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Silver Crow堅硬的腳掌踏上金屬地板。

春雪在拉起上身的同時，確認起顯示在視野上方的兩條體力計量表。左側接受挑戰的一邊，是他很熟悉的名字。Frost Horn，等級5，藍色軍團中擅使冰凍攻擊的角色，春雪列入自動觀戰名單的對象就是他。今天似乎難得沒跟他的好搭檔Tourmaline Shell組隊對戰。

至於右側的挑戰者，則是春雪第一次看到的名字。顯示在體力計量表下方的英文字母寫着【Wolfram Cerberus】，等級……竟然是1級。也就是說，一個纔剛當上超頻連線者沒有多久的新人，竟然挑戰已經算是老手的Horn。

「好、好猛……像我1級的時候，就連只比我高一級的對手，我都不太敢去挑戰……」

春雪忍不住自言自語說到這裏，又仔細打量這個虛擬角色名稱。

「呃……沃夫蘭……西柏斯……？」

他勉強唸出兩個單字，立刻聽到身後有人說話。

「是唸作『沃夫蘭•賽柏拉斯』。」

「啊，謝、謝謝……等等，喔哇！」

春雪鞠躬道謝的同時轉身一看，立刻嚇得往旁跳開將近一公尺。

站在那兒的，是一名身披深藍色重裝甲的女武士型虛擬角色。也是前天才在極近距離跟她站在一起……或者應該說是嚇他嚇個不停的對象。春雪爲時已晚地感到後悔，心想早知道有這種事，就應該手動設定觀戰用僞裝虛擬角色。但如果這樣設定，遭人挑戰時就得多花一道手續開出本來的對戰虛擬角色了。春雪放棄無謂的掙扎，搔着後腦勺鞠躬行禮。

「啊、你、你你你好……呃、呃，你是Mangan……不對，是Cobalt……不對，應該還是Mangan……」

春雪之所以無法立刻確定對方的名字，是因爲她難得並未與搭檔一起登場。如果她們兩人都在，就能用偏藍或偏綠來分辨；但只出現其中一個，在昏暗的「煉獄」空間裏實在很難判斷到底是誰。

女武士以銳利的鏡頭眼看着春雪苦思的模樣，低聲喝叱：

「你這傢伙，如果我們是在對戰，你早就身首分家了。我是Mangan Blade，除了裝甲色差別以外，小鈷頭上是兩根角，你記清楚了。」

「喔、喔喔，原來如此！」

聽她這麼一說，春雪就看到眼前的武士頭盔上有一根裝飾用的零件往後延伸。

「我……我記住了。小鈷姐是雙馬尾，小錳姐是單馬尾……」

「誰跟你馬尾！還有，只有吾王可以用暱稱叫我！等這場對戰結束，我就找你挑戰，你覺悟吧！」

「哇、哇啊，對對對不起！」

春雪正要搜尋自己的記憶，卻聽到一個少年說話的聲音迴盪在整個對戰空間中。

「咦……沒人知道？」

煙霧散去後，出現在路口的，是兩個在零距離完全靜止不動的對戰虛擬角色。Frost Horn右肩的角與Wolfram Cerberus尖銳的額頭，只有一個點碰在一起。雙方腳下的金屬路面都有着無數道縱橫來去的裂痕，在在訴說出這次衝擊有多麼驚人。

但包括春雪在內，只有寥寥數人看着Horn這招堪稱滑冰衝刺的技巧，其餘三十名觀衆似乎都只專心注視大道往南的方向。而且不知道爲什麼，每個人都神情緊繃。春雪納悶之餘，也跟着往左看去。

這個聲音是來自站在中野區公所前路口正中央的Cerberus。從高架軌道下走出來的他，雙手緊貼大腿兩側，猛然低頭鞠躬。無論角度還是力道，這個鞠躬動作都非常標準。

小錳正要回答，底下的道路就傳來粗豪的吼聲。

春雪以顫抖的聲音反問時，道路上的打鬥也已經繼續進行。但或許是因爲失去一隻手，最強的必殺技也被破解，讓Horn的動作有欠精彩。Cerberus對他龐大的身軀毫不畏懼，果敢地搶攻，一點一滴扣掉他的體力計量表。

