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鈴川瀨利聽春雪親口解釋了與加速研究社有關的種種後，先回到公寓五樓的自己家裏，短短十五分鐘後又出來了。

她將運動服換成了淡褐色的亞麻襯衫與深灰色的七分褲，揹着一個樸素的畫布材質揹包。她對站在公園入口等待的春雪只說了聲：「走了。」，就這麼開始走向大道。春雪趕緊追去，走在她身旁。

春雪一邊配合瀨利邁開大步的步伐，一邊小聲問起：

「請……請問，這樣真的沒關係嗎？我是很感謝啦……可是我家挺遠的，要在剛剛那個公園也行……」

這話一出口，不愧是老手玩家的白眼視線就瞪了過來。

「有田同學，你該不會以爲一兩個月的修行，就能窮究Omega流的真髓？」

「咿！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可是，也不必練到顛峯，只要請你教會我一招覺得會對印堤管用的劍法……」

「太甜了，比玫瑰蜜（Gulab）炸奶球（Jamun）還甜。（注：日文中「甜」亦可作「天真」之意。玫瑰蜜炸奶球是印度的國民甜食，甜度極高）那顆大滾球，火焰內側有個硬得要命的核心。臨陣磨槍的劍，連一公釐也切不進去。」

「…………請問玫瑰蜜炸奶球是什麼？」

春雪聽了好奇就先問再說，結果瀨利哼了一聲。

「改天請你喫。別說這個了，搭東西線沒錯吧？」

「啊，是。在終點站中野換搭JR，在高圓寺下車就好……不過也只有一站，用走的也行……」

「那就這麼辦。」

瀨利回答得若無其事，以讓人完全看不出她參加完社團活動有所疲累的腳步持續行走。走到神田川后，就沿着河邊的步道往東走。只要這樣一路前進，相信很快就會走到高田馬場。

瀨利說得沒錯，如果要在無限制中立空間待上幾個月，就不能在公園長椅上進行。在裏頭過上三十天，在現實世界就會經過大約四十三分鐘。可是，雖是如此──

「……那個，瀨利同學……不，師範，不要緊嗎？」

「什麼不要緊？」

「就……就是說……我和師範好歹在現實世界還是第一次見面，剛剛我找你說話的方式，也是連自己都覺得太可疑。我就想說，你突然要去這樣一個傢伙家裏，都不會擔心嗎……」

春雪問這個問題前，先做好了又要被罵的覺悟，但瀨利一瞬間睜大眼睛，然後恍然「噢……」了一聲。

「……也是，一般來說也許是這樣吧。我先聲明，我可也是第一次跑去男生家裏啊。」

「不……不是，這也有點……」

「────『劍鬼』！」

「咦……！」

「你問我我也沒轍啊。也只能說是學校的朋友，說好一起做功課了吧？」

卻被千百合的喊聲打斷。這位把笑容換成鼓起臉頰表情的兒時玩伴，雙手叉腰逼問他：

天空已經全黑，而母親到明天早上都不會回來，所以他不像瀨利那樣需要編造藉口。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一邊想着這些念頭，一邊搭上電梯，在二十三樓走出電梯。

「我跟爸媽說是去志摩家過夜，不過如果僞裝被拆穿，你可要跟我一起回家道歉喔。」

「應該是這樣啊……」

「好好好。」

然後是站在她身旁的晶喊說：

「是。我來說明，瀨利姊就儘量別開口……」

「請……請問，這到底是……」

走過公共走廊，正要解開自己家的電子鎖，結果──

接着楓子衝到黑雪公主身旁喊說：

她就要伸手去拉站在門口的春雪右手，突然連連眨眼。

玄關很暗，但走廊最裏面的廚房門格紋玻璃露出明亮的光線。看來母親果然早了半天回來，但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好說。他領着瀨利走在走廊上，在門前仔細傾聽。聽不見聲響……不知道是不是在沙發上喝着葡萄酒。

