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9021 字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大喫一驚的春雪將臉轉往聲音來源──也就是兩個臺座的北方。
但四埜宮謠的反應卻不一樣。她放開一直與春雪相系的右手,並以這隻手輕輕推得春雪退開;接着少女又上前一步,半側着身體微微舉起左手,朝向填滿房間深處的黑暗。
一陣淡淡的橘色光幕,籠罩住了嬌小的巫女型虛擬角色全身。這種過剩光正是她發動心念系統的證明。然而謠曾經是黑暗星雲的「四大元素」之一,不可能不知道動用心念的第一原則──除非受到心念攻擊,否則千萬不可以動用心念。
謠還看不見對方的身影,就已經發動超頻連線者的終極能力,顯示出她不惜犯下禁忌也要保護春雪的堅定意志。而Ardor Maiden所散發出那種或許能烤焦空氣的壓迫感,則展現了兩人之間壓倒性的實力差距。
一旦展開這種層次的戰鬥,自己多半隻會礙手礙腳。儘管有這種認知,但慢了一步的春雪仍然決定盡己所能,舉起雙手集中想像力。銀色過剩光附在模仿劍刃伸展出去的手指上,勉強覆蓋到了整隻前臂的一半。
面對徹底進入備戰態勢的兩人,來者再度開了口:
「我爲自己的失禮道歉。但還請兩位相信,我完全無意跟你們打。」
在這種狀況下,對方說話的聲調仍然顯得若無其事,聽不出含有絲毫惡意,令人覺得其所言不虛。不過,謠卻絲毫沒有放鬆戒備。
「那麼,你至少得先露臉。」
她以堅毅的態度這麼回應,周身過剩光更是強得幾乎能驅開黑暗。這種在光譜紅色區段搖擺的光輝,曾伴隨着巫女的舞蹈而化爲燎原業火──一想起這點,便令春雪倒抽了口氣。
「好,我馬上過去。」
說話者這麼回答,接着傳來「鏗!」一聲高亢的腳步聲。
這人故意踩響地板,自大房間深處緩緩走出。室內明明無風,但左右牆邊的兩排燭火卻一起搖動。
鏗、鏗。慢慢接近的腳步聲,離兩人已不到十五公尺。對遠戰型或高機動型的對戰虛擬角色而言,來者可說完全進入了攻擊範圍之內。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中,只聽得這人並未放慢腳步,繼續走近。
沒過多久,身影終於出現在燭光之中。
藍。
那是一種清澈到了極點的深藍。既似深邃的湖水,又像從雲上仰望的蒼穹。
他的造型以對戰虛擬角色來說個子相當小,與嗓音給人的少年印象如出一轍,了不起只比Ardor Maiden高了一點。然而,卻看不出一絲纖弱的成分。
來者四肢有着看似長袖褲裝和服的厚重裝甲板,一條形狀像是髮束的配件從後腦延伸過了腰,而劉海配件下露出的面罩稚氣卻不失堅毅。他給人的整體印象帶有強烈的日本風格,若說Ardor Maiden是巫女,那麼眼前這人應該就是「年輕武士」吧。
而最能印證這個形容的,就是他佩在左腰的近戰用強化外裝。
對、對喔,應該從打招呼開始!春雪想到這兒,趕忙也行了個禮說:
「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沒想到真的會有這麼一天,讓我在這個宮殿裏遇到其他人……」
年輕武士聽了卻微微一笑,說出了更驚人的話:
春雪從他的聲調中聽出了些微崇拜,當場瞪大雙眼。自己內心深處產生了共鳴,這股振動正要化爲嗓音從喉嚨發出。
「有、有辦法來到這裏的人,怎麼還……像個新手似的……」
在燈火搖曳的蠟燭左右,能看見自牆壁延伸出的粗橫木形成了板凳。武士坐在一邊,兩人則在另一邊坐好,短暫的沉默跟着到來。
「啊,別這麼說,你根本不用道歉。第一個發現的人拿走,本來就是天經地義。我才該跟你道歉,我不該用那種口氣說話的。」
「兩位肯把我算進去,我當然覺得非常光榮……不過很抱歉,我並不是像各位那樣,光明正大從『四方門』進來的。」
「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我、我是同樣隸屬於『黑暗星雲』的Silver Crow。」
