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5235 字
「真沒想到居然是竹葉魚板。」
稻館望未三口吃完一個被作爲探病禮物的水果果凍,然後一個漂亮的拋球把果凍包裝給扔進垃圾桶裏,用奇怪的語氣說道。
「…竹葉魚糕怎麼了?」
裏沙正經的問了一聲。
「咦,你沒聽過那些東西嗎?像《桑名的燒蛤》、《驚爲天書的桃樹和山椒樹》之類的。」
「沒有啊…」
「欸——,那我們倆從今天開始就一直用,讓它流行起來吧。」
「絕對不要!」
在毫無結果的對話中,裏沙的葡萄果凍也消失了,望未伸出手拿空盒子。
「謝謝望前輩,很好喫。」
「對吧,這是特意從澀谷的商店買來的,一個價格都五百日元!」
「哇,那麼貴嗎麼?要是剛剛能留下一半之後再喫就好了……」
「我雖並不討厭裏沙的那種像婆婆那樣風格。但我說過好幾次了,以後只要在保持像社團活動的時候就好了。」
第二次成功將果凍的包裝扔進垃圾桶後,望未在牀邊坐了下來。
雖然是星期天卻穿着體操部的運動服,裏沙偷偷地想,對於很男孩子氣的望未來說,這是繼無領長袖緊身衣之後最適合的打扮。話雖如此,她自己也不好說別人,只穿着印有社徽的T恤和短褲,脖子上戴着神經連結裝置和頸椎保護殼,左肩戴着熱模塑料石膏。
望未晃着腳,似乎在沉思什麼,裏沙索性直接問道。
「……那麼,什麼是竹葉魚板……是真的魚嗎,前輩?」
「啊?啊一,對了。啊,引起「BB服務器」停機!? 」這麼大騷動的《黑雲事件》,竟然是裏沙乾的,真沒想到啊。」
說着倒在牀上,慢慢移到了裏沙身邊。望未把頭枕在沒使用的枕頭上,裏沙含糊地回答。
「不、不是我乾的……可能是有點,但是,我當時只是在睡覺,不知道外面發生了那樣的事……」
望着沉思的望未的側臉,裏沙突然想起了什麼。
望未害羞地笑着,裏沙將自己的頭輕輕碰了碰望未的左肩。
「那麼,這次的事讓你很擔心了吧…對不起。」
「當然可以啦!」
「你聽好了,裏沙,我不是以體操部的前輩的身份……也不是以《上輩》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說。我不僅沒能阻止你受重傷 ,而且在之前,當你摔在地板而痛苦的時候,也沒能好好幫助你。」
「我應該注意到的!」
望未看着天花板,輕輕點了點頭。
「從今天開始,如果裏沙再胡說八道,就處禁止用鼻子呼吸十秒的刑罰。」
裏沙正想說「沒有的事」,望未卻用強烈的視線阻止了她。
裏沙這樣提議後,望未在虛擬桌面上打卡了地圖。滾動設置爲共享模式,確認位置關係。
滑動門關上後,裏沙呼出一口氣,指尖再次觸碰嘴脣。
被這麼一問,裏沙慢慢地點了點頭。
無意間說出這種唐突又不合時宜的問題,三十釐米之上的臉孔破涕爲笑。
雖然不理解爲什麼。但是望未,她自己的心傷…她從不表露痛苦和渴望,一直作爲《上輩》溫柔地、有時嚴厲的引導裏沙。
「…,總之,我想Crow一定會幫忙的。」
「畢竟裏沙的目的不就是和尼克斯見面談談再回來嗎?要突破迷宮,至少需要六個人。」
「裏沙能回來就足夠了。還有,並沒有受什麼重傷,體操也不會放棄吧?」
「這樣的話,只有我們兩個同行人就有點不太安了……」
「…果然裏沙和…很像啊。」
讓她傷心了,心裏當然很抱歉,但有人爲自己哭泣,心裏很高興,裏沙也微笑着伸出了手。讓望未的眼淚寄居在指尖,無意中轉移到自己的嘴脣上。
望未移動左手摸到裏沙的右手,溫柔地握住。裏沙的事故是因爲踏板受損,日本體操協會承認安全管理不到位,不僅承擔了全部治療費,還爲她準備了單人病房。而且房間朝南,大窗戶的一邊,盛夏的天空金光閃閃。