「呃，這位是鈴川瀨利同學……虛擬角色名稱是Centaurea Sentry。」

「可……可是……師範怎麼看都不像國二……」

「────『Omega Weapon』！」

春雪反射性地把手從投影面板上縮回。

「我可不是那麼容易表現在臉上的類型喔。」

「歡迎回來！」

餐桌上、沙發周圍，都密密麻麻站着人，對春雪露出溫暖的笑容。當然，沒有一張臉孔是陌生的。黑雪公主、千百合、拓武、楓子、謠、晶、仁子、Pard小姐、綸、志帆子、聖實、結芽，以及累。黑暗星雲黑系人馬幾乎都到了。

她莫名地以Sentry口氣這麼一說，露出淺笑，右手指向楓子說：

「然後你就是『絕對切斷』吧？我可作夢都沒想到，會像這樣和過去的勁敵們見面。『矛盾存在（Anomaly）』……看來不是這小夥子啊。」

瀨利噘起嘴，用誇張的動作聳了聳肩膀。

春雪點點頭，默默走了一會兒。

從中野站回到地面，一路走到春雪家的公寓大樓，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

依序指向晶與謠的手指，指到黑雪公主身上──

最先戒心大起的黑雪公主喊說：

「看到這布幕就該知道了吧！早上我湊巧遇到黑雪學姊，所以就想到這個主意。想說小春你擔任印堤攻略作戰的攻擊手，要好好鼓勵你一下，所以你要好好感激！順便告訴你，我可是有好好取得伯母同意！」

「……怎……怎麼辦？」

……女生比例還是好高啊──

聽她這麼一問，春雪纔想起自己還讓鈴川瀨利等在背後，趕緊往旁讓開一步，要她進去。瀨利毫不退縮地上前，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他小聲對疑惑的瀨利解釋：

小夥子三字顯然是指春雪，所以他反射性地縮起了脖子。

「不好意思喔，我就是臉老。」

「你是『超空流星（Strat Shooter）』吧。旁邊是『純水無色（Aquamatic）』、『緋色彈頭（Testarossa）』……」

Centaurea Sentry是從加速世界黎明期就威名遠播的劍豪，相信黑雪公主與楓子她們多半都曾和她打過。而且Sentry還變成第三代Chrome Disaster，被藍之王Blue Knight討伐而離開了加速世界。看到這樣的對手突然以血肉之軀現身，不提防才奇怪。

春雪先盯着她說得渾不當一回事似的側臉好一會兒，然後纔打算開口。

被指到的拓武默默地大大搖頭，瀨利就聳了聳肩膀。

「不，這個，我是說！」

「這可有意思，明明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見面，我卻隱約猜得出誰是誰。」

「想東想西……？」

「────『阿修羅』！」

「這……這個……不，先告訴我這到底怎麼回事啦！」

「……可是，我第一次感知到你的存在，是在你跟第五代打的時候。就算用現實時間來算，也已經是半年前了吧。」

志帆子這麼呼應，跑向春雪。

「小春，會議不是五點多就結束了嗎？楓子姊說你從早稻田那一帶下車，結果你到底跑哪兒去了！虧我們還連鞋子都藏起來等你！」

「什……什麼時候……──師父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只是，我對你就完全沒有第一次見面的感覺。在BB裏實際跟你接觸，是在你跟Glacier Behemoth打的時候，所以現實時間是在……呃，就兩天前，對吧？」

這次換春雪睜大眼睛了。他歪頭納悶，心想到底是什麼第幾代，這纔想到。想也知道，是指第五代Chrome Disaster──Cherry Rook。瀨利就是透過他的知覺，第一次感知到春雪。

連謠也露出平常罕見的嚴肅表情。

聽到這句話，Petit Paquet組，綸與累等相對資歷較淺的玩家，都仍是一臉「誰啊？」的表情，但高等級玩家們的反應就不一樣了。

再磨蹭下去，也只會讓修行時間減少。他下定決心，觸控投影面板，開鎖。門鎖喀恰一響，拉開推拉式門把。

「……好的。」

「別說這些啦，趕快開始啦！我肚子都餓得扁到不行了啦！」

春雪暗自心想，最後一個綽號應該是第一次聽過，可是又覺得以前好像在哪兒聽到過……然後才猜到黑雪公主等人會有這種反應的理由。

趕緊打開郵件軟體一看，但並未收到告知行程改變的通知。母親雖然經常早上纔回家，但對這種事情一板一眼，很難想像她會什麼都不說就跑回家來──說是這麼說，但又想不到除此以外的解釋。

