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歸永恆2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8899 字
「不過話說回來,真的是萬萬,萬萬沒想到是竹葉魚板啊。」
稻館望未/Mimosa Bongo,只用三口就喫掉了探病帶來的水果果凍,以漂亮的控球力將空的容器投進了紙屑籠,說出了奇妙的一句話。
「……竹葉魚板怎麼了嗎?」
裏沙還是姑且問問,結果她以正經的表情反問:
「怪了,不是有過這樣的文宣嗎……?『
你手上拿着桑名的烤蛤蜊
』或『
驚桃木山椒木
』之類的。」
「這兩句我知道,但竹葉魚板沒有吧……」
「是喔,那從今天起,我們兩個人就瘋狂講,讓這句話流行起來吧。」
「我絕對不要。」
裏沙一邊進行沒有建設性的對話,一邊也喫完了果凍,將空的容器交到望未伸來的手上。
「謝謝招待,望未學姐,很好喫。」
「對吧~我可是特地跑去澀谷的百貨地下街買來的。價錢竟然每個將近五百圓!」
「哇,這麼貴啊?早知道就該留個一半……」
「裏沙這種很像老奶奶的地方,我不討厭喔。還有,我說了很多次,敬語只在社團用就好了。」
望未成功投進第二次投籃之後,在牀邊坐了下來。
今天明明是星期日,卻仍穿着體操社的體育外套,但裏沙暗自認爲,這身打扮適合望未的程度僅次於韻律服。只是話說回來,自己也沒有資格說別人,自己的穿着是繡有社團LOGO的T恤配短褲,脖子上則是在神經連結裝置上戴着頸椎保護項圈,左肩戴着熱熔膠制的石膏繃帶。兩處都是隻要不強行活動,就幾乎不會痛。
望未蕩着兩條腿,似乎在想事情,所以裏沙去除了敬語問起:
「……那,竹葉魚板怎麼了……不對,是哪裏萬萬萬萬沒想到了,學姐?」
「咦?啊……沒有啦,我是想說,甚至把現實世界都牽連進去而鬧得很大的黑雲事件,竟然會是裏沙沙搞出來的好事,真的是讓我萬萬萬萬沒想到呢。」
望未一邊這麼說,一邊滾倒在牀上,爬到裏沙身邊。裏沙低頭看着一臉賊笑的望未,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
「也……也不算是我搞出來的好事啦……雖然也許多少有一些算是吧,可是,我就只是在睡,根本不知道外面變成這樣的情形……」
「因爲裏沙的目的,不就是要去見倪克斯,跟她談談,然後再回來嗎?要突破代代木迷宮,最少也需要六個人。」
望未輕輕搖動一頭很短的頭髮,喃喃說起:
「……望學姐,我去拜託看看黑之團的那些人。」
望未與裏沙都是超頻連線者。既然如此,她應該也有着作爲對戰虛擬角色模子的「精神創傷」。
「不是,這也是原因沒錯,可是……其實有更大的問題。」
「那還用說?我哭到全身都要脫水了好嗎?」
──你要回去吧。
從中出現叫做「末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這個史上最大的巨人型超級公敵,以超越在印堤之上的暴虐,蹂躪無限制中立空間。
忽然間,望未小聲低語。
望未先加上這樣的開場白,然後慢慢開始說起。
望未點點頭,望向窗外。七月的傍晚天空還很明亮,射進的黃色陽光,在牀單上劃出了清楚的界線。
「那個人也經常露出這樣的表情。即使人和我在一起,一顆心也像是飛去了很遠的地方……──裏沙,你想再去一次吧?」
「就是說啊……」
「你這是哪門子的感想啦,真是的……」
望未坐起上身,傻了眼似的搖搖頭。她像是要把熱度冷卻下來似的,用雙手輕拍自己的臉頰,突然大聲說話:
「那還用說!」
「六……六個人……」
望未說到做到,先讓裏沙嗯嗯啊啊了足足十秒鐘,這才放開了手。裏沙眼眶含淚地揉了揉鼻頭,望未從正上方湊過去看她的臉。
