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首先感覺到的，就是一陣毫不留情的寒氣，冷得幾乎讓人以爲季節回溯了三個月。

春雪戰戰兢兢地睜眼一看，整片視野充滿了介於白藍之間的色彩。

是雪──還有冰。所有的地形都由厚實的冰塊構成，上頭還薄薄鋪着一層純白的雪，而整片天空都是牛奶色的雲。

「『冰雪』場地喔？我可不喜歡。」

往右方瞧，就看到有着紅寶石般鮮豔紅色裝甲的少女型虛擬角色，正甩着頭頂的長天線站在那兒。

她的體型比Silver Crow還小上一圈，不管是有着滴溜溜鏡頭眼的面罩也好，還是幾乎沒有棱角的圓潤體形也好，怎麼看都只像是個無害的吉祥物。

但這個對戰虛擬角色正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遠攻火力惡魔，「日珥」軍團首領Scarlet Rain的本體。

紅之王抬頭白了春雪一眼，以不服氣的口吻說：

「喂，Crow，記得你這金屬裝甲對寒氣也有抗性？」

「是、是啊，算是有……」

看到春雪連連點頭，她大喊一聲：「喝啊！」忽然用雙手挖起一大團腳邊的雪，捧到春雪背上磨蹭。

「嗚哈嚕哇！」

「喝啊，這種身體給我生鏽去吧！喝啊喝啊！」

「喔嗚！說、說有抗性也只是數值上的損傷會少一點，還、還是一樣會覺得冰啊！」

春雪正蹦蹦跳跳地想要躲過冰敷攻擊，就聽到稍遠處傳來盛大的咳嗽。春雪跟仁子同時望去，看到暗藍色裝甲的大型虛擬角色雙手抱胸站在那兒，這人當然是拓武──Cyan Pile。

「喔、喔，對喔對喔。」

Scarlet Rain有點害羞地離開春雪身邊，跟着咳了一聲。

「總之，我就先說聲『歡迎來到我們練馬戰區』吧。雖然要不是遇到這種狀況，我二話不說就會把你們轟出去了！」

說着她雙手一攤，春雪仔細看看四周。

最先感覺到的，就是天空的寬廣，理由一目瞭然。他們三人站在一個結冰的交叉路口，雖然空間不算寬廣，但幾乎看不到任何會遮住視野的大型地形物件。

火焰鬥氣這次裹住了她小小的雙腳。虛擬角色一沉身──便忽然消失無蹤。

春雪在這塊約跟自己差不多大，有着剔透藍色光澤的冰塊前一點五公尺之處停下腳步，放低姿勢。如果只是正常出拳，從這樣的間距絕對打不到。

「……可、可是，該怎麼說呢，心念攻擊跟一般的必殺技很難分辨……我總覺得要捱了才分辨得出……」

春雪先點點頭，緊接着又湧出下個疑問：

仁子雙手環抱在平坦的胸前，咳了一聲清清嗓子──

仁子發出厭煩的聲音，右手食指筆直伸出：

「……不過，如果是在看不到對方計量表的無限制中立空間又該怎麼辦？」

「──以初步中的初步來說還不錯。」

仁子伸出的右手用力一握。

「嗯……嗯。因爲我……我親身體驗過心念的力量有多麼驚人。不但有捱過，也有對人用過。」

「我話先說在前面。」

春雪以沙啞的嗓音喃喃自語，正要微微點頭，仁子卻退開幾步，軟軟地垂下雙手說道：

──然而天不從人願。

──爲什麼非得限制到這種地步不可？這樣的疑問當然存在，但等待他們回答的仁子卻散發着一種讓人覺得「不愧是王」的強烈壓迫感，讓春雪不敢追問下去。

春雪握緊雙手，按捺巨大的震驚，同時聚精會神準備觀看下一次示範，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畫面。