緊接着。

「是……是嗎？」

「那，我們進去！」

「所以，能像這樣實現願望，我很開心。外宿一個晚上，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春雪將視線望向兩小時前纔剛在甘泉園公園道別的楓子，她就回以淡淡的苦笑。

「想着BRAIN BURST、想着自己，還有……就是想着這小夥子得從頭教過纔行啊，之類的嘍。」

「既然這樣，看你要說是女友還是什麼都好。」

春雪頻頻搖頭，拚命評估補救方案。如果母親已經回家，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留瀨利過夜，頂多只能留她到晚上十點左右，所以還剩三小時。如果這段時間可以持續潛行，能夠待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的時間大約是一百二十五天……大約四個月。有這麼多日子，應該足以結束脩行……希望可以。

「瞭解。是叫梅鄉國中……對吧？」

她們兩人的這番對話，被仁子大聲打斷。

對於滿臉狐疑的同伴們，春雪以半自動駕駛狀態做了介紹。

「這個……保全系統切換到有人在家的模式了……」

「……就說是同校的學姊。」

「怎麼啦？」

春雪這麼一宣告，瀨利就以有點像是尋他開心的表情點點頭。

「我也被矇在鼓裏呀。要是早知道，我就不會讓鴉同學在路上逗留了。」

「對不起啊，楓子，這是爲了防止走漏消息。」

春雪正發呆，就聽到砰砰砰砰幾聲熱鬧的聲響，五彩繽紛的紙花從天花板紛紛飄落，南邊的窗戶上方，出現了一條橫向的布幕。上面以手寫的文字，寫着【賀Silver Crow就任特攻隊長！大‧大‧大送行會！】當然這一切都是AR物件，但排滿整張餐桌的餐點似乎是真的。

──管他的！

多人應和的喊聲迴盪着，讓春雪啞口無言地杵在原地。

「慢死了啦！」

春雪問出另一個問題，瀨利略作思索，然後莫名地伸出手，在春雪頭上輕輕一拍。

可是……

春雪轉動門把，一口氣拉開了門。

「咦……烏鴉同學，這位是？」

「師範……Sentry姊，一直都一個人待在主視覺化引擎裏嗎？」

但瀨利似乎猜到他要說什麼，微微舉起右手，輕聲說道：

「來，烏鴉同學，你過來這邊！飯菜都要冷掉了！」

「贊成～！」

「「「「歡迎回來～！」」」」

「咦，你不是說令堂到早上都不會回來嗎？」

不知不覺間，西方的天空只剩淡淡的殘紅，沿着步道設置的路燈亮起白色的光芒。氣溫總算開始下降，從河面吹過的風，將發熱的肌膚吹得舒暢無比。兒童座椅上載着小孩的自行車，發出輪軸內建的馬達聲，超過了兩人。

滿滿的都是人。

聽黑雪公主這麼說，楓子就噘起嘴脣。

「第五代……？」

「這要看一個人這個字眼的定義了。的確是孤獨，但並不是孤伶伶一個人待在黑暗裏幾千年。如果是那樣的狀況，我想大概不到十年，光量子迴路裏的靈魂大概就已經崩壞了。基本上是種一直在睡的感覺，很偶爾纔會短時間醒來，想東想西。」

「是……是啊。」

「好……好的……不、不對不對不對！這我辦不到啦！」

春雪慌忙搖着雙手，瀨利就放聲大笑，走向前方漸漸可以看到的東西線高田馬場車站。

瀨利細細咀嚼各種滋味似的這麼一說，然後一瞬間露出慧黠的笑容說下去：

春雪事到如今才慌了手腳，瀨利就把手放上春雪右肩，又踏上一步。

沒錯，玲川瀨利既是Centaurea Sentry，同時也是第三代Chrome Disaster。這是否也就表示，瀨利和Cherry Rook與第四代Disaster他們也有連結？