「那傢伙啊~ ~ ~實力是肯定的,不過路上可能會吵吵嚷嚷的…不過算上人數的話,還剩下三個人…如果裏沙不討厭的話,我可以拜託我認識的人。」
「總覺得太可惜了……望乃前輩的眼淚,沒有什麼味道。」
「正好是星期天,我想今晚就進行行動。十點熄燈,十點三十分在無限制空間的下高井戶站集合怎麼樣?」
自己也躺在牀上,問身旁的望未。
望未躺着伸出手,輕輕拉了拉里沙的馬尾辮。
「我沒要強迫你!剛纔我也說過了,不是加速世界的《上輩》……是作爲現實世界的朋友,我絕對不會放開你的手。我已經決定了。」
「……我知道了,前輩。我也拜託你……能和我一起去嗎?」
裏沙在比賽中因事故受傷被送往醫院,是在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天。加速世界出現《黑雲》——女神尼克斯的《Dark Cloud》,在此《黑雲》範圍內,超頻連線者無法加速,同時現實世界的公共攝影機陷入機能異常,時間是二十七日星期六傍晚。
就像宣言的那樣,望未狠狠地捏了裏沙十秒鐘,然後才鬆開了手。裏沙淚眼汪汪地摸着鼻頭,她從正上方盯着裏沙。
但是,爲什麼會這麼在意尼克斯呢?
尼克斯本來可以用無限EK讓裏沙全損,但她沒有這麼做。不僅如此,還停下守護代代木公園地下迷宮的所有公敵,把裏沙引導到最深處,給予裏沙希望的永遠沉睡的埸所。
「嗯。今天白天他們來探望我……當時我和Silver Crow交換了郵件地址。」
該如何描述這個自稱「黑雪姬」的同年級少女強烈的特色呢?裏沙猶豫了幾秒,放棄了,清了清嗓子。
「我也一起去。」
然後,以杉並區和練馬區爲主要領土的黑團《黑暗星雲》與純色之王等人突破黑雲向尼克斯發起挑戰,擊破尼克斯是在8月1日星期四——。也就是說,裏沙直到黑暗星雲的Silver Crow喚醒爲止,在現實世界裏是十一天…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裏,實際上已經沉睡了三十年。
「……望前輩,我想去拜託一下黑團的人。」
「六、六人……」
「嗯……話雖如此,我的朋友很少……能拜託這種事的,也只有Comet了吧……」
以前讀過一本書,裏面寫着:因爲憤怒和懊惱而流出的眼淚是鹹的,因爲悲傷和喜悅而流出的眼淚是甜的。望未的眼淚,有點鹹,又隱約帶着甜。那一滴中包含着怎樣的感情,現在的裏沙無法揣測。因爲她從小隻想着自己的演技,不去了解人心。
「那個人也經常露出這樣的表情。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心也好像在很遠的地方,裏沙,你還想再去吧?」
在雲朵的另一邊,像通往天國的梯子一樣閃閃發光的,是軌道電梯的赫爾墨斯之索。小學的時候,曾經流行過這樣的咒語:在那東西從上面劃過的瞬間,默唸喜歡的人的名字,就能兩情相願,但裏沙一次也沒有嘗試過……應該說沒有試過。直到初三的現在,連初戀都沒有經歷過。
——如果以選手生涯爲代價去追求一次榮譽的話……我不想接受這樣的挑戰。運動不應該是這樣的吧……
望未的話語和表情,以及其中包含的心情,讓人同時感到了太陽般的溫暖和雪天般的迫切。
「嗯,啊?」
裏沙稍稍吐了吐舌頭,表情認真地繼續說。
「是嗎…好像是我比較緊張了,不過那樣的事情就交給裏沙吧。我會和Comet聯絡的。時間和碰頭地點怎麼辦?」