「正如你們所見,我無意戰鬥。」
「順便告訴兩位,我發現這把劍的時候,隔壁的六號星『開陽』臺座已經空了。」
「我聽說神器『THE DESTINY』出現在加速世界,是非常早期的事……BRAIN BURST程式發給第一世代超頻連線者還不到一年。」
Lead否認的話音中莫名流露出些許寂寥,接着他以帶着幾分緬靦的笑容回答:
差不多在春雪想到這裏的同時,謠也慢慢放下左手,籠罩少女全身的過剩光忽然間消散在空氣之中。
「原來……還有這樣的事情啊……真沒想到,竟然會有一羣人膽敢向那可怕的『四神』挑戰……試圖擊破它……」
「那麼小梅跟我就是第三個跟第四個了?該怎麼說……雖然號稱固若金湯,跑進來的人卻挺多的嘛……」
不知是否察覺到了春雪這種模樣,Lead露出淡淡微笑,再度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進來……看你……?」
「也就是說,Lead,你之所以破壞封印,是想從那裏逃出禁城……?」
「黑暗星雲……」
「咦,是那麼久以前的事啦?那這個拿到『THE DESTINY』的超頻連線者……應該就是第一個闖入『禁城』的人了。然後Lead就是第二人……」
春雪說了聲「抱歉」,隨即觸控自己的HP計量表叫出主視窗。連續沉潛時間已經超過七個小時,從入侵禁城本殿算起也過了一個半小時。假設現實世界中的黑雪公主會在等待三十秒後切斷春雪他們的全球網路連線,那麼所剩時間大概只有一小時左右。
就在他按掉視窗的同時,坐在眼前的武士風格少年虛擬角色微微搖頭說:
包括兩年半前「黑暗星雲」軍團的挑戰與垮臺。
春雪依序看了看直刀與佇立在右側十幾公尺外的空臺座,隨即這麼問道;接着就看見年輕武士更加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回答:
春雪這次忍不住發出稍大的驚呼聲,他雖然連忙閉上嘴,目光卻盯着Trilead左腰上發出鏡面銀光芒的直刀。剛看到時的確覺得這把刀非同小可沒錯,但他萬萬沒有料到那竟然會是最強外裝之一。
「啊,呃,Lead……同學,你這把劍是放在哪個臺座上的?我記得左邊是北斗七星裏面的五號星、右邊是六號星……」
年輕武士在離兩人約十公尺處停步,左手放上刀鞘。謠舉起的手微微一動,但下一瞬間,便聽到強化外裝發出一聲輕快的金屬聲響,隨即連刀帶鞘從腰間解開。他順勢將刀放到腳邊,讓自己手無寸鐵,更張開空無一物的雙手給春雪他們看,接着再次平靜地說:
看到這位年紀多半比自己還小的少年以全身表達自己的歉意,春雪趕緊連連搖動右手與脖子說:
「不……不是……這樣的。」
春雪朝身旁的謠瞥了一眼。幼小巫女似乎也在思索,但她隨即點點頭說:
「對不起,Crow兄、Maiden小姐,將來有一天……等時候到了,我會說的。我會告訴你們自己爲什麼待在這裏……」
春雪與謠將目光轉往大廣間中央,Trilead也同樣放眼望去,繼續說道:
「鴉鴉,就算有傳送門,也不表示一定可以順利逃脫的。」
「只用兩刀便破壞耐久度那麼高的物件,這固然需要高超的實力,但同時也需要配得上主人的高等級強化外裝,例如Lead兄腰間這把『七神器』。」
頓了一拍後──
這件強化外裝有着橢圓形的鍔與偏細的鞘,或許不該說是劍,稱之爲刀會比較貼切,然而刀身卻又幾乎完全沒有曲度。武器那如鏡般光亮的銀色,除了照出虛擬角色的藍色身體之外,還看得見無數光點於其中搖曳,簡直像是無垠星空濃縮成刀的形狀一般。
現任團員爲了讓她生還所展開的救出作戰,以及結果──
這個疑問本身非常單純,並沒有別的意思,但Lead卻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春雪啞口無言地看着他,此時謠小小的手放上春雪左膝。

「我參加的軍團是『黑暗星雲』,名字叫Ardor Maiden。」
「這……這是神器……?也就是說,是你拿走了放在那個臺座上的玩意兒……?」
說到這裏,三人對看一眼,同時發出竊笑聲。