春雪先想着這種逃避現實的念頭，然後才總算開了口：

「這……這樣啊……」

「這件事以後再說。這話題太沉重，不適合邊走邊講。」

「那真是遺憾。我還以爲能把擱了四年的對決做個了斷。」

即使聽她說得剽悍，黑雪公主等人也不回嘴。感覺就是看到幽靈……不，相信她們真的就是處在這樣的心境吧。

結果這時出聲的，是活動期間多半與Sentry幾乎沒有重疊的仁子。

「喂，喂，喂喂喂！」

她雙手插在牛仔短褲的口袋裏，聳起肩膀，以這種正統派太妹姿勢走過來。

「我不知道你是Sentry還是什麼Country，不過你竟敢孤身闖進我們的聚會，膽子還挺大的嘛！」

「你是誰？」

即使被高挑的瀨利俯瞰着喝問是誰，仁子仍然維持前傾姿勢，報上名號。

「我是第二代紅之王，叫作Scarlet Rain！如果你想對戰，我來奉陪，馬上放馬過來啊！」

「等……等等，仁子……」

春雪焦急地心想從Sentry的個性來考量，難保不會真的來上一場對戰，但瀨利嘴角一揚，老神在在地回說：

「原來如此，你就是Rider的接班人啊？我也很樂意見識見識你的本事，不過難得開個宴會，我也不太想搞壞氣氛啊。」

「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說我會輸？」

「別……別吵了別吵了。」

春雪勉強攔在她們兩人之間，雙手抱住仁子的身體，把她從瀨利身前抱開。

「啊，喂，你搞什麼！」

他正要把拚命掙扎的仁子一路抱到Pard小姐面前──

「……一時間難以置信，但看來你是Sentry這件事是錯不了啊。」

黑雪公主以沙啞的嗓音這麼說完，把五指併攏的右手朝瀨利一指。

「我有一大堆問題想問，不過最根本的問題是，你爲什麼和春雪……和Silver Crow一起！」

──你之所以想把你和拓武之間的對決限定在劍與劍的對抗上，不就是因爲你內心深處已經感覺到，如果是什麼招都可以出的對戰，你就會打贏？

「在現實世界會貪多嚼不爛，理由是時間不夠讓人去把各式各樣的路探究到底。可是，加速世界裏，事實上有着無限的時間。」

聽到這番搞不懂是積極還是消極的回答，累與拓武不約而同地苦笑。結果一直在累身旁交互喫着飯糰與炸雞塊的晶，以像是喃喃自語卻又響亮的聲音說：

是阿拓比較高竿。但這句話春雪吞了下去。Cyan Pile的蒼刃劍是心念，所以在正規對戰中不能用。除非Pile取得新的劍型強化外裝，否則就沒有辦法和鈷錳姊妹或其他劍手較量劍技。