「你以前跟我說過前輩的《上輩》。你說他在無限制空間累計待了二十年,結果全損了。」
裏沙認真地點了點頭,望未臉上嫣然一笑。
「那個人,真的只是爲了練習體操嗎……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還有別的理由去那個世界?」
「剛纔望前輩說我能回來就已經足夠了。當然,這次我也打算回來……但是無限制空間沒有『絕對』。也許會遇到強大的公敵,也許下次尼克斯會讓我全損。黑暗星雲的人不可能再幫我……我不能讓前輩陪着我這樣的任性。」
望未壓低聲音叫道,用力閉上雙眼。裏沙驚訝地抬頭望着眼角的小水珠。因爲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望未哭泣。
「嗯……」
「是怎樣呢…」
造成了很多超頻連線者全損的尼克斯,爲什麼沒有給裏沙帶來同樣的命運呢?從這家醫院醒來後,裏沙反覆思考着理由,但感覺找不到答案。
「什…你在幹什麼!!」
在加速世界裏聽到的望未的聲音在耳朵深處隱約復甦。
「這什麼感想啊,真是的……」
連人的情感都不瞭解,更不可能推測公敵的情感。本來,連自己是否有沒有沒有都不確定。
一提到「picofhan魔法少女」Comet Squeaker的名字,望未就皺起了眉頭。
「真的嗎?和那麼有名的人……」
「這樣啊……是啊……」
應該說是幸運吧,那段時間的記憶幾乎沒有。好像在夢中和尼克斯說了很多話,但內容已經不記得了。
爲了表示堅決的意志,裏沙用明確的語氣斷言。
「……那個人幾乎不帶我去無限制空間……不過,這一點我也一樣。裏沙如果有了《下輩》就會明白,果然還是擔心自己的下輩去那裏。因爲無論如何都會想,會不會遇到厲害的公敵和PK那羣傢伙,而全損了呢……這真不像是高中女生會講出的話。」
「嗯,下高位於世田谷地區和杉並地區的交界處,離代代木也很近,又有傳送門,正好。就這樣吧,有什麼變化就聯繫你。這次可不能遲到哦!」望未滔滔不絕地說道,抬起雙腿,以體操選手的姿勢輕飄飄地站在地板上。踮起腳尖猛地回頭,伸出右手。
「我不是說過,你已經回來了,這樣就可以了嗎?」
「……望前輩……」
「我在預賽時也跳了跳馬,如果當時能集中百分之百的精力,應該會注意到跳馬板的異常。倒也不是偷懶……不過,心裏從一開始就覺得,跳馬進決賽是不可能的,這樣想的話,感覺遲鈍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如果望未對裏沙有所求的話。如果裏沙心中也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予望未的話。絕對不想再做甩開伸出來的手的事了。
「那還用說嗎?哭得渾身都沒了水分。」
——你要回去了呢。
更有,解放了決定和Silver Crow、黑之王Black Lotus一起回到現實世界的裏沙,送走了她。
「欸……但是……」
「嗯,當然。」
「露餡了嗎?」
望未的臉上笑了起來,但隨即表情嚴肅,說出了意料之外的話。
望未眨巴着兩眼,突然紅了臉。
「吶,望前輩。」
「真人沒有帶給別人了不起的感覺,其他人也一樣。只有黑之王,那個,怎麼說呢……」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啦,我又沒生氣。」
「……嗯。雖然會被望前輩罵,但是……我覺得在那個地方還有沒做完的事情。如果不做完的話,感覺就不能迴歸體操了……」