「這把劍本來是放在五號星『玉衡』的臺座上,名稱叫做『THE INFINITY』。」
但Lead隨即正色,再度充滿歉意地縮起肩膀說:
他還沒回答就先微笑着這麼一說,讓春雪趕忙補上一句:「那、那你也叫我Crow就好。」然而Trilead低頭說:「不,我想我年紀應該比較小。」也不等春雪抗辯就開始說明:
「應該說……正好相反吧。我是想說,如果能破壞封印,也許有一天就會有人從那扇門進來看我……」
「咦……什麼意思……?難道說,你越過了那道外護城河跟峭壁……?」
春雪先低頭道謝,接着探出上半身,急切地問道:
他以彷佛初次聽到這個名字的口氣低語,接着才驚覺地挺直腰桿,一時之間有點吞吞吐吐。春雪還來不及表示自己的納悶,就看到他低頭回禮並迅速報上名號:
聽到這句話,春雪才發現自己的口氣簡直像在責怪Lead,因而反射性地深深低頭道歉:
「咦?」
自稱Trilead的年輕武士也同樣露出驚訝的表情。一對深藍色的鏡頭眼先閃爍了幾下,接着纔有點不好意思地露出試探的眼神,小聲反問:
「我自己是用定時自動斷線的方法脫離,但我確定至少有一個傳送門可以用。可是……」
「咦!」
春雪正要這麼說,卻又臨時閉上嘴,因爲他找不到後面該接什麼話。
Lead的聲音、表情──以及全身的姿態,都有種令人看得倒抽一口氣的端正。春雪愣在那兒說不出話來,改由在舉止端莊上並不遜色的謠代替他回禮:
Trilead聽到他這麼說時,臉上閃過想隱瞞些什麼的表情;但春雪沒有發現,視線落到年輕武士腰間發出銀光的直刀上。
在這番拚命安撫下,年輕武士總算抬起頭來。他將雙手放在仿和服褲造型的腿上,又行了個禮說:
──你也是。
如果說控制這個對戰虛擬角色的少年,就如其外形所示具備劍士的本質,那麼將相當於劍士靈魂的刀橫放在地,正表明了他絕對無意開打。
年輕武士聽了後先眨了眨眼,接着小聲自言自語:
「啊……抱、抱歉,Lead,我沒有要抱怨的意思,而且我自己就有好幾次類似的經驗……真要說起來,光是我目前待在這裏,就是沒能照計畫行動的結果……」
Ardor Maiden爲了讓團員逃脫,形同被封印在南門之前。
「那我就叫你Lead兄。」
春雪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自然而然地直呼對方名字,掰起右手手指算下去:
「Trilead……」
聽到巫女問出這個說得輕描淡寫意義卻極爲重大的問題,春雪震驚得仰起了上半身。
「請問……你爲什麼這麼想?」
──這小子人真不錯。
無數個問句在他腦海中轉來轉去,但身旁的謠卻突然朝對方行了個禮,開口說道:
春雪歪了歪頭,但還來不及問出Lead話中的真意,謠已經先開了口:
過去第一次見面就讓他湧起這種平等親切感的對象,就只有從小認識的黛拓武與倉嶋千百合。眼前這名叫Trilead的年輕武士可說來路不明到了極點,而且兩人相遇的狀況十分異常……但他卻覺得,即使彼此在現實世界中直接見面,一定也能相處得很好。
Trilead瞪大眼睛聽得出神,當兩人閉上嘴喘了口長氣,他才輕聲說道:
「既然如此,請務必讓我幫助兩位離開宮殿。」
春雪想起當時直逼背後的超高熱火焰,不由得全身一顫,同時深深點頭。他就這麼拋下了先前的疑問,向年輕武士丟出新的問題:
照理說,Lead同樣也算是入侵者纔對,但他的遣詞用字卻十分奇妙,彷佛已經放棄了逃脫這檔子事。春雪在銀色面罩下連連眨眼,繼續追問:
「要這麼說的話,我跟鴉鴉也是多虧了Lead兄幫忙劈開南門的封印才進得來。我想那種封印一定有引導公敵的作用,若像過去黑暗星雲那樣分成四支部隊同時攻擊四神,一旦攻破了任何一道城門,封印就會呼喚禁城內部其他部隊前來迎擊。也就是說,如果封印還在,當時那扇門一定不會開,我們勢必會被朱雀的火焰燒死。」
「啊,抱歉,還沒打招呼……我是……『Trilead Tetraoxide』,若不嫌棄請叫我Lead。」
春雪在口中複誦這個名字,內心卻歪了歪頭。從對戰虛擬角色的命名法則來看,這個單字應該是標示裝甲顏色,然而有哪個代表深藍或其他藍色的單字是這麼拼的嗎?