春雪不由得驚呼出聲。他自己還在1級的時候，滿腦子都只想着怎麼突襲對手，幾乎從來不曾像這樣好好打招呼。不，即使到了升上5級的現在，似乎也沒什麼改變。

說話者當然是正以滑冰方式衝刺的Horn。他整個人更加往前傾，加快速度繼續喊叫：

就在他將視線拉回戰場的同時，Frost Horn的右手從肩膀到指尖當場粉碎四散。春雪凝視着這個失去平衡、右膝跪到地上的冰色巨漢，這才懂了小錳那句話真正的含意。

「那小子的上輩不在這裏。而且，根本就沒人知道他的上輩是誰。」

Cerberus腳下凍結的地面霹啪一聲碎裂，小個子的虛擬角色也以子彈般的勢頭往前衝刺。他的軌道……與Horn的衝撞完全在同一條直線上。

春雪在嘆息中輕聲說出這句話。不，說來眼前的光景已經是奇蹟了。由5級，而且還是重量級近戰型的Horn使出全力衝鋒，1級的Cerberus卻從正面擋下了他的衝撞，光是沒有被撞飛就已經值得大加讚賞。小錳的「傻瓜」這句評語未免太苛。

春雪實在太震驚，以致於忘了剛剛還在和小錳說話就探出了上半身。他之所以震驚，並不是因爲這一招的效果，而是因爲Frost Horn已經先把計量表累積到夠放一次必殺技。

「可是！你這種態度根本是在藐視我，這可不是我的錯覺啊！不要以爲你贏了阿電就可以囂張！」

到了煉獄空間內，這三棟大樓都換上了有機生物狀扭來扭去的外型，不過春雪常來這一帶逛，所以勉強認得出來──因爲中野百老匯裏有着品項齊全的老遊戲軟體專賣店。對了，回去之前就去逛逛吧，啊不對，我的本尊還在南邊很遠的地方──

「不……在場的觀衆應該有一半以上，都是登記要看Cerberus的對戰。」

啪一聲清脆的音效響起，光環以Horn爲中心往外擴散。地面與建築物一納入光環之內，立刻覆上一層雪白的冰霜。

「唔……喔喔──！」

以「衝就對了」爲座右銘的Horn竟然會做這樣的事，就表示他嘴上囂張，其實卻對1級的Cerberus充滿戒心……？

「我、我是他上輩？怎、怎怎怎怎怎麼可能，太扯了啦，我要收下輩還早了一千年呢，而且爲什麼會懷疑到我頭上啊？」

他的搭檔Tourmaline Shell在大樓屋頂這麼一喊，春雪便震驚地心想「咦，他打贏了4級的阿電兄？」而在這段期間，兩名對戰者的距離也急速縮短──

春雪發出沙啞的聲音，同時小錳也低聲咒罵。

南邊可以看見跨過馬路的中央線高架軌道，以及狀似邪教神殿的中野車站。

小錳趕在春雪即將說溜嘴之際制止。

「咦……我？等等……咦、咦咦咦？」

緊接着──

「我跟小鈷本來還有點懷疑是你……不過看你這樣子，似乎不是啊……」

春雪不由得往旁看了一眼，小錳就從護額下回以銳利的目光：

「咦？可、可是他才1級耶？」

由於自己的對戰虛擬角色屬於金屬色，春雪曾經查過一些常見金屬所具備的特徵。

「唔喔喔喔喔！喫我一招男子漢的肩撞！」

女武士說到這裏卻閉上嘴，視線朝大道南方望去。

「喔……喔喔？」

「難……難道他想硬碰硬？」

一聲堅硬又銳利到了極致的衝撞聲響，轟然撼動整個對戰空間。從中野區公所前路口爲中心所發生的震波實在太大，讓隔壁棟的太陽廣場所有窗戶應聲碎裂。

「……是靠強化外裝……？還是說，難道是……」

「遇到敵人之前就先集計量表」這樣的行爲，可說是極爲基本的對戰技巧，但對戰一開打就先躲起來偷偷破壞各種地形物件，看起來也實在有點小家子氣，所以高等級超頻連線者對上低等級的對手時不太會這樣。