於是仁子將伸出的手指增加爲兩根：

──我的手是劍，是一把能以光速貫穿一切的劍。

仁子忽然消掉火焰，做出結論：

「發、發光？」

咻一聲高亢而清澈的聲音響起，銳利的白光從他伸直的右手迸出一公尺以上，被吸進冰塊的正中央。

一聽到這句話，春雪跟拓武維持跪坐姿勢重新坐正，面罩下的雙眼更是睜得幾乎都要掉出來似的，生怕漏看了任何一個畫面。

體型屬於最小一級的少女型虛擬角色身體轉向路口南方──

場地上肆虐的寒風聲逐漸遠去，最後終於消失；四周的風景也沉入昏暗的光線之中，只剩藍色冰塊正中央的一個點鮮明地浮現在視野當中。

仁子倒豎天線大吼，別過臉說下去：

「……請、請問，這是因爲，用心念太卑鄙了？」

光芒消失後隔了一拍，冰塊發出霹的一聲響──巨大的冰塊上頭出現垂直的裂痕，分開倒向左右，沉重的振動掀起了地上薄薄的積雪。

「Crow，你看起來很不服氣啊，你不能接受這個說法？」

春雪呼出一口氣，站直身體轉過身去，隨即獲得兩個掌聲的迎接。拓武由衷以右手的「打樁機Pile Bunker」跟左手互拍，仁子也輕輕拍動雙手鼓掌。

春雪深深吸進一口冰冷的空氣，說道：

「……咦……」

「也就是說，如果敵方虛擬角色像剛剛那樣發出有如靈氣的光，而且計量表沒有在扣，那就能確定是心念攻擊。可是啊……就算遇到這樣的狀況，跑得掉的時候就要跑，只有面臨絕對不能妥協的一戰時，纔可以用心念應戰，知道了吧！」

正當兩人看得目瞪口呆之際，又有一句話傳到他們耳裏：

春雪吞了吞口水，心驚膽戰地點點頭：

「真、真是不好意思喔，我們這裏什麼都沒有！你們杉並區還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火紅的虛擬角色輕輕攤開雙手說：

「聽好，心念招式跟必殺技有兩個很大的差別。第一，用了也不會扣必殺技計量表！」

「你聽好，雖然我們煞有其事地稱之爲『心念』，但這玩意兒說穿了只是一種在BRAIN BURST程式上運作的邏輯引擎，要旨在於『覆寫現象Overwrite』……也就是透過沉潛者的想像力來操作現象。換句話說，就是透過堅定的自我催眠，讓這個世界的天神……也就是系統誤以爲那是事實。」

「好，那開場白就到這裏。」

接着講出了他們意料之外的臺詞：

「你剛剛說基本技術有四種……」

被她這麼逼問，自然沒法說不要。而且他們想學心念系統，也絕對不是爲了在對戰中百戰百勝，純粹是爲了打倒擅用心念攻擊的Dusk Taker。

春雪跟拓武對望一眼，同時大喊：「敢！」

「這地方這麼開闊，真是讓人暢快啊！」

出聲抗議的人是拓武。

「……叱！」

Scarlet Rain雙手抱胸，大步走到兩人面前一站，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息突然一變。

春雪察覺到自己的話似乎踩到了練馬區居民的地雷，跟拓武對看一眼，連忙在路口正中央採跪坐姿勢坐好。

相信我的心念招式看在仁子這個王的眼裏，一定沒什麼大不了──但在這種預測的底下，也的確存在着想讓她喫驚的心情。畢竟春雪面對東京鐵塔遺址那超過三百公尺的峭壁花了一個星期練出來的「光之劍」，甚至貫穿了強敵Dusk Taker的「虛無波動」。

他跟拓武異口同聲地回答，紅之王才總算滿意地點頭：

對這段發言所產生的驚訝，壓過了紅之王散發出來的壓迫感，讓春雪不由得發出疑問：

隨着這聲低喝，春雪筆直刺出了加上腰部扭轉力道的手刀。

緊接着，距離有三十公尺遠的冰牆上就嗤一聲噴出全白的水蒸氣，當水汽被風吹散，就看到牆壁的正中央開出了夠讓一個人鑽進去的巨大洞口。平滑的牆壁內側顏色由藍轉黑，根本看不出這個洞開得多深。