突然,裏沙發現了一個從未想過卻又無比理所當然的事實。
「我說啊!我怎麼可能生氣呢?要生氣也是針對裏沙只想一個人去這件事。」
但是望未面不改色,緩緩地伸出右手。她用食指和拇指掐住裏沙的鼻子。
望未輕輕搖了搖剪成短髮的腦袋,困惑地說道。
裏沙用自己的手輕輕碰觸望未的手,望未說:「那就晚上見吧!」說完就走出了病房。
望未坐起身,驚訝地搖了搖頭。像是要降溫似的,用雙手啪嗒啪嗒拍着自己的臉頰,突然大聲說。
今天是八月四日,裏沙在這家醫院醒來已經三天了。在無限制中立空間是三千天,也就是大約八年。尼克斯在迷宮深處獨自沉睡了這麼長時間。而且,孤獨的時光還會持續幾十年、幾百年……
「唔,這是什麼意思啊~ ~」
「……前輩,難道我睡着的時候你也哭了嗎?」
這是尼克斯最後的話。
「是啊……」
——但是,這樣一定可以。因爲我能看到,會一直看着你們——
「不是……不是前輩的錯。我在預選的時候也沒有什麼感覺……」
「唔,唔,這個嘛……。我跟Comet說過體操的事,不過我可能不太願意再把現實世界的情況傳播出去。」
望未突然發出微弱的聲音。
之前想都沒想過,但這次尼克斯未必會阻止迷宮裏的公敵。小獸級的話或許還能應付,但野獸級和巨獸級的話,兩個6級的人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裏沙的朋友已經不僅僅是望未和Comet了。雖然是剛結交的,但如果是他的話……如果是他們的話,也許會答應裏沙莽撞的請求。
大概是在八歲的時候,在電視上看到米哈艾拉拉科維察(ミハエラ・ラコヴイッツァ)選手翻跟頭四次的那一瞬間,裏沙的憧憬和心動之類的感情被徹底帶走了吧。以後別說男朋友了,就連同性朋友都不積極交了。現在爲數不多的幾個朋友,都是對方主動搭話的。包括唯一可以稱爲好友的望未。
「啊?嗯? !黑暗星雲……?你知道聯繫方式嗎?」
鬆開一直握着的手,身體向左倒。她近距離凝視着裏沙的臉,用懷念的語氣繼續說。
望未聽了這句話,臉上浮現出些許不滿或落寞的笑容。
原本《夜之女神尼克斯》是與傳說中守護無限制空間的帝城的四神並稱的超級公敵,據說是連王們都敵不過的加速世界最強的存在。之前,在無限制空間的代代木體育館陪同練習跳馬的望未也說過。在代代木公園的地下,有一個因爲太過危險而在很久以前就被封印了的Boss公敵。
望未也和裏沙一樣,是一名超頻連線者。既然如此,她應該也有化身爲決鬥化身的「心靈創傷」。
這句話是對8年前在奧運會上奇蹟般地完成四周跳後,受傷而退役的羅馬尼亞選手拉科維察說的。
裏沙心中也有這樣的想法,只要有一次最精彩的表演,失去一切也無所謂。
正因爲如此,在兩週前的單項選拔賽上,當跳板壞掉,頭部撞進墊子時,裏沙陷入了深深的絕望。她無法面對在半路被奪走夢想的現實,逃到了無限制空間,在那裏遇到了女神尼克斯。
尼克斯爲什麼會響應裏沙的哀嘆呢?爲什麼要破壞加速世界,來實現裏沙想要永遠沉睡的願望呢?
自從在醫院醒來以來,這個問題就一直縈繞在裏沙的內心深處,如果尼克斯回答了這個問題,她就會明白很久以前一直驅使她的是什麼。反過來說,如果得不到這個答案,即使傷痊癒,也無法回到體操選手的位置。
「……對不起,望前輩。這是最後一次任性……」
裏沙喃喃自語着,打開電子郵件,開始給四小時前剛註冊的新地址輸入短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