有人發出了這麼一聲。

「咦……那跟狼沒有關係了？Wolfram……是色名……？」

「Crow，你功課做得不夠啊。Cerberus這幾天……」

這個月初春雪跟他在都廳附近對打的時候，他應該沒用過這樣的移動方法纔對。儘管這一招並不搶眼，卻能夠彌補大型虛擬角色移動速度緩慢的缺點，可說非常實用。春雪暗自佩服，心想真不愧是實戰派，進步好快。

春雪喃喃自語，藍色軍團的高階幹部兼藍之王Blue Knight左右手Mangan Blade就站到他身旁，微微改變語氣說：

Frost Horn終於力盡不敵，巨大的身軀在道路上粉碎四散。刻上Wolfram Cerberus名字的勝利者顯示視窗佔滿了春雪的視野。就在對戰分出勝負的音效伴奏下，小錳低聲說道：

──心念？

「……來了。你自己看看對戰，就會知道那個菜鳥爲什麼能吸引這麼多觀衆。」

春雪看到這裏，又納悶了起來。

那是她以獅子座流星雨高階幹部的立場，對自己軍團中級團員所下的評價。也就是說，早在衝撞發生之前，她就已經預料到這樣的結果。

春雪心想機不可失，一轉過頭去，就看見寬廣的道路兩旁所蓋的大樓屋頂上，有着超過三十名的觀衆。即使是熱門的中2戰區，聚集這麼多觀衆的對戰也沒這麼常見。

春雪差點忍不住叫出來。

「他的色名當然是『Wolfram』。」

霹、啪。硬質的破碎聲響，聽起來也有幾分像是玻璃破裂似的夢幻感。這顯然不是來自場地，而是對戰虛擬角色逐漸破碎的聲響。

確認了這條計量表下方名字的那一瞬間，春雪愕然發出驚呼：

「顏、顏色……？Cerberus這個單字指的是什麼顏色……？」

「這……」

這人又瘦又小，與Horn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四肢沒有明顯的突起，手上也沒有任何武器。在煉獄空間微弱的光線照耀下，裝甲是帶着點咖啡色的消光灰。

Horn在大吼聲中挺出右肩上的角，擺出衝撞姿勢。觀戰的春雪將場上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但那「結霜領域」內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霧，對手Cerberus應該看不見Horn的身影。要等看穿衝撞軌道才閃避是來不及的，只能提早賭一把，找一個方向跳開。

春雪正轉着這樣的念頭，就看到有個高大身影發出氣勢磅礴的音效衝來。這人有着角冰般棱角分明的裝甲、一身略顯透明的冰藍色，額頭上更長出極具特色的角，他就是獅子座流星雨數一數二的敢死隊Frost Horn。他不是用跑的，而是以沉腰姿勢高速滑行移動，看樣子是隻讓腳下的地面結出一成薄薄的冰，藉此在冰上滑行。

「『

鎢之地獄犬

』。」

此地和春雪開始加速的方南大道已經有段距離，幾乎位在整個對戰空間的最北端，也就是中央線中野車站附近。眼前南北向延伸的大馬路就是中野大道，道路對面的大型多功能商場是「中野太陽廣場」，更後面的大樓是中野區公所。至於聳立在更右邊的建築，應該就是商業大樓「中野百老匯」吧。

根據身旁的小錳所說，這個虛擬角色的名稱是「Wolfram Cerberus」。按照BRAIN BURST的規則，Wolfram這個字應該是顯示顏色的英文單字。但春雪不但不知道這是什麼顏色，甚至根本不懂這個字的含意。

「那個傻瓜……」

春雪在難以置信地驚呼。

說穿了，Wolfram Cerberus就是個無論顏色或造型都相當不起眼的對戰虛擬角色。讓春雪想不透的是Wolfram這個單字……如果這個單字是取自於他這狼一般的外觀，那麼排在下面的Cerberus就是顏色名稱了，這跟正規的命名規則相反。

春雪在腦子裏寫下備忘錄，告訴自己對戰後要查一下字典APP，同時繼續檢視這個他第一次見到的1級虛擬角色。只是看來看去，也只有狀似犬科動物的面罩算是比較明顯的特徵。從仿上下兩排牙齒造型的頭盔之間，可以看見泛黑的護目鏡式鏡頭眼。整體造型的確精悍，但動物型虛擬角色並不算太稀奇。像春雪熟知的紅色軍團Blood Leopard，就有着仿豹頭造型的臉孔，綠色軍團的Bush Utan也名副其實很有靈長類的模樣。