「可是呢，要實際引發現象，就得先有連自己都騙得過的堅定想像，纔有辦法去欺騙系統，所以需要超越想像力層次的『確信』。而要讓心中有這樣的確信，就得符合兩個條件。首先是投注大量時間的『經驗』，再來就是以絕對性的欠缺爲根源的『願望』。沒有這兩者支撐，想像就絕對不會變成事實。」

不，春雪眼裏，勉強看得見一個快得只留下殘像的身影在後面。他連忙轉身，仁子已經雙手叉腰站在那兒，離她原先所站的位置至少有二十公尺。再仔細一看，就發現結冰的路面劃出一道冒着白煙的融化軌跡。還來不及倒吸一口氣，仁子的身影又咻的一聲消失無蹤。她以圓形的軌跡圈住了春雪跟拓武，接着回到原地。

唯一的例外，就是西北方稍遠處可以看見一棟略高的冰雪宮殿。春雪在腦中比對現實世界的地圖，就發現那裏多半是練馬區公所。除此之外，就只有遙遠的東方有棟融入天空似的巨大高塔，那多半就是他們跟「Chrome Disaster」對打時所在的豐島區池袋陽光城。視野可及的範圍內看不到「公敵」，也看不到其他超頻連線者。

他右手拇指折進掌心，剩下四指伸直併攏。上半身往右扭轉，舉起化爲銳劍形狀的手刀。

「……經驗跟、願望……」

仁子對茫然複誦的春雪招招手，讓他坐回原位，咳了一聲之後繼續說：

這個說法實在太模糊，春雪只能跟着複誦。不過聽她這麼說也沒錯，春雪的「光之劍」可說招如其名，會發出白色的光，而能美的「虛無波動」也會發出紫光，所以這些跡象是心念招式共通的系統現象了？

「……是，我明白了。」

「這就是四種基本技術之一的『強化射程距離』。」

「我要你們以身爲超頻連線者的尊嚴發誓，除非被心念招式攻擊，否則絕對不會動用心念招式。」

說到這裏，火紅的虛擬角色先深吸一口氣，接着彷佛是要讓自己的話深深刻在兩名學生心中似的慢慢說下去：

「你們現在一定會覺得，既然我限制得這麼嚴，『心念系統』一定有非常強大的力量，學會以後就無所不能了，對吧？其實這是大錯特錯。」

春雪忍不住這麼問，仁子立刻否認：

「啊啊夠了，開場白結束了！我們馬上開始上課！你們給我坐下！」

「好，要是你們敢違背約定，我可會負起責任給你們慘痛的教訓。」

春雪早料到她會這麼說，所以起身時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只回答一聲「我明白了」便走向不遠處一塊較大的冰。