「咦……謝、謝謝你……」
「我就相信你吧。」
「太好了……我心裏緊張得不得了,還在想若真的弄成對戰該怎麼辦呢。」
說完,他深深一低頭,發現Lead也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兩人視線對個正着。看到對方風度翩翩的面罩上露出緬靦微笑,一股春雪極少產生的感觸登時湧上心頭。
「『THE INFINITY』……這件神器不是還兼作只會啓動一次的『傳送門』嗎?那麼你拿到的時候,應該就已經可以脫離這裏了吧……?」
年輕武士型虛擬角色小小松了口氣,那對散發藍色光芒的清澈鏡頭眼目光明顯變得柔和。接着多了幾分平靜的嗓音再度傳來:
「是……是的。對不起,其實像我這樣的人根本沒資格拿這把劍,可是……我第一眼看到時,就忍不住伸出手去……」
「我明白了,Lead兄。那我們也說出自己的情形,告訴你我們爲什麼要踏進四神朱雀的地盤,並從南門衝進禁城。」
這次春雪貨真價實地驚叫出聲,並說出了有點失禮的感想。
「不,我真的是徹徹底底的新手。畢竟我從當上超頻連線者到現在,從來沒有打過一場正規對戰。」
接下來的五分鐘,春雪與謠簡潔地敘述事情經過。
「Crow兄,叫我Lead就好了。」
春雪點點頭,接着身旁的謠出聲了:
「可是Lead,你既然待在這禁城本殿,也就跟我們一樣處於變相的『無限EK』狀態……換言之,也是被關在這裏出不去對吧……啊,不對,等一下……」
「嗯……」
春雪忽然覺得有道目光盯着自己,於是往左看去,正巧跟同樣露出微笑的Ardor Maiden四目相對。這讓他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情急之下不小心問出了一個怎麼想都不覺得重要的問題:
「Lead兄,從禁城內側破壞南門『朱雀封印』的人就是你吧?」
「你知道正常離開這裏的方法?像是哪裏還有能用的傳送門……?」
謠回答得這麼乾脆,讓春雪差點從後發出疑問的驚呼,接着他連忙跟着放鬆擺出的架式。當初跟Bush Utan交手時,他就有這種感覺──看樣子這名少女在「是否相信他人」這點上相當果決。
春雪也一樣驚訝,但他有太多事希望對方說明,一時也搞不清楚到底該從哪裏問起。你是誰?你怎麼進禁城的?又是怎麼來到這個大房間的?而且有這樣的實力卻還沒打過對戰又是怎麼回事……
深藍色年輕武士將地板上的刀撿起並掛回腰間後,領着謠與春雪來到左方牆邊成排燭臺當中的一個。
Lead雖然點頭承認,卻像在思索什麼似的停住不說。然而他隨即抬起頭,依序看了看春雪與謠說道:
「……我想,最好還是直接請兩位親眼去看,這樣也能同時兌現我一開始許下的承諾。」
「呃……你之前說什麼來着了?」
春雪歪了歪頭,深藍的少年虛擬角色便流暢地回答:
「就是約好回答兩位七號星……也就是你們口中最後一件『神器』的所在。」
Trilead從三人當成板凳的橫木條上站起,領着春雪與謠走向他當初現身時所在的大房間北側暗處。
燭光幾乎完全照不到的底端,有着與左右兩邊同樣由紅柱與白牆構成的牆壁,但牆上正中央卻有個先前都沒有留意到的東西。
那是個出入口,或者該說是一扇門。拼成小型牌坊狀的柱子之間,有着黑黑的空洞,裏頭溢出凍結人心的寒氣。
春雪下意識縮了縮身體,說道:
「原來這個極爲寬敞的房間……還不是禁城最裏面……?」
「對,這裏是九重門的最後一道。只要通過這裏,就會抵達八神之社……我們走吧。」
Trilead輕聲說完,舉起有和服褲狀裝甲覆蓋的左腳,朝着那具有密度的黑暗踏了進去。謠毫不猶豫地跟上,讓春雪也下定決心追隨在後。
穿過牌坊後,發現原以爲伸手不見五指的內部,其實有着微弱的光亮。這條穿廊沒走多遠就接到通往地下的樓梯,那淡淡的光芒似乎就是來自底下。Lead用習以爲常的步調開始下樓,兩人從後跟去。
