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過剩光消失的同時，春雪的翅膀變回了原來的金屬翼片。翼片自動摺疊起來，收進護蓋狀的突起之中。春雪在內心悄悄慰勞自己的雙翼，接着再次依序看看這羣同伴的臉。

彷佛每個人都看穿了春雪在鏡面護目鏡下暗自流淚，大家臉上都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但他覺得現在不需要低頭掩飾難爲情，因爲眼前這位巫女能站在春雪面前微笑，正是一個言語難以形容的莫大奇蹟所帶來的結果。

沒錯，兩年來一直被封印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禁城南門的「劫火巫女」Ardor Maiden終於獲救了。接着只要往南方移動短短一百公尺，從設置在三角形大樓──相當於現實世界警視廳──內院的「傳送門」離開，謠就能帶着她的分身正常回歸到現實世界。

「……你成功了，小春。」

笑着鄭重說出這句話的是Lime Bell──千百合。春雪看着她含着透明水珠的鏡頭眼，拚命擠出聲音回答：

「嗯……謝謝你，小百。謝謝大家……」

說完他兩腿一軟差點倒下，不過立刻重新站穩了腳步。要鬆懈還太早，剩下一件事，不，是兩件事要做。

首先是淨化寄生在春雪身上的「災禍之鎧」。只要成功淨化鎧甲，就不用再擔心會被六王聯名指定爲通緝犯，同時這不斷重演的災禍循環應該也會就此斷絕。

完成淨化之後，接着就要與想學會心念系統的Sky Raker「下輩」Ash Roller一起接受訓練。雖然完全無法想像Ash會體現出什麼樣的心念，但相信他一定會練出非常大手筆的招式讓大家跌破眼鏡……

「咦，奇怪？」

春雪想到這裏，這才注意到那個世紀末機車騎士的骷髏面罩並沒有出現在眼前。他眨眨眼甩開眼眶內的淚水，轉身面對楓子問說：

「Ash兄他怎麼了？你們應該是在杉並區的住宅大樓前面會合，一起走到這裏來的吧……啊，他該不會是被朱雀嚇到，就來了個Run away……」

春雪後半句話說得三成認真、七成說笑，但楓子卻沒有笑。不但不笑，還輕咬嘴脣，鏡頭眼露出不安的神色。

「……其實我們沒能跟那孩子會合。」

「咦……這、這是怎麼回事……？」

在現實世界裏，Ash Roller是坐在楓子開到春雪家大樓地下停車場停好的車上，從那裏沉潛到無限制中立空間，雙方的水平距離幾近於零，要在建築物前面會合應該輕而易舉。

看到春雪一頭霧水，拓武語帶保留地解說：

「小春，其實我們在大樓前面，只看到疑似Ash Roller那輛機車所留下的胎痕，等了幾十分鐘，就是等不到他本人……」

「胎痕……？那他是等得不耐煩所以自己跑去禁城……還是在哪裏迷路了……？」

「不……這不太可能。」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這什麼東西……」

魔都空間的烏雲在上空形成了巨大漩渦，漆黑的閃電帶着轟然巨響從漩渦中心灑下。春雪伸出右手，接下這些雷電。

而在這六人圍成的圈子正中央，有一名超頻連線者縮起身體跪倒在地。

雷光停在他手上，形狀慢慢改變，形成一個物件。那是一把刀柄有着黑色光澤，刀身有着猙獰棱角的長劍。是一件在很久很久以前叫做「

降星劍

」的高階強化外裝。

咚的一聲悶響，攻擊者的左手深深刺穿Ash胸口正中央。

他的怒吼充滿了無限的憤怒與憎恨，卻又像是在哭泣，響徹了整個加速世界的天空。

已經不需要懷疑這是什麼東西了。這個物體有着用鋼絲固定在一起的鋼圈與軸承，外圍則有厚實的灰色橡皮圍成一圈。是機車的輪胎。從寬度來看應該是前輪。

「不用擔心，有什麼發現我會先回來一趟！學姐你們請在警視廳的傳送門前面等我！」

春雪覺得似乎有個東西在發光，位置在明治大到與井之頭大道交會的路口正中央，也就是現實世界中的「明治神宮前」車站所在處。仔細往下看也並未看見超頻連線者或公敵，但爲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決定下去查探看看。