她這句話說得平淡，同時左手以快得冒煙的速度往前一揮。空氣就像甩鞭似的發出聲響，在空中劃出一道火線。

「不，是因爲在這個遊戲裏，自己纔是真正的敵人。說得極端點，心念不是用來打倒敵人，而是爲了跟自己的脆弱對峙而存在的……怎麼樣，你們敢不敢發誓？」

「可、可是……」

遠距離攻擊的射程勝過Silver Crow的「光之劍」不知道多遠，而滑步移動的速度也遠遠凌駕在Ash Roller的機車衝刺之上。

「……基、基本？」

她的說話聲也顯得比場地上的寒風更加凜冽。

「那就讓我們見識見識你所謂的心念力量吧。」

聽到春雪含糊的聲音，仁子淺笑一聲說：

仁子以高溫火焰般的語氣這麼強調，接着嘴角露出些許笑容說下去：

「哦？沒想到還挺像樣的嘛，了不起。」

「那還用說！你剛剛用的就是心念的基本技術之一，『強化射程距離』。」

先前流露出的幾分稚氣登時消失無蹤，鏡頭眼下的燐光更顯銳利，虛擬角色的體格彷佛也跟着變大了。

春雪聽從晃動的手指指示，畏畏縮縮地站起。他在往前踏上幾步的同時，還感覺得到拓武的視線投注在自己身上。

「我說你喔，你不是已經學過基礎了嗎？」

「第二，會發光！」

「啊……嗯，的、的確……」

突然就像先前那樣，在左拳加上了淡紅色火焰般的鬥氣。

嗡一聲輕微的振動透過身體傳遞，手刀前端產生了白光，也就是仁子所說的「過剩光」。光芒隨即從手腕一路傳到手肘附近。

「然後這是基本技術之二『強化移動能力』。」

「就這樣。」

從拳頭到手肘附近的部分忽然火紅燃燒起來。不，嚴格說來那並不是火焰，而是一道火紅色的光纏繞在她的手臂上晃動。

「我說的可不是什麼『氣勢』或『鬥氣』這種含糊的東西。你們聽好了，使用心念招式的時候，我們的意識就會透過『想像控制體系』來跟對戰虛擬角色連線，當過剩的想像通過這種線路時，系統就會將過量的非正規訊號當成粒子狀的特效──也就是當成光來處理。具體來說……就像這樣。」

「──這可是大優待，我只示範一次，你們看清楚了。」

緊接着一顆雪球勢夾勁風地飛來，正中Silver Crow的面罩正中央。

「不對，你們聽好了，心念的力量絕對不是萬能的，首先你們要把這點牢記在心。」

一切都那麼令人震撼。

「……初、初步？」

「在教你們『心念系統』之前，我要你們先發誓。」

「……雖然會受心念的強度影響，但只要想像堅定到能在戰鬥中派上用場的地步，就至少會發出這種程度的光，我們是稱之爲『過剩光Over Ray』啦。你們聽好了，除了發動心念系統的時候以外，這種虛擬角色持續發光的現象絕對不會發生，就算是必殺技的光芒也只能出現一瞬間。」

「怎、怎麼這樣？照理說心念應該可以化一切不可能爲可能……」

對紅之王的評語，春雪正要搔搔頭客氣幾句，但接下來這句臺詞卻讓他停住動作。

春雪連連點頭，接着戰戰兢兢地追加一個問題：

「哼？看起來你挺有自信的嘛。好，你站起來。」

仁子看看大聲吞了口口水的春雪，再看看拓武，斬釘截鐵地宣告：

「有啊，第三種是『強化攻擊威力』，第四種是『強化裝甲強度』。可是啊……這兩種我都不會。」

「不會用？身爲王的仁子你……連基本技術都不會？」

仁子瞪了反射性喊出聲的春雪一眼，但說明時的語氣倒是心平氣和：

「沒錯，原因就在於……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沒那麼堅強。而這就是這個對戰虛擬角色……Scarlet Rain根源所在的『精神創傷』。」

惹人憐愛的面罩正對着下雪的天空。身爲支配加速世界的最強玩家之一，有着駭人遠攻火力的紅之王，以帶着幾分寂寥的聲音開始獨白：

「……我害怕這個世界，因爲世界越接近我，就越會不擇手段傷害我。BRAIN BURST就是吞下了我這種想要遠離世界的渴望，才塑造出這個虛擬角色。Scarlet Rain的遠攻火力其實就跟刺蝟的刺一樣，躲在裏面的我，只是個軟弱無力的小鬼頭……所以我沒有辦法透過心念來強化這個虛擬角色本體的攻擊力跟防禦力。Crow、Pile，你們懂了嗎？這就是心念系統絕對跨越不了的極限。」

接下來好一陣子，冰雪世界裏只剩北風的音色細細流過。

春雪深深低頭，在心中咀嚼紅之王的話。

對於現實世界之中的仁子──上月由仁子，他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她連親生父母的長相都不曉得，就讀兼作育幼院的全校住宿制國小。她就只透露了這些，但這樣的身世，想必會讓仁子受到各種讓春雪根本無法想像的傷害，傷得她就算化身爲虛擬世界中的虛擬角色，也無法相信自己的堅強。

春雪接着又想，那我呢？

──我的虛擬角色反映出「想逃離這裏」的渴望，這點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手的存在是爲了追求碰不到的事物，翅膀的存在是爲了逃到沒有人在的地方。所以我才得以學會「強化射程距離」的心念，也因而得以用「強化移動能力」的心念來重新充填「疾風推進器」的計量表。而我多半也會因爲同樣的理由，而沒有辦法學會提升防禦力的「強化裝甲強度」。