「之前學姐跟我說過學姐『上輩』的事情,對吧?說她是在無限制空間裏累計潛行了長達二十年的老手,有一天卻忽然點數全失。」
裏沙因爲大賽中的意外而受傷,被送進醫院,是在七月二十一日星期日。而今天是一週後的二十八日。在加速世界的代代木公園醒來時,裏沙還深信不疑地認爲意外才剛發生沒多久,實際上已經過去一週。而且這是現實時間,所以在無限制中立空間則過了一千倍──算來大約有二十年的時間,裏沙都不設防地在沉睡。儘管她完全沒有這段期間的記憶,但若非支配代代木公園地下「夕星神殿」的最高階公敵「夜之女神」倪克斯驅走野生公敵,相信她轉眼間就會點數全失。
「……我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啦……」
望未的話語和表情,以及灌注在其中的心意,讓裏沙同時感受到太陽般的溫暖與雪空般的真切。
裏沙的意外,原因在於助跳板的損傷,日本體操協會承認在安全管理上有疏失,願意全額負擔治療費,還爲她準備了單人病房。而且房間是朝南,大大的窗戶外,有盛夏傍晚的天空發着金光。
「啊,對喔……從跟倪克斯打完,還過不到五小時啊……」
忽然間,她發現了一個以往從不曾想過,卻又理所當然得無以復加的事實。
裏沙爲了表達堅定的意志,以明白的口氣斷定──她是這麼打算。
「我在預賽也用了同一組跳馬,所以如果能夠百分百專注,應該就能夠察覺助跳板的異狀。雖然我並不是打馬虎眼,但心中一直有個想法,覺得我不可能在跳馬項目進到決賽。我這個樣子,感覺會變遲鈍,也是理所當然……」
「……學姐,該不會,我睡着的時候,你也爲我哭過了……?」
裏沙不知道她有着什麼樣的精神創傷。但望未以往絕不提起自己的精神創傷,總是站在「上輩」的立場,時而溫和,時而嚴格地引導裏沙。
棉花雲的後頭,像通往天堂的梯子般閃閃發光的,是軌道電梯赫密斯之索。國小那陣子還曾經流行過一個說法,說如果能在軌道電梯從上方掠過的瞬間,默唸心上人的名字,就能夠兩情相悅,但裏沙一次都不曾試過……應該說想試也試不了。因爲她從國三到現在,連初戀都未曾經驗過。
但望未面不改色,慢慢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捏着裏沙的鼻子。
據說她是加速世界最強的存在,如果拿出真本事,連純色諸王都不是對手。大賽之前,陪裏沙在無限制空間的代代木體育館練習跳馬的望未就提過的「實在太危險,從很久以前就被封印的頭目公敵」正是倪克斯。曾讓許多超頻連線者點數全失的她,爲什麼並未賦予裏沙同樣的命運呢?從裏沙在這間醫院醒來之後,她想過這個理由想過好多次,但完全不覺得找得到答案。
「我說啊,我怎麼可能生氣呢?如果要生氣,也是對裏沙想一個人去的這件事生氣。」
望未放開握着的手,就近盯着裏沙的臉,以帶着幾分懷念似的口吻說下去:
裏沙先小小伸了伸舌頭,然後也露出正經的表情說下去:
「咦咦咦!拜託黑暗星雲……?」
裏沙看着望未思索的側臉,忽然間想起一件事。
「……知道了啦,學姐。我也要拜託學姐……學姐願意陪我一起去嗎?」
倪克斯明明也可以用無限EK來讓裏沙點數全失,但她並未這麼做。不僅如此,還讓守護代代木公園地下大迷宮的所有公敵都停止活動,引導裏沙去到最深處,給了裏沙她所期望的能夠永遠沉睡的地方。
「嗯~嗯~這就有點……不好吧。我是對彗星仔解釋過我練體操的事,但要把現實世界的情形說給更多人知道,我可能會有點抗拒。」
望未的左手磨蹭着挪動,找到裏沙的右手,輕輕握住。
「……既然要去,兩人組隊實在有點不安啊……」
「咦……可是……」
想來多半是在她八歲時,透過電視目睹到米哈埃拉•拉科維策選手的四圈跳那一瞬間,嚮往與心動等等的感情就被連根拔走了。從那以來,別說是男朋友,連同性朋友都不再積極去交。現在少有的幾個朋友,全都是從另一個世界主動找她說話的人。包括唯一一個可以稱爲好朋友的望未也不例外。