分別坐在沙發左右兩側的兩人，迸發出極低溫的鬥氣。但眼看翻騰的鬥氣即將正面衝突之際，坐在正中間的黑雪公主舉起雙手，在楓子與瀨利肩上用力一推。

「我倒是覺得差距只會拉得更開。」

春雪尚未將自己的心意告訴拓武。在這之前，他必須先成爲能夠得到拓武肯定的劍手。

「……是，坦白說，我自己也覺得有這個隱憂。實際上，這陣子我都沒有好好修練格鬥……──可是，升級獎勵也沒辦法重選，怎麼說呢，現在也只能咬緊牙關撐下去了……」

「你拜綽號叫『劍鬼』的人爲師，是表示你要認真走劍手這條路了？」

「在BRAIN BURST，貪心不是壞事說。」

「好了，到此爲止！你們兩個，至少在送行會結束前都安分點，不然我可要對你們處以不給甜點之刑！」

「抱歉啦阿拓，我想我其實應該暫時把輝明劍讓渡給你，讓你擔任攻擊手的……」

拓武在眼鏡下睜圓了眼睛，伸出左手，拍了拍春雪的肩膀。

春雪嚼着滿嘴食物回答完，改變口氣說下去：

「呃，我在升級獎勵裏會選劍，是因爲想增加能做的事……那個，以前我一直都只想着自己要怎麼變強，但是和很多人組過搭檔，或是組隊戰鬥，就開始想要增加戰法上的廣度……」

聽到拓武這個回答的瞬間，春雪忍不住插嘴。

這話一出口，楓子與瀨利就像從沒發生過沖突似的收起鬥氣。這是否表示即使她們在加速世界是傳說級的強豪，在現實世界仍是愛喫甜食的女生呢……春雪忍不住想到這樣的念頭，然後轉念覺得不對，認爲她們絕對沒有這麼簡單。

「……只是話說回來，她竟然沒點數全失，真令人喫驚。不知道之前她都在哪裏做些什麼。」

累就像實際上承受着痛楚似的喃喃說道：

「『同等級總潛力相等的原則』終究是指對戰虛擬角色的數值規格，至於超頻連線者本人的能力、個性、興趣嗜好能有多符合，特殊能力與必殺技好不好用，或是單純的外觀帥不帥氣，終究還是有差距。但如果只對這些事情覺得不滿，虛擬角色自己也會渾濁。羨慕別人、恨別人，久而久之，就會困在心念的黑暗面裏。」

「那當然。因爲應該也有一些事情是我辦得到的。」

「原來如此。我在加速世界也覺得你這女生很能幹，看來在現實裏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如果你想拜師入門，隨時都歡迎你。」

但昨晚，春雪對黑雪公主說明了另一個理由。說他和拓武有過約定──「當兩人都升上7級，就要再打一場拿出真本事的對戰」，而他想用劍跟拓武對打。結果黑雪公主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聽到晶悄聲說的這幾句話，最先有了反應的，是坐在餐桌對面的Petit Paquet三人組的三登聖實。

「就是這樣說。」

「聽得我耳朵都痛了（注：日語中耳朵痛也可指「被指責得心虛」）。」

「哎呀，那今晚你得好好睡覺纔行吧？有辦法參加五點的印堤攻略戰嗎？」

「唔唔、唔唔唔唔！」

「不，昨天是大賽，所以今天是休養日。從明天起又要每天練習就是了。」

「啊，這紐澳良烤雞，是休可做的啊？」

「嘻嘻，有請媽媽幫忙了一下就是。」

正當她暗自祈禱，希望能如黑雪公主所說，至少在這場宴會結束前，能夠平安無事，結果……

春雪這麼一反問，晶的表情就轉爲納悶。

春雪再度將視線拉回累身上，繼續解釋：

這是毫無虛假的真心──應該是。

「不，純粹就劍技來說……」

這個答得簡潔的人是晶。她擁有的對戰虛擬角色，多半是在場所有超頻連線者當中最特異的一個，而她先搖響了裝着冰塊與水的玻璃杯之後再繼續說：

「雖然輪不到我來評論，不過短短兩小時之前的聯絡，真虧你們可以聚集到這麼多人。Pile不是還要參加社團活動嗎？」

「我的對戰虛擬角色不是用劍……我也曾經因此覺得很無奈，但最近我開始覺得這件事本身也有着很重要的意義。一切都要從愛自己的虛擬角色開始……不是嗎？」

「哎呀，我倒是記得總成績是我贏了比較多場。」

瀨利不再以老者語氣說話，對跪坐在地毯上的謠這麼一問，春雪的視野中也同樣顯示出文字的回答。

拓武喃喃說着，看向沙發，所以春雪也轉頭看去。

「很……很好喫啊，非常好喫。你做甜點以外的東西，廚藝也這麼好啊。」

「晶姊，你說的Omega Weapon這個外號，是什麼意思啊？」

春雪正想喊說我們纔沒有創造這種東西，但聖實搶先賊笑着說：

春雪先張大了嘴，然後才發現。現在待在這裏的老資格超頻連線者，全都認爲Sentry在三年半前與藍之王Blue Knight的那一戰中，其實並未點數全失而活下來。這也難怪，畢竟若非親眼看見，春雪也不會相信有人點數全失之後還能復活。