就在這時──

這次換楓子輕輕搖頭。

春雪忽然覺得胸口一悶，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

「他對從杉並區到皇居的路線應該非常熟悉，而且魔都屬性下的道路又很單純，我怎麼想都不覺得他會迷路。」

「…………Ash兄……！」

春雪從禁城南方的霞之關，一路直線飛過赤坂、青山。他邊飛行邊拚命掃視底下，但除了中小型公敵以外沒有看到什麼東西在動。春雪本來打算若是看到有人組隊在獵公敵，就要過去打聽消息，但或許因爲現在是平日晚上，聽不見半點打鬥的聲音。

…………不可以委身於這種感情之中！你的自我會消失的…………！

春雪緊緊握着方向燈零件，蹬地跳上空中。胸中不安的情緒水位已經淹到了喉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嚕……啊啊啊啊啊啊！」

春雪打斷黑雪公主試圖制止他的話，繼續拉高高度。

春雪懸停在空中，喉嚨不由自主發出沙啞的聲音。

春雪下定決心，冒着被地上的敵人發現的風險拉高高度。不知不覺間他已經來到原宿區，再過去就是代代木公園，更南邊則是澀谷。

聽千百合這麼說，春雪苦笑着點頭喊了聲「瞭解，麻煩你了！」說完便一口氣拉高高度。

是怒氣，一股足以染紅視野的壓倒性激憤，一股又黑又濁的憎恨，更是一股破壞的衝動。

春雪全身抖得幾乎要散了開來。緊繃到極限的四肢發出無聲的哀嚎，頭盔下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從喉嚨發出的聲音低沉、沙啞又破聲，連他自己都不曾聽過。

這是機車的方向燈。再說得精確一點，今天早上在環狀七號線上進行對戰時，Ash Roller就曾經閃着這種方向燈，用假動作騙到了春雪。

「……Ash兄……？」

乍看之下辨識不出這是什麼物件。本體是個直徑四公分左右的銀色圓盤，上面嵌着橘色的半球狀半透明鏡片。還有細長的棒狀物從圓盤側面延伸出來，看起來已經摺斷。

春雪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驅使，再度張開背上的金屬翼片。運用先前與朱雀進行太空戰鬥時再度累積下來的必殺技計量表輕飄飄地浮起。

但他們說好的時間與地點卻不知道在何時泄漏了出去──多半就是在他們觀戰的對戰場地內，被ISS套件的持有者聽到。這些人爲了獵殺Ash與Utan，於是來到明治神宮前埋伏。Ash受到這些人以心念攻擊展開突襲，機車受損後仍然拚命逃逸，但他的愛車最後還是遭到破壞。不，還不止這樣。如果他是從下午七點的幾分鐘前就沉潛到這個世界，估計應該已經在這裏待了十小時以上。也就是說──他與Bush Utan肯定已經在這裏死亡與復活多次。

「接下來……輪到我了。你的點數……還有剩嗎？」

有個人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呼喊，但這小小的聲音已經送不進春雪的意識。

是憤怒。

模樣有如惡魔獠牙的厚重裝甲發出劇烈的金屬碰撞聲，蓋住了從腹部到胸口的部位。裝甲背上長出一條銳利的尾巴，雙翼也轉變爲武器般尖銳的輪廓。

少女的聲音送不進來，整個腦海中迴盪着帶有失真金屬質感的聲音。

強化外裝一旦在無限制中立空間完全毀壞，就得先離線後

重新沉潛

纔會重生。即使Ash Roller的體力被打光而死亡，並於一小時之後復活，那輛幾乎灌注他所有對戰虛擬角色潛能的美式機車也不會恢復。

無論怎麼仔細傾聽，都只聽得見空間中吹過的風聲，但這寂靜卻讓春雪更加不安。儘管已經用最節能的速度飛行，必殺技計量表還是分分秒秒在減少。但處於目前這種心理狀態，他怎麼想都不覺得自己用得出先前纔剛領會到的新心念技能「光速翼」。

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一陣微微的衝擊聲響撼動了空氣。

就在這時──

Ash Roller確實有他隨興的一面，但他這個人不會放人鴿子，何況約好碰頭的人之中還包括了他的師父兼上輩Sky Raker。即使看到遠方有比較好打的小型公敵，他也不可能會騎機車一路追個沒完沒了。