「她啊~實力的確靠得住,但總覺得路上會很吵啊……不過姑且就先算她一個,還需要三個人……如果裏沙不討厭,我也可以去拜託我認識的人。」
望未咧嘴笑開了整張臉,但隨即繃緊表情,說出令裏沙意想不到的話。
望未躺着伸出手,輕輕拉了拉里沙的馬尾。
她的超頻連線者朋友,已經不再只有望未與Comet。雖然纔剛認識,但若是他……若是他們,說不定會答應裏沙這無謀的委託。
「那個人,目的真的只有練習體操嗎……學姐都不曾想過,她會不會還有其他要去那個世界的理由?」
裏沙不由得問出這種唐突又突兀的問題,結果位於她三十公分上方的臉孔,就換成了哭笑的表情。
「…………望學姐……」
「……裏沙果然跟我的『上輩』很像啊。」
「你……你做什麼啦,別舔這種東西好嗎!」
「……的確,他們人有夠好的,所以也許是會答應,可是……要馬上動身,可能就太強人所難了。」
「別露出那種表情啦,我又不是在生你氣。」
裏沙自己也躺到牀上,朝身旁的望未問起。
望未先啞口無言的瞪大眼睛,然後露出頗爲嚴肅的表情,說道:
「我也一起去。」
「嗯,當然。」
望未以壓低的嗓音吶喊,用力閉上了雙眼。裏沙在震驚中,仰望她眼角的小小水滴。因爲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望未哭。
但自己爲什麼就是會這麼在意倪克斯呢?
裏沙當然也有着覺得讓她傷心實在過意不去的念頭,但對於望未爲了她而哭而感受到的高興更勝一籌,於是裏沙也微微露出微笑,右手伸向望未的臉。她以下意識的動作,將挪到中指指尖的淚珠,移到了自己的嘴脣上。
裏沙想都沒想過,但的確倪克斯這次未必會同樣讓迷宮內的公敵停止活動。如果是小獸級,也許還有辦法,但若是跑出野獸級或巨獸級,憑兩個6級玩家就無從對抗。
「不對……纔不是學姐的錯。我在預賽的時候,也是什麼異狀都沒感覺到……」
聽望未問起,裏沙慢慢點頭。
多箇中小軍團爲了打倒它,組成了人數以百計的巨大聯軍「Exercitus」,迎戰特斯卡特利波卡。
「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我剛剛不也說了嗎?這不是因爲我是你在加速世界的『上輩』……作爲現實世界中的朋友,我絕對不會再放開你的手。我做了這樣的決定。」
「噯,望學姐。」
然而,如果裏沙也有着能夠給予望未的事物。她絕對不想再做出將對方伸來的手拍掉的事情。
這就是倪克斯最後說的話。
「是我該察覺到!」
連人心都不太懂,自然無從推知公敵的心。畢竟追根究柢來說,連它們究竟有沒有心都還說不定。
望未難爲情地笑了笑,裏沙將自己的頭輕輕碰上她左肩。
她說裏沙在這間病房裏沉睡的一週內,加速世界接連發生了多起驚天動地的大事。
「咦……咦咦?」
甚至當裏沙決定要和Silver Crow與黑之王Black Lotus一起回到現實世界時,還放了她,送她離開。
「呼嘎,你……你做什摸~」
「我最開心的事情,就是裏沙像這樣好好回來。還有就是,你沒有真的受到重傷。體操,你沒打算放棄吧?」
裏沙正要說沒有這種事,望未以堅定的視線制止了她。
她們說話的當下,無限制中立空間裏已經過了半年以上。倪克斯就是在那座大迷宮的深處,獨自沉睡了這麼久。而且往後,她也將繼續度過幾十年、幾百年孤獨的時光……
「嗯~可是話說回來,我朋友又很少……這種時候感覺能去拜託的,大概也就只有彗星仔了吧……」
「裏沙,你聽好了,這不是以超頻連線者身分,而是我作爲體操隊的學姐……不是作爲『上輩』,而是以朋友立場說話。之前,你遇到瓶頸而痛苦的時候,我也都沒能幫上什麼忙。」
「嗯……」
可是,倪克斯究竟爲什麼會救裏沙呢?