眼前既然瀨利不提，也就不能由春雪擅自回答晶的疑問，所以他不着痕跡地換了個話題。

瀨利就像格擋黑雪公主斬擊似的左手一揮，回答：

「小春……真不知道你怎麼會跟這類人物這麼有緣啊。」

五分鐘後。

排在沙發對面的坐墊上，則坐着仁子、Pard小姐、綸與千百合，針對排滿了整張矮桌的菜色東聊聊西聊聊。春雪也想喫小圓餅，但他沒有膽識闖進那個區域。

他心想，不知道瀨利對這部分到底打算如何解釋，視線再度看向客廳，但只見她一臉不在乎地喫着煙燻鮭魚小圓餅。這次暴露身分明明應該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卻還如此鎮定，這膽識實在驚人。

「喔，我可是很期待的。下次我們大家會一起去幫你加油。」

「……這……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借來的強化外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用得好，這點小春也知道吧？而且，這次是五大軍團的聯合作戰，比我強得多的劍手多得是。我總不能當鈷錳姊妹和Decurion他們不存在，自己搶着出風頭吧。」

春雪反射性地輕聲這麼回答完，纔想到剛剛那樣說，也許聽在別人耳裏會覺得他小看了劍這回事，朝拓武臉上一瞥。結果這位兒時玩伴以一臉彷彿在強調早已看穿了他心思似的微微苦笑，回看了他一眼。

「唔唔～！」

「那還用說？」

「咦……是……是這樣嗎？」

「你想被痛宰嗎？」

「請問……今天這些餐點，是大家各自帶來的嗎？」

【UI＞是。我請阿婆幫忙。】

不可能是這樣。拓武──Cyan Pile那充滿多樣性的必殺技全都很有威脅性，而且他也認爲發動心念「蒼刃劍（Cyan Blade）」的拓武，是最強等級的劍士。正因如此，他才希望自己也能用劍對抗。不是隻能躲開拓武的斬擊，而是想堂堂正正和他對砍……他想打這樣一場對戰。

春雪一瞬間轉着這樣的念頭，耳朵則聽到累說：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

春雪右手拿着雞腿骨陷入思索，耳邊聽見晶更加壓低的說話聲。

被她視線鎖定的拓武，立刻搖了搖頭。

被坐在拓武身旁的小田切累叫到，於是春雪轉頭看去。累一身T恤搭配牛仔褲的休閒打扮，微微探出上半身，小聲問起：

「原來如此啊……的確，在搭檔戰或團隊戰，最重要的是能力的相乘效果（Synergy）。戰法愈有廣度，也就能夠建構出愈多種相乘效果。可是……這樣不要緊嗎？不會變成貪多嚼不爛？」

「Crow……有田同學。」

春雪聽得出這番話不是揶揄，而是真心爲他着想，所以先好好咀嚼過箇中意味纔回答：

結果回答他的不是晶，而是志帆子。

「是啊！Bell……千百合大概四點左右聯絡我，說要辦送行會，六點在高圓寺車站集合，歡迎大家自行準備餐點來分洗，所以我就趕緊做了這個帶來。」

不，要說無法防禦，黑之王的「終結劍（Terminate Sword）」也是一樣。既然如此，是不是能用一樣的方法來對應呢？用把對方的攻擊帶進劃圓運動的「以柔克剛」，以及連針對這種劃圓運動也能找出「極微」的Omega流，哪一方的理路會優先呢？

春雪瞪大眼睛，喫完了飯糰的晶就將她的紅框眼鏡轉朝向沙發。

「…………？」

「…………」

志帆子含着薄餅卷，滿臉通紅，但仍捂住了聖實的嘴。累看到她們這樣，以半傻眼半覺得溫馨似的表情開了口：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說Sentry。」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想小春拜她爲師也不是壞事說。只是……『Omega Weapon』很危險。你千萬要小心，不要被拉得太深入了。」