「這、這麼說太過分了啦阿角～～～ ！」

「他果然……承受不住啊……」

觀衆的視野內會有二軸式導向遊標來標示對戰者位置，其中一個遊標就指向高架軌道下方的暗處，春雪也就專心凝視那兒，沒多久就有一個人影從深沉的黑暗中慢慢走了出來。

他迅速壓低身體，往前挺出仿狼外形的頭部。雙拳在胸前互碰，護目鏡的上下兩個部分就咬合在一起，完全遮住了臉孔上的視鏡。這個模樣微微刺痛春雪的記憶，但他尚未想到理由，Cerberus便跟着放聲大吼。

「唔、唔喔喔…………」

「這…………」

「不要被新人幹掉啦，你要硬起來──！」

春雪縮起脖子的瞬間，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卻歡聲雷動。

距離少於二十公尺的瞬間，Horn雙手用力在身體兩側擺出架式，額頭與雙肩上的角發出蒼白光芒。

春雪聽見了這麼一聲輕響。

春雪自言自語，不經意地朝四周的大羣觀衆看了一眼。如果是1級的新手，上輩會來觀戰並不稀奇……而且一般來說，上輩往往還會大肆利用可以接近對戰者十公尺以內的特權來提供建議。

春雪正四處張望時，女武士的耳語聲傳來：

結霜領域創造出來的冰霜也全數粉碎，化爲慘白的爆炸煙塵遮住整個路口。三十多名觀衆吞着口水，看着這些煙霧被風吹散。

「怎……麼會，爲什麼……會這樣……？」

「不對，那就是這小子……是Cerberus自身顏色所帶來的基本性能。」

「阿角～好好打～！」

「請多多指教！」

──本來應該是這樣，但灰色的1級玩家卻動也不動。

「竟然連奇襲都不用，好膽識！」

Mangan Blade說到這裏，轉頭正視春雪。

「正是。不……正確說來，應該是裝甲材質的名稱，就跟我們一樣。」

…………啪。

「是、是喔？」

視野上方兩條體力計量表之中的一條，一口氣有三成以上染成紅色。

小錳以嚴肅的眼神俯視戰場之餘，低聲說出這句話。

這聲戰嚎在少年的堅毅中摻雜着野獸的猙獰，甚至令人覺得很美。整個空間緊繃振動，觀衆都不約而同地往後一縮。

春雪含糊地回應，仔細看看周圍的狀況。

「不囉唆，直接上啦……『

結霜領域

』！」

BRAIN BURST有着「同等級者總潛能相等」的原則。從相反的角度來看，也就表示只要等級不同，實力便會跟着不一樣。如果只差一兩級也還罷了，面對高了四級，而且還是近戰型角色的衝撞，卻同樣以衝撞阻止……不，是撞贏對手，這種情形怎麼想都不可能發生。如果眼底發生的光景中並不包含任何障眼法，就表示這個Wolfram Cerberus有着極高的近戰物理攻擊／防禦力，高到足以顛覆整整四級的等級差距。

「『Wolfram』這個單字，指的是某種金屬……但是在日本，瑞典語的單字比較通用。順便告訴你，『Cerberus』也一樣，在日本常用的是希臘語的單字。也就是說，這小子的名字可以翻譯成……」

「喔喔……不愧是阿角兄，好受歡迎……」

「他真有禮貌……不知道『上輩』是誰。」

──不對，Cerberus這個單字很眼熟。記得在哪個遊戲的怪物裏就有這樣的名字……

例如「金」非常重，化學上很穩定，但軟得用手就可以輕易彎曲。「鎂」非常輕，經過鍛造就能具備充分的強度，但容易與氧分子結合。「鋁」又輕又軟，但鍛造成合金就會強韌得驚人。而「銀」雖然比不上金，卻也十分穩定，在所有金屬中導電率最高，另外根據昨天拓武追加的知識，對可見光的反光率也是最高。