隨着腳步前進,春雪感覺到虛擬角色籠罩在一股與先前不同的壓力之中。這並非四神朱雀或鎧甲武士公敵散發出來的那種壓迫感,彷佛空氣本身就帶有一種靈力似的能量。
不,「靈力」這樣的字眼用在加速世界裏並不搭調。畢竟這裏是由BRAIN BURST程式創造出來的虛擬實境世界,五感接收到的所有訊息,都能置換爲數位資料。仁子曾用「資料壓」這個字眼來形容從其他超頻連線者身上感受到的壓力,照這個說法,是否表示這個地方連空氣都含有某種資料?不是溫度、氣味或風向等表層資訊,而是時間,不,應該說是「歷史」,是一種近乎無限的存在之延續……
三人沿着質感宛如黑檀木的樓梯往下走了三十階以上,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彎後繼續往下。就在春雪快搞不清楚到底朝地下走了多遠的時候──
去路上總算看到樓梯的盡頭,是個有木質地板且稍顯寬敞的空間,然而比起樓上那放有兩個臺座的大廣間相比還是小得多,面積只有後者的幾分之一。
「咦……那裏就是禁城裏的最後一個房間?沒想到挺小的……該怎麼說呢,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有……」
春雪不由得說出感想,讓前方下樓梯的Trilead回頭露出淡淡的微笑答道:
「不,下去就看得到了。」
「Lead兄,那就是最後的『神器』……北斗七星的七號星吧?」
「不可以,再過去就太危險了。」
「可……可是……」
「──中國名『搖光』,神器名稱則是『THE FLUCTUATING LIGHT』。」
接下來好一陣子,空間中只剩下沉默。
視野中的斷線警告標語開始高速閃爍,相信在現實世界之中,XSB線應該就要從神經連結裝置上完全拔出了。聽到春雪這段情急之下拚命擠出的話,深藍色年輕武士眨了眨眼,接着微微露出夾雜多種情緒的笑容:
Lead稍微頓了一下,隨即回答:
「
搖動的
……
光
……」
Lead點點頭,手仍然放在春雪左肩上,以乾淨的嗓音說下去:
「由於這是從外界強制斷線,所以下次我們沉潛到無限制空間時,又會在這個座標出現。我有個不情之請:如果可以,希望能在這裏再見個面。Lead兄下次可以沉潛進來時,大概是現實時間的什麼時候呢?」
他對這個字眼沒有任何記憶。畢竟春雪就連「神器」的存在,都是直到參加前天的七王會議才初次聽說。
「我想想……」
他有如秋風般清爽的身影,終於被籠罩下來的黑暗遮住,再也看不見了。
春雪本想問他看得到什麼,但還是加快了腳步。晚Lead幾秒進去空間後,闖進視野的是第二座牌坊,但比先前那座更加巨大。
兩排小小的火堆從牌坊左右往裏延伸,但完全看不見另外三邊的牆壁,格子狀的天花板也只是依稀可見。地板似乎是打磨過的石板,面積卻遠遠超過梅鄉國中體育館,完全看不出縱橫到底有幾公尺長。
木板空間正面屹立着連接左右牆壁與天花板的硃紅色門柱,但兩根柱子間卻存在着樓上的牌坊中所沒有的物件。那是種非常粗的純白繩索──注連繩,區分現實與神境的界線。
「那就兩天後……六月二十日星期四,下午七點整如何?」
率先打破這片沉默的,並非在場三人的話語,而是突然從春雪視野中冒出來的一串深紅色文字。【DISCONNECTION WARNING】。斷線警告標示。現實世界的黑雪公主等人登出後已經過了三十秒,現在正要拔除春雪的直連傳輸線。
「……我……我……」
說到這裏,春雪總算將視線投往Lead與謠。他看着聽得瞪大雙眼的兩人,以顫抖的嗓音說出最後一句話:
說着,這位有着奇妙名稱──Trilead Tetraoxide的少年退開一步,看了謠與春雪一眼。