這一來,望未連連眨動雙眼,然後才急遽紅了臉。
「從今天起,裏沙沙說了囂張的話,就要處以禁止鼻子呼吸十秒之刑。」
會將接近者一律燒殺,堪稱災害規模的神獸級公敵「太陽神印堤」遭到討伐。
「這麼說來,這次的事情一定讓你非常擔心吧……對不起。」
──可是,想必這樣就對了。我會看着。一直照看着你們──
望未聽到這句話,露出了像是略顯不滿,又或者是有幾分寂寞的笑容。
「原來穿幫了嗎?」
這次裏沙穩穩點頭,望未就露出滿面笑容。裏沙也回以微笑,然後看了看視野右下方的時鐘。下午四點四十分──醫師許可的會面時間是到五點,所以還剩二十分鐘。雖然還有很多很多話想說,但沉默不可思議地令她們都很自在。
裏沙超頻登出,在這間單人病房醒來,是在四個半小時前。她立刻接受精密檢查,纔剛做完檢查,母親就衝進了房間。母親多半是從家裏趕來的吧,看到她沒化妝的眼角浮現的眼淚時,裏沙也受到罪惡感的驅使──因爲裏沙之所以會昏睡長達一週,並不是因爲受傷,而是因爲BRAIN BURST──無法不再三對母親道歉。
望未把臉朝向天花板,小小點頭。
「……因爲她幾乎從來不肯帶我去無限制空間……雖然這點我也是一樣啦。我想只要裏沙也是有了『下輩』就會懂,要帶去那裏就是會擔心。說什麼就是會想到,會不會遇到危險的公敵或愛PK的傢伙……等等,這不是高一女生該說的臺詞啊。」
「誰知道呢……」
「問題……?」
裏沙一提起「吱吱錘魔法少女」Comet Squeaker的名字,望未就皺起眉頭。
聽說裏沙睡得義無反顧的期間,代代木迷宮的上空展開了一場宛如電影般的大戰。參加戰鬥的超頻連線者們精神上的疲勞,多半不是休息幾小時就能恢復的──對於裏沙的這種思慮,望未重重搖頭加以否定:
「…………嗯。雖然多半會惹望學姐生氣,可是……我覺得我在那個地方,還剩下一些事情沒做。覺得不做完那些事情,就沒辦法回到體操上……」
「我不是說了嗎?你好好回來了,所以這樣就好。」
「剛纔望學姐說了吧,說只要我回來就夠了。當然這次我也打算好好回來……可是,無限制空間裏沒有絕對。說不定會碰到很強的公敵,又或者下次倪克斯真的會讓我點數全失。總不可能黑暗星雲的人會再一次來救我……而我也不能把學姐牽連到我的這種任性之中。」
後來,社團教練與體操協會的人也來了,所以母親爲了和他們商討補償事宜,移步到休憩區,而望未就像盯準了再也沒有別人在的瞬間似的,在這時跑來探望她,聊到現在。
「這樣啊……說得也是啊……」
「我覺得,好可惜……望學姐的眼淚,不太有鹹味呢。」
但他們出師不利,招來了點數全失者超過兩百人的大慘案,但特斯卡特利波卡莫名地也停止活動而自毀。
從只剩下下半身而崩毀的巨人殘骸裏,出現了深紅色的傳送門。
一羣來歷不明,自稱是「DRIVE LINKER」的戰士,從這個傳送門出現在加速世界,對所有超頻連線者下了戰帖──
「DRIVE……LINKER。」
裏沙念出這個她第一次聽見的名稱,就覺得舌尖留下了一種不祥的餘味。她先等說明完畢的望未喝礦泉水潤潤嘴,然後問起:
「這也就是說,這些人不是超頻連線者……不是BRAIN BURST 2039的玩家……?」
「雖然難以置信,但似乎就是這樣。」
望未先同樣小聲回答,然後將視線拉回裏沙身上。
「根據傳聞,這些DRIVE LINKER是從一款名字叫做『DREAD DRIVE 2047』的遊戲跑來的。既然是用跟BB2039同樣的規律命名,那麼DD就是今年才推出的遊戲。」
「咦……記得第一世代的超頻連線者,當年全都是國小一年級生對吧?那,這些DRIVE LINKER也……?」
「不知道。」
裏沙本想問出更多疑問,但看到望未微微搖頭,也就作罷。想來望未不知道的事情,也遠比知道的事情還多。
裏沙耐心等候,就看到望未彷彿從思索中醒來,眨了眨眼,說道:
「我想黑暗星雲的大家應該會有更多情報,但沒有時間問他們。不過,記得他們這麼說過。說和DRIVE LINKER之間的戰爭正式開打,會在七月二十八日的二十四點……」
「二十八日的……二十四點……」
裏沙一邊複誦,一邊看了看虛擬桌面的右下角。她對分成兩列顯示的日期與時間仔細確認了三次之後,才盯着望未的臉看──
「等一下,那不就只剩七小時了嗎!」
「就是說啊──……」
「戰……戰爭要做什麼樣的事情?像軍團的領土戰爭那樣?」
「不是……領土戰不是設定了這樣那樣的規則嗎?跟DD的戰爭,似乎只設定了勝利條件,是除此之外可以不擇手段的全面戰爭。順便告訴你,我也不知道勝利條件是什麼。」
「OK。地點選這間醫院前面就可以吧。」
耳朵深處,在加速世界聽望未說過的話小聲響起。
裏沙問這個問題是,本以爲望未會說這點她也不知道,但望未點了點頭說:
「咦,這樣啊……Crow是黑之王的『下輩』沒錯吧?爲什麼事情會弄成這樣呢?」
裏沙一邊應聲,一邊回想起在那大空般不可思議的空間──Highest Level,和Silver Crow談話時的情形。
正因爲這樣,一週前的大賽中助跳板損壞,讓裏沙確信自己將一頭栽在墊子上的時候,她就陷入了深沉的絕望。她無法接受夢想追尋到一半就被剝奪的這種結果,逃向了無限制中立空間,結果在那兒遇見了「夜之女神」倪克斯。
「我在想,要不要拜託Silver Crow看看……」
裏沙喃喃說完,躺到病牀上,等候望未聯絡。
「也是啦,可能不會不行。聽說Crow現在正從黑暗星雲短期投奔震盪宇宙,所以說不定他會比較方便。」
「不,這裏是廣尾,所以會繞一大圈。由我去高圓寺……可能太遠,但至少我會去笹冢那一帶。」
望未說到這裏先頓了頓,望未莫名地露出甜笑。
「嗯~記得說過晚餐是在六點,所以七點怎麼樣?」
望未看着僵住的裏沙苦笑了一會兒,然後以有點擺起架子的口氣說:
倪克斯爲什麼會回應對她而言微不足道的裏沙所發出的嘆息呢?她不惜將加速世界封進黑暗,也要實現裏沙想永遠沉睡的願望,理由究竟是什麼?
「……嗯~~……」
望未這麼一說,雙手撐牀抬起身體,以很有體操選手風格的身手下了牀。接着立刻轉過身來,伸出右手。
她再度上嘴脣碰上右手中指。小小水珠早就已經蒸發,但味蕾仍然感受到淡淡的刺激。
「誰知道呢?大軍團也有很多不爲人知的情形吧……應該說,要請他幫忙是無所謂,但裏沙沙知道Crow的聯絡方式嗎?」
「在杉並見到的時候,就姑且先交換過了。不止是Crow,我和Black Lotus、Sky Raker,還有日珥的Scarlet Rain和Blood Leopard也交換了。」
「嗯~這樣啊……」
以前讀過一本書上寫說,因憤怒與懊惱而流下的眼淚很鹹,悲傷與開心的眼淚則會甜。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望未的眼淚有那麼一點鹹,又有淡淡的甜味。現在的裏沙無從推知那一滴眼淚裏,灌注了什麼樣的感情。因爲她從小時候,就一心一意只想着自己的表演,不曾試着去了解人心。
而且──記得道別之際,Crow應該說過,說如果有他能做的事情就找他。想必那也不會只是場面話。
「……黑暗星雲的人,要參加戰爭?」
裏沙微微張開嘴。她跟Silver Crow只在那個神祕空間Highest Level裏接觸過,所以根本沒交換過郵件位址。
望未把頭歪到可活動角度的極限,順勢靈活地點了點頭:
「嗚哇,好好喔~」
看到望未撂下這句話,側臉上連耳朵都通紅,裏沙急忙道歉:
「…………真的?和那個哈哈哈機車騎士也換了?」
「抱歉抱歉,沒有不行,我也最喜歡望未學姐了。」
「真沒辦法啊,我去問問看能不能把Crow的郵件位址告訴裏沙沙。」
「……對不起喔,望學姐。這就是我最後一次任性了……」
「我可不能讓抱病的裏沙沙自己一個人走啊。」
滑軌門關上後,裏沙呼出一口氣。