「……！」

（待續）

春雪從口中發出了猙獰的吼聲，那是渴望鮮血，追求殺戮的野獸咆哮。一行紫色的系統字形從左到右，快如電閃地劃過視野左上方。

也就是說，站在這裏的六個超頻連線者圍住了幾乎喪失所有戰鬥力的Ash Roller，而且還用上ISS套件所帶來的黑暗心念之力來凌虐他。

春雪立刻發覺這是什麼東西。

灰色的光柱高高聳立，瘦小的虛擬角色連着一身騎士皮衣炸得粉身碎骨。

春雪反射性地跑了過去，並在途中切換成飛行，抄捷徑從大樓屋頂越過劃出平緩弧線往左彎曲的道路。當澀谷區宮下公園附近的道路映入眼簾那一瞬間，春雪全身都感受到一股深沉的震撼。雙翼跟着一僵，讓他不由自主地懸停在上空二十公尺左右的高度。

春雪從胸中擠出不成聲的聲音。

仿野獸血盆大口造型的護目鏡從上下咬合得密不透風，吞沒了光滑圓潤的頭盔，整個視野罩上了一層淺灰色的圖層。

這正是緊鄰災禍之鎧原形──神器「The Destiny」六號星「開陽」──在它旁邊發出妖異光芒的命運雙星。北斗七星的第八顆星──

淺綠色的鏡頭眼瞬間大大睜開，接着轉爲無力的微笑。平常那總是胡鬧又吵人的聲音，在春雪的意識中斷斷續續地響起。

視線首先捕捉到的情景，就是那輛呈金屬灰色的美式機車被破壞得慘不忍睹的殘骸。車子已經不成原形，輪胎、引擎、車體、排氣管散了一地。

「春雪，單獨行動太危險了！要找大家一起去……」

唰。

春雪不由得發出沙啞的聲音，朝着往南延伸的道路望去。

多半就是這麼回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彷佛灌滿了極低溫的液體，不，或許其實是連鋼鐵也能熔化的超高溫。至少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那就是有股巨大的情緒經過壓縮，代替血液在全身流竄。

Ash Roller還想繼續保護Utan的印記光芒，卻被用蠻力強行拖起。Ash整個人被掀得仰躺在地，雙眼看到了在大樓屋頂呆住的春雪。

這名機車騎士儘管形象瘋癲，露出的少年面孔卻給人一種纖細的印象。捏碎頭盔後，攻擊者重新抓住了他的脖子。

四周地面上有許多與先前相同的黑色攻擊痕跡集中在這一帶，可以推知機車多半是在這裏受到嚴重損傷而導致前輪脫落，但熟練的車手只靠後輪行駛，繼續往南行進。只是這種高難度動作終究不可能維持太久。

既然如此──一定是出事了，事情多半就發生在他於地下停車場等候的期間。由於事態緊急，不容他與楓子等人會合，所以纔會一路往南騎走，之後又出了別的事。

這個嗓音，與他今天放學後在現實世界的梅鄉國中後院裏聽到的一模一樣，但有一點與當時不同，那就是現在他絲毫不覺得痛苦。也就是說，這並不是負面心念的「逆流現象」，而是春雪自身叫醒了「它」，自己期望與「它」融合。

這個閃爍着草綠色光芒的光點，是超頻連線者在無限制中立空間死亡時會留在死亡地點的「印記」。想來這個光點就是幾十秒前春雪看到的死亡特效過後所剩下的印記。光芒的顏色他很熟悉──那肯定是Ash的跟班「Bush Utan」。