「Bell發了郵件來之後，志帆緊接着也發了郵件來。上面說她絕對要去，所以我和結芽也一定要來！」

三人座的沙發上，並排坐着楓子、黑雪公主與瀨利，莫名地三個人都喫着壽司卷。她們在同一個時間點上喫完後，不約而同都喝了一口涼茶，然後同時輕舒一口氣。

「對了阿拓，恭喜你晉級關東大賽。其實比起我的送行會，更該辦的是你的慶功宴……」

「好好好，禁止創造兩人世界～」

志帆子笑得靦腆，結芽突然拿起墨西哥薄餅卷塞進她嘴裏。

「因爲遇到就完了。」

「不……沒有沒有，不是這麼回事。」

「謝了，但願到時候事情全都已經解決了啊……」

坐在聖實兩側的志帆子與結芽似乎也聽不懂，同時歪了歪頭。春雪也覺得不太能意會，但會說一被她挑戰就完蛋，多半就是早年超頻連線者切身的感受。削鐵如泥且無法防禦的「Omega流」要如何應對，連好歹算是入了門的春雪也一時間想不出辦法。不斷拉開距離來進行遠程攻擊……相信這種不怎麼動腦的策略，對Sentry不會管用。

「嗯，味道怎麼樣？」

春雪在餐桌邊的壽星座（最邊邊）大口吃着紐澳良烤雞，坐在他右前方的拓武就以心有慼慼焉的聲調說：

「這壽司卷真好喫，是你做的？」

「因爲我是Crow的師範，Crow是我的徒弟。」

看來震驚的不是隻有春雪一個，寬廣的餐客廳裏充滿了交頭接耳的聲息。楓子不改臉上的真空波Raker式微笑，以隱隱發狠的聲調回應：

「那是因爲你贏了就跑吧？不然要我現在就把戰績逆轉過來也行喔？」

──咦，真的假的？Sentry師範，對Raker師父勝多敗少？

拓武彷彿看穿了春雪的心思，以平靜的聲調說：

「又……又不是我主動去找來的……」

「咦？請問你是說誰？」

啞口無言的謠還來不及動起手指，楓子就面帶笑容說：

「不會啦，畢竟我在準決賽打輸了。我會在關東拿到冠軍，堂堂正正讓大家爲我慶祝。」

「我一直覺得，這種差距就是BRAIN BURST這個遊戲的致命缺陷，以爲ISS套件就是能夠填補這種差距，導正這個遊戲……導正這個世界的工具……──可是，完全均質的世界，根本就只是更扭曲。如果能夠把與別人的差異當成一種個性來予以肯定，虛擬角色總有一天一定會有所回應。如果我能早點發現這件事，就不用折磨那麼多超頻連線者了……」

不知不覺間，坐在客廳的八個人也已經閉上嘴，將視線投往待在餐桌這邊的春雪等人身上。就看到難得穿膝上裙的綸從坐墊上站起，雙拳在身前用力握緊，說到：

「家兄……Ash Roller，纔沒有……恨你！」

綸在兩天前的週六，也說過大同小異的話。當時她爲了加入黑暗星雲而來到有田家，聽到累爲了讓ISS套件寄生到許多超頻連線者身上而道歉時，就以Ash語喊說：「Nothing值得你困在已經過去的事情Forever！」但今天綸是用自己的話，對累訴說。

「Magenta姊，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Avocado哥，還有其他超頻連線者，才這麼努力，這件事在場的所有人都很……清楚。該負起這責任的，是做出套件的，加速研究社。我和哥哥，都最喜歡，正常的對戰……好想，趕快和Magenta姊，也能正常對戰，有時候爲打贏高興，有時候爲打輸懊惱……所以……所以…………」