從裏沙在這間單人病房醒來之後,這個疑問就一直留在胸中,覺得如果倪克斯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就能夠知道從很久以前就一直驅策裏沙行動的究竟是什麼。反過來說,除非能夠得到這個疑問的答案,否則即使傷勢完全痊癒,她也無法回去當體操選手。
望未這麼說完,口氣和表情都很正經,所以裏沙也只能點頭。
「我就是喜歡,不行嗎!」
這幾句話評論的對象,是七年前的奧運上成功做出奇蹟的四圈跳,但因爲當時造成的傷勢而退休的米哈埃拉•拉科維策。
裏沙聽到這些憑她聊勝於無的想像力實在跟不上的情形,也只能默默沉吟。
「哎呀,這個嘛……」
望未以難以言喻的表情一瞬間看了裏沙一眼,但隨即把身體轉回去,「唉~~」的一聲,重重嘆了一口氣。
「也好,裏沙沙哪天也可以在現實中見一見這個人。啊,會客時間差不多要到了,Comet那邊我會先去聯絡。在內部要怎麼碰頭?」
「咦……不是拜託黑暗星雲,而是拜託Crow個人幫忙?」
「似乎是這樣……可是,感覺他們並不是很期待。該怎麼說,像是不得不這樣……」
畢竟這是存在本身就很不合理的遊戲,發生什麼事情都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然而,讓玩家們和不同遊戲的玩家進行戰爭,就讓人覺得未免做得太過火了。不是所有超頻連練者都會積極參加,甚至被大部分玩家視而不見都不奇怪。至少,裏沙就完全不感受到興趣,相信望未對此也是一樣。
「…………啊。」
「嗯。你怎麼想?」
裏沙用自己的手在她的手上用力一擊,望未就留下「那就晚上見!」這句話,走出了病房。
望未說到這裏就完全閉上了嘴,裏沙用手指輕輕戳了戳她腰骨附近。
「…………」
「我說啊,望學姐。」
裏沙心中也有着這樣的心意,覺得只要能夠在大舞臺上做出那麼一次最棒的表演,即使因此失去一切也無所謂。
但仔細想想,BB2039也是充滿了謎團的遊戲。有人說是被當成了新科技的實驗性部署,也有人說是新作遊戲的促銷。從遊戲推出以來,已經過了八年。無論要說是實驗還是促銷,都未免進行了太久,而且也完全看不出這樣會對來路不明的運營者帶來什麼樣的利益。
「分量不一樣啊……──算了沒關係,只剩十分鐘,所以我要拉回正題了。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我想黑暗星雲現在應該正爲了與DD2047之間的戰爭準備工作忙得焦頭爛額,應該沒有餘力來幫忙闖進代代木迷宮底部的這種大案子。」
「哼~……也是啦,畢竟黑暗星雲是七大軍團之一嘛──現在才說是不免晚了點,不過望未學姐,真虧你做得出孤身闖進黑暗星雲大本營,直接找他們談判的這種破天荒的事情耶。」
「畢竟我之前就聽說Chocolat她們投奔到了黑暗星雲嘛──可是,即使沒有這件事,在杉並戰區找黑暗星雲的團員挑戰,下跪磕頭拜託,這樣的事情我可能還是會做。要知道我也是拼了命啊,想說要是裏沙就這樣一直不從無限制中立空間回來,那該怎麼辦纔好。」
望未似乎感受到裏沙是真心佩服,難爲情地用手指卷着短髮髮尾回答:
「……嗯,知道了。那就拜託你了。」
「瞭解。等我和Crow問過,立刻把信箱位址傳給你。」
──如果她是拿自己的選手生命當成代價,去追求那只有一次的榮耀……我不想肯定這種挑戰。運動不應該是這樣的事情吧?
裏沙儘管遲疑,但還是說出了想到的事情。
「怎麼~望未學姐也太喜歡我了吧。」
「呃~~……」
明明還過不到五小時,但感覺就像夢裏發生的事情一樣,記憶變得模糊。然而,她有唯一一件事可以確定,就是覺得這傢伙是個好人。儘管她在現實世界,幾乎只在大賽時會和同年代的男生說話,而且在加速世界也是連一個男性型的好友都沒有,但她覺得Crow可以相信。
「咦……望學姐已經跟他交換過聯絡方式?」
「還有,和長城的Ash Roller。」