…………不可以！

這名虛擬角色陰沉地說出這幾句話，並以滴着黑濁鬥氣的粗壯右手抓住Ash的頭盔。啪一聲悶響響起，已經成了他註冊商標的骷髏面罩當場被捏得粉碎。

春雪留意着四周，小心地降落在藍黑色的路面上，伸手從腳下撿起了一個物體，先前的反光可能就是這個物體造成的。

「…………沒辦法了……」

約一百公尺外的大樓羣牆上發出了小小的綠光。這種硬質的聲響與光芒並非來自物件爆炸或攻擊特效，而是對戰虛擬角色死亡時出現的特效。

攻擊的方向是從北往南。也就是說Ash是從環狀七號線，經井之頭大道一路騎來，在這個地方遭人從北側攻擊，接着在路口往南彎過去……？

這一瞬間，春雪直覺猜到自己跟謠努力逃出禁城的時候，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情。

無數道頗深的傷痕在Ash Roller全身縱橫交錯。然而他之所以不動，並不是受傷導致動彈不得。他是在用自己的身體當盾牌，保護一個在路上飄浮的小小光點。

他穿着有光澤的騎士皮衣，肩膀與膝蓋都有造型搶眼的護墊，頭部則戴着有仿骷髏造型面罩的頭盔……

「……小春，要是一個小時沒等到你，我可要回到那個世界去拔掉傳輸線！」

──歷經久遠的歲月，如今我終於復甦。我是「災禍」。我是「終結」。我乃爲世界敲響末日鐘聲者。

黑雪公主雙手劍交叉在胸前這麼說。沒錯，情形顯然不對勁。如果要從杉並朝皇居前進，即使先往南走，也很快就得折往東方。

【YOU EQUIPPED AN ENHANCED ARMAMENT 「THE DISASTER」.】

從春雪他們沉潛到無限制中立空間算起，已經過了兩個半小時。如果Ash比講好的下午七點還要早一分鐘就沉潛進來，那他在這個世界已經待了十幾個小時。

「嗚……啊、啊…………」

金屬聲不停響起，鉻銀色的追加裝甲從春雪的雙手不斷往上延伸。雙腳也是一樣。鎧甲外形的棱角尖銳得兇惡無比，遠比先前在赫密斯之索實體化時更凶煞、更像活生生的惡魔。

「而且啊，春雪，我們也曾經試着追追看胎痕，但看樣子他是從大樓前面一路南下……」

──吾名爲──

春雪與謎樣的聲音同時喊出了那個名字。

春雪高高舉起魔劍，放聲大吼：

春雪口中自言自語，手上拿着這個神祕的物件轉來轉去地端詳，接着發現橘色鏡片在魔都空間微弱的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而他們講好的碰頭地點，多半是在澀谷方面。所以Ash打算趕在下午七點整於大樓前面與黑暗星雲的四名成員會合之前先把Utan帶來，纔會提早上線前往澀谷。

他以勉強不至於讓計量表急速減少的速度，沿着明治大道往南飛。飛了短短二十秒左右，便看到了下一個散落的物件，於是他降到地面查看。

這六人並未注意到春雪，其中一人朝蹲在地上的Ash Roller走上幾步。這人體型中等，外型沒什麼特徵，但雙手稍顯粗壯。春雪覺得看過這個人，但想不起他的名字。

「…………『Chrome Disaster』──！」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喔，再一次就可以升級了呢。但願下次輪到我的時候你還活着。」

「我……我去找他！」

既然Ash Roller是從高圓寺往南行進，從禁城算來就是在西南方。春雪從地上五十公尺高處仔細觀察四周，但魔都屬性下有很多高層建築，視野並不開闊。他一邊繼續爬升，一邊開始慢慢移動。

…………嘿嘿……我搞砸了。抱歉啦，Crow……我辜負了……你跟師父的心意……

攻擊者被四散的碎片濺了一身，似乎在查看自己導覽選單的他，輕輕搖了搖頭說：

再過去一點的地方，則有六名超頻連線者圍成一個圈子。裏面沒一個春雪熟識的人，他甚至連這些人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這六人的共通點，就是全員都散發出一層薄薄的黑暗鬥氣。那是心念的過剩光，能量來源則是他們胸口正中央那血紅的「眼睛」，「ISS套件」。

無限制中立空間裏，從強化外裝或虛擬角色身上散落的物件，留存的時間會遠比正規對戰場地中來得久。多半是Ash Roller的機車經過這裏時出了什麼意外，導致方向燈破損。春雪看出這點後重新觀察四周，隨即在道路南側的成排建築物牆上發現了幾道焦黑的損傷痕跡。

春雪的雙手響起這麼一聲銳利的金屬聲響，Silver Crow瘦弱的十指變得像猛禽的鉤爪一樣尖銳、彎曲而且巨大，同時裝甲的顏色也有了改變。從閃閃發光的鏡面銀，轉爲陰影般的鉻銀色。

Ash Roller在現實世界的大樓地下停車場車內，等待下午七點的上線時間來臨，於是在等待時觀看別人對戰，卻看到Bush Utan參與或參觀了該場對戰。於是他說服Utan，要他跟自己在同一時間上到無限制中立空間跟自己會合，爲的是對Utan說出做大哥的人該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