綸說不下去，她的「上輩」楓子，輕輕將手放到她肩上。

「是啊，趕快把加速研究社和Black Vise，順便也把白之王也給痛扁一頓，讓大家又可以正常享受對戰的樂趣吧──劍鬼，我可以當作你也是爲了這個目的而來的嗎？」

被楓子叫到外號，瀨利始終冷靜地回答：

「也行，畢竟我跟Cosmos也有帳要算。」

咦……是這樣嗎？

春雪不敢問出這個問題，盯着瀨利的臉看。兩人一瞬間視線交會，但看不出她說這句話的真心。她指的是就像她和楓子之間那樣的對戰勝敗場數，還是有更深的恩怨呢？

這陣充滿疑念的寂靜，被仁子渾不當一回事的聲音打破。

「餐點都喫得差不多了！差不多該上甜點啦！」

「就等你這句話！」

千百合這麼回應，大聲拍了拍手。

「那，空的盤子全都拿到廚房去！」

春雪追向一邊裝備圍裙一邊走向廚房的兒時玩伴。

「我……我也來幫忙洗。」

「今天是小春的送行會，你乖乖坐着吧！」

千百合這麼說的同時，拓武已經從身後抓住春雪的雙肩。

「我沒意見。」

衆人的情緒不斷高漲，這時清了清嗓子的人是瀨利。

十五人圍繞桌子站着，新的盤子與叉子分配到每個人面前，終於就要解開盒子的封印。一看到裏面裝滿了五彩繽紛的蛋糕，衆人發出了歡呼。切片蛋糕、起司蛋糕、蒙布朗、千層派，還有許許多多其他種類的蛋糕……但裏頭一個巧克力蛋糕都沒有，應該是顧慮到對巧克力過敏的志帆子。

晶也點點頭。

每一種蛋糕看起來都非常好喫，但最亮眼的還是足足放了三顆大顆草莓的海濱烘焙坊招牌點心「草莓迷宮」。不愧是每天下午三點前就會賣完的商品，裏面就只放了一塊。集中在這塊蛋糕上的無數視線激盪出了火花──春雪是這麼覺得。

「我不是你們軍團的人，也沒帶東西來，可以參加嗎？」

從冰箱裏出現的，是個大型的蛋糕盒。由Pard小姐輕輕放到餐桌上的這個盒子，聚集了火熱的視線。仁子在一旁自豪地挺起胸膛。

「我和Pard帶來的，是海濱烘焙坊（pâtisserie La Plage）的蛋糕拼盤！」

楓子回答。

「K。」

衆人一起跌倒。但這只是配合仁子的幽默，幾乎所有團員都知道，名店海濱烘焙坊的糕點幾乎不會有剩。

「那麼，接下來就用這個決定，可以吧？」

黑雪公主提議，衆人都點了點頭。

「剪刀，石頭～」

「同右。」

春雪喃喃說着，動起了右手。一邊想着如果自己等級要再高几級，這種時候纔會敢毫不猶豫地直接拿走「草莓迷宮」……一邊指向淋上藍莓果醬的生起司撻。

「我……我挑這個……」

「嗯……那就先請主賓春雪挑，可以吧？」

「都是些賣剩的折扣品就是了！」

寂靜再度來臨。十四人份的鬥氣激盪翻騰，濺出火花。

「是……是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Pard小姐以熟練的動作用夾子夾起蛋撻，放到春雪身前的盤子上。

在他強健的手臂引導下，春雪也只能乖乖聽話。他移動到黑雪公主等人所坐的沙發，縮起身體坐下。

最後由晶與志帆子分別把餐桌與茶几擦得乾乾淨淨，饗宴的痕跡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對女生們而言，似乎接下來的部分纔是重頭戲。

「就是啊，主賓就該穩如泰山。」

「黑暗星雲可不是那種小氣的軍團，纔不會因爲這種事情排擠人。」

黑雪公主得意地一笑，瀨利也就舉起了右手。

黑雪公主伸出拳頭，高高舉起。

「那我就不客氣了。」

「「「布！」」」

黑雪公主突然舉起了右拳，讓春雪嚇得差點把起司撻從盤子上摔落。他震驚地心想難道要對戰，但黑雪公主豎起兩根手指，把拳頭換成剪刀。

衆人一齊鼓掌歡呼。

女生率超過八成不是蓋的，收拾善後的工作進行得十分順暢。有人負責把廚餘收進容器，有人負責端盤子，有人負責洗盤子、擦盤子，各種工作都有效率地分配出去，俐落地逐步整理完畢。廚房裏也內建有洗碗機，但經過百惠伯母鍛鍊的千百合似乎比較習慣手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