聽到這件事,謠輕聲嘆了口氣。同樣在Sky Raker手下喫了不少苦頭的她,想必覺得心有慼慼焉,但現在春雪沒有心思去揣測她的心情,只是以沙啞的聲音說下去:
站在春雪左邊的兩個小個子虛擬角色倒抽一口氣。看到他們示意詢問的視線,春雪拚命翻着記憶述說:
看到年輕武士點點頭,巫女微微加快說話速度補充了幾句:
春雪下意識地在口中複誦這個名稱。
「我、我說啊,Lead,我也要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事。不過……我還有話想跟你說,也有事想問你,所以……很期待能跟你再會。」
這股既似焦躁,又像渴望的情緒實在太強烈,讓春雪連話都不太答得出來,謠輕聲代替他問說:
「…………剛開始,我連想在牆上打出個痕跡都辦不到,但每天用手刀刺着刺着,慢慢就練到指尖刺得進去……沒過多久,我已經可以將手指全部埋進去……一個禮拜後,我開始攀爬高塔。當時心無旁騖,只想着左右手交互突刺,花了好幾小時爬牆……有時候……就會看到那道光……可是,我總覺得那不是物件……那道光……那道金色的光……」
「那次……對,那次……一樣是在無限制中立空間……是我第一次修練『心念系統』的時候。當時Raker師父把我從東京鐵塔遺址的頂端推下來……要我徒手爬上去……」
「瞭解。多謝你的協助,感激不盡。」
春雪仍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繼續說下去:
造型與樓上大廣間並列的兩個臺座一樣,前面也嵌有金屬牌。然而由於距離實在太遠,無法看清上面寫的字。臺座上方籠罩在傳送門的藍色光芒中,一股溫暖的黃金色光芒緩緩脈動,既像在對人輕聲細語,又像在呼喚來者。
春雪下意識地要朝注連繩走近,Lead卻伸出右手輕輕按在他肩上制止。
「看那邊。」
春雪吞了吞口水,朝這代表絕對隔離的門走上幾步,想看看門後黑暗中有些什麼。
「啊……呃……」
「Lead兄,我們的同伴已經在現實世界發動了斷線保險措施。說來很對不起,不過我們得先登出超頻連線了。」
「──是人。而且他在呼喚我。」
「我也一樣。能跟Crow兄還有Maiden小姐說話,我真的很開心。就這麼說定,後天在這裏不見不散。因爲我也想跟兩位多聊聊。」
「單單想接近到能看清牌子上所刻文字,就得花上無限的時間。那道光的名字是──」
突然被人從記憶的彼岸拉回來,讓春雪慌得只能一張嘴開開閉閉,於是謠冷靜地說:
他發出喘不過氣來的驚呼聲。
明明寬廣、冰冷又寧靜,卻不會讓人覺得空曠,這感覺他並不陌生。春雪仔細一想,很快就找到了答案。當初在從禁城南門延伸出去的大橋上,「四神朱雀」出現之前,整個空間裏便充滿一股蘊含了巨大預兆的靜謐。
「好……好的,我明白了。」
謠鞠躬道謝,春雪也跟着行了個禮,這才總算擠出話來。
「我看過那道光……」
神經連結裝置的直連用插孔,是具備防水能力的非接觸型端子,因此即使XSB傳輸線即將拔出,連線也還能維持一小段時間。當然實際上只有零點幾秒,但換算成加速世界的時間之後,從警告標語出現起還會剩下幾十秒的空檔。
「……!」
儘管如此,當下卻有一股情緒從內心深處湧上,而最接近這種情緒的字眼是「懷念」。
「對,你說得沒錯。」
照他指的方向凝神一看,便能發現前方確實有種波長與搖曳火光不同的光線。春雪摒住呼吸,雙眼更加專注。黑暗微微退開,露出先前藏住的事物。
「……好大……」
那是個用黑色石塊削成的臺座。
春雪再也說不出話來,在原地呆呆站着不動,遙則保持沉默。Trilead靜靜地上前,舉起右手,朝着成排火堆延伸的方向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