當然，現實世界的金屬所具備的這些性質，未必都會原原本本地反映到加速世界的金屬色虛擬角色身上，但至少最大的特徵應該會呈現。

那麼如果有個虛擬角色名稱中有着「鎢」，又會有着什麼樣的特色……或說性能呢？

在現實世界中，鎢會拿來製造戰車的裝甲，或是用來貫穿裝甲的穿甲彈，另外用來加工其他金屬的鑽頭或刀具也會用到。說穿了，就是硬。它的硬度已經超出金屬的範疇，直逼鑽石。

那麼Tungsten──在英文叫做「Wolfram」的這個虛擬角色，應該也繼承了這個特色。

「…………最硬的…金屬色……？」

春雪這句話在無意識中脫口而出，站在他右邊的Mangan Blade點了點頭。

「現階段應該可以這麼說。」

就在眼底的中野區公所前路口上，這個有着鎢材質裝甲的小個子虛擬角色，對已經退場的Frost Horn再度深深一鞠躬，以響亮的嗓音說了聲「謝謝指教！」難得在加速世界裏看到這麼有禮貌的玩家，讓平常不太會這麼做的觀衆都給予熱烈掌聲。

春雪正要鼓掌，小錳卻接着說了下去。於是他停手不拍，轉過頭繼續聽。

「……這個Wolfram Cerberus開始在澀谷第一、新宿第三，還有這中野第二戰區出現，還不到三天。你光是淨化『鎧甲』就無暇他顧，也難怪你不知道。」

「是、是啊……我在今天以前，連他的名字都沒聽過……」

「可是他帶來的震撼，卻比兩個月前在新宿、澀谷一帶大鬧的『Dusk Taker』還大。Taker是把『遠程火力』和從你身上搶去的『飛行能力』組合起來，那是種看一眼就知道的強……」

「這、這個……當時真的很對不起。」

春雪沒預期會聽到「掠奪者」的名字，不由得開口道歉，結果小錳傻眼地哼了一聲：

「你明明也是受害的一方好不好──不管怎麼說，Cerberus和Taker不一樣，他的實力深不可測。」

「咦……？不就是屬於最硬的金屬鎢，所以非常硬而已嗎？」

「是很硬，但他的戰法卻一點也不僵硬。一般而言，1級的菜鳥都會太拘泥於自己的能力而導致視野狹隘，戰法也變得僵化。就像Crow你以前太注重飛行，反而一直被紅色系的那些狙擊手射下來。」

「是、是啊……真的，很對不起。」

春雪又反射性地先道歉再說。小錳再度哼了一聲回應，繼續說下去：

「這、這個嘛……是啦……」

他們聊着聊着，此時馬路上的Cerberus似乎也操作完系統選單，抬頭看着只剩十人左右的觀衆，以宏亮的聲音大喊：

春雪注意到狼形的面罩直視着自己，忍不住想躲到小錳身後，但少年充滿英氣的話音卻搶先一步送到屋頂。

過去常有人對他說「能擊墜你讓我好痛快」，卻完全沒人說「能見到你我好感動」，讓春雪不明白怎麼回應纔好，只能一直縮着脖子。正當他猶豫着該跑掉還是該講幾句話時……

「對、對喔……的確……」

Cerberus聽到以後快步跑到大樓正下方，以更起勁的聲音喊說：

「同……同時？」

「……不在硬度……？」

春雪吞了吞口水，等着她說下去：

春雪忽然對自己說的話覺得不對勁，轉頭查看視野上方正中央的倒數讀秒。從一八〇〇秒開始倒數的數字，還剩下將近一〇〇〇秒，讓他微微喫了一驚。朝四周一看，有一半以上的觀衆都已經退出對戰空間，Cerberus則似乎在馬路上操作起自己的系統選單。除非時間到，或是他登出超頻連線，否則這個空間就不會消失。

一聽到這個詞，春雪便感受到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部分用力萎縮。因爲與有田春雪最無緣的就是這個詞。

春雪從小就爲了逃避現實世界中的不愉快而躲進虛擬世界，靠着無數VR遊戲打發大量的時間，反應速度只是這種行爲中磨練出來的結果。當初讓黑雪公主看上眼的數字──在梅鄉國中校內網路虛擬壁球區打出的最高分紀錄，不過是躲在那裏逃避霸凌而累積出來的數字。

