是思考發聲，只能依樣畫葫蘆地輕聲回話。

「不行，小千！」

無論是跟誰連線，有線直連總會帶來一些緊張感。取消神經連結裝置防護的不安全感、以及直接以物理方式連結彼此意識所帶來的本能悖德感，都讓心臟噗通噗通地猛跳。

「呃、呃……用夢話……」

但拓武隨即雙目低垂，緩緩搖了搖頭。

「不用擔心，有你們兩個陪着，我可以放心一覺到天亮。」

千百合卻筆直伸出右手食指頂在他臉上說：

「這我是很感激啦，只是你也在睡，要怎麼叫醒我？」

「……不……我的狀態性變化的確還沒超過四次，可是我想……香櫞鐘聲多半消除不了那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