──可是，哪怕事實真的是這樣，我還是想要去相信……相信學姐一次又一次對我說過的「你可以改變」這句話……

「……也就是這麼回事了？」

持續良久的沉默被拓武的輕聲細語打破。春雪驚覺地抬起頭，望向身旁的Cyan Pile。

「……每個人可以學會的心念，必須與各自的對戰虛擬角色性質一致。換句話說，就算學會心念，做不到的事情還是做不到。」

「沒錯。」

仁子簡短地斷定，接着視線轉往春雪身上：

「例如說，剛剛Crow示範過的『強化射程距離』，說穿了只要有Silver Crow原有的速度跟飛行能力，是用不着這種技術的。當然我想之所以要練這個，多半是因爲那種修練最適合用來讓他學會想像控制迴路的用法啦。我剛剛示範過的技術也一樣，雖然我在冰塊上開了大洞，但是這種事情根本不用集中什麼想像力，只要用這玩意……」

說着，她拍了拍腰間的槍套。

「就可以更簡單地開出更大的洞。那爲什麼會需要用到心念招式呢？」

春雪忍不住仔細凝視了好幾秒之後──

「呃──你剛剛那招『強化射程距離』的心念招式，有取名字嗎？」

「這具『打樁機』體現的就是我對突刺招式的恐懼……還有憤怒。我想讓當時霸凌我的傢伙排成一排，用這根鐵樁一個個刺穿他們的喉嚨……所以我纔會身爲近戰型的對戰虛擬角色，誕生時卻不是帶劍而是配備貫穿武器，紅之王。」

「不，我希望你也在場一起聽。因爲老實說，這件事我早在更早以前就該說了……」

「就是這樣。因爲想像控制體系能夠搶在運動命令體系對系統下令之前，就決定攻防的結果。就像我方只拿着皮盾跟棍棒，對方卻拿着雷射步槍一樣。博士你曾經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捱過那個Dusk Taker所用的心念攻擊，應該很清楚那種沒天理的感覺吧。」

「……阿拓……我完全……沒注意到……」

「啊，等一下！」

「我問這個可不是爲了『這樣比較帥』那種幼稚的理由！心念招式的關鍵就在怎麼加強想像，最理想的就是可以練到跟原本就擁有的能力或必殺技一樣想用就用。你剛剛從擺出架勢到實際出招，就花了將近三秒的時間在集中精神，那樣實在太慢啦！所以你要先幫招式取名字，濃縮招式的意念，用聲音來觸發。給我取就對了，現在就取！」

在嘆息聲中說出的這幾句話，聽在春雪耳裏，就像親身經歷過似的心有慼慼焉。

「當然在上高中之前都是禁止用突刺的。當時我就說不要，可是說要練習只是藉口。他們從後方架住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用竹刀猛刺我的咽喉，那真的好恐怖……我在面罩下哭喊着住手，向他們求饒。沒過多久，我連聲音都喊不出來了……雖然有隔着護具，還是造成了很嚴重的傷痕。到現在……」

拓武以平靜的語氣這麼說，春雪才戰戰兢兢抬起臉來：

拓武也點點頭，於是春雪生硬地笑了笑，接着站起身來，看着仁子補上幾句：

「呃……劍刃……劍……光……那、那就……」

「仁子！謝謝你！」

「也難怪你沒有發現，因爲我被霸凌的現場既不在學校，也不在我們住的大樓，而是當時我去上的劍道班。我……這麼說有點太自大，不過我想我在劍道上還真有點天分。從升上三年級的春天開始學劍道之後，各種招式似乎都學得很快，級數也很快就往上跳，到後來甚至贏得了年長的學生。可是……記得大概是在第二學期快結束的時候吧。有一次老師只留學生在道場，一羣學年比我高的傢伙就提議說要練突刺招式。」