Cerberus說出的下一句話，從正面貫穿了春雪。

小錳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打斷了春雪的負面思考。他驚覺地抬起頭來問說：

春雪低頭哈腰之餘，忽然間有了個想法。在淨化災禍之鎧「The Disaster」這件事上，或許可以說自己也曾小小努力過。當然他得到了很多人幫助是沒有錯，但途中應該也有過一兩次只靠自己頂住的狀況。

「Crow兄，我有個請求！請你就這樣跟我『對戰』！」

「幸會！我一直想見見Crow兄！本來打算等升上2級，就要去杉並區打擾……真沒想到今天就能在這裏見到你，我好感動！」

「……而在於他是『天才』。也就是說，他具有對戰……不，是具有所有超頻連線者需要的一切。他擁有上天賦予的才能。」

灰色的金屬色角色再度深深一鞠躬，大聲喊「超頻登……」卻在途中住了口。

「啊，說、說得也是啊哈哈哈。」

「這個……謝、謝謝你。」

「這、這是當然了，是。」

「不過，硬度雖是Cerberus最強大的優勢，他卻只在最有效的關鍵場面動用。這場對戰之所以會速戰速決，全是因爲Horn那個直性子的傻瓜劈頭就正面硬衝。可是……換做是正常的1級玩家遇到那樣的場面，不管對自己的硬度多麼有自信，老實說也未必就敢那樣毫不遲疑地硬碰硬。」

──天才。

一般來說觀戰是爲了欣賞對戰取樂，或是針對將來遲早要對上的對手收集情報，實實在在輪不到對戰者道謝。但Cerberus的態度實在太爽朗，讓衆人不由得鼓掌回應。

「……受不了，也未免同時發生太多事情了！」

「請聽我說！要是認錯人，我先說聲對不起！請問這邊這一位……該不會就是黑暗星雲的Silver Crow兄？」

「難道不是嗎？像那個噁心的『ISS套件』開始蔓延、『大天使梅丹佐』的移動，還有『Wolfram Cerberus』的出現，全都發生在這一週之內啊。」

「……輪不到你來謝我。」

小錳也同樣將視線投向馬路上，嚴肅地眯起一對鏡頭眼，同時壓低音量說：

「那我要失陪了！謝謝各位觀衆！」

他只好以形成鮮明對比的含餬口氣回答：

即使沒有天賦的才能，相信自己一定也漸漸有在成長。這樣的念頭讓春雪多少恢復了一點信心，下意識地對Mangan Blade再度低頭說：

「……這小子似乎沒有『上輩』陪同，也沒參加任何軍團。那麼，他這種對戰直覺到底是在哪裏培養出來的……？又或者，如果他打從一開始，就能只靠自己打得這麼漂亮，那他真正的能力就不在於鎢的硬度……」

「你的『災禍之鎧』問題能在前天全部解決，已經算是僥倖了。要是你變成通緝犯，搞得大家得派討伐隊去對付你，我可不敢想像會忙成什麼樣子。當然，我可不會對你道謝！」

春雪微微縮了一下。要是現場只有他們兩人，他幾乎肯定會連連搖頭表示「你認錯虛擬角色了」。但包括小錳在內，留下來的每一個觀衆都明確知道站在這裏的人就是Silver Crow，實在沒辦法矇混過關。

「這、這可不敢當……」

「……的確，Horn兄的肩撞衝鋒那麼有魄力，他卻一點都不怕，還用頭錘去迎擊啊……換做是我1級的時候，整場大概有二十五分鐘都在四處逃竄。」

就是這份「快」，將「飛行能力」這種獨一無二的能力，賦予他在加速世界的對戰虛擬角色，這點應該是事實。但春雪能夠不耗光點數，度過好幾次危機撐到今天，全是靠了許多……真的是許許多多的人給他幫助。他多半找不到任何一個問題只靠自己就能解決。這次的「理論鏡面」特殊能力學習任務也是一樣，多虧仁子與謠等人拚命爲他指路，才總算找到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啓示……

黑雪公主動輒把「你的快是沒有任何人比得上的才能」掛在嘴邊，但這「快」──也就是在VR環境下的反應速度，絕對不是與生俱來的能力，這點他自己再清楚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