「──我認爲Cyan Pile這個虛擬角色，本質上還是屬於近戰型，那爲什麼誕生時會具備這種遠攻型的起始裝備呢……那多半是因爲我的恐懼就表現在強化外裝之中。」

「……就這樣，我跟博士要開始實際修練了……Crow，你打算怎麼辦？要陪我們嗎？」

「我知道，晚上再跟你報告。」

「啊……」

但立刻又被叫住，於是再次轉過頭去：

「昨天晚上聽你說起心念系統的時候，我就隱約猜到了，要學會這個系統的用法，就非得正視我的精神創傷不可……」

拓武他……優秀的黛拓武從外貌、能力到其他各方面條件，看似一樣不缺，這樣的他還會害怕什麼呢？

「那、那剛剛仁子你的『射程』跟『移動』強化又叫做什麼名字！」

「就叫雷……『雷射劍Laser Sword』。」

對戰虛擬角色是以精神創傷爲根源塑造出來的。Cyan Pile的模樣以及他右手的強化外裝，理應顯示出拓武心中懷抱的恐懼與慾望，而春雪也早已決定不擅自臆測。

「噗，土爆了。」

「而且接下來我打算一個人去查些事情，要搞清楚Dusk Taker可以不出現在對戰名單上的機關。」

「突、突刺？可是……」

說着抬起視線說道：

聽她這麼一說，春雪重新細細打量裹住Cyan Pile右手肘以下部位的巨大「打樁機」。

爲了不讓他們兩人發現自己銀色面罩下已經淚流滿面，春雪先猛力眨了眨眼纔回答：

「因爲只有心念攻擊才能抵禦心念攻擊，是吧？」

「不，這個，呃……阿拓，加……加油！」

仁子哼了一聲，雙手啪一聲叉到腰間這麼說：

說到這裏，紅之王難得在語氣中摻進了些許躊躇：

「……不，我想我不在應該會比較好，雖然理由我也說不太清楚……」

「咦……呃。」

「小春也是，不過你千萬別太冒險啊。」

Cyan Pile舉起右手，用力按了按脖子左側。

如果只是這樣，還勉強可以算是近戰武裝，問題在於Cyan Pile的最強必殺技「雷霆快槍」。這個招式會將刺樁化爲光線發射出去，射程肯定超過五十公尺，顯然應該分類成遠距離攻擊。

「就說了你爲什麼每次都要離我這麼近！只是謠傳啦，謠傳！有人比我更清楚，你自己去問那個人！」

「……剛剛我也說過，與自身虛擬角色屬性相反的心念，無論花多少時間修練，學會的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所以呢，有件事我非問不可──Pile，你這虛擬角色到底是『近戰』還是『遠攻』型的？」

春雪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但拓武卻輕輕搖搖頭，彷佛是要他別放在心上。

春雪盯着停頓下來的仁子，歪着頭思索。但拓武則果然不簡單，他端端正正地保持跪坐，斬釘截鐵地回答：

仁子以莊嚴的口吻這麼宣告，接着就轉身朝春雪問道：

拓武說到這裏先頓了頓，看看一直沒有說話的仁子，看看她身旁的春雪，最後看看自己右手上的強化外裝，平靜地做出結論：

「我當然也可以選擇跟父母或老師商量，可是那個道場裏沒有公共攝影機，而且神經連結裝置也因爲老師的教學方針而取下，根本就沒有證據……不，先不說證據，我想當時的我甚至沒有力氣去抵抗他們。在去道場的路上，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就這麼消失……霸凌一直持續到主謀上了國中，退出劍道班爲止。當他離開的時候，我不知道有多高興……」

「名、名字？」

春雪打了個冷顫，全身僵硬。騙人，怎麼可能，拓武竟然會被人霸凌……這樣的想法在腦海中劇烈翻騰。而拓武反而像在憐憫震驚不已的春雪，以平靜的嗓音說下去：

「那、那我先下線了。」

「少囉唆，快走啦！」

最後這句話，是對默默站着的火紅虛擬角色說的。

「……這裏的傷痕都還留着。同樣的事情之後還發生過很多次，可是我終究沒有退出劍道班。不對，是不敢退出。對父母……還有對小春你跟小千，我都說不出口。『因爲被霸凌所以不練劍道』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這件事的確也不能聽過就算啊，從某些角度來看，這問題比心念攻擊還嚴重。而且我總覺得最近好像聽過類似的消息……」

「說穿了，如果你要正面跟Dusk Taker對打，至少得學會『攻擊』或『防禦』其中一種技術纔行……好了，總算回到我們來這兒的主要目的了，不過……」

「咦……真、真的嗎？」

「什、什麼事？」

仁子一副已經沒事找他的模樣冷淡地揮揮手，於是春雪就要邁出腳步……

這件強化外裝能猛烈地高速擊出長度超過一公尺的內藏鋼樁，貫穿力十分驚人，連好歹算是金屬色的Silver Crow，都曾經被他一樁扯斷手臂。

忽然驚覺地抬起頭，接着視線猛然撇向一旁。

他生硬地伸出右手大拇指，就看到站起來的Cyan Pile也比出同樣的手勢說：

「你登出以後就會知道，登出點Portal就在那棟練馬區公所的一樓。」

大聲驚呼的人是春雪。他交互看着仁子跟拓武，茫然說道：

得到的回答則是仁子一如往常那很有精神的罵聲：

「……恐懼……？」

「誰會告訴你啊，白癡。」

春雪忍不住靠向仁子，紅之王立刻用力推開他大喊：

兩人互相點點頭，春雪總算真的朝聳立在西邊的練馬區公所跑了幾步，最後又回頭大喊：

「咦？」

仁子聽完這段漫長的獨白，點頭說道：

「沒關係的，小春。」

拓武端正坐姿，目光依序直視春雪與仁子，接着說道：

「……阿、阿拓……」

被她這樣大吼一陣，春雪趕忙看着雙手思索：

「謝謝你，小春。」

春雪拚命想出來的名稱，以他自己的基準來說算是超帥氣，卻被仁子一笑置之，讓他忍不住回嘴：

「咦？這……這人在哪兒？」

「我從國小三年級到五年級，一直受到嚴重的霸凌，其間也不只一兩次想從大樓屋頂跳樓自殺。」

拓武對聽得入神的春雪繼續說下去：

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問題，春雪拉高了聲音，緊接着仁子就指着他大喊：

「……所謂切身之痛指的就是這麼回事吧。Dusk Taker那種什麼東西都能用鉤爪削下來的攻擊，多半是屬於『強化攻擊威力』的技術，我當時的感覺簡直就像用有血有肉的拳頭去跟刀刃硬碰硬一樣……」

「可是啊，升上六年級後沒有多久，我就注意到自己養成了一個習慣。練習的時候不要緊，可是到了比賽裏，對方的竹刀一指向我的咽喉，我就會反射性地想用自己的竹刀去擋。這種破綻非常致命。我很努力想改掉，但越是專心比賽，這個習慣就越是明顯……那天咽喉被他們亂刺一通的恐懼，已經深深留在我心裏。所幸現在規則禁止使用突刺招式，總算還勉強可以矇混過去，但是等到升上高中，我多半連一場比賽都打不好。不管是挨突刺也好，還是自己對別人用也好，我一定會受不了。」

這時又聽見熟悉的咳嗽聲，春雪趕忙看了拓武一眼，搔搔頭說：

「知、知道了……」

「當、當然是近戰啦……對吧？他這『象徵近戰的藍色』這麼明顯，就連新宿區都很難看到吧？」

「……」

但拓武還沒說完。接在後面的，是一段春雪萬萬沒有料到的自白：

春雪不由得望向周遭，但當然一個人都沒看到。

然而──

「你的『精神創傷』我聽得很清楚了。你的大部分潛能會灌在屬性跟虛擬角色本體相反的強化外裝上，原來有這樣的理由……那Pile，你非得面對不可的創傷就是你自己的刺樁。只要你能克服這種恐懼，相信你就可以成爲真正的近戰型，讓你的虛擬角色得到『強化攻擊威力』的心念。」

「我也是這麼覺得，只是他的強化外裝可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